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人寿尽，屋先知。人快走的时候就用自己的方式跟你道别……

我叫何秀云，今年五十九岁，退休前在县医院做护士，干了三十多年。今天写这个，不是说神鬼，是想把我这些年亲眼见过的几件事记录下来。我们县医院的老楼后头有栋家属区，我在那儿住了大半辈子，送走了不少老人。我护理过的那张床，我送过的那些人，他们走之前，家里总有些说不清的"先兆"。老话说人寿尽、屋先知，我从前当迷信听，如今我信了几分，也不是信神，是信人。

头一件事，是灯泡。我婆婆走的那年冬天，家里厨房的灯泡坏了三回。她身体一直挺好的，血压略高，也没什么大毛病。那阵子她老念叨，说家里灯不亮堂,一会儿说厨房那盏暗，一会儿说堂屋那盏闪。我说我换，我就去换了，换了两回，第三回我正换着，她在灶台边站着看我，说了句什么我记不清了。换完那灯泡挺亮的，可她人就在那之后半个月，晚上睡着走的。走之前一星期，她把自己那口小皮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存折、身份证、还有她年轻时候跟公公的合照，都用块布包着放好了，放在床头柜上。我说妈，你收拾这个干啥，她说，我怕哪天你找不着。我那时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也没有多想。她走了以后，我摸着那个布包，哭了好久。

第二件事，是猫。楼下王婶家养了一只老猫，跟她作伴十来年了。王婶是肺癌晚期，在家吃药保守治疗。她最后那一个月，那只猫就不粘她了，白天躲在阳台角落，晚上也不上床。有一天我去看她，她坐在床边，那猫就在门口蹲着，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王婶说，小云，这猫是不是知道我要走了，它都不肯挨着我了。我说瞎说，猫嫌热。过了三天，她那天早上起来还跟我打招呼，中午就走了，走得挺急。她走了以后，那猫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在她床上趴了半天。王婶她儿子说，那猫从来没这样过。

第三件事，是水。这个有点邪门，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信了。我护理过一个老太太，姓吴，八十六，心衰，在医院走得挺平稳。她走的头天晚上，她儿媳妇说她家厨房的水龙头怎么拧都关不上，滴答滴答，半夜把人吵醒。她儿媳妇起来看了好几回，拧得死死的，那水还是渗。第二天家里人就接到电话，老太太夜里走了。后来我翻书，看到过一句老话，说人寿将尽，家里的锅碗瓢盆、水缸米缸，都有些声响，古人还专门说过这事。水龙头关不上，这个我遇见过不止一回，好几个家庭都跟我讲过类似的事，我不是说水龙头跟人真有什么联系，可它就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家,都碰上过。你要说全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不过,我今天重点想讲的不是这些事，是另一件事。就是人快走的时候，会用自己的方式，一个一个跟你道别。这个是实实在在的，我见得太多了。

我见过一个老头，走的前一个星期，把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全叫回来,一人给了一样东西。东西不值钱，一个是把他那块老手表给了大儿子，一个是把他年轻时候的一支钢笔给了二儿子，一个是一本老相册给了女儿，小儿子的那份是一把旧钥匙，说这个箱子里有我给你留的东西。他那时候看着挺精神，谁也没往那上头想，以为他就是心血来潮。一个星期以后他走了，走得没吭一点声。后来大家才明白，人家是在挨个道别。

我还见过一个阿姨，平时话最多的人，走前那半个月，忽然开始跟每个碰到的人说话，见着楼下卖菜的要说两句，见着门口收废品的要说两句，见着好几年不来往的邻居，也主动过去搭话，把当年心里那点过节说了开。她女儿说她妈像换了个人，谁都待见。半个月以后她一场急病走的。她女儿后来跟我说，现在想想，我妈那是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还有的老人，是忽然要回老家。有一个老爷子，在城里跟儿子住了十几年，最后半年，天天念叨要回乡下的老屋。他儿子觉得莫名其妙，那老屋早没人住了。拗不过他，带他回去了一趟。他在那屋里坐了半晌，看看这看看那，让儿子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老屋的门修上，还念叨说这屋里好。回城的第三个月，他过世的。他儿子说，我现在懂了，他那是回去看看他那辈子待过的地方，跟那里告了个别。

我不是医生，我也不能给所有事找出个科学解释。我们当护士的那三十年，心里都清楚，人的身体在最后那段时间，是会变样的，有的老人会睡得多，有的会忽然清醒一次，有的会把家里人挨个看一遍。这些是身体的信号，医生管这叫临终前的状态。可那些道别的话、道别的事，说出来的那些、做出来的那些，它们不是身体的事，它们是人的事，是一个人把自己这辈子,一点一点收好，交给身边的人。

我这些年碰过太多这样的事，就攒下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家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一天他突然把东西分了，忽然要把老房子修一修，忽然话多得反常，忽然非要见某个多年不见的人，你别嫌他烦，也别当他是老糊涂。你多陪他坐会儿，多问一句，多听他说说。他说不定就是在跟你道别，你要是这时候没接住他，等那一口气真的走了，你心里那个空,你一辈子都填不满。

我婆婆走之前那句“我怕哪天你找不着”，我这么多年，一闭眼就听得见。她那时候是知道了。可我当时年轻，我不懂。要是能回去，我那天不换灯泡了,我坐下陪她说说话，问问她有什么想说没说的。人这一辈子，最疼的不是生离死别，是那个道别摆在你面前，你看不懂，等你懂了，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