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伍回村那天,老支书家的青砖瓦房成了一堆碎砖。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当晚我翻进开发商办公室,撬开了那个锁着的铁皮柜。第二天早上,三辆白色轿车开进了村子。
第一章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我背着行军背包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三年了。
三年前我穿着迷彩服坐上离开的大巴,那时候村里还到处都是炊烟袅袅,老支书站在村头敲着铜锣喊大家开会的声音能传遍半个村子。可现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山水华庭·高端生态住宅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城市精英的理想归处”。
我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路两边不少老房子都空了,有的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红油漆刺眼得很。有几户人家门口停着小轿车,院子里传出电视声和孩子的笑声,但更多的人家大门紧锁,门缝里长出了野草。
走到村中央的时候,我愣住了。
老支书家的院子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用河卵石垒的,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老支书总会挨家挨户送一些。可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土地,碎砖和瓦片被推成了一个小土堆,枣树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背包带子被我攥得死死的。
“建军?是你吗?”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转过身,看见刘婶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她家门口,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刘婶,是我。”我走过去,“我回来了。”
刘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支书家的方向,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什么意思?”我心里一沉,“老支书呢?他家怎么……”
“别问了。”刘婶打断我,压低声音说,“你先回家看看你娘吧,她都盼了你三年了。”
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点点头,转身往自家走去。我家在村东头,是三间红砖瓦房,院子不大,但以前被我娘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当我走到门口时,发现院门虚掩着,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发白,被风吹破了一半。
我推开院门,看见我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止。
“娘。”我叫了一声。
我娘抬起头,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菜掉了一地。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眼泪就下来了:“建军,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我也红了眼眶,拍着她的后背说:“娘,我回来了,不走了。”
等我娘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们进屋坐下。我打量了一圈屋里,发现家具还是三年前那些,但明显旧了很多,墙角的水泥地面有些开裂,屋顶的灯泡换成了更小的节能灯。
“娘,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开门见山地问,“我刚才路过老支书家,他家怎么被推平了?”
我娘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建军,这事儿……这事儿你别管了。”
“怎么能不管?”我急了,“老支书对我恩重如山,当年我爸走得早,要不是他帮忙,咱家连我的学费都凑不齐。现在他家被人推了,我能不管?”
“你不懂!”我娘突然提高声音,眼睛里带着恐惧,“那些人……他们不是好惹的。老支书就是不肯签字,才……”
“签什么字?”我追问。
我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站起身,走进厨房,背对着我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三年没回来,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几个馒头。我娘吃得很少,一直在给我夹菜。我想多问几句村里的情况,可她总是岔开话题。
吃完饭,我借口出去走走,一个人溜达到了村后的小河边。河水比以前浑浊了不少,河岸上堆着建筑垃圾。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烟点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建军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你是……二蛋?”我认出来了,这是老支书的孙子,大名好像叫周浩。
“嗯。”二蛋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眼圈红红的,“建军哥,我爷爷他……他被抓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二蛋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开发商要征咱们村的地盖楼,我爷爷不同意,说补偿款太低了,好多村民都签了字,就我爷爷带头不签。后来他们就……就开着挖掘机把我家推了,我爷爷去拦,被警察带走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我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嘎嘣作响:“开发商是哪家公司?”
“叫……叫金盛地产,老板姓钱,听说在县里很有势力。”二蛋抹了把眼泪,“建军哥,你能救救我爷爷吗?我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奶奶身体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有我呢。”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我脑子里反复闪现老支书家那片废墟,还有二蛋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凌晨两点多,我还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摸到了村委会大院。这里以前是老支书办公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开发商的临时指挥部。院门口挂着“金盛地产项目部”的牌子,里面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绕到院子后面,发现有一扇窗户没关严。我侧耳听了听,屋里有人在打电话。
“……钱总您放心,大部分村民都签了,就剩那几个钉子户,我有办法对付他们。明天我再去找那个姓周的谈谈,他要是不识相,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等那人挂了电话,脚步声远去,我才慢慢退出来。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院子角落有一个铁皮柜,上面挂着一把大锁。这应该是开发商存放重要文件的地方。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决定打开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我当兵时学会的技能。花了大概两分钟,锁咔哒一声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借着手机的微光翻看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合同,我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甲方写着我们村的名字,乙方是金盛地产。但问题是,协议上的补偿金额被涂改过,原本的数字是每平方米两千元,但被改成了八百元。而且协议上的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可我明明记得,村里开会讨论征地的事是在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这份合同是倒签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翻,我又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村里所有签了字的村民名字,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数字越大的人,拿到的补偿款越多。而老支书的名字不在上面,他的名字单独写在另一页纸上,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最让我震惊的是最后一页纸,那是一份备忘录,上面写着:“如遇拒不签字者,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拆除房屋、断水断电、制造意外事故等。一切后果由公司承担。”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钱国富。
我把这些文件全部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把东西放回原处,锁好柜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飞速运转。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开发商在搞鬼,但问题是,我要怎么把这些东西交到有用的人手上?老支书还在派出所里,村里的人大多已经签了字,我能信任谁?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起床洗漱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走到门口一看,三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进了村子,为首的是一辆奥迪A6,后面跟着两辆帕萨特。
车子在村委会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派头。
“钱总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围了上去。
原来这个人就是钱国富。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满脸笑容地和村民们打招呼,一副亲民的样子。可我知道,这张笑脸背后藏着多少肮脏的手段。
钱国富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拿着扩音器说:“各位乡亲父老,今天我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村的拆迁工作进展顺利,第一批安置房已经在建了,预计明年就能入住。到时候大家都能住上新楼房,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些人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但更多的人面无表情,眼神里透着担忧和不信任。
“不过,”钱国富话锋一转,“还有少数几户没有签字,这严重影响了工程进度。我希望这几户能够顾全大局,尽快配合我们的工作。当然,我们也会给予适当的补偿优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家的方向。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我看见二蛋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跑到台前,指着钱国富大喊:“你还我爷爷!你这个坏人,把我爷爷放了!”
全场一片哗然。
钱国富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小朋友,你爷爷的事情是误会,他妨碍公务,警察只是请他回去协助调查,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撒谎!”二蛋哭着喊,“你就是想占我们的地,我爷爷说了,你们给的钱太少,根本不够我们生活的!”
钱国富的笑容僵住了,他向旁边的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立刻上前,想要把二蛋拉走。
“住手!”我大步走上前,挡在二蛋前面,“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想干什么?”
钱国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这个村的人。”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刚退伍回来。”
“哦,原来是位军人同志。”钱国富的笑容重新挂在脸上,“欢迎欢迎,正好可以帮我们做做群众工作嘛。”
“做群众工作?”我冷笑一声,“就是把人家的房子推平,把人家的爷爷抓走?”
钱国富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位同志,你说话要注意分寸。我们是合法合规进行开发建设,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至于那位周大爷,他是自己违法在先。”
“合法合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倒是想问问,为什么你们的土地转让协议上的补偿金额是被涂改过的?为什么协议签署日期和实际开会时间对不上?还有那份备忘录,上面写的‘制造意外事故’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国富的脸彻底黑了,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年轻人,说话要有证据。”
“我当然有证据。”我举起手机,“要不要我现在就把照片发给县里的领导看看?”
钱国富身后的几个西装男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地往后撤了一步,拿出了手机。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第二章
空气仿佛凝固了。钱国富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周建军。”
“好,周建军,我记住你了。”钱国富点了点头,转向台下的村民,“各位乡亲,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儿。关于征地的事,我们会继续和大家沟通。请大家放心,我们金盛地产一向诚信经营,绝对不会亏待大家。”
说完,他转身下了台,钻进奥迪车里。那两辆帕萨特紧随其后,三辆车扬长而去,留下一股尾气和满地的灰尘。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人朝我投来复杂的目光。刘婶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低声说:“建军,你闯祸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在县里有人,连镇长都要给他面子!”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人。”
“你这孩子……”刘婶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二蛋还站在原地,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建军哥,你真的有证据吗?”
“有。”我蹲下来,擦了擦他的眼泪,“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爷爷救出来。”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一看见我,她就冲上来拍了我一巴掌:“你是不是疯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钱总作对?你不要命了?”
“娘,你别怕。”我试图安抚她,“我有证据,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你懂什么!”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以为有证据就管用吗?人家在县里有人,连派出所的人都听他们的!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和通红的眼眶,我心里一阵酸楚。我扶着她坐下,说:“娘,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支书受冤枉,看着他家被推平了都没人管。”
我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边扒饭一边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手机里的照片虽然能说明一些问题,但如果直接发出去,很可能被压下来。我需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最好是有公信力的媒体或者上级部门。
可问题是,我在部队待了三年,和地方上的人根本不熟。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人——我们高中同学李雪,她在省城的一家报社当记者。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李雪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喂?”
