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科普中国

提起过敏,人们首先想到的仍是免疫系统的过度防御,即通常所说的变态反应:机体将花粉、海鲜、药物等本无害的物质识别为威胁,启动防御机制并释放大量炎症介质,表现为皮肤出疹、鼻痒、气道收缩乃至痉挛。这一描述并没有错,但也并不完整。过去十年间,免疫—神经交叉学科的多项研究发现,过敏反应并非只是免疫系统单方面过度防御的产物:免疫细胞与神经末梢之间始终保持着双向的信号交流,而痒、喘乃至休克等过敏症状,往往是这场神经免疫对话不断放大的结果。

过敏反应中的中枢神经系统失衡

严重过敏反应,即医学上所说的过敏性休克(anaphylaxis),最凶险之处在于起病极快。患者会出现皮肤、呼吸道或消化系统的过敏表现,伴随血压骤然下降,可能很快出现意识模糊,数分钟内即有生命危险。在患者身上,血压骤降是过敏性休克最典型、也最需要警惕的表现。过去我们常把这种循环崩溃视为血管扩张、血浆渗漏之后的被动结果,似乎只是炎症失控的伴随现象。这一解释有其道理,但我们一次偶然的发现表明这个理论并不完整。

笔者当时所在的杜克大学 Soman Abraham 团队曾在《科学·免疫学》(Science Immunology)上发表过一项研究,发现小鼠过敏性休克背后有一条神经环路被同时启动,推动了包括血压与体温骤降在内的全身反应。最初的线索来自小鼠过敏性休克的典型表现——体温下降,而我们知道体温是由神经系统所控制的,因此我们开始思考神经系统在此过程中的角色。为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标记了过敏性休克中被激活的神经元,接着再重新激活这些被标记的神经元,以检验它们的独立激活能否重现过敏性休克反应,由此我们证实了在过敏性休克中有一条神经环路是不可或缺的。这条环路从表达 TRPV1 受体的感觉神经元出发,投射到大脑的体温调节中枢,传递“机体过热”的信号;体温调节中枢接收到这一错误信号后,会抑制棕色脂肪组织产热,体温随之迅速下降。而激活这群 TRPV1 感觉神经元的信号,则来自过敏反应中重要的“哨兵细胞”——肥大细胞(mast cell)。肥大细胞被过敏原激活后,会释放大量富含介质的颗粒(granule),其中包含多种可激活 TRPV1 感觉神经元的介质,尤其是一种蛋白酶——糜蛋白酶(chymase)。

不过,上述研究主要聚焦于小鼠过敏性休克中的体温变化,而人类过敏性休克中还有一个明显的现象,也就是血压骤降。因此,接下来的关键问题是:这条神经环路与血压是否相关?我们进一步发现,直接激活小鼠体内这群 TRPV1+ 感觉神经元,同样能引起血压下降。换言之,这群感觉神经元并不只参与体温调节,它们本身就处于血压调控的环路之中。一旦接收到过敏性休克反应中肥大细胞释放的信号,它们既能使体温下降,也能使血压降低。

由此,我们对过敏性休克有了新的理解角度。血压崩溃很可能不只是血管被动扩张与渗漏所致,其中也可能包含免疫细胞主动激活神经系统的成分。它更像是一条由肥大细胞信号触发的神经反射,而不只是炎症失控后的附带后果。这一思路对急救与药物研发具有参考价值:过敏性休克中的低血压,不能仅被视为单纯的血管问题,神经环路同样值得纳入考虑。

无独有偶,2024 年孙欣团队在《自然》(Nature)上发表的研究也支持这一方向:过敏反应能够激活中枢神经系统,并引起相关行为的改变。他们发现,反复吸入过敏原的小鼠,脑干中有一群特定神经元会被特异性地激活。信号的传递路径大致如下:过敏原先刺激气道中的肥大细胞,信息再经迷走神经传向脑干——迷走神经是连接内脏与大脑的主要神经之一。随后,脑干中的这群神经元向下发出指令,引起气道过度收缩。而当研究人员人为抑制这群脑干神经元时,就能显著抑制哮喘的发作。

这些研究把我们对过敏的认识又向前推进了一步——神经系统并非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而是会参与指挥过敏反应的结局。

