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今年58岁,独居在家每天就做几件事
一
我叫老陈,陈建国,今年五十八。住在山东潍坊一个老小区里,三楼,不带电梯。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二年车工,退了休每月拿两千八百块养老金。老伴儿没了十一年了,儿子在青岛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有时候一趟。
我每天早上六点醒。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醒了就醒着,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那儿延伸出去,像条蜈蚣。我看了十年了,每年都觉得它长了一点,也不知道是真的长了还是我记错了。
六点半起来。先去厕所撒尿,然后烧水。水壶是不锈钢的,壶底凹了一块,是去年冬天烧干了一回烫的。水开了泡茶。茶叶是儿子去年春节带回来的,铁观音,一斤三百多。我喝了觉得跟十块钱一袋的没啥区别,可还是省着喝,一天就放那么几根。
泡上茶,去阳台看看我的花。就两盆。一盆吊兰,一盆仙人掌。吊兰是老伴儿留下的,她活着的时候养的。仙人掌是我后来买的,好养,不用怎么管,一个月浇一回水死不了。吊兰不好养,我老养不好,叶子老发黄。我上网查了,说是缺肥,我买了肥,施了,还是黄。可能这花跟我一样,老了,不行了。
七点半吃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放了花椒和辣椒。有时候懒了就不吃咸菜,就着腐乳凑合一顿。吃完刷碗,擦桌子,扫地。
八点半,出门。去哪儿?哪儿也不去。就在小区里转一圈。绕小区外围走一圈大概二十分钟。路上碰见几个老头,打招呼。老张头、老李头、老刘头。都是退休的,都在这儿住了十几二十年。老张头以前是粮库的,老李头是铁路上的,老刘头是中学老师。我们每天在小区门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站着聊一会儿。聊啥?聊天气,聊物价,聊谁谁谁又住院了,聊谁谁谁没了。
老张头上个月查出来肺癌。抽了一辈子烟,戒了三次没戒掉。现在咳得厉害,走路都喘。他说他不想治了,治也是白花钱。他儿子在济南,说要接他去大医院看看。他说不去。他说我这岁数了,治好了也是个废人。
我们听着,没人接话。
九点半,回家。回家干啥?看电视。看啥?啥都看。新闻联播、养生节目、抗日剧、购物频道。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电视还在响,自己歪在沙发上,脖子酸。
中午十一点半做饭。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懒得做。我一般煮碗面,卧个鸡蛋,切点葱花。或者蒸米饭,炒个青菜,炖个豆腐。肉不常买。一个人吃肉没意思。买多了放坏了可惜,买少了就那么一口,不过瘾。
吃完饭刷碗,歇一会儿。一点到三点,午觉。睡不着也得躺着。躺到两点多起来,头昏脑涨的。
下午三点以后,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光。干啥?啥也不想干。想出门,没地方去。想找人说话,老张头病了,老李头去他闺女家了,老刘头还上班——他返聘了,在私立学校教语文,七十了还干着。就剩我一个闲人。
我有时候翻翻手机。手机是儿子给换的,华为的,一千多块钱。我不太会用。只会接打电话、看微信、刷短视频。短视频上全是些家长里短、养生秘诀、搞笑段子。我刷着刷着就烦了,关了。
傍晚五点,再做个饭。跟中午差不多。有时候凑合一顿,有时候认真做。认真做也就是多炒一个菜。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吃着吃着就没味了。
晚上七点,新闻联播。八点,电视剧。十点,洗漱。十点半上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想年轻时候的事,想老伴儿,想儿子小时候,想厂里那些人。想完了又觉得没意思。想这些干啥?人都没了,事都过去了。
十二点以前能睡着就算好的。有时候一两点才迷糊过去。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二
我退休那年五十五。厂子倒了。不是倒闭,是改制。改成私营的了,不要我们这些老员工了。给了一笔补偿金,三万六。我拿了钱,回了家。以为退休了能享清福,结果发现清福不是那么享的。
头半年还行。刚闲下来,觉得轻松。不用早起,不用打卡,不用听车间那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可半年以后,闲出毛病来了。
闲得心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以前在车间,八小时站着,车床上车零件,手不能停。一天下来累得腰疼,可心里踏实。现在手空了,心里也空了。
我开始找事干。买了菜谱,学着做饭。以前都是老伴儿做,她走了以后我凑合了几年,后来儿子让我学学,说不能老吃外卖。我学了几道菜,凑合能吃。可一个人做饭没劲。做一桌子菜,就我一个人吃。吃完了刷碗,看着空桌子,心里发空。
我试着去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写了两堂课,发现不行。手抖,字写不好。年轻时字就不咋样,老了更不行了。老师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说老陈你别急,慢慢来。我说算了,不写了。
又报了个合唱团。唱了一回就不去了。全是老太太,就我一个男的。她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像看稀有动物。我坐那儿浑身不自在。
后来就不找了。就在家里待着。一天一天地熬。
三