“李雪,是我,周建军。”
“建军?”李雪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退伍了?”
“刚回来。”我顿了顿,“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村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李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个金盛地产,我之前听说过。他们在邻县也有项目,好像出过一些问题,但都被压下去了。你手上的证据确实很重要,但你要小心,这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把这些材料发给你,你能不能帮我写一篇报道?”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李雪的语气很严肃,“在报道发出来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保护好自己和你家人。”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整理了一下,通过微信发给了李雪。她回复说收到,让她先研究一下,有消息再联系我。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镇上的派出所,想打听老支书的情况。值班的民警一听我问周大爷,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邻居,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晚辈。”
“人现在不能见,案子还在调查。”民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说了算。”民警说完就不再理我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回家的路上,我碰到了几个村里的老人。他们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看见我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建军啊,”王大爷磕了磕烟袋锅,“你今天跟钱总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不?”
“千真万确。”我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他们把补偿款的数字改了,本来应该给两千一平的,改成了八百。而且合同是倒签的,日期都对不上。”
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李大爷叹了口气:“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拆了房子还给新楼住,敢情是糊弄咱们呢。”
“可是我们都签了字了……”张大娘愁眉苦脸地说,“这可咋整?”
“签了字也能反悔。”我说,“只要证明合同有问题,法律上是不认可的。”
“真的?”几个老人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真的。”我肯定地点点头,“但是这件事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团结起来。”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王大爷第一个表态:“建军,你说咋办,我们听你的。”
“暂时先不要声张。”我说,“等我联系上媒体,把事情捅出去了,到时候大家再一起站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我警惕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少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进了屋。我娘正在厨房洗碗,看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门口有人找你吗?”
“没有。”我说,“可能是风刮来的树叶。”
我不想让她担心。
夜里,我没有睡觉。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月光很淡,村子里一片寂静。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看见两个黑影出现在我家院墙外,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
我的心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但我很快就冷静下来,我没有带武器,贸然出去只会吃亏。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对准了窗外。
那两个黑影在院墙外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翻过了院墙,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堂屋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门锁里捣鼓了几下。就在门锁即将被撬开的一瞬间,我猛地拉开了灯,大吼一声:“谁?!”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另一个在外面接应的也慌了神,两人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我追到院门口,他们已经跑远了。地上掉落了一把螺丝刀,我捡起来看了看,普通的五金店都能买到的那种。
“建军?怎么了?”我娘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走出来。
“没事,可能是有贼。”我把螺丝刀藏到身后,“您回去睡吧,我把门关好。”
我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回了屋。我把院门重新锁好,又在门后顶了一根木棍,这才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看来对方已经盯上我了,今晚只是个警告,接下来可能会有更激烈的手段。我必须加快行动,在李雪的报道出来之前,保护好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雪打了个电话。她说稿子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正在等主编审核,估计最快明天就能发出来。
“你那边还好吗?”她问。
“还行。”我没说昨晚的事,“你尽快吧,我怕夜长梦多。”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出门,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建军是吧?”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却很冲。
“是我,你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你手上的东西,最好乖乖交出来,否则不光是你,你娘也不会好过。”
我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你敢动我娘试试!”
“呵呵,那就看你配不配合了。”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我不是害怕,而是愤怒。这些人为了钱,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目前的处境。对方既然能查到我的电话号码,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全面监视我了。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我决定去县城一趟,找找有没有其他渠道能把事情捅出去。临走前,我嘱咐我娘锁好门窗,谁来敲门都不要开。
“你去哪儿?”我娘拉住我,眼里满是担忧。
“去县城办点事,天黑前就回来。”我拍了拍她的手,“娘,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骑着摩托车到了县城,先去了县政府信访办。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态度还算客气,但一听说是金盛地产的事,他的表情就微妙了起来。
“这个事我们已经接到过多次反映,目前正在调查中。”他打着官腔说,“你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了会通知你的。”
“等多久?”我问。
“这个……要看调查进度。”
我看出他在敷衍,也不想多说废话,起身就走了。出了县政府的大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心想这条路大概是走不通了。
接着我又去了县电视台,想找个记者帮忙报道。但门卫拦住我不让进,说要预约才能见记者。我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跑了一天,一无所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赶。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我家门口,闹哄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大油门冲了过去。
挤开人群,我看见我娘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院门被砸开了,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被打碎了,晾衣架倒在地上,连窗户玻璃都被砸了两块。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扶起我娘,“谁干的?”
“是……是几个小混混。”我娘哭着说,“他们冲进来就砸东西,还说让你识相点,不然下次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
我的怒火一下子烧到了顶点。我转身就要往外冲,被我娘死死拽住:“建军,你别去!他们有刀!”
“放开我!”我吼道。
“你不能去!”我娘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劝我:“建军,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是啊,跟他们斗没好处的。”
“你娘一个人在家,你总不能天天守着她吧?”
我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最终,我还是妥协了,扶着我娘进了屋。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我守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根铁棍,随时准备应对再次来袭的人。但一夜平安无事。
天亮的时候,李雪的电话终于来了。
“建军,稿子通过了,今天上午十点发布。”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主编很重视这个事,还专门加了编者按。”
“太好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谢你,李雪。”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报道发出来之后,肯定会引起很大的反响。到时候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找你,包括一些你不想见的人。”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但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上午十点,李雪的报道准时发布了。标题很醒目——《一份被涂改的合同,揭开农村征地黑幕》。文章详细披露了金盛地产在征地过程中的种种违规操作,包括篡改补偿标准、倒签合同、威胁恐吓村民等行为,还附上了我提供的照片作为证据。
报道一出,立刻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短短两个小时,转发量就超过了十万。评论区里骂声一片,网友们纷纷表示愤怒,要求有关部门彻查。
中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有记者打来电话要求采访,有网友发来私信表示支持,还有一些匿名号码打过来,接通后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然后就被挂断了。
下午两点多,我接到了镇长的电话。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透着明显的紧张:“周建军同志,你好,我是镇长张德明。关于网上的那篇报道,我们镇党委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一定会把这个事情查清楚。”
“张镇长,”我说,“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什么承诺,我只想问一句,老支书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这个……周大爷的事情我们也在核实,如果他确实没有违法行为,我们会尽快让他回家的。”
“好,那我就等着。”
挂了电话,我走出家门,发现村里变得异常热闹。好几辆新闻采访车停在村口,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到处拍摄采访。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有人兴奋,有人忐忑,还有人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我看见二蛋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笑,但眼睛还是红红的。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建军哥,网上都说咱们是对的,爷爷是不是快回来了?”
“快了。”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爷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傍晚的时候,果然传来了好消息。老支书被放出来了,镇上派了一辆车把他送了回来。
我和二蛋赶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下来。车门打开,老支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走路也有些蹒跚。但他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眼神依然锐利。
“爷爷!”二蛋扑上去抱住了他。
老支书摸着孙子的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他慢慢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军,长大了。”
“叔,”我的鼻子有点酸,“对不起,让您受苦了。”
“说什么傻话。”老支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呢。”
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问候,老支书一一回应。但我注意到,有几个村民的眼神有些躲闪,甚至悄悄地走开了。我知道,他们是签了字的那一批人,现在看到老支书回来了,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晚上,我去了老支书家。他现在住在村委会临时腾出来的一个房间里,条件很差,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
“叔,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老支书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开发商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事情闹大了,他们表面上可能会收敛一些,但背地里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老支书的眼神变得坚定,“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律师,准备起诉他们。不仅要讨回公道,还要让他们赔偿损失。”
“我支持您。”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老支书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小子,跟你爸一模一样。当年他也是这样,为了村里的事,什么都不怕。”
提到我爸,我沉默了。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了,因为一场意外。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意外似乎也有些蹊跷。
“叔,我问您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爸当年出事,真的是意外吗?”
老支书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老支书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建军,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但你记住,你爸是个好人,他为这个村付出了很多。”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便不再追问。
从老支书那里出来,夜已经深了。我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村庄寂静。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李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建军,注意安全。我听说钱国富已经放话了,要让你好看。”
我回复道:“知道了,你也小心。”
收起手机,我加快了脚步。回到家门口,我发现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心里一惊,快步推开门。只见我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人转过身来,我看清了他的脸——是钱国富。
第三章
钱国富站在我家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杯茶,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之前的司机兼保镖,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我娘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发抖:“建军,钱总他……”
“娘,您先进屋。”我打断她,语气尽量平静。
我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钱国富,最终还是低着头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钱国富三个人。灯光昏黄,照在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映出一种油腻的光泽。
“周建军同志,别紧张。”钱国富放下茶杯,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友善的姿态,“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半夜撬我家门的诚意?还是砸我家玻璃的诚意?”
