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从药店出来,手里攥着一盒退烧药,心里烦得像塞了一团乱麻。儿子小宇发烧到三十九度二,我刚把他从幼儿园接回来,喂了药,哄睡下,婆婆又在屋里喊腰疼,我给她贴了膏药,才抽出空出来买药。路上接到老公阿强从外地打来的电话,张口就问:“我妈今天怎么样?小宇还咳不咳?”我说都还行。他说行,那你辛苦点,我这边跑完这趟就回去。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眼泪差点掉下来。辛苦点——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我身上已经整整三年了。阿强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家里里里外外全指着我。我在超市收银,每天站八个小时,下了班还要接送孩子、伺候婆婆,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根绷紧的皮筋,再拉一下就断了。
我抄近路走那片拆迁留下的荒地,因为拐过去就是小区后门。那片地空了好几年,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几棵歪脖子槐树,还有附近居民偷偷开出来的一点菜畦。晚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的灯光隐隐透过来。我正低头看路,忽然瞥见前面草丛里有个黑影,一动不动。我心里一紧,脚步慢下来。走近些,借着微光,看见是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一棵小树前,裤子半褪着,明显是在撒尿。我心里一股火蹭地窜上来——什么人啊,大街上就干这事!我刚想骂一句“要不要脸”,却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咽东西咽不下去,又像是抽噎。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发现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手并没有扶着什么,而是捂着脸。
不对劲。我停住了。一个人撒尿的时候,怎么会捂着脸哭呢?那哭声压得很低,呜呜咽咽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我心里的火一下子灭了,换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想走,可脚不听使唤。那哭声太熟悉了——我多少次半夜起来,躲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也是这样哭的。我犹豫了几秒,轻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那人吓得猛地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差点被自己绊倒。他转过身,一张年轻的脸,顶多二十五六岁,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他一手扣着皮带,一手胡乱抹脸,声音都变了:“姐,我,我没事,我就是……尿完了,觉得有点伤心。”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尿完了,觉得有点伤心。听起来荒诞,可我没笑。他垂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声说:“姐,对不起,我实在憋不住了,这附近没有厕所。”我说:“没事,谁都有急的时候。你……真没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姐,我是不是特丢人?”我站在那儿,晚风一吹,手里的药盒子硌得生疼。我没走,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擦擦吧。”他接过去,擦了脸,又擤了鼻涕,这才慢慢站起来。我看清了他的模样,瘦高个,穿着蓝色工装,上面沾着油渍和灰,袖口磨得发白。他指了指旁边那棵小树,说:“这是我爸种的桂花树,他去年没的。他生前说,等这树长大了,秋天开花,满条街都是香的,他就能知道我过得挺好。可是……这树要死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棵小树,也就一人高,叶子干巴巴的,打着卷,一半都黄了,树根处的土裂着缝,明显很久没浇过水。他蹲下来,摸了摸树干,声音又哑了:“我爸是胃癌走的,最后那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天天念叨这树。他说桂花树好养,不用费心,年年开花。可他走了以后,这树就没精神了。我隔几天就来浇点水,可最近我妈腿疼得下不了床,厂里又赶工,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今天下班一看,叶子掉了一半,我心里一急,又没地方去,就跑这儿来了。尿着尿着,忽然觉得,我爸要是知道我连棵树都看不好,肯定得骂我。”他说着,低头揪了一把草,又在树干上蹭了蹭。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棵蔫巴的桂花树,心里一阵发酸。我爸也走了好几年了,他是喝酒喝的,脑溢血,一句话都没留下。我有时候也恨自己,那天早上他还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超市排班走不开。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通电话,我哪怕旷工也得回去。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我看着小凯,说:“你爸种这棵树,不是让你守着它。他是想让你像这树一样,旱了能等雨,风来了能弯腰,哪怕叶子黄了,根还活着。”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但没再掉下来。他说:“姐,你说话真像我姑。”我苦笑了笑:“我没念多少书,就是这些年的日子熬出来的。”
我俩都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风把草吹得窸窣响。他突然站起来,说:“姐,你等会儿。”他跑到一旁,从地上捡了个空的矿泉水瓶,又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根铁丝,把瓶口绑在一根长树枝上,做成一个简易的舀子。然后他朝远处走去,那儿有一个施工队留下的水龙头,锈迹斑斑,但还滴着水。他接了大半瓶,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一点点浇在桂花树的根部。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他又跑了两趟,直到土面湿润了,才喘着气停下来,用脚踩了踩树根处的泥,说:“爸,你看着,我让它活过来。”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可特别认真。
我站在旁边,鼻子有点酸。我想起我爸生前也爱养花,阳台上摆了一排破脸盆,种着指甲花、太阳花,天天浇水。后来他走了,那些花没人管,全枯了。我当时只顾着伤心,压根没想过要留一盆。现在想想,哪怕留一片叶子呢,也有个念想。小凯浇完树,又蹲下来,把树下的杂草拔了拔。我帮他把拔掉的草拢到一边,说:“你妈腿疼,没去医院看看?”他摇头:“看了,说是风湿,吃药贵,她舍不得,非说贴膏药就行。我寻思着这个月发工资,带她去县医院好好查查。”我说:“该查,别拖。我婆婆也是风湿,拖严重了,现在走路都费劲。”他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我笑了:“姐,今天谢谢你。要没遇见你,我可能还得在这儿哭半天。”我说:“哭不丢人,谁都有过不去的坎儿。哭完了,该干嘛还得干嘛。”他点点头,又看了眼那棵树,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姐,那树要是活了,秋天你来闻香。”我答应了一声。他走远了,步子还是有点沉,但比刚才快了。
我回到家,小宇还睡着,额头有点潮,烧退了些。婆婆在屋里喊我,说想喝口水。我倒了水端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芬,我这腿不争气,拖累你了。”我捏了捏她的手,说:“妈,您说啥呢,都是一家人。”她叹口气,眼睛红了。我关上门,在厨房里站着,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小凯的树,他的爸爸,他的难处,就像一只手,把我心里那团乱麻轻轻解开了。原来这世上,人人都有扛不住的时候,可也都有舍不得放下的人。
过了几天,我又路过那片荒地,特意拐过去看那棵桂花树。树下面的土还是湿的,叶子不再那么蔫了,有些小芽尖冒出来。树根边围了一圈小石头,整整齐齐的,像个小花坛。一块木板插在土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爸爸的树。”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用左手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楼缝间漏下来,落在那些石头上,亮亮堂堂的。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有点抖:“闺女?咋这个时候打电话?”我说:“妈,这周末我带孩子回去看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她连声说:“好好好,我给你们包饺子,包你爱吃的韭菜馅的。”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一脸。可我心里是暖的。我知道,有些树旱了,浇点水就能活。有些心凉了,只需要一个人在他最难的时候递张纸巾,就能缓过来。那天晚上,那个在草丛里撒尿的小伙子,他以为是我救了他,其实是他救了我。他让我明白,活着再难,总还有一棵树等着你浇水,总有一个人等着你回家。秋天的时候,我要带着小宇去看那棵桂花树。如果它开花了,我一定闻一闻,那里面也有我爸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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