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一86岁老人去世,娘家来了36人吃席,仅仅只有4个人给了礼钱

楔子

婆婆出殡那天,娘家来了三十六口人。我站在灵棚底下记账,礼桌摆在大门口,红纸铺着,毛笔搁着。三十六个人从我面前走过去,上香,磕头,进棚坐席。礼桌上的账本只写了四行。我攥着毛笔,笔尖的墨滴在红纸上,洇了一个黑点。旁边的街坊凑过来看了一眼,嘴撇了撇。我没说话,把账本合上。中午开席,三十六个人坐了四桌,吃得干干净净。晚上散席,娘家带队的大舅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布包沉甸甸的。他说:“秀兰,这是三十六家凑的。没写账上。”我打开,里面是一把零钱。五块十块的,皱巴巴的,还有几个钢镚。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展开一看,手抖了。

第1章 三十六口人

婆婆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

头天晚上她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剥了十几颗,吃了一颗,剩下的搁在窗台上。晚上我给她洗脚,水热点,她泡了一会儿说“中”。躺下之后就没再起来。第二天早上我去喊她吃饭,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脸上盖着被角,手搁在胸口,跟睡着了一样。八十六岁,没病没灾,走得安详。村里人说这是喜丧。

我打电话通知亲戚。婆婆娘家在驻马店乡下,离我们这儿一百多里地。她兄弟五个,姐妹三个,她是老大。娘家侄儿侄女一大群,我掰着指头数了数,大概三十多口。电话打给大舅,那头一听,嗓门就大了:“俺姐走了?啥时候的事?中,明天一早就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大门外就响起了拖拉机的声音。我出去一看,两辆拖拉机停在那儿,车斗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棉袄,戴着帽子,嘴里哈着白气。大舅从第一辆拖拉机上跳下来,脚一沾地就喊:“秀兰!俺们都来了!”后面的人跟着往下跳,一个接一个,扶老携幼的。我数了数,整整三十六口。最大的大舅七十三,最小的重孙子还在怀里抱着,裹着红棉袄,露出个小脸。

大舅领着一众人往灵棚走。灵棚搭在院子里,白布扎的,上面贴着挽联。婆婆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框里的她抿着嘴笑,跟平时一样。大舅走到遗像前,“扑通”一声跪下去。后面三十六口人齐刷刷跟着跪。灵棚里的草垫子不够,后头的人直接跪在水泥地上。我听见膝盖砸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大舅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转身对着带来的那些人喊:“都磕!给大姑磕头!”那些人就一个接一个上前,跪下,磕头,起来。有老的,膝盖不好,磕一个头要扶着地才能站起来。有小的,不懂事,被大人按着头往下摁。三十六个人,磕了三十六轮。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磕完头,大舅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不多,零碎的,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他数了数,递给我。“秀兰,这是三十六家凑的礼钱。一家十块。你收着。”

我接过来。三百六十块。布包轻飘飘的。大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俺姐走得安详。中。”

第2章 四行账

礼桌摆在大门口。红纸铺着,毛笔搁着,墨研好了。街坊老陈帮我记账,他写得一手好字,村里红白喜事都找他。娘家的人进来的时候,老陈挨个问:“哪庄的?叫啥名?”那些人报上名字,老陈一笔一划记在账本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第一个是刘庄的,刘德厚。十块。第二个是刘庄的,刘德福。十块。第三个是王庄的,王秀芝。十块。第四个是刘庄的,刘栓柱。十块。第五个还是刘庄的,刘满仓。名字记上了,老陈笔停了,抬头看那人。那人挠了挠头,说“俺跟德厚哥一家”。老陈哦了一声,没再写账,只记了个名字。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老陈问名字,报,记。但记到第五个之后,就再没写过金额。三十六个人走完了,账本上只有四行有礼金。四户人家。其余三十二户,名字上了账,礼钱栏空着。老陈把账本递给我看,脸上的表情不好看。他把毛笔搁下,凑过来小声说:“秀兰,这……不太合规矩吧?”

