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妈跟我说的,原话比这难听多了。她说你要是找个大胖子回来,我跟你爸这张老脸往哪搁?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女婿是头熊?

我当时觉得她势利、刻薄、以貌取人。我跟她吵了一架,摔了门,搬去跟陈柏住了。

陈柏一米八五,两百六十斤。站在我旁边像堵墙,冬天能挡风,夏天能遮阳。他手大,指头粗,握我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的,怕捏疼了。他说话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慢吞吞的,从来不着急。他对我好,好到让我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们是在超市认识的。我够不着货架顶上的洗衣液,他在旁边伸手就够下来了,递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两条缝。那会儿我刚跟上一个男朋友分手,对方瘦高白净,劈腿劈成了八爪鱼。我当时就想,找个丑的、胖的、老实的,总不会再被抢走了吧。

陈柏在物流公司开叉车,一个月五千八。我在美甲店做美甲,一个月四千出头。我们租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每天爬楼梯要歇两回。我跟他说你减减肥吧,他说嗯。然后晚上继续吃两碗米饭,红烧肉连汤汁都拌进饭里。我说你这样不行,他说我从小就这么吃,改不了。

其实他试过。有回他办了张健身卡,去了三次就不去了。他说那些人在跑步机上跑得跟兔子似的,他往那一站,人家都看他。我说看你咋了,你又没偷没抢。他不说话了,闷头抽烟。他一天一包红塔山,我说你少抽点,他说嗯。然后继续抽。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有回我们去看电影。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他端着往放映厅走,过道窄,他侧着身子还是把旁边一个人的饮料碰洒了。那人骂了句脏话,他赶紧道歉,弯腰去擦。他弯腰的时候,肚子顶到了前排的椅背,那排椅子哗啦啦倒了一片。整个厅的人都看过来,有人笑出了声。

我站在那,脸烧得慌。他蹲在地上捡爆米花,一颗一颗地捡,背影圆滚滚的,后颈的肉叠了三层。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很丢人。

出了电影院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到楼下他站住了,说你是不是嫌我。我说没有。他说你脸上都写着呢。我说你能不能减减肥?哪怕减个二十斤呢?他说我减了,你没看见我晚上就吃一碗饭了吗?我说你那碗比人家锅还大。

他就不说话了,上楼的时候一阶一阶地挪,手扶着栏杆,铁栏杆被他拽得吱呀响。

后来我越来越不想跟他一起出门。逛街的时候他走我旁边,路人都会多看两眼。坐地铁他一个人占一个半人的位置,旁边的人宁肯站着也不坐他边上。有回一个老太太上车,他赶紧站起来让座,老太太看了看他的体型,说不用不用你坐你坐,你比我需要。他站在那,手抓着吊环,整个车厢就他一个人站着,特别显眼。

我知道他难受,可我更难受。我才二十四,我不想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我不想买衣服的时候只能去大码店,不想吃饭的时候被人盯着看,不想以后生孩子了,孩子在学校被同学说你爸是个大胖子。

这些话我没跟他说过,但我知道他都知道。

去年过年我把他带回家了。我妈从头到尾没给他好脸,我爸倒是客气,递了根烟,问了几句工作的事就没话了。吃饭的时候陈柏吃了三碗饭,我妈脸色越来越难看。吃完饭我妈把我拉进厨房,说你赶紧分了,这种男人你带出去丢人。我说他对我好。我妈说对你好能当饭吃?你看看他那身肉,以后高血压糖尿病跑不了,你是想伺候他一辈子?

我没说话。我妈又说,你要是不分,以后别叫我妈。

回城的车上陈柏问我,你妈是不是让你跟我分。我说没有。他说你别骗我了,我又不傻。他握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发白。他说你要是想分就分吧,我不怪你。

我哭了。我说我不想分。他说那你哭啥。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之后我们之间就像隔了层什么东西。他还是对我好,可我开始挑刺。嫌他吃饭声音大,嫌他睡觉打呼噜,嫌他衣服总有股汗味。有回他洗澡,我透过门缝看见他肚子上的肉一层叠一层,大腿内侧磨得发红。我突然觉得恶心,跑到客厅干呕了两下。

他听见了,关了水,半天没出来。

再后来我发现他开始躲着我吃饭。我下班回来,他说他吃过了。我看垃圾桶里有泡面袋子,还是那种大包装的。我问他你就吃这个?他说方便。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他说我减减肥。

可他没瘦。他每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两顿,可体重一点没掉。他脸色越来越差,开车的时候打瞌睡,有回差点追尾。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上个月他跟我说,他表弟结婚,要回老家一趟。我说我跟你去。他说不用,他自己去就行。我说为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说老家那些人嘴碎,怕我听了不高兴。我说我不怕。他就不说话了。

他走了三天。第二天晚上我接到他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他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喝多了。我说你少喝点。他说嗯。然后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不胖的。我七岁那年得了场病,激素打多了,就成这样了。我爸妈带我到处看,没用。上学的时候他们都叫我胖子,没人跟我玩。我习惯了。

他说我其实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出门,我不怪你。我自己都不愿意看我自己。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在那头哭了,哭得呜呜的,像个小孩。他说我明天就回去。

他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拖着个行李箱,走得很慢,肚子一颤一颤的。我跑过去抱住他,他的肚子顶着我,软软的,热热的。我说我们减肥吧,我陪你。他说嗯。然后又说,其实我表弟结婚我没去。我去医院了。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医生说我血糖太高了,再这样下去要打胰岛素。他说着笑了一下,说你看,你妈说得对,我就是个累赘。

我说你不是。

他说我是。

我们站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的,都看我们。一个胖男人和一个瘦女人抱在一起哭。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我这次没觉得丢人。

我说我们回家。

他说好。

可我不知道回哪个家。我妈那个家回不去。我们那个六楼没电梯的家,他爬一趟要歇两回。我看着他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背影还是那么宽,还是那么厚,可我突然觉得,那里面装的不只是肉。

还有他七岁那年打过的针,还有他上学时被叫过的外号,还有他每天只吃一顿饭的饿,还有他躲在被子里哭的那些晚上。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以前只看见他的胖。

我走过去拉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粗,握着我得小心翼翼的。他说你别拉了,人家都看呢。我说看就看吧。

他说你真不嫌我?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我可能还是嫌的。我嫌他走不快,嫌他吃得多,嫌他睡觉打呼噜,嫌他不能陪我穿好看的情侣装。我嫌他丢人,嫌他让我在我妈面前抬不起头,嫌他让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比别人沉。

可我也知道他半夜给我盖被子,知道他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知道他为了少花点钱给我买那件大衣抽了三个月的红塔山。

我知道他好,可我也知道我嫌他。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公交车来了,他让我先上。我上去了,他跟在后头,投币的时候卡住了,司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侧着身子往里走,过道窄,他碰了好几个人的肩膀,一路说着对不起。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一步一步挪过来,突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谈恋爱一定要远离那些特别胖的男生。

可我妈没告诉我,如果那个胖男生,他只有你了呢?

他坐到我旁边,椅子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他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他说这车空调不行啊。我说嗯。他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我给你做红烧肉吧。

我说好。

他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跟第一次在超市见到我的时候一样。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厚,很软,靠上去像靠在一堵会呼吸的墙上。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他能不能瘦下来,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松口,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爬得动那六楼,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要打胰岛素。

我只知道现在,在这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他攥着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怕捏疼了。

而我第一次觉得,被他攥着,挺踏实的。

窗外的树往后跑,太阳要下山了。他靠着我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旁边的人又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