老伴儿叫王秀芝。比我小两岁。二零一三年走的,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做了手术,化了疗,人遭了罪,钱花了十几万,没留住。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着。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熬着,找个伴儿。我说你胡说啥,我不找。她说你一个人怎么过。我说我一个人过惯了。她笑了,说你从来就没一个人过过,你连袜子都不会洗。我说我学。
她闭了眼。手慢慢松了。
她走的时候五十一。我五十三。
她走了以后,我学会了洗袜子。不光袜子,衣裳也会洗了。做饭也会了。家里水电坏了也会自己修了。人逼到那份上,啥都会了。
可学会了又咋样?没人看。没人吃。我炒了一桌子菜,摆桌上,就我一个人。吃着吃着就想起她。她活着的时候,嫌我菜咸了淡了,嫌我米饭硬了软了。我那时候嫌她唠叨。现在没人唠叨了,反倒不习惯了。
她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笑着的。那是她四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拍的,在公园里,穿着红衣裳。笑得挺好看。我每天出门前看她一眼,回来再看一眼。跟她打招呼。说老陈出门了。说老陈回来了。她不说话,就那么笑着。
我知道我这样不正常。可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四
儿子叫陈磊。今年三十二。在青岛一家造船厂做工程师。娶了个青岛姑娘,生了个闺女,今年四岁。叫啥来着?哦,叫朵朵。我记着呢。
他一年回来一趟,春节的时候。回来待三四天,初四初五就走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补品、衣服、烟酒。我说你别乱花钱,我啥也不缺。他说爸你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我说我吃不了多少,一个人。他就不说话了。
他每次回来都劝我搬去青岛。说爸你一个人住不行,去青岛跟我们一块儿。我说不去。他说青岛有暖气,冬天不冷。我说我这儿有空调。他说青岛有海,空气好。我说我看了三十年烟囱,看海不习惯。他说爸你就是犟。
我不是犟。是我不想去。去了是给他们添麻烦。儿子儿媳妇上班,我一个老头子在家里,帮不上忙还添乱。再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街坊邻居都熟。去了青岛,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劝不动我,就不劝了。可每次走的时候,眼神都不对。像看着我,又像看着别的啥。我懂。他怕我哪天突然没了,他赶不回来。
我也怕。可怕有啥用?该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五
去年冬天,我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感冒。可我老了,感冒也能要半条命。发烧,咳嗽,浑身疼。躺了三天,起不来。水都没人倒。
第三天,我爬起来,自己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哭了。不是疼哭的。是觉得自己可怜。五十八了,病了三天,连口热水都没人给倒。
我给儿子打了电话。他接了,说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感冒了。他说严重吗。我说不严重。他说要不要回来。我说不用。他说爸你别硬撑。我说我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又哭了。
不是委屈。是心酸。我这一辈子,年轻时拼命干活,养家糊口。中年丧妻,一个人拉扯孩子。孩子长大了,出息了,走了。剩下我一个人。老了,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老了吗?
六
今年开春,楼下搬来一户新邻居。三楼东户,原来住的那家搬去儿子那儿了。新搬来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出头,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走路慢吞吞的。听说是从东北来的,投奔闺女。闺女在潍坊上班,生了二胎,忙不过来,把她接来帮忙带孩子。
她每天早上出来倒垃圾,碰见我,打招呼。口音重,我听不太懂。后来熟了点,才知道她是黑龙江齐齐哈尔的。姓啥来着?哦,姓韩。叫韩淑琴。
韩大姐是个热心人。见我一个人,有时候多做了饭,给我端一碗过来。饺子、包子、炖菜。东北的炖菜,量大,味重,咸。我吃不惯,可不好意思说,硬着头皮吃。吃完她说老陈你咋才吃这么点,我说够了够了。
她话多。每次给我送饭都要站门口说半天。说她闺女咋样咋样,说她外孙咋样咋样,说东北老家咋样咋样。我听着,不怎么接话。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说啥。我这个人,年轻时候就不爱说话,老了更不爱说了。
有一回她问我,老陈你老伴儿呢。我说走了。她问啥病。我说癌。她就不问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一个人咋过。我说就这么过。她说你儿子呢。我说在外地。她说你咋不去儿子那儿。我说不去。她点点头,没再说。
后来她来得少了。不是不愿意来,是她闺女生了二胎,她忙着带孩子。我有时候在楼下看见她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车里一个小的,旁边跟着一个大的。她弯腰驼背的,推着车,看着挺累。
我看着她,想起秀芝。秀芝要是活着,也该六十了。也该当奶奶了。她要是活着,我至于这样吗?