钱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那都是误会,手下人不懂事,我已经批评过他们了。你放心,损坏的东西我会双倍赔偿。”
“不用了。”我说,“有话直说,我没时间跟你绕弯子。”
钱国富朝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示意了一下。瘦高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一份新的补偿方案。”钱国富说,“每平方米提高到两千五百元,另外每户额外补偿五万元的搬迁费。只要你愿意说服周老头和其他几个钉子户签字,我个人再给你二十万。”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的数字确实比之前提高了不少。但我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头看着钱国富的眼睛:“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谁不是为了钱呢?”钱国富笑了笑,“你在部队当了几年兵,回来能有什么出息?二十万,够你在县城付个首付了。再说了,你娘年纪大了,你总不能让她一直住在这种破房子里吧?”
他的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在了我最柔软的地方。我承认,那一刻我心动了。二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能改善我娘的生活条件……
但我马上想起了老支书被推平的家,想起了二蛋含泪的眼睛,想起了那份写着“制造意外事故”的备忘录。
“钱总,”我深吸一口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钱国富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周建军,我敬你是退伍军人,给你面子。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要你的面子,也不要你的钱。”我说,“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钱国富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正义使者?我告诉你,在这个地方,我就是公道。你那篇报道能怎么样?顶多让上面派人来查一查,查完了,风声过去了,一切还是照旧。你斗不过我。”
“那就走着瞧。”我说。
钱国富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不答应,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两个人扬长而去。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娘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建军,他走了?”
“走了。”
我娘走出来,拉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建军,要不……要不咱们就算了吧。你斗不过他们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娘,您别怕。”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有事,咱们也不会输。”
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其实也没底。钱国富说得没错,一篇报道能起到的作用有限。等风头过去了,他们还是会卷土重来。我必须趁现在舆论还在发酵,把事情彻底闹大。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找到了李雪介绍的一位律师——方志强。方律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
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方律师看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些证据确实很有力,但要打赢官司,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还需要什么?”
“第一,需要更多的证人。最好能找到参与合同修改的内部人员,或者被威胁过的村民。第二,需要查清楚金盛地产的背景,他们能在当地横行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证人我可以想办法。”我说,“但查背景这种事,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恐怕没那么大本事。”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我可以帮你。我在省城有一些关系,可以暗中调查一下。不过需要时间。”
“大概要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等得起。”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接到了老支书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焦急:“建军,你快回来,村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好几个昨天接受采访的村民,今天早上都被叫到派出所去了,说是要调查他们‘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
我的心一沉。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目的是杀鸡儆猴,让其他村民不敢再发声。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车就往村里赶。一路上,我的脑子飞速转动。钱国富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得多,他这是在利用当地的权力资源,对我们进行全方位的打压。
回到村里,我发现气氛明显不对。以前热热闹闹的村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人出门,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跟任何人打招呼。几家商店都关了门,整个村子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中。
我到老支书那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
“叔,怎么样了?”
“王大头、李老三、张翠花,三个人都被叫走了。”老支书狠狠吸了一口烟,“说是有人举报他们造谣,要拘留十五天。”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我咬牙说。
“我知道,但没办法。”老支书苦笑一声,“派出所那边的人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咱们有理也说不出。”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叔,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对您下手?”
“肯定会。”老支书说,“但现在风声紧,他们不敢太过分。顶多就是吓唬吓唬。”
“那您这段时间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单独出门。”
“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他们还啃不动。”老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倒是你,年轻人,做事不要太冲动。有些事情,得讲究策略。”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策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策略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人心里发毛。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李雪打的。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李雪就劈头盖脸地问:“建军,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金盛地产召开新闻发布会,说网上那篇报道是恶意诽谤,他们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了。而且他们还拿出了一份所谓的‘第三方评估报告’,说他们的补偿标准完全符合国家规定。”
我的心凉了半截:“他们哪来的评估报告?”
“假的呗。”李雪愤愤地说,“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请了几个所谓的‘村民代表’出来作证,说他们对补偿方案非常满意,是有人在背后煽动闹事。”
“村民代表?谁?”
“一个叫王大柱,一个叫刘福贵。”
这两个名字我都有印象。王大柱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整天游手好闲,谁给钱就给谁办事。刘福贵则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平时跟村干部走得近,属于那种见风使舵的人。
“这两个人说的话,村里没人会信。”我说。
“但他们不需要村里人信,只需要让外面的人信就行了。”李雪叹了口气,“建军,说实话,这次的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金盛地产背后的势力,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县的范围。”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们和省里的某些人也有关系。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出反应,而且还能拿出所谓的‘第三方报告’。”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但我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不能放弃,一旦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雪,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那个所谓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试试看,但不一定能查得到。”
“尽力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阳光很好,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钱国富的电话。他的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周建军,三天期限到了。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说。
“呵呵,年轻人,不要这么固执。”钱国富慢悠悠地说,“你知道吗?昨天晚上,省里的领导给我打了电话,说那篇报道已经被认定为虚假新闻,发稿的记者也要受到处分。你指望的那些人,一个都靠不住。”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把李雪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只是让她长个记性。放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毕竟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商人。”
“你……”我握紧了拳头,恨不得隔着电话线把他揍一顿。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钱国富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如果你还不答应,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后悔莫及。”
电话挂断了。我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该怎么办?继续硬碰硬?可对方的力量太大了,我根本不是对手。妥协?可如果我妥协了,老支书怎么办?那些被欺负的村民怎么办?我爸当年的死,又该怎么算?
等等——我爸的死。
这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钱国富刚才说“让你尝尝什么叫后悔莫及”,这句话和他当年对我爸说过的话,何其相似。
我猛地站起身,冲到老支书家。他正在吃午饭,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叔,我问您一件事,您一定要老实告诉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爸当年出事之前,是不是也跟金盛地产有过冲突?”
老支书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缓缓地开口:“建军,我一直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背负太多。但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旧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着锁,他用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泛黄的文件。
“你爸出事的前一年,金盛地产就来过咱们村,想低价收购村东头那片山地。你爸当时是村里的会计,他发现开发商的合同有问题,就拒绝签字盖章。后来……”老支书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他就出了意外。”
我接过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上面记录着当年的一些账目往来,还有几封举报信的底稿。举报信的内容,和我现在发现的那些问题如出一辙——篡改合同、倒签日期、威胁村民。
“这些举报信,是我爸写的?”
“对。他写了三封,分别寄给了县里、市里和省里。但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老支书叹了口气,“再后来,他就死了。大家都说是意外,可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原来,十三年前,我爸就已经在和这帮人斗争了。他用生命去抗争,却没能改变任何事情。而现在,历史又要重演了吗?
“叔,这些东西,能不能借我几天?”
老支书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建军,你想做什么?”
“我要替我爸,把这件事做完。”我说。
从老支书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没有回家,而是骑着摩托车去了县城。我要去见一个人——方律师介绍的,据说在省城纪检系统有关系的一个朋友。
见面地点约在县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郑,自称是退休干部。他看起来很普通,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但说话做事都很谨慎。
我把两份材料放在他面前——一份是我爸当年留下的举报信和账目,另一份是我最近收集的证据。
老郑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页,都会闭上眼睛思考一会儿。足足看了半个小时,他才摘下眼镜,看着我:“小伙子,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大的分量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
“可能会搭上你的命。”
“我不怕。”
老郑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跟你爸一样,都是犟脾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老领导,有样东西,您得亲自看看。”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明天早上八点,省城纪委门口,有人会接应你。记住,只能你一个人去。”
“好。”
出了茶馆,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赶。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凉意。天上的星星很亮,像是在为我指引方向。
回到村里已经是深夜了。我把摩托车停好,正准备开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遭到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四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头疼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试着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一片漆黑——我的眼睛被蒙住了。
手脚也被绑住了,绳子勒得很紧,手腕火辣辣地疼。我躺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地下室或者废弃的仓库。
“醒了?”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戏谑的意味。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钱国富身边的那个保镖。
“你们想干什么?”我沙哑着嗓子问。
“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冷静冷静。”保镖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他就蹲在我面前,“钱总说了,只要你肯合作,一切都好商量。如果不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感到一把冰冷的刀刃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的心脏狂跳,但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任何恐惧。我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犯罪?”保镖笑了,“在这地方,我们就是法。你以为你那些证据能送到省城?做梦去吧。你的人早就被我们盯上了,那个姓郑的老头,现在估计也在某个地方躺着呢。”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东西被撞翻,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保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警觉。
外面有人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紧接着,仓库的门被猛地撞开,刺眼的手电筒光照了进来。有人在大声喊:“不许动!全部蹲下!”