我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旁边几个街坊凑过来看了一眼,嘴撇了撇,互相递了个眼色。一个说:“娘家来这么多人,就随这么点?”另一个说:“三十六口人,四份礼。这席面可不便宜。”还有一个说:“吃大户来了。”

我听见了。大舅大概也听见了。他站在灵棚门口,脸涨红了,但没吭声。那些娘家来的人坐在棚底下,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看看,没人说话。棚里的空气闷闷的,只有唢呐在门口吹着,呜呜咽咽的。

中午开席。我订了四桌,在院子里搭的棚子底下。每桌八个凉菜八个热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婆婆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走的时候我跟老伴商量,席面要体面。四桌坐满了,三十六个人挤着坐,有的加凳子,有的站着吃。菜上来了,那些人吃得很快。大馒头掰开蘸肉汤,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鱼刺吐在桌上堆成一小堆。大舅坐在主位上,吃得慢,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往嘴里送。

街坊老陈坐在我旁边,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说:“秀兰,你看他们那吃相。跟几天没吃饭一样。”我夹了块鱼放他碗里。“吃你的。”

第3章 布包里的零钱

散席之后,天擦黑了。

娘家的人要回去。两辆拖拉机停在门口,车斗里铺着棉被,大人小孩往上爬。大舅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看灵棚,看了看婆婆的遗像。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个布包跟早上那个不一样,蓝布的,洗得发白,四角用线缝过。他塞进我手里,攥了攥。

“秀兰,这个是三十六家凑的。没写账上。”

布包沉甸甸的,跟早上那个轻飘飘的完全两码事。我打开。里面是一把零钱。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有的用皮筋扎着,有的散着。还有几个钢镚,一毛的,五毛的,滚到布包底。我翻了翻,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折得方方正正的,我展开。

纸条上是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好几个人写的。第一行:“大姑看病时借的,还上。”第二行:“去年修房时大姑给的,还上。”第三行:“孩子上学时大姑塞的,还上。”第四行:“大姑给俺娘买的棉袄,钱还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刘德厚、刘德福、王秀芝、刘栓柱、刘满仓、王秀莲、刘根生……我数了数,三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圈,里面打了个勾。

大舅站在旁边,搓着手。“秀兰,你别嫌少。俺们那边今年收成不好,有的家里实在拿不出整钱。就这些,一家一家凑的。零的,你别嫌弃。”

我看着那些零钱。五块、十块、一毛、五毛。每一张都带着汗渍,有的边角磨毛了,有的上面沾着泥点子。我忽然想起婆婆活着时候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她嫁到这边之后,娘家那边穷,她每年攒点钱偷偷寄回去。后来日子好了,那边又出事了,她又把钱拿出来。她这辈子,往娘家搭了多少钱,她从来没算过。她说“娘家是根,不能断”。

“大舅。”我嗓子发紧。

“嗯。”

“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大舅把布包按在我手心里,“三十六家凑的,退不回去了。你婆婆以前帮衬俺们,俺们记着呢。这钱还上,心里踏实。”

他转身上了拖拉机。车斗里的人给他挪了个位置。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黑烟冒出来。大舅坐在车斗里,回头朝我挥了挥手。两辆拖拉机一前一后开走了,车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拐过巷子口就不见了。

我攥着那个布包。零钱在布包里硌着手心,钢镚碰着钢镚,叮当响。路灯照下来,照着那些名字和圈圈。每个圈里都打了勾。

第4章 婆婆的账本

那天晚上我翻出婆婆的旧箱子。

箱子在她床底下,樟木的,锁着。钥匙在她枕头底下压着。我打开,里面是她的旧衣裳,蓝布衫,灰裤子,一件红毛衣。毛衣底下压着一个账本。比大舅那个布包里的纸条正式些,是个硬皮本子,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翻开,里面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第一页:“八三年,娘家盖房,寄了五十。”

第二页:“八五年,二弟娶亲,寄了八十。”

第三页:“八七年,娘家修路,寄了一百。”

一页一页翻过去。九零年、九五年、两千年、零五年。每一年都有几笔。金额从几十到几百到几千。最后一页是去年:“娘家侄孙上大学,寄了两千。”

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这辈子,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嫁出来了,根还在那边。”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柿子树沙沙响。我拿起手机,给大舅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拖拉机的突突声。

“大舅,是我,秀兰。”

“秀兰?咋了?”