湿疹为何越挠越痒,免疫-神经反应的相互放大

特应性皮炎,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湿疹,是神经免疫回路研究最为集中的疾病之一。过去我们习惯将瘙痒归因于组胺,但许多湿疹患者会发现,抗组胺药并不能真正解决瘙痒问题。此后,神经免疫研究逐步解开了这一疑问。

受损的皮肤细胞会释放一类“报警”信号分子,其中重要的成员之一是 TSLP。它无需经免疫细胞中转,即可直接作用于皮肤中的感觉神经末梢,引起神经元放电并产生瘙痒。这一机制最早由 2013 年发表在《细胞》(Cell)上的一项研究证实。

免疫细胞释放的 IL-31 也可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诱发瘙痒。2014 年,科学家已对这条通路作了系统描述。

抓挠本身又会继续刺激局部的神经末梢和肥大细胞,将神经与肥大细胞之间的对话通路再次激活,导致肥大细胞释放更多炎症物质,神经末梢也随之变得更加敏感,最终形成“越痒越挠,越挠越痒”的循环。

这种对话之所以能够成立,有其直观的解剖学基础:在皮肤、肠道和气道中,肥大细胞常常紧邻感觉神经末梢分布。二者并非相隔遥远的两个系统,而更像是一对毗邻而居的“邻居”。2019 年,几个独立实验室几乎同时在小鼠身上观察到,这对“邻居”之间确实存在双向交流。神经末梢受到刺激后会释放一种名为 P 物质的信号分子,直接激活肥大细胞表面的受体 MRGPRB2——它在人体内的对应受体为 MRGPRX2。肥大细胞被激活后会迅速释放炎症物质;而它释放的蛋白酶又会反过来刺激周围的神经末梢,使神经更易兴奋,并释放更多 P 物质。

这条通路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它并不一定依赖传统过敏反应的固有流程——先产生 IgE 抗体,再由过敏原触发。也就是说,摩擦、受热、遇冷这些看似与“过敏原”无关的刺激,也可能通过神经通路直接使肥大细胞兴奋,最终表现出与过敏十分相似的症状。临床上常见的例子包括胆碱能性荨麻疹,即运动、出汗或受热后出现成片皮疹,以及寒冷性荨麻疹。这类患者接触的并非花粉或某种食物,而是温度变化或神经兴奋本身,症状却与过敏相似——原因在于神经可能直接将肥大细胞推入激活状态。

理解了这一循环,也就不难理解为何近年来上市或正在研发的湿疹新药,许多不再只针对免疫炎症本身,而是开始以痒觉神经通路为靶点。例如针对 IL-31 这类信号分子的抗体药物,其目标是打断“痒—抓—更痒”的循环,而不是等炎症消退后让瘙痒自行缓解。

感觉神经元也有过敏记忆

近来的研究表明,感觉神经元不只参与过敏反应的症状与后果,在过敏反应的形成过程中同样不可或缺。过敏的建立需要重复暴露——临床上更常见的情形是,人在反复、低剂量的暴露之后才逐渐致敏;而一旦对某种物质过敏,又往往会对越来越多原本无关的过敏原产生反应。这种“记住”的能力,免疫学家早已在先天免疫细胞中描述过:细胞受到刺激后可以获得一种非特异性的记忆,即“训练免疫”。2026 年 9 月,哈佛医学院与麻省总医院(Mass General Brigham)的 Caroline Sokol 团队在《免疫》(Immunity)上发表的研究则表明,感觉神经元同样可以被“训练”。研究组以过敏原木瓜蛋白酶(papain)每隔 7 天为小鼠注射一次,模拟反复的低剂量暴露,发现首次暴露就在感觉神经元中启动了持续的 mTORC1 信号,促使线粒体增殖、代谢能力增强,神经元由此进入一种被预置的状态。再次接触过敏原时,搔抓明显加剧,随后启动的过敏免疫反应也更强。

更重要的是,这种记忆是神经元自身产生的,不依赖于 B 细胞、T 细胞或肥大细胞;如果在小鼠首次接触过敏原时暂时抑制感觉神经元的活动,训练就不会发生。它还能持续约三周,并且不针对某一个具体分子:经木瓜蛋白酶致敏的小鼠,对屋尘螨这种完全不同的过敏原反应同样增强。换句话说,神经元记住的是“蛋白酶活性”这一共同特征。这为临床上从单一过敏原致敏走向多重致敏提供了一个机制解释,也提示了一条新的干预思路——维持这种记忆与急性反应在机制上可以分开,或许就能在不影响急性防御的前提下,阻止过敏的泛化。

心理压力如何转化为皮肤炎症

在前述几个例子中,信号的传递方向大多是由外周传向中枢:过敏原刺激皮肤或气道,神经将信息一路上传。那么,反向的通路是否成立?当大脑感知到心理压力时,它能否主动向皮肤发出指令,引起或加重炎症?