混乱中,我听到保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接着有人跑到我身边,割断了绑着我的绳子,摘掉了蒙眼的布。
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老支书,还有方律师,以及几个穿着警服的陌生人。
“建军,你没事吧?”老支书扶着我,满脸关切。
“没事。”我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叔,你们怎么来了?”
“是方律师觉得不对劲。”老支书说,“他联系不上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到你家里一看,摩托车还在,人却不见了,就知道出事了。”
方律师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托朋友查了一下,发现这个仓库是金盛地产名下的产业,就报了警。幸好来得及时。”
我看向那几个警察,发现他们的肩章和县里的不一样。方律师解释道:“这是市局的,我直接联系的市局刑侦队。”
我明白了。方律师这是绕过了县里的关系网,直接找了更高层级的执法部门。
“那个保镖呢?”我问。
“跑了。”一个警察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申请逮捕令。”
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对了,那个姓郑的老先生……”
“他没事。”方律师说,“他也被跟踪了,但他经验丰富,提前发现了,换了几个地方才甩掉尾巴。”
太好了。这说明那份材料,应该已经安全送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市局介入调查后,很快就查出了金盛地产的一系列违法违规行为。钱国富被刑事拘留,他的几个得力手下也相继落网。县里的一些官员也因为涉嫌受贿、滥用职权被停职调查。
消息传回村里,村民们沸腾了。大家奔走相告,有人放鞭炮庆祝,有人喜极而泣。那些曾经被迫签字的人,纷纷跑到老支书面前道歉认错。
老支书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叔,咱们赢了。”我站在他身边,感慨地说。
“还没完全赢。”老支书摇了摇头,“这只是开始。后续的赔偿、重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只要路走对了,就不怕远。”
我点了点头。是的,路走对了,就不怕远。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李雪打来的。
“建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省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要对金盛地产进行全面调查。而且,你爸当年的案子,也被重新立案了。”
我愣住了。我爸的案子,重新立案了。
“李雪,谢谢你。”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李雪笑着说,“对了,还有一个事。报社给我评了年度最佳报道奖,主编说要给我升职加薪呢。”
“恭喜你。”
“同喜同喜。”她顿了顿,“建军,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抬头望向远方。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村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我想留在村里。”我说,“帮我叔把村子重建好。这里是我的根,我得守着它。”
挂了电话,我看到二蛋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风筝:“建军哥,陪我放风筝好不好?”
“好。”我接过风筝线,和他一起跑向田野。
风筝越飞越高,在蓝天上自由翱翔。就像我们的生活,经历了风雨之后,终将迎来晴朗的天空。
远处,老支书站在夕阳里,微笑着看着我们。他的身后,是正在重建的家园,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离开。
第五章
钱国富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村里前所未有地热闹。市局的警车每天进出,穿制服的人拿着文件夹挨家挨户走访调查。那些以前躲着不敢出门的村民,现在都主动跑到村委会去反映情况,生怕自己说晚了就错过了什么。
我陪着老支书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调查人员。他们问得很细,从征地的时间节点到每次谈判的具体细节,甚至连钱国富请村民吃过几次饭、点的什么菜都要记录下来。老支书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嗓子都哑了,但他精神头很好,眼睛里闪着光。
“叔,您歇会儿,我来跟他们说。”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老支书接过水喝了一口,“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我得亲眼看着他们把事儿办完。”
方律师几乎每天都往村里跑。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省里成立的专案组规格很高,由省纪委牵头,公安厅和自然资源厅配合,直接对省委负责。这意味着,县里那些想捂盖子的人,根本插不上手。
“钱国富在里面交代了多少?”我问方律师。
“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他手下那几个马仔就没那么硬气了,已经有人松了口。根据他们的供述,金盛地产这些年至少在三个县做过类似的勾当,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两个亿。”
我倒吸一口凉气。两个亿,这对于我们这种小村庄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那县里那些跟他们勾结的官员呢?”
“也在查。已经有几个人被带走谈话了,包括你们镇的张镇长。”方律师压低了声音,“据说,县国土局的一个副局长,昨天晚上在自己家里跳楼了。”
“死了?”
“没死,摔断了脊椎,现在在医院抢救。但就算救回来,这辈子也得在轮椅上过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恨他。这些人,当初帮着钱国富欺压百姓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对了,”方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爸那个案子,有进展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怎么说?”
“当年办案的那个交警队长,去年已经退休了。专案组的人去找他谈话,他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听说钱国富倒了,才松了口。他承认,当年那起交通事故的现场勘查报告,被人动过手脚。”
“被谁?”
“他没明说,但暗示是县里某位领导的意思。”方律师看着我,“建军,这件事牵扯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说,“不管牵扯到谁,我都要替我爸讨回公道。”
方律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方律师后,我一个人走到了村后的山坡上。这里埋葬着我的父亲。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墓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那行字——先父周公讳长山之墓。
我蹲下来,拔掉坟头的杂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倒在墓碑前。
“爸,您的案子,快要翻了。”我轻声说,“害您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您在下面可以瞑目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父亲的回应。
我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下山。
回到村里,我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好像在争论什么。我挤进去一看,发现是几个外村人,正和老支书对峙着。
“周老头,你别不识好歹!”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我们老板说了,这块地他势在必得。你们村的事是你们村的事,跟我们无关。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老支书冷冷地看着他,“你们宏达地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金盛是一路货色。”
宏达地产?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邻县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听说和金盛地产有过合作。现在金盛倒了,他们想趁机接手这边的项目。
“你嘴巴放干净点!”光头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我们老板可不是钱国富那种软蛋。你要是识相,就乖乖配合,不然……”
“不然怎么样?”我走上前,挡在老支书面前,“你也想把我们家推平?也想把我抓进去?”
光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退伍兵?”
“是我。”
“哼,听说你挺能折腾的。”光头冷笑一声,“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钱国富倒了,不代表你们就赢了。这地,迟早是我们宏达的。”
“那就走着瞧。”我说。
光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忧色,有人义愤填膺。
“叔,这宏达地产又是怎么回事?”我问老支书。
“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老支书叹了口气,“金盛被抓之后,这块地就成了香饽饽。好几家开发商都盯上了,宏达是动作最快的一个。他们老板姓马,外号马阎王,在邻县的名声比钱国富还臭。”
“那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军,这场仗,还没打完呢。”
当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吃饭,突然接到了李雪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建军,你看新闻了吗?”
“怎么了?”
“宏达地产刚才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他们已经和你们村三分之二的村民达成了意向协议,马上就要正式签约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怎么可能?我们村的人怎么会……”
“他们说,宏达给出的补偿标准比金盛高出百分之三十,而且承诺优先安排村民就业。很多村民动心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对于急于改善生活的村民来说,确实是很大的诱惑。更何况,经历了金盛的事情之后,很多人都怕了,想赶紧把地卖了拿钱了事,免得夜长梦多。
“建军,你得想办法稳住局面。”李雪说,“宏达的背景比金盛更复杂,如果他们接手了这个项目,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可是,我拿什么去说服村民?人家给的价更高,条件更好,我总不能让大家放着钱不赚吧?”
“那你也不能让他们往火坑里跳啊。我这边查到的资料显示,宏达在邻县开发的楼盘,有好几个都出现了质量问题,业主维权闹了好几次,都被压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李雪。”
挂了电话,我饭也吃不下了。我娘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疼地说:“建军,要不咱别管了。地卖了就卖了,反正也拦不住。”
“娘,这不是卖不卖地的问题。”我说,“这是原则问题。我不能看着村里人被坑。”
“可你能怎么办呢?你一个人,斗得过那些大老板吗?”
我无言以对。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支书商量对策。还没走到村委会,就看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走近了一听,原来是宏达地产的人在现场办公,摆了一张桌子,拿着合同让村民签字。
“老王,你签不签?”有人问。
“签!为啥不签?比金盛多给那么多钱呢!”
“可是我听说宏达的名声不太好……”
“名声不好怕啥?钱到手才是真的。再说了,咱们这小老百姓,还能挑开发商不成?”
