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跪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看着丈夫的车尾灯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叹气声:“唉,云南女士冲动离婚,踏出民政局丈夫驱车远去,她跪地痛哭……”我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那个“云南女士”就是我,就在刚才,我和刘强把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我以为他会像以前吵架那样,哄我两句,可他没有。他连头都没回,一脚油门就走了。
我叫阿秀,在云南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住了半辈子。刘强是我的男人,开大货车的,常年跑长途,运水果、拉建材,哪儿有活就往哪儿奔。我们结婚十二年,儿子小凯都上小学二年级了。日子过得说不上穷,可也不宽裕。我在镇上的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刘强跑车好的时候能拿八九千,不好的时候也就四千来块。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小凯的补习班也是一笔开支,我俩就像两头拉磨的驴,不敢歇,也不敢病。
可我不怕累,怕的是刘强心里没这个家。他跑车,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家里灯泡坏了是我换,水管漏了是我修,婆婆半夜犯病也是我背着她往医院跑。每次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说“看情况”“还不一定”“再说”。有时候我气急了,在电话里骂他,他就闷着头听,等我骂完了,他就说一句“阿秀,辛苦你了”,然后挂断。我要的是这句话吗?我要的是他一个大活人站在我面前,帮我搭把手,让我靠靠肩膀啊。
那阵子,我总觉得他不对劲。以前他跑车回来,会给我带路边的烤洋芋、炸豆腐,还会抱着小凯举高高。可那几个月,他回来就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躲躲闪闪的。半夜我醒来,看见他背对着我,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我凑过去,他猛地锁了屏。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跟谁聊,他说是货主对运费。我不信,抢他手机,他一下子就火了,把手机摔在床上:“阿秀,你天天查我,这日子还怎么过?”我也委屈,嚎着说:“不过就不过,离婚!”他瞪着我,眼睛红得像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离就离。”
其实我说离婚,是想吓唬他。结婚这么多年,每次我说狠话,他都先软下来。可那天他像吃了秤砣,第二天真拉着我去了民政局。我一路都在等他说“咱别赌气了”,可他没有。工作人员问我们财产怎么分,孩子跟谁,我一听心都凉了半截。刘强说:“房子留给她和孩子,我净身出户,每个月给抚养费。”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不看我。手续办完,他把离婚证揣进口袋,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边的卡车。我站在台阶上,想着他会不会回头,哪怕回一下头,我都冲上去抱住他,说咱们回家。可他没有。他发动车子,倒车,然后一溜烟就开远了。我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那几天,我住在娘家,妈妈唉声叹气,爸爸闷头抽烟。小凯一开始还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忍着泪说:“爸爸出去跑车了,跑得远,要好长时间呢。”夜里我翻来覆去,把手机里和刘强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有一张是结婚时拍的,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笑得龇牙咧嘴,我穿着红嫁衣,又羞又喜。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彩礼都拿不出,却把攒了半年的钱给我买了一条金项链,说:“阿秀,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如今好日子没等来,他却成了我的前夫。
我想他想得厉害,可又拉不下那个脸。好几次我点开他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强子,你吃饭没?”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我怕他回一句“我们已经离婚了”,那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就这么熬着,白天上班强撑笑脸,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整个人瘦了快十斤。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是小凯班主任打来的:“小凯妈妈,小凯在学校发烧,39度了,你快来一趟。”我慌了,跟老板请了假,骑车往学校赶。到了门口,却看见刘强正抱着小凯从教学楼里出来,小凯裹着他的外套,脸蛋红扑扑的,蔫蔫地靠在他肩上。我一愣,他也一愣。他的眼睛陷下去不少,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好几岁。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最后是他先开口:“孩子烧得厉害,咱们先去医院。”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他的车。
到了医院,挂号、抽血、打点滴,刘强一直跑上跑下,让我抱着小凯。小凯迷迷糊糊睡着后,我们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隔着一个空位,谁都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阿秀,我对不起你。”我鼻子一酸,没接话。他又说:“那个丽姐,其实是我的一个老客户。三个月前,我在高速上出了点事,车翻了,货赔了二十多万,保险公司赔了一部分,剩下的全是我自己扛。我怕你担心,不敢跟你说,就拼命接活跑长途,想快点还上。丽姐介绍了我几趟好活儿,转账是她先垫给我的油钱和过路费。我怕你误会,才不让你看手机。是我不好,我总以为啥事都自己扛,就是对你好了,我忘了咱们是两口子。”
我愣住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我想起那段时间他回家总是一脸疲惫,头发白了不少,我还跟他闹,说他变心了。原来他一个人背着那么重的债,连觉都睡不好,却连一句实话都没敢对我说。我哭着捶他的胳膊:“你怎么这么傻啊?咱俩是夫妻,有事不能一起扛吗?你瞒着我,我只会跟你吵,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他也抹眼泪,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说:“阿秀,我错了。我不想让你和孩子跟我一起担惊受怕,我想自己把窟窿堵上,再给你一个好的家。可没想到,把家给弄散了。”
那天晚上,小凯退了烧,我们三个人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米线。刘强把面里的肉都夹给我和小凯,自己喝汤。我看着他那双磨出老茧的手,心里又酸又暖。我说:“那债还差多少?”他说:“还差九万。”我说:“明天把房子抵押了,先把窟窿堵上。”他说:“那咱们住哪儿?”我瞪他一眼:“咱有手有脚,还怕没地方住?我娘家还有间空房,咱们先搬过去挤挤,等债清了我们再买。”刘强低下头,眼泪滴进汤碗里,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后来,我们真的把房子抵押了,又把我攒的两万块钱取出来,刘强把卡车卖了,换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跑短途运输。我也辞了超市的工作,去了一家快递公司分拣包裹,虽然累些,但每个月能多挣一千多。我们搬回了娘家住,妈妈帮我们带小凯,我下班了就帮着做饭洗衣。日子紧是紧,可刘强每晚都会回家,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聊聊当天的活儿,说说小凯的学习,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半年后,债还清了。那天刘强特意买了一只卤鸭和一袋橘子,回到娘家,当着全家的面,掏出一枚戒指——是他用跑车的头一笔运费买的,不贵,但亮闪闪的。他跪在我面前,说:“阿秀,我以前不懂,以为男人就得自己扛,扛不住也得扛。是你教会我,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交心。咱们复婚吧,以后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跟你商量,再不瞒你了。”我哭得稀里哗啦,把戒指拿过来自己戴上,骂他:“你还跪着干啥,起来去给我妈倒茶!”全家人笑成一团。
现在,我和刘强已经复婚两年了。我们还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他跑货,我理货,小凯上四年级,成绩中不溜秋,但很听话。有时候路过民政局门口,我会看到年轻的小两口红着眼出来,我就想起当年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没模样的自己。婚姻这条路上,谁没动过一百次离婚的念头呢?可真正分开以后才明白,两个人在一起,穷不可怕,累不可怕,可怕的是把话烂在肚子里,让误会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终压垮了那根最不该断的线。
我常常想起那天,刘强的车尾灯消失的地方,阳光正好照在民政局的门牌上。如果那时候我能回个头,或者他能停下车,也许我们就不会白白浪费那么多日日夜夜。好在,老天爷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往后啊,我再也不当那个冲动离婚的云南女士了。日子再难,也要牵着一个人的手,把话说完,把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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