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40年还没停产?百公里油耗0.8L、修车只要几块钱
我爹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一是毛主席,二是嘉陵70。
那辆嘉陵70是1985年买的,我爹攒了三年的钱。那时候他在公社农机站当修理工,一个月挣二十八块五,我妈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了几个红。我爹硬是从牙缝里抠出五百多块,托人从重庆捎回来一辆墨绿色的嘉陵70。车到那天,全村的人都围过来看,比过年还热闹。我爹蹲在车旁边,拿块棉纱擦了又擦,擦得车漆能照出人影来。他拍拍座子,对我说:“上来,爹带你兜一圈。”
我那时候七岁,腿短,爬了半天爬不上去。我爹把我抱起来放在前梁上,一脚踹着车,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我吓得攥紧车把,我爹在后面笑,说:“怕啥,这车稳当得很。”
那是我第一次坐摩托车。风从耳边呼呼过,路边的树往后倒,我爹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热烘烘的。他骑到村口大槐树下,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我嘴里。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我眯起眼睛。
后来我爹每天骑着这辆嘉陵70去农机站上班。从我们村到镇上,十里土路,坑坑洼洼,可嘉陵70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有一年发大水,路被冲断了,我爹扛着车从水里蹚过去,发动机淹了一半,他硬是推着车走了五里地,到站里拆开化油器吹了吹,装回去一踹就着。站里的小年轻说:“赵师傅,你这车神了。”我爹得意地拍着油箱说:“日本技术,不服不行。”
其实那车是重庆嘉陵厂造的,是咱中国自己的牌子。可我爹不管这些,他就认准了嘉陵70,说这车皮实、省油、好修。他算过一笔账,百公里油耗不到一升,从村里到镇上跑一个来回,油钱不到两毛。修车更便宜,换个火花塞五毛,补个内胎三毛,零件都是通用的,随便哪个修车摊都能鼓捣。
我十二岁那年学会了骑这辆嘉陵70。我爹在打麦场上教我,他在后面扶着车座,我捏着离合挂挡,车一顿一顿地往前蹿。我爹说:“别怕,给油。”我一拧油门,车蹿出去,我爹在后面追着跑,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喊:“慢点慢点!”我没听他的,直接骑到了麦场那头,一捏刹车,车稳稳停住。我回头看我爹,他弯着腰喘气,可脸上笑着呢。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离家三十里地。我爹说:“骑嘉陵去吧,省得挤班车。”我说行。每个周末,我骑着那辆墨绿色的嘉陵70,从县城回村里,从村里回县城,后座上绑着一兜子咸菜和换洗衣服。路上碰见同学,他们骑的是崭新的雅马哈、本田,我骑一辆老掉牙的嘉陵70,排气管锈了,座子破了,用胶带缠着。可我不觉得丢人,因为这车是我爹的,我爹说它好,它就一定好。
高中毕业那年,我爹出了事。农机站改制,他下岗了。那一年他五十二,干了半辈子修理工,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拿着买断工龄的一万多块钱,在家躺了三天。我妈急得直掉泪,我也不敢说话。第四天早上,我爹从床上爬起来,推着那辆嘉陵70出了门。他去了镇上,在街边支了个修车摊,专门修摩托车。
他那辆嘉陵70就支在摊子旁边,谁来了都能看见。有人问:“赵师傅,你这车卖不卖?”我爹摇头:“不卖。”有人说:“一辆破嘉陵,值不了几个钱。”我爹说:“这车陪我走了十几万公里,我舍不得。”
修车摊摆了三年,挣的钱刚够吃饭。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我妈说把车卖了吧。我爹没说话,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一早,他把车推到镇上的二手车行,问能卖多少钱。车行老板看了看,说:“老赵,这车都骑了十几年了,顶多给你三百。”我爹把车推回来了,说:“三百块,不卖了。学费我再想办法。”
后来学费是我姑给凑的。我走那天,我爹骑着嘉陵70送我去县城坐长途车。他把我的行李绑在后座上,让我坐在后面。我搂着他的腰,忽然发现他老了。他的背不再挺直,头发白了一半,胳膊上全是修车留下的疤。他把车停在车站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卷零钱塞给我,说:“路上买点吃的。”我说:“爹,这车真不卖?”他说:“等你毕业了,我给你买辆新的。”我说:“我不要新的,就要这辆。”
大学四年,我爹每个月给我写信。信里不说别的,就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操心。有时候信纸背面有油渍,我知道他是在修车摊上写的。有一回他写信说,嘉陵70后胎扎了,他自己补的,花了三毛钱。他说三毛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能花三块钱。我看完信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娶了媳妇,买了房。我让我爹来城里住,他不肯,说城里没地儿修车,闲得慌。我说那你就把那辆嘉陵70骑过来呗,我给他找了个车库。他还是不肯,说那车老了,跑不了长途。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离开那个修车摊。他在那个摊子上坐了十几年,认识全镇的摩托车。谁的车什么毛病,他听发动机声音就知道。有人劝他换辆新车,他说:“我这嘉陵70,卖了四十年还在生产,百公里油耗八毛钱,修车只要几块钱,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车去?”