我挤进人群,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在那里登记信息,旁边还站着两个公证处的人。村民们排着队,有的兴高采烈,有的犹豫不决,但最终大多数人还是签了字。
“大家等一下!”我大声喊道,“你们了解宏达地产吗?你们知道他们在邻县开发的楼盘出了多少质量问题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又来捣乱了。”
那个白衬衫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这位先生,请不要干扰我们的正常工作。我们宏达地产是一家正规企业,所有证件资质都是齐全的。至于你说的质量问题,那是竞争对手的恶意诽谤。”
“是不是诽谤,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说。
“建军,你就别管了。”一个村民拉了拉我的袖子,“人家给的钱多,我们愿意签。”
“可是你们签了之后,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那也比现在强。”另一个村民说,“你看看咱们村,穷成什么样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要是能把地卖了,拿到一笔钱,至少能改善一下生活。”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是啊,对于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眼前的利益才是最真实的。他们不在乎什么长远规划,不在乎什么开发商的黑历史,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拿到现钱,能不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我理解他们,但我不能认同他们。
“大家听我说一句。”老支书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我知道大家都想赚钱,都想改善生活。但是,咱们不能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金盛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当初他们不也是许了一堆空头支票,结果呢?”
“那是因为金盛不地道。”有人反驳,“宏达不一样,人家给的价钱实实在在的。”
“价钱高就一定好吗?”老支书说,“你们想想,他们为什么要出这么高的价钱?因为这块地的价值,远远超出他们给你们的补偿。他们现在多给你们一点,将来就能从你们身上赚回十倍百倍。”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有人觉得老支书说得有道理,有人则认为他是在危言耸听。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方律师打来的。
“建军,告诉你一个消息。”方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专案组刚刚查到,宏达地产和金盛地产之间,存在隐秘的资金往来。他们实际上是同一个幕后老板控制的两家公司。”
我愣住了:“什么?”
“金盛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真正的大老板另有其人。钱国富不过是个傀儡。现在金盛倒了,那个幕后老板就想通过宏达来接手这边的项目。”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我的脑海里炸开。原来,我们以为已经打赢了的仗,实际上才刚刚触及皮毛。
“方律师,你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但还不够完整。专案组正在进一步调查。”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排队签字的村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大家先别签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白衬衫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我说,“宏达地产和金盛地产,实际上是同一伙人开的。他们换了个马甲,又来骗大家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真的假的?”
“建军,你可别瞎说!”
“你有什么证据?”
白衬衫年轻人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诽谤!我要告你!”
“你告啊。”我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专案组已经在查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在诽谤谁。”
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开始质疑宏达,有人则半信半疑。排队签字的队伍散了,白衬衫年轻人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电话。
老支书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建军,你确定这个消息可靠吗?”
“方律师亲口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有假。”
“那就好。”老支书点了点头,“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和宏达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当天下午,宏达地产的人灰溜溜地撤走了。但他们临走前放话说,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就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开着面包车,车上装着音响设备,在村口支起了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一段录音——
“大家先别签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宏达地产和金盛地产,实际上是同一伙人开的……”
那是我昨天说的话。
录音播完之后,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扩音器喊道:“各位村民,你们听到了吗?就是这个叫周建军的人,他故意造谣生事,破坏大家的财路!他有什么证据证明宏达和金盛是一伙的?他没有!他就是不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站在家门口,听着外面的广播,气得浑身发抖。他们居然偷录了我的话,还断章取义地拿来攻击我。
更让我心寒的是,竟然真的有村民相信了他们的话。有人跑到我家门口来骂我,说我是在断他们的财路,说我良心被狗吃了。
“建军,你别出去。”我娘死死拉着我,“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
“娘,我不能让他们这么污蔑我。”
“你出去又能怎样?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我咬着牙,最终还是忍住了。
广播持续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那些人终于走了,但他们的目的显然达到了。村里人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敌意。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发呆。二蛋偷偷跑了进来,递给我一个馒头:“建军哥,你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我摇了摇头。
“你别难过。”二蛋在我旁边坐下,“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是为了大家好。那些骂你的人,他们都是笨蛋。”
我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二蛋。”
“建军哥,你说,坏人真的会受到惩罚吗?”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但我心里其实并不确定。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它真的永远不会缺席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建军,你很能折腾。但游戏才刚刚开始。明天,你会收到一份大礼。”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六章
那条短信让我一整夜都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盯着村道的方向。晨雾很浓,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笼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帐里,看不清轮廓。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穿过雾气缓缓驶进村子。车子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干部。他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和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
我站起身,朝村委会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干活的村民,他们也看见了那辆车,纷纷放下手里的农具跟了过来。
村委会的门还没开,那个中山装男人就站在门口等着,不急不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汉:“老乡,抽根烟。”
老汉接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哟,中华啊。”
“不是什么好烟,您别嫌弃。”中山装男人笑着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慢悠悠地抽着,像是在欣赏清晨的村庄景色。
这时候老支书也过来了,他看见那个男人,眉头皱了一下:“你是……”
“您好,请问您是周德厚周老先生吧?”中山装男人快步迎上去,伸出手,“久仰大名。我叫马文斌,宏达地产的总经理。”
老支书没有跟他握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周老,我是来解决问题的。”马文斌收回手,也不尴尬,依然保持着微笑,“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是我们的人办事不妥当,冒犯了您和周建军同志。今天我特意登门道歉,顺便跟您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老支书说,“你们宏达和金盛是一伙的,别以为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了。”
马文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周老,这里面有误会。我们宏达和金盛确实有过业务往来,但那都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至于您说的‘一伙人’,完全是子虚乌有。我今天带了律师过来,就是为了澄清这件事。”
他朝身后的律师示意了一下。律师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老支书:“周老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股权结构证明和相关法律文件,可以清楚地表明,宏达地产和金盛地产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关系。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工商部门核实。”
老支书接过文件,看也没看就还了回去:“这些纸片子,你们想造多少就能造多少。我不看。”
马文斌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周老,我知道您对开发商有成见,这我能理解。毕竟金盛那帮人确实不是东西,把您害得不轻。但我们宏达不一样,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跟村民合作,共同发展。”
“说得比唱得好听。”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句。
马文斌转向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我今天来,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的。我们宏达愿意在昨天的基础上,再提高百分之十的补偿标准。也就是说,每平方米三千元。另外,每家每户额外补贴八万元的搬迁费和两年的租房补贴。而且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我们的安置房一定保质保量,绝不做豆腐渣工程。”
人群骚动起来。三千元一平米,这比金盛最初给的价格高出了将近四倍。对于这些祖祖辈辈种地的农民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另外,”马文斌继续说道,“我们还承诺,优先录用本村村民到工地上干活,工资不低于市场平均水平。等项目完工后,小区物业管理的岗位也优先考虑本村人。大家想想,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还愁日子过不好吗?”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眼睛发光,有人面露向往之色。
“马总,你说的是真的?”有人忍不住问道。
“千真万确。”马文斌拍着胸脯说,“我可以当场跟大家签协议,所有的条款都写进合同里,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我们做不到,你们可以去法院告我。”
“那我们现在就签!”
“对,现在就签!”
眼看着群情激动,老支书急了,大声喊道:“大家冷静一下!不要被他们忽悠了!”
但没有人听他的。村民们蜂拥而上,把马文斌围在中间,争着抢着要签合同。马文斌的秘书连忙从车里搬出一摞合同,开始发放。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应该阻止他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我能说什么?告诉他们宏达有问题?可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告诉他们不要贪图眼前的利益?可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利益,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建军,怎么办?”老支书走到我身边,声音里带着焦虑。
“叔,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是方律师打来的。
“建军,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把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宏达的马文斌亲自来了,提了更高的补偿标准,村民们都抢着签合同。”
“你听我说,”方律师的语气很急促,“我刚刚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宏达地产在邻县开发的‘锦绣花园’项目,去年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坍塌事故,死了两个人,伤了十几个。消息被压下去了,死者家属每人赔了三十万就了事了。”
我的心一沉:“有证据吗?”
“有。我拿到了当时的内部调查报告和一些现场照片。我现在就往你那边赶,大概一个小时到。你一定要想办法拖住他们,不能让合同签了。”
“好,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中央,大声说道:“大家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没有人理我。村民们正忙着在合同上签字按手印,根本没工夫搭理我。
“我说大家先停一下!”我提高了音量,“你们知道宏达在邻县开发的楼盘出过事故吗?死了两个人!这样的开发商,你们也敢信?”
人群终于安静了一些。有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马文斌。
马文斌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周建军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你说的那个事故,我确实听说过,但那不是我们宏达的责任,是施工方的违规操作造成的。而且事后我们已经妥善处理了,该赔偿的赔偿,该整改的整改。你不能拿这种事情来抹黑我们。”
“妥善处理?赔了三十万就叫妥善处理?”我冷笑一声,“两条人命,就值六十万?”
