“431。”

我把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拍在饭桌上,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热风一阵阵吹过来,却吹不干我后背的冷汗。我媳妇张萍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亲戚群里刚发出来的语音条。

“老李家闺女考了四百出头,这分连个好点的二本都够呛,别瞎折腾了,让她去学个会计得了,女孩子嘛,坐办公室多好。”二姑的嗓门尖锐,隔着手机外放都能刺进人耳朵里。

张萍眼圈通红,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老李,你别在这摔摔打打的行吗?萌萌本来就因为分低在屋里哭,你再这样,她更难受了。”

我没说话,伸手从兜里摸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431分,理科,省排52000。这分在黑龙江,卡在一个最要命的尴尬位置。

去个好点的二本挑不到专业,去三本一年学费两万多,加生活费四年下来十五万打底。我是个物业维修工,张萍在超市理货,家里掏空了也就剩下几万块钱存款。

萌萌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光着脚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爸,妈,要不我不念了,我去南方打工,或者报个大专早点出来挣钱。”

“放屁!”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烟灰落了一裤腿,“你给我回屋待着去!分低就不念了?这家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这种丧气话。”

萌萌吓了一跳,缩着肩膀退回房间,门“咔哒”一声锁上了。张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冲孩子撒什么火?你有钱你给她报个三本啊?你有人脉给她找个好工作啊?”

我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烟灰一点点扫进手心里,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没钱,没人脉,分数还不上不下,这就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面临的最现实的处境。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图书馆。那里有一个公益的高考志愿填报讲座,我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去碰碰运气。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热得直冒汗。

讲台上的老师姓陈,五十来岁,干瘦,穿着件旧衬衫。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了椅子上。

“齐齐哈尔医学院,学医的黄金时期到了!哈哈哈。”

底下一阵哄笑,有家长喊:“老师,现在学医都成什么样了,医患关系那么紧张,挣不着钱还挨骂,你还劝大伙学呢?”

老陈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拍,身子前倾:“那我问一下子,400多分,小姑娘不学习你学啥呀?”

全场瞬间安静了。我屏住呼吸,手里的圆珠笔紧紧攥着。“小姑娘”、“400多分”,这两个词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老陈指着大屏幕:“齐齐哈尔医学院最低录取分431呀,啊?省排52000位。就这分你还不抓紧填报呢?该学学吧。”

我脑子“嗡”地一声。431分,省排52000,一分不差,这不就是萌萌的成绩吗?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全是汗。

老陈在台上掰着手指头给我们算账:“第一,这学校绝对够强,实力过硬。1946年建校,老牌子了。附属医院自己就有四家,也有硕士点,啥都不缺。只不过现在大家不看好医,所以说医的录取分一直在下降。各位,该出手就出手呐。大不了拿医学考公去呗!你考那个社区服务中心,乡镇卫生所不行吗?

或者去南边的乡镇卫生所,去县医院,去民办医院不也行嘛?私立医院不也能就业嘛?”

我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别人在乎的是医生累不累,我在乎的是女儿毕业后有没有个落脚的地方。社区卫生所、乡镇卫生院,在我们这种老百姓眼里,那就是旱涝保收的稳定工作,比去私企做个随时被裁的小出纳强一百倍。

“第二个,齐医的优势专业,精神医学呀。治疗狂躁症、暴躁症、抑郁症、精神类相关病症,是王牌专业啊,本科都有机会进入好医院。绝对没问题啊。”

底下有家长嘀咕:“精神病院啊,那听着瘆人。”

我没嫌瘆人。萌萌从小性格内向,见血见肉的场面她扛不住,但精神医学偏心理和静察,市场需求大,竞争还没临床那么激烈。老陈还说这专业升学率高,我立刻竖起了耳朵。

“第五个,学校升学率,学医嘛,必须得考研嘛。齐齐哈尔医学院升学率百分之二十,很多小孩考研的时候考到了哈医大、首医、中山大学都有,还有本校的都没问题。而且精神医学专业升学率整体达到百分之三十多,临床的升学率百分之三十左右。各位,可以了可以了!

咱说高分有高分的选择,咱低分还不选个靠谱方向吗?考不上研究生,咱规培,找个县医院不行吗?”