七
五十八岁生日那天,没人记得。
我自己都忘了。早上起来,照常烧水,泡茶,看花。出门转了一圈,回来做饭。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放下筷子。两个鸡蛋,一碗面。这就是我的生日。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
"磊磊,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吗?"
"啊?啥日子?"
"我生日。"
"哦!爸,生日快乐!我忘了。对不起啊爸,最近项目忙。"
"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爸,我给你转五百块钱,你买点好吃的。"
"不要。你留着吧。"
"爸你别省了。"
"我真不要。"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五百块。我缺的不是五百块。我缺的是有人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当面说的。不是电话里,不是微信上。是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爸生日快乐。
我吃完了面。把碗刷了。坐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一家子人围着桌子吃蛋糕,唱生日歌。我看着看着,把电视关了。
八
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干。
不是老年大学那种。是实在的事。能出门的,能跟人打交道的。
我想起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有个工友叫老马。老马退休以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后来老马死了,摊子没人接,就荒了。修车的工具还在,破架子、打气筒、扳手、钳子,堆在角落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去看了。工具还在。锈了,可还能用。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啥都会修。自行车算啥?我连车床都能修。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工具清理出来。除锈,上油,归置整齐。买了个帆布棚子,支起来。在小区门口找了个地方,把摊子摆上了。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有个小孩推着车过来,说爷爷我的车胎瘪了。我看了看,扎了钉子。补胎。五块钱。小孩给了钱,骑着走了。
第三天,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过来,说老陈你还会修车呢。我说会一点。她车链子掉了,我给装上了。没收钱。她说那不行,非给我两块钱。我收了。
慢慢地,有人来了。小区里的人知道门口有个修车的老头,手艺不错,收费便宜。自行车、电动车,小毛病都能修。我收费低。补胎五块,换内胎十五,调刹车十块。有人说过你收费太低了,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收啥钱。
其实我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有事干。有人来修车,我就有人说话了。聊两句,问问哪儿坏了,咋修的,修好了试骑一圈。一天下来,能跟七八个人说上话。比在家对着电视强一百倍。
九
老张头走了。
四月份走的。肺癌。没治。在家里躺了半个月,走了。他儿子从济南回来,料理后事。火化,埋了。
老张头走的那天,我在修车摊上。老李头过来跟我说,老张没了。我手里的扳手停了。半天没说话。
"啥时候的事?"
"早上。天没亮的时候。"
我放下扳手。坐下来。
老李头站在那儿,说老陈,咱这拨人,一个一个的,快了。
我没接话。
老张头走的时候七十一。比我大十三岁。可我看着他,觉得那就是我的将来。下一个是谁?老李头?老刘头?还是我?
我那天收了摊,回家。没做饭。坐在沙发上,看着秀芝的照片。
"秀芝,老张走了。"
她笑着。
"你是不是在那边等急了?"
她笑着。
"你别急。我慢慢来。"
我哭了。
十
韩大姐的闺女出事了。
六月份,她闺女在厂里干活,手让机器卷了。不是啥大厂,是个小加工厂。右手食指和中指,折了。没断,可伤了筋。住了半个月院,回家养着。不能干活了。厂里赔了两万块,说私了。韩大姐的闺女才三十出头,带着两个孩子,老公在外地打工。这一伤,家里天塌了。
韩大姐来找我。站在修车摊前,眼圈红红的。
"老陈,我闺女手伤了。家里没人干活,两个孩子要吃饭。我想出去找点活干。可我六十多了,谁要我?"
我说:"你找啥活?"
"干啥都行。打扫卫生、看大门、做饭。我都干过。"
"你闺女手好了能恢复吗?"
"医生说能。可得养三个月。三个月不能干活,一家子喝西北风。"
我沉默了一会儿。
"韩大姐,我这摊子,你帮我看看行不?"
"啥?"