“那你想怎么样?”马文斌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事情已经发生了,难道要我们以命抵命吗?我们也是受害者,那个施工方已经被我们告上法庭了。”
“说得真好听。”我说,“那我问你,你们在金盛地产的账户上,为什么会有资金往来?别告诉我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我已经查过了,你们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层楼。”
马文斌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村民,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各位乡亲,你们看到了吗?这个周建军,他就是存心要破坏大家的好事。我不知道他是受了谁的指使,但我可以肯定,他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目的就是不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有人则显得犹豫不决。
“建军,你到底想干啥?”一个村民忍不住质问我,“你自己不想发财就算了,为啥还要拦着我们?”
“我不是拦着你们发财。”我说,“我是怕你们被骗。你们想想,金盛当初不也是这样吗?先给甜头,然后再慢慢收网。等到你们签了字,拿了钱,发现房子有问题的时候,再想反悔就来不及了。”
“可人家马总说了,可以把条款写进合同里……”
“合同?金盛当初也有合同,结果呢?他们改了数字,倒签了日期,你们谁能看出来?”
人群陷入了沉默。我看到有几个已经签了字的人,开始不安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合同,似乎在怀疑什么。
马文斌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朝身边的律师使了个眼色。律师立刻站出来,义正言辞地说:“周建军同志,你一再散布不实言论,诋毁我们公司的声誉,我们已经保留了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如果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我们不排除报警处理。”
“报警?”我笑了,“好啊,正好让警察来查查你们宏达的背景。”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人群旁边。车门打开,方律师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方律师来了!”有人认出了他。
方律师快步走到人群中央,举起手中的档案袋:“各位乡亲,我这里有一些东西,想给大家看一看。”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高高举起。照片上是一片狼藉的建筑工地,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扭曲的钢筋裸露在外面,救护车和消防车停在旁边,担架上抬着浑身是血的人。
“这是宏达地产在邻县开发的‘锦绣花园’项目,去年发生的坍塌事故现场照片。”方律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这次事故造成两人死亡,十三人受伤。其中一名死者,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本来是去看自己未来的新房子的。”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惊呼。有人捂住嘴,有人转过头不忍心看,还有人愤怒地盯着马文斌。
“你……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照片?”马文斌的脸色变得煞白,“这是假的!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大家可以拿去鉴定。”方律师不慌不忙地说,“我还有当时的事故调查报告,上面有安监部门的盖章。如果马总觉得是假的,我们可以一起去安监局核实。”
马文斌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外,”方律师继续说道,“我还查到,宏达地产的法人代表虽然写着别人的名字,但实际控股人是一个叫钱国富的人。没错,就是刚刚被抓进去的那个钱国富。换句话说,宏达就是金盛的马甲,换了个名字继续招摇撞骗而已。”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什么?宏达也是钱国富的?”
“妈的,差点又被骗了!”
“这些黑心开发商,真不是东西!”
愤怒的村民开始围向马文斌,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挥舞着拳头。马文斌的律师和秘书拼命护着他,往车的方向撤退。但村民们不依不饶,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砸了过去。
“够了!”老支书大喝一声,制止了骚乱,“让他们走!”
村民们不甘心地停了下来。马文斌狼狈地钻进车里,商务车发动引擎,在一片骂声中灰溜溜地开走了。
现场安静下来之后,老支书走到方律师面前,握住他的手:“方律师,谢谢你,你又救了咱们村一回。”
“这是我应该做的。”方律师说,“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钱国富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还在,他的关系网还在。只要这块地的价值还在,就会有新的开发商盯上。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办?”有人问。
方律师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有一个提议。与其被动地等着开发商来宰割,不如咱们自己掌握主动权。”
“什么意思?”
“咱们村集体成立一个合作社或者公司,自己来开发这块地。如果有利润,也是全村人共享,而不是被开发商拿走大头。”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自己开发?这对一群世代种地的农民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方律师,你说得容易。”有人提出质疑,“咱们哪有那个钱?哪有那个技术?”
“钱可以贷款,技术可以聘请专业团队。”方律师说,“关键是大家愿不愿意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我觉得可以试试。”我打破了沉默,“与其让别人来赚我们的钱,不如我们自己赚。虽然风险大,但收益也大。而且,地在我们手上,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
老支书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建军说得对。咱们被欺负了这么多年,也该硬气一回了。我同意方律师的提议。”
有了老支书的表态,其他村民也开始动摇。有人举手赞成,有人表示要考虑考虑,还有人直接摇头走人了。
当天晚上,村委会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经过激烈的讨论,最终以微弱多数通过了成立村集体开发公司的决议。老支书被推选为公司负责人,我被选为副手,负责具体执行事务。
散会后,我和老支书、方律师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首先得解决资金问题。”方律师说,“我估算了一下,前期启动资金至少要五百万。包括规划设计、地质勘探、办理各种审批手续的费用。”
“五百万……”老支书皱了皱眉,“咱们村集体账户上,只有不到二十万。”
“可以向银行贷款。”方律师说,“我认识县农商行的行长,可以帮你们牵线搭桥。但前提是,得有抵押物。”
“村里的地能抵押吗?”
“可以,但需要全体村民签字同意。”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就挨家挨户去做工作。”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看向我,“建军,你爸那个案子,明天开庭。”
我的心猛地一颤。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几点?”
“上午九点,县法院。”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了一套干净的旧军装,这是我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我娘帮我整理了衣领,眼眶红红的:“建军,替我给你爸说句话。”
“我会的。”我抱了抱她,然后走出了家门。
老支书在村口等我,他也要去旁听。我们俩坐着方律师的车,一路沉默地到了县法院。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除了我和老支书,还有几个受害者的家属,以及几个媒体的记者。被告席上,站着三个中年男人——一个是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队长,一个是县交通局的副局长,还有一个是金盛地产的前财务总监。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当年在处理周长山的交通事故时,收受金盛地产的贿赂,故意隐瞒事故真相,将蓄意谋杀伪装成意外事故。
随着庭审的深入,一个个令人发指的真相被揭露出来。原来,当年我父亲发现金盛地产的合同问题后,不仅拒绝签字,还准备向上级举报。钱国富得知后,指使手下制造了一起车祸,将我父亲撞死后,又买通了相关人员,把案件定性为意外。
当检察官展示出现场勘查报告的原始数据和被篡改后的数据对比时,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哭声。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但我没有哭。我要看着我父亲的冤屈,在今天被彻底洗清。
经过四个小时的庭审,法官当庭宣判:三名被告人罪名成立,分别被判处十年至十五年有期徒刑。同时,法庭认定周长山的死亡系他杀,撤销原来的意外死亡结论。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爸,您可以安息了。”
老支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村口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是来等消息的。看到我下车,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建军,怎么样了?”
“判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判了!害死我爸的人,全都判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夜空。我娘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大家自发组织了一场庆祝宴,在村口的空地上摆起了流水席。老支书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说我跟我爸一样倔,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也喝了很多,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我知道,父亲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村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前面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等着我们。但我不怕。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七章
村集体开发公司的筹备工作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头一个星期,老支书带着我挨家挨户去动员村民签字,同意用集体土地做抵押向银行贷款。我们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但效果甚微。大多数村民的态度是——不反对,也不支持,先看看别人怎么做再说。真正爽快签字的人,加起来不到三分之一。
“叔,这样下去不行。”一天晚上,我和老支书坐在村委会里统计签字的户数,我看着那薄薄一沓同意书,心里发愁,“照这个速度,等咱们凑够签字人数,黄花菜都凉了。”
老支书抽着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我晓得。可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老百姓的心思就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
“可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我说,“宏达虽然暂时退了,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马文斌回去之后,一直在活动关系,想绕过咱们直接从县里拿批文。”
“批文没那么好拿。”老支书说,“现在省里盯着呢,县里的人不敢乱来。”
“明的不行,他们会来暗的。”我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叔,咱们得想个办法,让村民们看到希望,看到好处,他们才会愿意跟着咱们干。”
“什么办法?”
我停下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咱们可以先搞一个样板。”
“样板?”