后来我查了查,嘉陵70还真没停产。这款车从1983年投产,卖了快四十年,改款无数次,可骨子里还是那台单缸风冷发动机,还是那副结实车架。网上的评测说,百公里油耗不到一升,配件便宜得吓人,随便哪个修车铺都能修。评论区里有人说:“这车唯一的缺点就是骑不坏,想换车都找不到理由。”
我把这话念给我爹听,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他说:“听见没,人家都懂。这车就是骑不坏。”
我爹七十三岁那年,骑嘉陵70摔了。那天下了点小雨,路滑,他骑车去镇上买配件,拐弯的时候车轮打滑,连人带车摔在路边。路人把他送到医院,小腿骨折,打了石膏。我从省城赶回去,看见他躺在病床上,那辆嘉陵70停在病房门口,车把歪了,后视镜碎了一个。我说:“爹,这车不能骑了。”他说:“修修还能骑。”
我说:“你七十三了,别骑了。”
他说:“我修了一辈子车,你让我不骑车,我干啥去?”
我没话说了。他出院后,拄着拐杖把那辆嘉陵70推进院子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扳手一点一点地校车把。他的手抖,扳手老是打滑,可他不急,一下一下地拧。我在旁边看着,想上去帮忙,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修了三天,车把校直了,后视镜换了个旧的,发动机踹了两脚就着了。他骑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腿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可脸上笑着呢。他说:“你看,还能骑。”
去年我爹八十一了。我把那辆嘉陵70从老家骑到了省城。车太老了,排气管锈穿了,座子也塌了,可发动机一踹就着,声音还是那么脆。我骑了三百公里,路上加了两次油,花了不到三十块钱。到了城里,我找了个修车铺,换了排气管、座子、轮胎,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块。修车师傅说:“这车比我年纪都大,可零件全有,副厂的,便宜得很。”
我骑着修好的嘉陵70在城里跑了一圈。交警看见我,拦下来查行驶证。我掏出那本发黄的行驶证,上面登记的还是我爹的名字。交警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证,说:“这车还能骑?”我说:“能骑。”他摆摆手让我走了。
我把车停在我家楼下的车棚里,每天上下班骑它。媳妇说:“你开汽车不行吗?非要骑个破摩托。”我说:“这车是我爹的。”她说:“你爹都骑不动了。”我说:“我替他骑。”
周末我骑着嘉陵70回老家看我爹。三百公里路,我骑了六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爹坐在院子门口,看见我骑着那辆墨绿色的嘉陵70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车跟前,摸了摸油箱,摸了摸车把,又蹲下去看了看发动机。他说:“还是那个声。”
我说:“还是那个声。”
他说:“路上没出毛病?”