"我修车。你帮我收钱,给人递个工具啥的。一天给你五十。"
她愣了。
"老陈,那不行。我又不会修车。"
"不用你修。你就坐着,有人来修车你帮我招呼一声,收个钱。我教你用打气筒,简单。"
"那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帮我,我帮你。就这么回事。"
从那以后,韩大姐每天下午来帮我看摊子。她坐个小马扎,旁边放个茶杯。有人来修车,她帮着递扳手、拿螺丝。我教了她打气、紧螺丝、擦车这些简单的活。她学得快,手也巧。
她话多,坐那儿跟来修车的人聊天。聊着聊着,来修车的人多了。因为她会唠嗑,人家愿意来。有时候没啥毛病也推车过来,坐那儿跟她聊一会儿。
我摊子的生意好了。一天能挣三四十块。加上她帮我招呼,一天能挣五六十。我给她五十,她不要。说老陈我自己挣了钱,咋还能要你的。我说你收着,买点好吃的。她推不过,就收了。
十一
日子忽然有了点意思。
不是说我高兴了。是我有事干了。早上起来有奔头。想着今天摊子上还有啥活,韩大姐下午来不来,老张头不在了老李头会不会来坐坐。
韩大姐下午两点来,坐到五点。我们一前一后坐着。我修车,她坐着喝茶、嗑瓜子、跟人聊天。有时候没人的时候,她也跟我聊。聊东北的雪,聊黑龙江的冬天,聊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活的事。她说她以前也是纺织厂的,挡车工。我说我也是纺织厂的。她说你是干啥的。我说车工。她说那咱俩是同行啊。
她笑了。我也笑了。
她说老陈你别老绷着个脸,笑一笑。我说我笑不出来。她说你笑一个我看看。我咧了咧嘴。她说不行,那不叫笑,那叫哭。我说我就这水平。
她不恼。继续说。说她老伴儿也走了。零八年走的,心脏病。说她一个人过了十多年了。说她闺女小时候她打过,打得狠,现在想起来后悔。说她年轻时候脾气爆,老了反而软了。
我说我也是。年轻时候脾气不好,跟秀芝吵过架。有回吵得厉害,我摔了碗。后来想想,为个啥呢?碗摔了还得买,话说了收不回来。
她说老陈你这人,看着冷,心里热。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看得出来。你给小区里那个流浪猫喂饭,我看见了。你修车不收老人的钱,我也看见了。你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我愣了。这些她都看见了。
十二
夏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小区里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推着三轮车去买菜,回来路上坡,上不去。车上有米有油,沉。老太太推不动,站在那儿喘。
我看见了。走过去,帮她推上去。
老太太回头看我,说谢谢师傅。我说不用谢。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三楼那个老陈吗。我说对。她说我住五楼,你帮我推上去吧。我说行。
推到五楼,老太太非要给我倒水喝。我说不用了。她拉着我,说进来坐坐。我不好推辞,进去了。
她家一股子霉味。窗帘拉着,屋里暗。东西乱七八糟的,地上堆着纸箱子。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趟。她说她腿不好,下楼都费劲。我说你买菜咋买。她说让邻居帮忙带。我说你该找个保姆。她说请不起。
我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走了。
回来跟韩大姐说了这事。韩大姐说老陈你心善。我说啥心善,顺手的事。她说不是顺手。你推上去就走了,她拉你进屋你才进去的。我说那也是顺手。
后来我每隔几天帮那老太太带点菜。她给我个菜篮子,我买完菜顺便给她送上去。她给我钱,我不收。她硬给,我硬不收。后来她不给了,每次给我塞两个苹果、一把青菜啥的。我推不过,就收了。
这事传开了。小区里几个独居老人都知道有个修车的老陈,心好,能帮忙。有人找我修车,有人找我搬东西,有人让我帮忙换个灯泡。我都去。不收钱。
韩大姐说老陈你成小区义工了。我说义工就义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十三
八月十五,中秋。
儿子打电话说,爸,中秋回来。我说你别折腾了,那么远。他说爸我得回。我说真不用。他说爸,我想你了。
他回来了。带着媳妇和朵朵。朵朵四岁了,长得像她妈。见了我叫爷爷,躲在我身后。
我做了几个菜。儿子帮忙打下手。媳妇抱着朵朵在客厅看电视。韩大姐知道了,给我送了一盒月饼。我说你咋知道。她说小区里都知道了,你儿子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朵朵坐我旁边。我给她夹菜。她不吃。我说朵朵吃菜。她摇头。儿子说爸你别管她,她认生。
我看着朵朵。四岁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一岁,在青岛。现在她大了,不认识我了。
吃完饭,儿子洗碗。我跟媳妇在客厅坐着。媳妇说爸,你这房子太旧了。我说住着挺好。她说你该换个电梯房。我说我上三楼还行。她说爸,要不你真去青岛吧。我说不去。她说爸你一个人,我们真的不放心。
儿子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给你在青岛看了个养老院。条件挺好的。有单间,有食堂,有活动室。一个月三千多。"
我看着他。
"你说啥?"
"养老院。我看了好几个。这个最好。离我家近,我周末能去看你。"
我放下茶杯。
"你让我去养老院?"
"爸,不是那个意思。是让你有人照顾。你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事了咋办?"
"我出啥事?"
"你去年冬天病了三天,没人知道。"
"那是我自己没说。"
"爸,你五十八了。一个人住,不是长久之计。"
我站起来。
"我不去。"
"爸——"
"我说了不去。我死也死在自己家里。"
儿子不说话了。媳妇拉了他一下。
朵朵在旁边玩玩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天晚上,儿子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躺在卧室里,睡不着。秀芝的照片在墙上看着我。
"秀芝,儿子让我去养老院。"
她笑着。
"你说我该去吗?"