百分之三十的考研率。我盯着这个数字,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能往上爬的绳子。只要萌萌肯学,她还能翻身去首医、去中山。就算考不上,规培进个县医院,也是个正经大夫。

老陈还在继续:“第三个,学校有振兴计划,前脚毕业,后脚安排岗位,待遇很不错。第四个,国家免费医学生,录取分490多分,报考条件需要黑龙江省农村户口,绝对定向安排岗位,挺好。”

这两条我心里暗叹了口气,萌萌分不够,我们也是城里户口,沾不上光。但老陈最后补充的,成了我的保底底气。

“中外合作办学最低录取分,430多分。那太低太低了,正常录取也就400、450、460分区间就完事了。意味着你高考省排只要考到46000位就可以了。咱黑龙江省,学医的好时候来了!各位,该报就报吧!低分就别听他们瞎吵吵,该学就学。”

讲座结束,我没走,挤到前面拉住老陈:“陈老师,我家闺女理科431,省排52000,城里户口,想报齐医,您看行吗?”

老陈看我一眼:“刚才讲的没听懂啊?该报就报,别听外面瞎吵吵。这分去别的地方也是混四年,去齐医起码是个正经医学本科学位。进可考研,退可考公去基层,保底还有私立医院,这稳赚不赔的选择你都不敢做?”

我连连点头,捏着那张记满字的纸,感觉像攥着女儿的半条命。

回到家,饭桌上还是那本志愿填报指南。张萍看着我:“去听讲座有结果了?二姑刚才又来电话了,说有个三本的会计专业,能找找人降点分。”

我把笔记本摊开,指着上面划重点的地方:“不报会计。报齐齐哈尔医学院,精神医学,兜底放一个中外合作办学。”

张萍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学医?老李,你疯了?现在医生多难当,小姑娘值夜班熬坏了身子,医患关系还紧张,出事了你负责得起吗?再说,学医得多少钱?五年本科加三年规培,八年!咱们家供得起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低:“供三本四年得十五万,出来还是个普通出纳,月薪三千。学医是时间长,但规培医院是给工资的。咱们家没权没势,萌萌这分,去别的专业就是去私企给人当垫脚石。去学医,就算进不了大三甲,回咱们区的社区卫生所,或者去县医院,那也是技术饭,谁也抢不走。”

“社区卫生所?那还用上大学吗?扫地的大妈都能去。”张萍抹着眼泪反驳。

“你懂个屁!”我有些急了,但忍着没发火,“社区卫生所现在都有编制,得考!学医的考公,竞争比普通专业小得多。陈老师说了,大不了拿医学考公去呗。退一万步,私立医院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只要有证,饿不死。”

门“吱呀”一声开了。萌萌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我俩:“爸,精神医学……我能学好吗?”

我看着女儿那张怯生生的脸,心里一酸,放缓了声音:“升学率百分之三十,别人能考上,你为什么不能?你数学不好,临床算药量怕出错,精神医学不用算那么多,你背书下功夫就行。”

萌萌走过来,拿起我的笔记本看了看,轻声说:“我刚才查了,抑郁症现在很多,精神科医生确实缺。我……我能学。”

张萍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给萌萌热了一碗汤。

那晚,我戴着老花镜,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发烫。我打开黑龙江省志愿填报系统,输入账号密码。鼠标停在第一志愿的空栏上,我手心出了汗,鼠标有些打滑。

我敲下“齐齐哈尔医学院”,专业选择“精神医学”,第二志愿填了“临床医学”,保底勾选了“中外合作办学”。

系统卡了一下,跳出确认框。我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萌萌和张萍。萌萌咬着嘴唇,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系统转了两个圈,弹出来“提交成功”四个字。我整个人像卸了气的皮球,瘫在椅背上。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萌萌要背成堆的医学书,熬无数个大夜,面对考公、考研、规培的重重关卡。

但在431分这个走不通的死胡同里,这是我能替她找到的,唯一一条还能看见光亮的出路。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红色的信封,印着齐齐哈尔医学院的校徽。萌萌拿着通知书,站在小区楼下。二姑正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哟,齐齐哈尔医学院?学医的啊?那可得念八年呢,老李,你这身子骨还能干几年供她不?”

萌萌没等二姑说完,平静地笑了笑:“二姑,低分不学医,还能学啥呢。我慢慢念,大不了以后考去社区卫生所,给您量血压也行。”

二姑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手里捏着一根烟,始终没点。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路长着呢,考研、规培、执业医,哪一步都是坎。但我不再像出分那天那么慌了。

这世道,普通人家的孩子想站稳脚跟,哪有不扒层皮的。好歹,现在她有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