“那个布包里的钱,我收了。但我不要。”

那头沉默了几秒。“秀兰——”

“大舅,你听我说。”我把账本翻开,对着上面的数字念,“八三年五十,八五年八十,八七年一百。九零年三百,九五年五百,两千年一千。零五年三千。一零年五千。一五年一万。去年两千。这些,都是我婆婆寄回去的。她自己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拖拉机的突突声也停了。大舅大概是停了车。

“秀兰,你念这些干啥?”

“大舅,这钱你们不用还。我婆婆记这些,不是让你们还。她是怕自己忘了。她跟我说过,娘家是根。根不能断。这钱她愿意给。你们日子过好了,她就高兴。”

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大舅拿手砸了一下车斗。然后是他的声音,哑了:“秀兰,俺姐……俺姐这辈子……”

“大舅,那三十六家,明天让他们来把钱拿回去。就说是我说的。我婆婆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5章 再来一趟

第二天上午,两辆拖拉机又来了。

这回没来三十六口,来了十几个。大舅领着,各家各户的代表。他们进了院子,在灵棚里给婆婆磕了头。然后大舅把那些人叫到堂屋里,围坐在八仙桌旁边。我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零钱散着,钢镚滚了几个。

“大舅,你让他们自己拿回去。”

大舅看着桌上那堆零钱。他没动。其他人也没动。一个穿灰棉袄的老汉先开口了,是刘德厚。他搓着手,说:“秀兰,这钱俺们凑都凑了。拿回去,不合适。”

“德厚叔,您听我说。我婆婆帮你们,不是图你们还。她是心疼你们。你们要是把钱还了,她在地下知道了,心里不舒坦。”

另一个女人站起来,是王秀芝。她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一把。“秀兰,你不知道。俺那年盖房,大姑寄来三百块。那时候三百块顶现在三千。俺记着呢。后来俺想还,大姑说‘不用,你日子过好就行’。俺心里过不去。”

“秀芝姐,你日子过好了,我婆婆就高兴。这钱,你拿回去给孩子买件衣裳。比还给我强。”

大舅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他站起来,把那堆零钱拢了拢,重新包进那个蓝布包里。他没揣兜里,而是走到婆婆的遗像前面,把布包搁在供桌上。跟那些供果、香烛摆在一起。

“姐,”他对着遗像说,“钱退回去了。你的情,俺们还不上。俺们记着。下辈子还。”

他鞠了三个躬。后面那些人跟着鞠躬。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烛噼啪响。

第6章 席面

中午又开了一桌。

这回只坐了一桌,十几个娘家代表。我让厨房把昨天的剩菜热了热,又炒了两个新鲜的。大舅坐在主位上,这回吃得踏实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秀兰,你这手艺,跟俺姐一样。”

“我婆婆教的。”

“嗯。她做饭好吃。”大舅又夹了一筷子,“小时候,俺家穷。俺姐嫁到这边来,每次回娘家都带吃的。自己舍不得吃,省下来给俺们。有一回她带了半袋白面,走了三十里路,扛来的。到家的时候肩膀磨破了,衣裳粘在肉上。俺娘给她擦,她说不疼。俺在旁边看着,那年俺八岁。”

桌上的人都不说话。有个年轻媳妇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大舅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杯子里是散酒,镇上打的,几块钱一斤。他举起来,对着婆婆的遗像,对着堂屋里的我们。

“姐,俺敬你一杯。”

他仰头干了。辣得咳了两声,脸涨红了。然后他坐下,接着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第7章 出殡