2026 年 3 月,复旦大学脑科学研究院柳申滨团队在《科学》(Science)上发表的一项研究,提供了非常直接的证据。研究组首先分析了 51 名特应性皮炎患者,发现压力评分越高,皮肤炎症越重,血液和皮肤中的嗜酸性粒细胞也越多——嗜酸性粒细胞是一类参与过敏炎症的免疫细胞。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关联主要表现在嗜酸性粒细胞上,其他免疫细胞则并不明显。也就是说,压力并非笼统地使整个免疫系统“更加兴奋”,而是精准地作用于某一类细胞。

回到小鼠模型后,研究组进一步找到了背后的通路。皮肤中有一群交感神经元,其末梢正好与嗜酸性粒细胞相邻。在心理应激状态下,这些神经元会释放化学信号,将嗜酸性粒细胞招募至皮肤;神经末梢释放的另一种信号,则会像开关一样进一步增强这些细胞的促炎功能。压力就这样沿着一条具体、可追踪的神经通路,转化为皮肤中可见的炎症。

这项工作填补了前述几类研究留下的空白。神经免疫对话并不只限于皮肤中感觉神经与肥大细胞之间的信号交换——大脑感知到的心理状态,也能通过交感神经这条传出通路,精准调控皮肤中的免疫细胞。神经与免疫之间的联系,确实是双向的。

重新认识过敏:它也是一种神经免疫环路疾病

将这些线索放在一起,可以看到过敏性疾病中存在一个共同模式:免疫细胞,尤其是肥大细胞,会与神经系统从外周到中枢的多个层次持续交换信号——从皮肤中的感觉神经末梢,到脑干内的中枢神经元。过敏因此不只是免疫系统对外来物质的“攻击”,它也可能是一种由神经免疫环路不断放大所导致的疾病。这一视角能够解释临床上不少令人困惑的现象:为什么压力与情绪会诱发或加重过敏性皮肤病和哮喘?为什么单靠抗炎或抗组胺治疗,部分患者的瘙痒与不适仍控制不佳?为什么在严重过敏反应中,血压和体温这些看似由血管和代谢决定的全身指标,也会受到免疫信号的影响?答案可能都与神经免疫回路有关。

最后,有几点值得留意。

第一,湿疹反复发作、越挠越痒,并非单纯的“忍不住”或意志力不足,其背后有明确的神经免疫循环在起作用。剪短指甲、冷敷、减少抓挠,并配合规范用药,往往比单靠止痒药膏更能帮助患者打破这一循环。

第二,压力管理对过敏性皮肤病和哮喘而言,并非可有可无的心理安慰。复旦团队的研究已清楚地阐明了“压力—交感神经—嗜酸性粒细胞”这条通路:压力确实会通过具体的生理路径影响炎症,因此值得纳入疾病管理。

第三,过敏性休克中最危险的血压骤降,除血管扩张与渗漏这些已知机制外,很可能还有神经环路的主动参与。这并不改变现有的急救原则:一旦出现血压下降、呼吸困难、意识异常等严重表现,应立即按急救规范使用肾上腺素,并尽快就医。但从研究角度看,神经环路为未来开发辅助治疗提供了新的方向。

第四,未来的抗过敏治疗,可能会越来越多地以神经通路本身作为靶点,而不只是抑制免疫细胞。抗组胺药曾经改变了许多过敏症状的处理方式,而下一阶段的进展,可能来自对神经免疫环路的重新认识。

从过敏性休克中骤然下降的血压与体温,到湿疹中难以停止的瘙痒,再到大脑参与哮喘发作,以及压力如何一路转化为皮肤炎症,越来越多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之间始终存在对话。过去我们听不到这场对话,如今科学家正在将其逐句辨明。这也将逐步改变我们理解和治疗过敏性疾病的方式。

作者:包纯净 宣武医院神经疾病高创中心助理研究员

审核:陈欧阳 宣武医院神经疾病高创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