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临终前召来姚启圣说:朕这些年之所以留着你,不是因你懂打仗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七,北京城大雪三日不止。
乾清宫西暖阁里,炭火烧得通红,药味浓得呛人。龙榻上的康熙帝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风雪夜里不肯熄灭的灯笼。
姚启圣跪在榻前,膝盖底下垫着个薄蒲团。他已七十有三,须发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从午门外一路跪行到西暖阁,两个时辰,他没让人扶一下。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面圣了。
“都退下。”康熙的声音像破风箱里挤出的气,“朕要跟姚启圣单独说话。”
太监宫女们退得干干净净。棉帘子落下来,把外头的风雪声隔绝了。
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姚启圣注意到康熙枕边放着一只木匣,匣面磨得发亮,显然常被摩挲。
“姚启圣。”康熙忽然开口,“朕这些年一直留着你,你可知为何?”
姚启圣垂着眼皮:“臣愚钝。”
“你愚钝?”康熙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整个人蜷在龙袍里打颤,“你姚启圣要是愚钝,大清就没聪明人了。三藩之乱,你献‘以汉制汉’之策,让汉人打汉人,朝廷坐收渔利。收复台湾,你提‘迁界禁海’,三十里内不许有人烟,活活困死郑氏。治理黄河,你推‘束水攻沙’,把多少任河督没办成的事办成了。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老辣狠绝?朕身边那些满大臣,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汉人脑子好用。”
姚启圣不接话,只是磕了个头。
康熙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只木匣:“可朕这些年,一直压着你,不用你,甚至几次三番想杀你……你可知为何?”
姚启圣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臣知道。”
“哦?”康熙眯起眼,“说说看。”
“因为臣懂打仗。”姚启圣一字一顿,“臣太懂打仗了。”
康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格外畅快,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往下淌。
“你说得对。”康熙终于止住了咳嗽,声音越发虚弱,“朕这些年之所以留着你,不是因你懂打仗……是因为你懂打仗,却更懂不打仗。”
姚启圣的眼眶忽然发酸。他想起康熙十七年,自己第一次被召入京。
那年他五十九岁,刚从福建布政使任上被弹劾,罪名是“虚报军功,冒领粮饷”。朝中满汉大臣交章弹劾,都说他“汉人狡诈,不可重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可康熙在乾清宫召见他,开口问的却是:“你觉得,台湾该怎么收?”
他说:“迁界禁海,困死郑氏。”
康熙问:“要死多少人?”
他说:“福建沿海百姓,至少半数流离失所。”
康熙沉默了很久。暖阁里的自鸣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口上。最后康熙说:“你去办吧。朕给你三年时间。办成了,朕不赏你;办不成,朕杀你。”
他问:“皇上不怕臣滥杀无辜?”
康熙说:“朕怕。但朕更怕台湾永远收不回来。你去杀,朕来担。”
三年后,台湾收复。姚启圣官复原职,却再也没有被委以重任。他被留在京城,做了一个闲散的内阁学士,每天除了修书,就是养花。朝中有人笑他是“太平犬”,他也不恼。
起初他不明白,后来渐渐懂了。
因为他在福建做了一件康熙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他杀了太多人。
迁界禁海,三十里内不许有人烟。多少百姓跪在衙门外哭求,他闭门不见。多少老弱病残死在迁徙路上,他连上报都没上报。他成了能臣,也成了酷吏。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而天子需要有人替天子沾血。
“臣这些年,一直在等。”姚启圣的声音有些颤抖,“等皇上问臣一句话。”
“什么话?”
“皇上想问:姚启圣,你后不后悔?”
康熙愣住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音。康熙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忽然伸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奏折,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却整整齐齐。姚启圣一眼认出,那是他当年在福建上的密折,每一本上面都有康熙朱笔批注。
“你后不后悔?”康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姚启圣忽然笑了。他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这是臣写的《闽海纪事》,记录了迁界禁海以来,福建沿海百姓的伤亡详录。臣不敢欺君,也不敢欺心……臣有罪,但臣不后悔。”
康熙接过那卷纸,却没有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姚启圣。”
“臣在。”
“朕问你,你恨朕吗?”
姚启圣摇头:“臣不恨。臣只是替那些死去的百姓难过。”
康熙沉默了很久,久到姚启圣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康熙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死后,新君会起用你。你告诉新君……打仗容易,不打仗难。懂打仗的人,要用在刀刃上,更要防他变成刀。”
“臣记住了。”
“还有……”康熙的手忽然攥住了姚启圣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那卷《闽海纪事》……朕带走了。朕要亲自……跟那些百姓……赔个不是。”
姚启圣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等他抬起头时,康熙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天后,康熙驾崩。
雍正继位,果然起用姚启圣。姚启圣却上了一道奏折,请求告老还乡。奏折里只写了一句话:“臣老矣,不能再杀人矣。”
雍正准奏。
姚启圣回到浙江会稽老家,在乡下买了一亩三分地,种菜养鸡。有乡邻问他当年在福建的事,他总是摆摆手:“记不清了。”
只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忽然对儿子说:“你知不知道,先帝为什么留我那么多年?”
儿子摇头。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打完仗之后,还能让自己像个人。”
说完这句话,姚启圣老泪纵横。
第二年春天,姚启圣病逝。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手抄的《金刚经》,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以杀止杀,终非善法。然国无宁日,民无噍类,吾宁负恶名,换天下太平。”
落款是康熙十七年,迁界禁海前夜。
另有一封未寄出的信,是写给康熙的,只有短短两行:
“皇上,臣在福建杀了太多人。臣的罪,臣自己扛。皇上的恩,臣下辈子再还。”
那封信的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笔批了四个字,笔迹苍劲,正是康熙手书:
“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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