“对。村东头不是有一片空地吗?咱们可以先在那儿盖一栋示范房,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设计,让村民们亲眼看看,咱们自己盖的房子,比开发商的安置房好多少。有了对比,他们就有信心了。”
老支书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想法是好,可钱呢?盖一栋房子,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万。”
“钱我来想办法。”我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可以找他赊一批材料。人工的话,村里有的是闲着的劳动力,咱们可以号召大家义务劳动,等以后项目盈利了再补工资。”
老支书沉思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
说干就干。第二天我就联系了那个战友,他叫赵磊,东北人,性格豪爽。听我说完情况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建军,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你说啥就是啥。材料我给你发,成本价,运费算我的。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不着急。”
“谢了,兄弟。”我鼻子有点酸。
“谢啥,当年在战场上要不是你替我挡那一枪,我早没了。这点忙算什么。”
挂了电话,我干劲十足。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在村里召集人手。一开始响应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大多是家里的壮劳力,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帮忙。但随着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开工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村东头的空地上插满了彩旗,老支书搞了个简单的开工仪式,放了一挂鞭炮,算是图个吉利。然后大家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我不会盖房子,但有力气,搬砖、扛水泥、挖地基,什么活都干。二蛋放学后也跑来帮忙,小小的身子扛不动整块砖,就一次搬两块,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笑得灿烂。
“建军哥,咱们真的要自己盖楼吗?”他一边搬砖一边问我。
“对,自己盖。”
“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住上新房子?”
“能。”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到时候给你留一间最大的。”
“我不要最大的,我只要跟我爷爷住一起就行。”
我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给你们爷俩留一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房子的雏形慢慢显现出来。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设计图纸是方律师托人画的,简约大方,落地窗、大阳台,跟城里那些高档别墅比起来也不差。村民们路过的时候,总会停下来多看几眼,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哎,这房子还真好看。”
“是啊,比那些开发商的安置房强多了。”
“要是咱们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有了底。样板房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利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二楼钉模板,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争吵声。我放下锤子,探头往下看,发现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工地边上,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腆着肚子,一脸横肉。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胖子扯着嗓子喊。
我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是,有什么事?”
“我是县城管局的。”胖子亮了一下证件,“有人举报你们违章建筑,没有审批手续,立即停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块地是村集体的建设用地,按照政策是可以用于村集体建设的,但确实需要办理相关手续。我们开工之前,老支书已经去镇上申报了,但审批流程还没走完。
“同志,我们的手续正在办,镇上也备案了。”我尽量保持冷静,“能不能通融一下,等手续办下来再……”
“不行!”胖子打断我,“没有手续就是违章建筑,必须立即停工。而且这些已经建好的部分,限你们三天之内自行拆除,否则我们就要强制拆除了。”
“凭什么?”有村民不服气地喊道,“这是我们自己的地,自己盖房子,碍着谁了?”
“就是!你们城管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村里来了?”
“我看你们就是跟开发商一伙的!”
群情激愤,几个年轻气盛的村民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我赶紧拦住他们:“大家冷静,别冲动!”
胖子被村民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两步,但嘴上依然强硬:“你们想干什么?想暴力抗法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带了执法记录仪的,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
“同志,”我走到胖子面前,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不是主事的。是谁让你来的,咱们心知肚明。你回去告诉那个人,我们合法合规搞建设,不怕任何人使绊子。今天你让我们停工,没问题,我们停。但你记住了,这房子,我们迟早会盖起来。”
胖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配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村民们就围了上来:“建军,咋办?真停工啊?”
“不停也得停。”我说,“硬顶着干,吃亏的是咱们。不过大家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我这就去找方律师,让他想办法加快审批进度。”
当天晚上,我去了县城找方律师。他把情况跟我说了之后,脸色凝重:“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一般来说,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上的自建房,只要村里同意、镇上备案,就可以先开工后补手续。城管局的人来查,明显是有人授意的。”
“会是宏达的人吗?”
“可能性很大。”方律师说,“他们虽然在舆论上输了,但在行政层面还有很多手段可以用。审批、规划、环保、消防,任何一个环节卡你一下,都够你喝一壶的。”
“那怎么办?”
“我明天去一趟规划局和国土局,催一催审批进度。另外,我建议你们先暂停施工,不要给对方留下把柄。等手续办下来再说。”
“可工期耽误了怎么办?眼看就要入冬了,到时候混凝土不好干。”
“那就先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备料、平整场地之类的不需要审批的工作。”方律师想了想,“对了,我还有个主意。你们可以先把样板房的内部装修做起来,反正外面已经建好了,里面怎么弄不涉及违章问题。等手续下来了,再把外部收尾工作做完。”
“好,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暂停了主体施工,转而开始室内装修。没有了外部的纷扰,大家干得更专注了。我带着几个懂木工的村民,自己动手做橱柜、打家具。老支书则带着妇女们搞卫生、布置房间。虽然条件简陋,但每个人都尽心尽力,把这栋房子当成自己的家来对待。
十一月中旬,样板房终于完工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新房子里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开放日活动。消息传开后,几乎全村人都来了,把房子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
“哎呀,这地板真亮堂,是啥材料的?”
“这窗户也太大了吧,采光真好。”
“你看这厨房,比我家整个客厅都大。”
“还有这卫生间,还能洗澡呢,跟城里宾馆一样。”
赞叹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宽敞的客厅里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摸着光滑的扶手,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老支书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眶有些湿润。他转过身,对我说:“建军,你做到了。”
“不是我,是大家做到的。”我说。
“你就别谦虚了。”老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田野。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收割后的稻田上,有一种宁静的美。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方律师打来的。
“建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审批手续下来了!规划局和国土局都批了,你们可以继续施工了!”
“真的?”我差点跳起来,“太好了!”
“还有更好的消息。”方律师继续说,“省里刚刚下发了一个文件,鼓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自主开发闲置建设用地,并且提供低息贷款支持。我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政策,你们至少能贷到八百万,利息比商业贷款低一半。”
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我握着手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建军,你在听吗?”
“在,我在。”我深吸一口气,“方律师,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方律师笑着说,“行了,不打扰你了,你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吧。”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面对满屋子的人,大声说道:“大家听我说!我们的审批手续批下来了!而且省里出台了新政策,可以给我们提供低息贷款!咱们的项目,可以正式启动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有人激动得抱在一起,有人抹着眼泪笑,还有人当场就表示要把自家的地也拿出来入股。
那天晚上,村里比过年还热闹。大家在样板房前面的空地上摆起了长桌,各家各户端来自家的拿手菜,摆了一场盛大的百家宴。老支书破例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我的手说了无数遍“好小子”。二蛋吃饱了就在人群中疯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我坐在人群中间,看着眼前这张张笑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种感觉,比在部队立功受奖还要强烈。因为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在保卫一个国家,而是在建设一个家园。
夜深了,宴席散去,人们各自回家。我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小河边,坐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点燃了一支烟。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出夜的静谧。
“爸,”我对着夜空轻声说,“您看到了吗?咱们村,要变样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了所有愿意入股的村民,在村委会开了第一次正式的股东大会。经过民主选举,老支书当选为董事长,我被任命为总经理,另外还选出了五个董事和三个监事。
会上,我们制定了详细的开发计划:第一期工程先建设二十套联排别墅,优先分配给村里住房条件最差的困难户;第二期建设配套设施,包括幼儿园、老年活动中心和小型超市;第三期再根据市场需求,开发一部分商品房对外销售,用利润反哺村集体。
“大家有没有信心?”老支书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有!”台下响起了整齐的回答。
“好!那咱们就撸起袖子加油干!”
掌声雷动。
散会后,我正要出门,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建军,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见刘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神色有些局促。
“刘婶,您找我有事?”
刘婶走过来,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厚厚的,大概有五六万块钱。
“刘婶,这……”
“这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刘婶说,“本来是想留着养老的,但我想了想,与其把钱存在银行里贬值,不如拿出来投资。我相信你,也相信老支书。你们说能干成的事,一定能干成。”
我捧着那包钱,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信任。
“刘婶,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我放心。”刘婶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那房子也旧了,等你们二期开工的时候,给我留一套好的。”
“一定!”