她不说话。
"我不去。死也不去。"
十四
儿子走了以后,我消沉了几天。修车也不想去。韩大姐来找我,我说不舒服,不去。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不信。可她没再问。
后来我想通了。儿子是好意。他怕我出事。可他不懂。养老院再好,不是家。我那三楼的老房子,破是破了,可是我的。秀芝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每一面墙她都摸过。每一块地砖她都拖过。我躺在那张床上,能闻到她的味道。去了养老院,啥都没了。
我不怪儿子。他孝顺。可孝顺不是替我做主。
我继续修车。继续帮人带菜。继续一天一天地过。
十五
九月里,老刘头也住院了。
脑溢血。早上在小区门口站着,说着话,忽然倒了。送医院,抢救过来了,可半边身子不能动了。他闺女从北京回来,在医院守着。
我去医院看了他一回。他躺床上,嘴歪着,话说不清楚。看见我,眼泪出来了。
"老陈……你来了。"
"来了。你好好养着。"
"我……不行了。"
"胡说。养好了还能出来站着。"
他摇头。
"半边瘫了。回不去了。"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的。我听着,心里难受。
"老刘,你别想那么多。先把病养好。"
他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的。
出来以后,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老刘头七十了。还在上班。返聘的。说闲不住。现在闲住了。
我想起老张头。想起他咳得弯下腰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几天,瘦得脱了形。
我们这拨人,一个一个的。老张头走了。老刘头瘫了。老李头去年查出来糖尿病,天天打针。下一个是谁?
是我吗?
十六
我开始写东西。
不是写书。就是拿个本子,把每天的事记下来。几点起的,吃了啥,修了啥车,碰见谁了,说了啥话。像日记,又不是日记。就是记。怕忘了。
我怕忘。怕有一天我忘了秀芝长啥样。怕忘了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怕忘了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怕忘了厂里的机器声。怕忘了我自己是谁。
我写得很慢。一天写几行。字丑。可我不在乎。
有一天韩大姐看见了。她来送水,看见我趴在桌上写。她没说话,悄悄放下一杯水,走了。
后来她问我写的啥。我说日记。她说给我看看。我说不行。她说老陈你还有啥秘密。我说不是秘密。是私人的东西。她就不看了。
十七
冬天来了。
潍坊的冬天冷。没暖气的时候冻得骨头疼。我有空调,可舍不得开。费电。就开个电暖器,放在脚边。穿着棉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韩大姐回东北了。她每年冬天回东北过年,过了正月十五再回来。她走了以后,摊子没人看了。我把工具收了,等明年开春再摆。
一个人又回来了。
早上起来,烧水,泡茶,看花。吊兰又黄了几片叶子。仙人掌还绿着。我给它浇了点水。
出门转一圈。老张头不在了,老刘头瘫了,老李头去了他闺女家过年。小区门口那棵大柳树下,没人了。就我一个人站着。
回家。看电视。刷手机。做饭。吃饭。刷碗。看电视。睡觉。
一天一天。
可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我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个东西,以前没有的。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里的一点火。不大,可没灭。
十八
腊月二十三,小年。
儿子打电话说,爸,过年我回来。我说回来干啥,路远。他说爸我得回来。我说行。
他回来了。就他一个人。媳妇没来,朵朵没来。他说她们回她妈家了。我说哦。
就我们爷俩。吃了一顿饭。我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两碗饭。说爸你手艺见长。我说跟视频学的。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没看。
"爸。"
"嗯。"
"你最近咋样?"
"还行。"
"韩大姐呢?"
"回东北了。过完年回来。"
"你那个修车摊,还摆吗?"
"开春再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养老院的事……"
"别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家,我真不放心。"
"我活了五十八了。没那么容易死。"
他放下抹布,坐下来。
"爸,我小时候,你天天加班。我妈在的时候,你也不怎么在家。后来我妈走了,你一个人带我。那时候你多累啊。可你从来不说。"
"说啥。"
"说累。说苦。说想我妈。"
我沉默了。
"爸,你这辈子,为了我和我妈,没享过一天福。"
"说啥呢。我享福了。"
"你没享福。你退休了,该享福了,结果一个人。"
我看着他。
"磊磊。"
"嗯。"
"人这辈子,不是享福来的。是熬来的。熬过去了,就是福。"
他哭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别哭。你爸还没死呢。"
他笑了。眼泪还挂着。
十九
大年三十。
我一个人。儿子初四就走了。说单位有事。
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秀芝活着的时候,每年三十都是她包。我打下手。她擀皮,我包。她包得快,我包得慢。她嫌我包得丑。我说能吃就行。她说能吃和好看是两回事。
我学着她的样子擀皮。擀得厚薄不匀。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煮了一锅。捞出来,盛了一碗。
摆在茶几上。对着电视。春晚开始了。吵吵嚷嚷的。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咸了。
秀芝要是活着,肯定得说,盐放多了。
我笑了。
"秀芝,饺子咸了。你尝尝。"
她笑着。
我吃完了饺子。刷了碗。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外面有人放鞭炮。远远的,噼里啪啦。
五十八了。又一年。
二十
开春了。韩大姐回来了。瘦了点,精神还行。她给我带了东北的榛蘑和木耳。我说你又花钱。她说自己家采的,不花钱。
修车摊又摆上了。她下午两点来,五点走。日子又活过来了。
有一天,她问我:"老陈,你写的那本东西,写完了吗?"