出殡那天,娘家又来了三十六口。

天阴着,没下雨。灵车从镇上雇的,白布扎着,停在巷口。婆婆的棺材抬出来,八个壮汉抬的,都是街坊。棺材上了灵车,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孝布。大舅走在最前面,领着那三十六口人。他们排着队,跟在灵车后面,走过村巷,走过镇街。路上有熟人停下来看,指指点点。有人说“娘家来这么多人”,有人说“昨天吃席的事听说了”。大舅没理,低着头往前走。

到了墓地,棺材下葬。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大舅抓了一把土,撒在棺材盖上。“姐,入土为安。”后面的人挨个上前,抓一把土,撒下去。三十六把土。最后一锹土拍实了,坟头立起来。大舅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从墓地回来,我留他们吃饭。大舅摆摆手。“秀兰,不吃了。俺们得赶回去。天黑前得到家。”

“那……你们路上慢点。”

“中。”大舅往拖拉机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秀兰。”

“嗯?”

“俺姐这辈子,嫁到这边,没享着大福。但她把娘家顾住了。你替俺们记着。俺们欠她的,还不上了。下辈子,俺们给她当牛做马。”

“大舅,别说这话。你们好好的,就是还她了。”

大舅点了点头。上了拖拉机。两辆拖拉机突突突发动了,黑烟冒出来。车斗里的人挤在一起,棉袄裹着,哈着白气。大舅坐在最后面,回头看着我。车拐过巷子口的时候,他抬起手挥了挥。我也挥了挥。

第8章 空碗

婆婆走了之后,我收拾她的屋子。

她住的那间堂屋,我留了原样。八仙桌还在,藤椅还在,窗台上的花生还有几颗没吃完。我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在抽屉里摸到一个碗。粗瓷的,白底蓝边,碗底有个磕口。这个碗我认得。婆婆用了十几年,每天用它吃饭。她走后我用滚水烫了,搁在碗柜里。但今天翻出来,我盯着那个磕口看了一会儿。磕口是圆的,磨得光滑,像是用手摸了很多年。

我把碗放回抽屉。关好。然后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丝瓜架还没搭,枯藤还挂着。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春天快来了。

第9章 账本

开春之后,我去了趟娘家。

坐的客车,到驻马店,又转了个小巴,到刘庄。大舅在村口等着。他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褶子还是那些褶子。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他迎上来。

“秀兰,你咋来了?”

“来看看。顺便把这个还给你。”我从包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大舅看着布包,没接。

“秀兰——”

“大舅,你拿着。这是三十六家的。你一家一家送回去。这是他们的钱。”

大舅把布包攥在手里。布包轻了,钱退回去了。但他攥着,指头绞着布角。

“走,家去。”他领着我往村里走。刘庄不大,几十户人家,砖房瓦房掺着。走到村中间,一个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大舅推开门。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我一看,是婆婆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笑着。

“这是俺姐走的那年拍的。一直挂着。”大舅给我搬了把椅子,“秀兰,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水。”

他进了厨房。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照片。婆婆那时候大概十八九岁,笑得眉眼弯弯的。旁边还挂着几张照片,有全家福,有单人照。最底下一张是近几年的,婆婆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那是她最后那张照片。我拍的。

第10章 回程

从刘庄回来那天,大舅送我到村口。

他拎着一个袋子,塞给我。“秀兰,自家磨的香油。你带回去吃。”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油瓶用报纸包着。“大舅,以后有事打电话。”

“中。你那边有啥事也打电话。”

我上了小巴。大舅站在村口。车开了,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望着车走的方向。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把袋子放在膝盖上。香油瓶隔着报纸,温温的。窗外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春天了,麦子正在返青。远处有拖拉机在田里跑,突突突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我靠着椅背,闭上眼。想起婆婆那个账本,想起大舅那个布包,想起三十六个人磕头的闷响,想起那把零钱里夹着的纸条。

娘家的三十六口人。四行账。一把零钱。一袋子香油。

这些账,算不清的。也不算。

作者:小九

暖心收尾祝福:有些账不在礼簿上,在人心上。记的不是钱,是情。娘家是根,根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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