看着刘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我握紧了手里的布包,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
接下来的日子,项目进入了快速推进阶段。有了政策的支持和村民的信任,各项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贷款很快批了下来,建筑材料源源不断地运进工地,施工队伍也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扩大到了五十多人,其中一大半是本村的劳动力。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工人们一起干活,晚上最后一个离开。虽然累,但看着房子一层层地升高,心里的成就感无法言喻。
十二月初,第一栋别墅的主体结构完成了封顶。按照当地的风俗,我们在楼顶上挂起了红绸带,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村庄上空回荡,像是在宣告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老支书站在脚手架下,仰头看着那栋崭新的楼房,眼角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建军,你说,等你爸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他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笑着说:“他大概会说,臭小子,干得不错。”
老支书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就在这时,二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建军哥,不好了!你快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份法院的传票。原告是宏达地产,被告是我。案由是名誉侵权。传票上写着,宏达地产以我在公开场合散布不实言论、损害其商业声誉为由,向我索赔精神损失费和经济损失共计两百万元。
开庭日期,就在十天之后。
第八章
那张传票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两百万元,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村集体项目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如果官司输了,不仅我个人要背上巨额债务,整个项目的资金链也会断裂,刚刚燃起的希望就会化为泡影。
消息传开后,村里炸开了锅。有人义愤填膺,骂宏达地产不要脸;有人垂头丧气,觉得好不容易盼来的好日子又要泡汤了;还有人私下里议论,说早知道就不该掺和这档子事,老老实实把地卖了拿钱多好。
老支书把我叫到他屋里,关上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建军,你怕不怕?”他终于开口问道。
“怕。”我实话实说,“但我更怕的是,咱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就这么垮了。”
“不会垮的。”老支书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还打不倒咱们。”
“可是叔,两百万元……”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老支书打断了我,“你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打好这场官司。方律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全力帮你。”
我看着老支书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为这个村子操劳,到了本该享福的年纪,却还要为这些事情奔波。
“叔,谢谢您。”
“谢什么,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老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和方律师一起研究应诉策略。宏达地产起诉我的理由是“名誉侵权”,核心在于我公开说过“宏达和金盛是一伙的”这句话。要打赢这场官司,就必须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
方律师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大量证据。包括宏达和金盛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两家公司共用办公场所的照片、以及几名前员工的证词。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份录音,是钱国富在看守所里跟律师谈话时的录音,他在录音中亲口承认,宏达就是他用来转移资产和继续运作的“白手套”。
“这份录音是怎么弄到的?”我问方律师。
“看守所里的监控设备。”方律师神秘地笑了笑,“按照规定,律师会见嫌疑人的谈话内容是保密的,但看守所的监控系统会自动录音存档。我托了关系,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这份拷贝。”
“这能作为证据吗?”
“严格来说,获取方式有瑕疵,但内容本身是真实的。法官采不采纳,就看咱们的运气了。”
开庭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穿上了那套旧军装,提前半小时到了县法院。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除了村里的乡亲们,还有几个媒体的记者,以及一些来看热闹的市民。
老支书坐在第一排,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矍铄。他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原告席上,马文斌西装革履,身边坐着两个律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他看到我进来,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原告律师率先发言,洋洋洒洒地陈述了我的“罪行”:在公开场合散布不实言论,恶意诋毁宏达地产的商业信誉,导致公司形象受损,多个合作项目被迫中止,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他们要求法院判令我公开道歉,并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两百万元。
轮到我的律师答辩时,方律师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开始了他的陈述。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当事人周建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事实依据的。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宏达地产和金盛地产之间存在密切的利益关联,实际上是同一实际控制人控制的两家公司。”
他逐一举证。先是两家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显示在过去的两年里,宏达和金盛之间有超过三千万元的资金流动,且转账时间高度吻合。然后是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都在省城同一栋写字楼的第十八层,门对门办公。接着是员工证词,多名前员工证实,两家公司的管理层经常在一起开会,共用一套行政班子。
最后,方律师拿出了那份录音。
当钱国富的声音在法庭上响起,说出“宏达就是我留的后手”这句话时,马文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方律师大喊:“这是伪造的!这是非法证据!”
“请原告保持冷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方律师不紧不慢地说:“这份录音的来源合法,内容真实。如果原告认为它是伪造的,可以申请司法鉴定。”
马文斌的律师们也慌了,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旁听席上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小声叫好。
审判长宣布休庭半小时,合议庭进行评议。
那半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小时。我坐在被告席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不敢去想结果,也不敢去看旁听席上那些期待的目光。
终于,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回到了法庭。所有人起立。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书。
“……经合议庭审理查明,被告周建军在公开场合发表的言论,有充分证据证明其真实性,不构成名誉侵权。原告宏达地产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旁听席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老支书第一个站起来,使劲鼓掌,眼眶通红。刘婶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二蛋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像个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浑身没有力气。方律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建军,我们赢了。”
“赢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马文斌铁青着脸,带着律师灰溜溜地离开了法庭。在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但我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回村的路上,老支书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他也在激动。
车子刚到村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站在那里等着。看到我们的车,他们立刻围了上来,敲车窗的敲车窗,拍车顶的拍车顶,嘴里喊着“建军”“英雄”之类的话。
我下了车,立刻被淹没在人群里。有人往我怀里塞鸡蛋,有人往我脖子上挂花环,还有人非要给我敬酒。我应付不过来,只好求救般地看向老支书。
老支书笑呵呵地替我解了围:“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让建军回去歇歇。明天还有正事要干呢!”
众人这才放过了我。我逃也似的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瘫在了椅子上。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快吃吧,饿坏了吧?”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进了碗里。
“傻孩子,哭啥?”我娘坐在旁边,用手背擦着我的眼泪,“赢了官司是好事,该笑才对。”
“娘,我高兴。”我哽咽着说,“我真的高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父亲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冲我笑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手里拿着一个草帽,还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
“爸。”我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建军,你长大了。”他说,“你做得对,做得对……”
我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官司赢了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村民们彻底放下了顾虑,几乎全村人都入了股。银行的贷款很快到账,施工进度大大加快。到了第二年春天,第一批二十套联排别墅全部竣工交付。
分房那天,村里举行了隆重的仪式。老支书站在台上,念着分房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下面就响起一阵欢呼声。刘婶分到了一套一楼带小院的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感谢的话。二蛋分到了三楼的一套,他爬上爬下看了好几遍,然后跑到我跟前说:“建军哥,我能把爷爷接过来一起住吗?”
“当然可以。”我说,“这房子就是给你和你爷爷住的。”
“太好了!”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爷爷!咱们有新家了!”
看着他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第二批配套设施的建设也很快提上了日程。幼儿园最先建成,开学那天,十几个孩子背着新书包走进了明亮的教室。老年活动中心紧随其后,老支书带头在里面摆了一桌象棋,每天都有老头老太太在那里下棋聊天,欢声笑语不断。
到了夏天,第三期商品房开盘销售。因为有前面两期的口碑积累,加上价格合理,房子卖得很好。不到一个月,首批推出的三十套房子就销售一空。扣除成本和预留的发展基金,每个入股的村民都分到了一笔可观的分红。
拿到分红那天,刘婶特意跑到村委会,找到正在算账的我,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刘婶,这我不能要。”我推辞道。
“拿着!”她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我口袋,“这是你应该得的。要不是你,我这棺材本早就打了水漂了,哪还能有今天?”
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下。等她走后,我打开红包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建军,你是好样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子一天天变样。宽阔的水泥路取代了泥泞的土路,路灯照亮了漆黑的夜晚,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那些曾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陆续回来了,在村里的公司找到了工作。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村后的小山坡上,俯瞰着整个村庄。夕阳的余晖洒在新修的屋顶上,泛着温暖的金光。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味。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和老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和谐的乡村交响乐。
老支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也望着山下,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建军,你说,这算不算咱们想要的生活?”
“算。”我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也是。”老支书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也有一丝淡淡的感伤,“可惜你爸看不到今天了。”
“他能看到的。”我说,“他一定在天上看着呢。”
老支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晚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稻花的香气。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即将到来。
“叔,”我忽然开口,“我想把村里的烈士纪念碑修一修。”
老支书转过头看着我,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些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人,不应该被遗忘。”我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想让我爸的名字,刻在上面。”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我支持你。”
三个月后,修缮一新的烈士纪念碑矗立在村口的小广场上。碑身用花岗岩砌成,正面镌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背面刻着村里历代为国捐躯的英雄们的名字。在最下方,我让人加了一行字——“周长山,一九七二年生,二零一三年因捍卫集体利益牺牲,追认为烈士。”
揭碑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那个名字,泪流满面。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用手绢擦拭着眼角。
我扶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娘,爸终于回家了。”
她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我一个人站在碑前,看着父亲的名字,在心里默默地说:“爸,您没做完的事,我替您做完了。您没走完的路,我替您走完了。您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碑前的菊花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我。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二蛋带着一群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那些五彩斑斓的风筝在蓝天白云间飞翔,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孩子们的欢笑声随风飘来,清脆悦耳。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
“建军哥,一起来放风筝啊!”二蛋朝我招手。
“来了。”我大步向他们走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脚下的路坚实平坦,通向远方。
我知道,这条路,还会很长。但我不怕。
因为这片土地上,有我的根。
因为这群人,是我的亲人。
因为这个地方,叫做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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