我说:"没写完。慢慢写。"
"写的啥?"
"写的我这一辈子。"
"能给我看吗?"
我看着她。
"等我写完了,给你看。"
她笑了。
"那我等着。"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白头发上。她六十多了。可她笑起来,像年轻了十岁。
我想起秀芝。秀芝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
可今天早上,我起来烧水,泡茶,看花。吊兰又黄了一片叶子。我给它剪了。仙人掌冒了个新芽。小小的,绿的。
我出门转了一圈。大柳树下站着两个人。不是老张头,不是老刘头。是两个新搬来的老头。我走过去,打招呼。
"来了?"
"来了。你也是这小区的?"
"住二十年了。"
"哦,老住户啊。"
"算是吧。"
我们站着,聊了起来。聊天气,聊物价,聊谁谁谁又住院了。
我听着。忽然觉得,还行。
人老了,没啥意思。可也没那么没意思。
就看你怎么过。
(全文完)
二十一
韩大姐说的“等着”,是真等着。
从那天起,她每天下午来摊子,不再只问“老陈你今天生意咋样”,而是多问一句:“写了多少了?”
我说:“写了几行。”
她说:“念给我听听呗。”
我说:“有啥好听的,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
她说:“我就爱听陈芝麻烂谷子。新鲜的我还不爱听呢。”
我架不住她磨。有一天下午没活,我坐在小马扎上,翻开本子,念了一段。
念的是秀芝走的那天。我怎么握着她的手,她怎么松开,我怎么在病房地上坐了一宿。
念完了,周围没人。就韩大姐一个。她低着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老陈,”她说,“你写得真细。她闭眼那一下,我都看见了。”
我没吭声。把本子合上了。
从那以后,她不主动要我念了。可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再念。
二十二
四月里,小区里又搬来一户。二楼的,搬来个老头,姓孙,六十八了。听说是从市里搬回来的,退休干部。老伴儿也走了,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
老孙头第一次来我摊子修车,是修他的二八大杠。那车比我岁数都大,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他推过来,说:“师傅,这车还能救吗?”
我说:“死马当活马医吧。”
修了两个钟头。换了链条,紧了刹车,给轴承上了油。车立起来骑了两圈,不响了。
老孙头掏出五十块钱。我说:“十块。”
他说:“你修了俩钟头,十块哪行。”
我说:“俩钟头也是坐着,不修也坐着。”
他笑了。把钱收起来,说:“你这人,有意思。”
后来他常来。不修车也来。搬个小马扎坐我旁边,跟我聊天。他是个文化人,说话文绉绉的。可人不错,不摆架子。
有一回他说:“老陈,我看你天天坐这儿,不闷?”
我说:“闷啥。有活干活,没活看天。”
他说:“我退休头一年,差点闷出病来。后来想通了,人闲着才出毛病。得找事干。”
我说:“你找啥了?”
他说:“我写字。写毛笔字。每天写两小时。写完贴墙上,自己看。”
我说:“那好。比我看电视强。”
他说:“你也写点啥。你不是有本子吗?”
我说:“我那是记流水账。”
他说:“流水账也是账。记着就有用。”
二十三
五月份,居委会找我。
说是要搞个“社区能人榜”,把小区里有一技之长的老人登上去,方便邻里互相帮忙。问我愿不愿意上。
我说:“我算啥能人?就会修个车。”
居委会的小姑娘说:“修车就是能人啊。我们找了好久,小区里就您一个会修车的。”
我说:“行吧。”
后来榜上登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底下写着:陈师傅,修车、换胎、紧链子、调刹车。免费帮独居老人修。
登上去以后,找我修车的人多了。不光本小区的,隔壁小区的也来。有人专门骑二十分钟过来,说听人介绍这儿有个老师傅手艺好。
我忙不过来。韩大姐下午来,有时候也搭把手。老孙头没事也来坐着,帮人打气、递工具。
摊子变成了三个人。我修,韩大姐收钱、招呼人,老孙头打杂。有人开玩笑说你们这是“老年修车三人组”。
我说:“啥三人组。就是几个闲人凑一块儿了。”
二十四
六月里,我收到一个快递。青岛寄来的。
打开一看,是一台平板电脑。儿子买的。里面装了个软件,叫啥“语音转文字”。他打电话说:“爸,你不是写东西吗?你对着这个说,它帮你打字。你不用手写那么累了。”
我拿着那平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韩大姐凑过来看,说:“这是啥?”