我说:“没有。加了两次油,花了不到三十。”
他点点头,说:“省油。这车就是省油。”
那天晚上我陪他喝酒。他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他说:“你知道我当年为啥买嘉陵70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年农机站来了个日本专家,骑一辆本田,我问他啥车好,他说日本车好。我说中国有没有好车,他说有,嘉陵70。我就记住了。”
他又说:“这车我骑了四十年,修了四十年,从来没把我扔在路上过。你妈走的那年,我骑着它去县医院,来回跑了八趟,它一声都没吭。”
我妈是五年前走的,脑溢血,在医院住了三天。那三天,我爹骑着嘉陵70在村里和县医院之间来回跑,送饭、拿药、交费。他后来跟我说,那三天他骑了两百多公里,加了三十块钱的油。他说:“要是搁现在,打个车得两三百。嘉陵70给我省了钱,也给我省了心。”
我爹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我走到院子里,蹲在那辆嘉陵70旁边。月光照着车身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我摸了摸油箱,上头还有我爹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1985年购,好好保养。”
我骑上嘉陵70,在村里的土路上慢慢开。没有路灯,月亮很亮,照得路面发白。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我想起七岁那年,我爹骑着这辆车带我兜风,风从耳边过,糖是橘子味的。我想起十二岁那年,我爹在打麦场上教我骑车,他在后面追,满头大汗。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我爹送我去县城坐长途车,他把零钱塞到我手里,手粗糙得像树皮。
四十年了。这车卖了四十年还没停产。百公里油耗零点八升,修车只要几块钱。我爹骑了它四十年,我骑了它三十年。它载过我们家的粮食、蔬菜、咸菜、行李,载过我妈去医院,载过我去上学,载过我爹的整个后半生。
它不快,最高时速只有七十。它不酷,款式老旧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它不贵,当年五百块,现在新车也就三千出头。可它皮实、省油、好修,就像我爹那辈人一样,不声不响,扛着日子往前走。
我骑到村口大槐树下,停下来。那棵树还在,比四十年前粗了一大圈。我坐在车上,点了一根烟。夜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远处有狗叫,有蛐蛐叫,还有火车经过铁道的轰隆声。
我掏出手机给我爹拍了张照片——那辆嘉陵70停在月光下,墨绿色的车漆泛着幽幽的光。我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卖了四十年还没停产,百公里油耗0.8L,修车只要几块钱。我爹的嘉陵70。”
不到十分钟,底下几十条评论。有人说:“我家也有一辆,我爸骑了二十年。”有人说:“这车我小时候坐过,后座硌屁股。”有人说:“现在想买都买不到了,停产了吧?”我回他:“没停产,还在产。”
我掐灭烟头,骑着车往家走。路上我忽然想,等我爹走了,这辆车我留着。等我老了,我也骑它。等我骑不动了,我就把它擦干净,放在院子里,让我儿子看着。我要告诉他,这辆车是你爷爷的,它卖了四十年还没停产,百公里油耗零点八升,修车只要几块钱。它载过你爷爷的一辈子,也载过你爸的半辈子。
它是一辆车,可它不光是一辆车。
我骑到家门口,熄了火。院子里灯还亮着,我爹睡得很沉,打鼾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一高一低,像发动机的节奏。我把嘉陵70支好,拿块棉纱擦了擦油箱。月光照在车上,照在那行毛笔字上——“1985年购,好好保养。”
我蹲在车旁边,就像四十年前我爹蹲在车旁边一样。我摸了摸车座,摸了摸车把,摸了摸排气管。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可我觉得他是在说:“这车,就是省油。”
我笑了。窗外月光照着嘉陵70,照着这个安静的院子,照着我爹花白的头发。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鼾声,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七岁,坐在嘉陵70的前梁上,风从耳边过,我爹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热烘烘的。他骑到村口大槐树下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我嘴里。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我眯起眼睛。
四十年了。车没变,糖没变,我爹也没变。他还是那个骑嘉陵70的修理工,我还是那个坐在前梁上的小孩。
只是路远了,人老了。可车还在,还能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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