我说:“我儿子买的。说让我说话就能写字。”
她说:“那试试。”
我打开软件,对着平板说:“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八。住在潍坊一个老小区里。”
平板里一个女声念出来:“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八。住在潍坊一个老小区里。”
韩大姐乐了:“这玩意儿神了。”
我试了几天。对着平板说话,它帮我记下来。比手写快多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说出来的话,跟写出来的不一样。写出来要琢磨,说出来不用琢磨。琢磨过的才像我的话。
后来我还是手写。平板放在一边,偶尔让韩大姐帮我拍个照,发给儿子看看。
二十五
七月份,出了一件事。
小区里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周,八十多了。有天晚上摔了一跤,第二天才被人发现。送医院,股骨头骨折。她没儿没女,就一个远房侄子,赶过来办了手续,可没人伺候。
居委会找人。找了几个保姆,都不愿意干。说老太太脾气怪,又没钱。
韩大姐跟我说了这事。
我说:“那咋办?”
她说:“老陈,咱能帮不?”
我说:“咱咋帮?咱又不是保姆。”
她说:“白天去坐坐,陪她说说话。她不摔了,不就完了?”
我想了想。
第二天,我去了周老太太家。
她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屋里一股药味。她看见我,说:“你谁啊?”
我说:“三楼的老陈。修车的。”
她想了想,说:“哦,那个修车的。”
我说:“你腿咋样?”
她说:“不行了。废了。”
我说:“废啥废。养好了还能走。”
她说:“我八十多了,还养啥。”
我说:“八十多咋了。我修个车胎,补好了照样骑。”
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给她倒了杯水,帮她把枕头垫高了点。她说:“你别忙活了。坐吧。”
我坐下了。
她说:“你为啥来?”
我说:“闲的。”
她笑了。笑起来脸上褶子挤成一团。
“你跟那个东北老太婆是一伙的吧?”
我说:“哪个东北老太婆?”
她说:“就那个天天在门口转的。姓韩那个。”
我说:“她让你说的?”
她说:“她昨天来过了。给我带了碗小米粥。”
我没说话。
周老太太看着天花板,说:“我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说:“那是你记性差。肯定有人对你好过。”
她说:“没有。我爹妈早死了。嫁了个男人,打我。生了个儿子,不认我。老了,一个人。”
我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居委会,有我们。”
她说:“你们图啥?”
我说:“不图啥。闲的。”
她又笑了。
二十六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午去周老太太那儿一趟。不去修车摊的时候就去。给她倒水,帮她翻身,陪她说话。她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男人怎么打她,说她儿子怎么不认她。说了好多遍。每次说,我都听着。不烦。
韩大姐下午去修车摊之前,也先去周老太太那儿送点吃的。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包子。周老太太开始不收,后来收了。
老孙头也去。他给周老太太写字。写大字,写“福”“寿”“平安”。贴在墙上。周老太太说好看。
我们仨,加上居委会的小姑娘,轮流照顾她。
八月底,周老太太能下地了。拄着拐,慢慢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楼道,说:“老陈,我能走了。”
我说:“早该能走了。你又不傻又不瘸的。”
她说:“要不是你们,我这条腿就废了。”
我说:“废不了。你命硬。”
她看着我,说:“老陈,你这人,嘴硬心软。”
我说:“都硬。”
她笑了。
二十七
九月九,重阳节。
居委会搞活动,请小区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吃饭。在小区活动室,摆了五桌。我五十八,不够格。可居委会小姑娘说让我去帮忙端菜。韩大姐、老孙头也去了。
吃饭的时候,周老太太坐第一桌。她穿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
她说:“老陈,坐。”
我说:“我站着就行。”
她说:“坐。”
我拉了个小马扎,坐她旁边。
她端起茶杯,说:“我敬你一杯。”
我说:“我喝茶。”
她说:“茶也行。”
她把茶杯举起来,对着我。
“老陈,我这辈子,没敬过谁。今天敬你。”
我说:“别别别。我啥也没干。”
她说:“你干了。你让我这条老命又活过来了。”
周围几桌的人都看着。韩大姐在旁边笑。老孙头点头。居委会小姑娘拿着手机拍照。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周大姐,你长命百岁。”
她喝了。我也喝了。
二十八
重阳节过了没几天,韩大姐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老陈,我闺女手好了。回厂上班了。”
我说:“好事啊。”
她说:“她让我回去了。”
“回哪儿?”
“回齐齐哈尔。我老家的房子还在。我侄子在那边,说让我回去住。”
我愣了。
“你要走?”
她说:“我闺女不用我带了。我在这也没啥事了。”
我说:“你啥时候走?”
她说:“十月一以后吧。”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说:“老陈,我走了,你咋办?”
我说:“我咋办?我还能咋办。你走你的。”
她说:“你那本子写完了吗?”
我说:“没呢。”
她说:“写完了寄给我。我等着看。”
我说:“寄啥。你回去了,我继续写。写完了你回来拿。”
她笑了。
“我啥时候回来?”
我说:“啥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
她低下头。
“老陈,我在这待了一年半。这一年半,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时候。”
我说:“得了吧。你天天帮我收钱,累得够呛。”
她说:“不累。跟你待着,不累。”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比刚来的时候深了。可她眼睛亮。
“韩大姐。”
“嗯。”
“你回去好好过。想回来了,随时来。门没锁。”
她哭了。
二十九
韩大姐走了。
十月三号走的。坐火车回齐齐哈尔。我去送她了。小区门口,她拖着个拉杆箱。我帮她拎着。走到路口,她说:“老陈,放这儿吧。我自己能拖。”
我把箱子放下。
她说:“老陈,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拖着箱子,慢慢走远。
老孙头站在旁边,说:“老陈,回去吧。”
我说:“再站一会儿。”
三十
韩大姐走了以后,修车摊又剩我一个人了。
老孙头有时候来坐坐,可他到底七十了,坐不住。周老太太腿好了,能自己走动了,可也不常来。
我一个人修车,一个人收钱,一个人打气。没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对着本子写。
写韩大姐。写她怎么端着一碗炖菜站在我门口,写她怎么学打气筒,写她怎么逼我念本子,写她走的那天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写完了,我翻回第一页。从秀芝写起,写到儿子,写到老张头,写到老刘头,写到老孙头,写到周老太太,写到韩大姐。
写了厚厚一本。
三十一
十二月,我五十九了。
生日那天,没人记得。我自己也没忘。
早上起来,烧水,泡茶。吊兰又黄了几片叶子。仙人掌倒是长高了,冒了三个新芽。
我出门转了一圈。大柳树下站着几个人。有老张头的位置空着。老李头在。又搬来几个新的。我走过去,打招呼。
“老陈来了。”
“来了。”
“今天咋这么早?”
“睡不着。”
“岁数大了都这样。”
我们站着,聊起来。聊天气,聊物价,聊谁谁谁又住院了。
聊着聊着,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韩大姐的视频电话。
我接了。屏幕里是她。在齐齐哈尔,屋里暖和,她穿着件红棉袄。
“老陈,生日快乐。”
我愣了。
“你咋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记着呢。”
“你记着这个干啥。”
“我记着你的事。你忘了我还没忘。”
我笑了。
“韩大姐,你那边冷不冷?”
“冷。零下二十多度。可屋里暖和。烧煤的。”
“你侄子对你好不好?”
“还行。就是话少。不像你,话也少,可我能听出来你在想啥。”
“我想啥?”
“你想说,韩大姐,你啥时候回来。”
我沉默了。
“老陈,开春我就回去。”
“真的?”
“真的。我闺女说让我再待半年。半年以后我就回去。回去帮你修车。”
我说:“你那修车技术,还差得远。”
她说:“我学。我笨是笨点,可我肯学。”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红棉袄,白头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韩大姐。”
“嗯。”
“我那本子写完了。”
“写的啥?”
“写的你。”
她愣了。
“写我啥?”
“写你端着炖菜站在我门口。写你说老陈你笑一个。写你说你走了我咋办。”
她哭了。
“老陈,你别说了。”
“我还没念给你听呢。”
“你念。”
“等我见到你,当面念。”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柳树下。风吹着,冷。可我心里热。
老李头看我,说:“老陈,你笑啥?”
我说:“没笑啥。”
“你笑了。我看见了。”
我没否认。
三十二
我五十九了。
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
可今天早上,我起来烧水,泡茶,看花。吊兰黄了。我给它剪了。仙人掌冒了三个新芽。
我出门转了一圈。大柳树下站着几个人。我走过去,打招呼。
“来了?”
“来了。”
“老陈,今天摊子摆不摆?”
“摆。咋不摆。”
我回屋,拿了工具,支起棚子。小马扎摆好。打气筒放旁边。
坐下来。太阳照着我。暖和。
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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