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夜两点半,客厅顶灯惨白,麻将碰撞声在死寂的复式大厅里格外刺耳。
我端着冒热气的瓷碗走近牌桌,岳父顾崇礼眼底布满血丝,手指机械地反复摩挲着掌心一枚发财牌。
我压下心头疑窦,低声试探:“爸,您管了患者一辈子作息,常说十一点后熬夜是向死神赊账,怎么自己退了休,反倒通宵不睡?”
牌桌骤然死寂,围坐的三位老医护动作齐齐僵住。
顾崇礼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将底牌缓缓推至桌角,泛青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哑声反问:
“承远,你真以为这屋里……我是在消遣?”
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神,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骤然炸开。
第01章
深夜两点三十分,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画完的第三版结构剪力墙施工图保存归档。
主卧里一片死寂,妻子顾若溪侧身面朝墙壁睡着,呼吸匀细悠长。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清脆扎耳的洗牌声便穿过走廊,毫无遮拦地撞进耳膜。
“哗啦——啪。”
骨牌推挤碰撞,在深夜空旷的复式大厅里激起阵阵回响。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看过去。
实木方桌摆在正中央,顶灯亮如白昼,四个人围坐在牌桌前,茶水冒出的热气在灯下打着卷。
坐在正对走廊主位上的,是我的岳父顾崇礼。
他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刚退休半年的心血管内科主任,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泰斗级专家。
我入赘顾家三年,书房里摆满了他撰写的专业书籍,其中两本专门论述深度睡眠与冠状动脉微循环修复,书本封底印着他的从医格言:十一点后的每一次熬夜,都是心脏在向死神赊账。
可就是这样一位把“早睡戒躁”当成金科玉律灌输给成千上万名患者的老医者,从半年前办完退休手续的次日起,突然性情大变。
他不再晨练,不再养花,而是每晚准时在客厅支起麻将桌,雷打不动地从午夜打到天光大亮。
坐在岳父上家的是原麻醉科主任陈宏山,脚边常年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提包,下家则是干了二十年心内重症监护的梁桂芬护士长。
第四个人是医院老车队的退休司机老周。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牌局,这几乎是当年省医院抢救特护小组的元老班底。
可他们今夜不抢救任何人,只在彻夜摸牌。
“五条。”
岳父顾崇礼哑着嗓子甩出一张牌。
他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许多,眼眶深陷,眼角挂着两道青黑色的暗影,搭在牌桌边缘的左手食指微微发抖。
“爸。”
我端着刚接好的温水走过去,将杯子轻轻放在岳父手边,“两点半了,水给您放这儿。您这周连着熬了四个通宵,血压再平稳也经不住这么耗。”
梁桂芬原本正在理牌,听到我的声音,指尖猛地一顿,迅速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清醒的脸上停顿了两秒,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小陆还没睡啊?画图又到这么晚?”
“刚改完一套图纸。”
我点点头,目光转向岳父。
顾崇礼没有看水杯,右手拇指正反复摩挲着手里刚摸上来的一张牌。
那是一张绿色的“发财”,牌背朝外,正面朝里,他的大拇指在牌面的凹槽里擦了又擦,指腹泛白,骨节紧绷。
“爸,”我试探着压低声音问,“您管了心血管患者一辈子作息,逢人就说熬夜是慢性自杀,怎么自己退下来反倒不听了?若溪刚才还在梦里翻身,她每天去古籍保护中心修复残卷本来就费神,夜里听着这洗牌声,也睡不踏实。”
提起若溪的名字,岳父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下。
空气突然变得极度凝滞。
坐在对面的陈宏山不动声色地合拢了手里的牌,眼睛微眯;梁桂芬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视线斜斜地扫向走廊尽头的主卧房门。
岳父顾崇礼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
他盯着我,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灰败。
“小陆,你不懂。”
他声音干涩得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白天睡不着,晚上闭上眼,心口就堵得慌。老同事们陪我热闹热闹,脑子转着,心跳才觉得稳当。”
这套说辞他这半年来重复过无数次,可每一次,我都觉得违和。
顾崇礼不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
当年他在手术台上连续站过十六个小时,下了台连庆功宴都不去,只想把自己关在书房看书。
“行了行了,顾主任,出牌吧,别让女婿操心。”
陈宏山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客厅四周巡视了一圈。
岳父没接话,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两下,发出一声闷咳。
他松开那张“发财”,习惯性地探进棉线坎肩的左侧暗袋,摸出一个随身携带了二十多年的棕色速效救心丸小瓷瓶。
他的心脏早年就落下了心律失常的病根,以往难受时总会含服几粒。
我连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爸,是不是心绞痛又犯了?”
顾崇礼没有让我扶,他有些急促地拧开瓷瓶的塑料盖,将瓶口倒扣在掌心里用力倒了两下。
手心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黄色的药丸都没有滚出来。
瓷瓶内部,却突兀地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绝不属于中成药丸的金属零件碰撞轻响。
第02章
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并不响,却像一根极细的钢针,猛地扎进深夜客厅紧绷的空气里。
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顾崇礼的手指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
这位曾经在省内最顶尖的心脏介入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主任医师,掌心极快地翻转,甚至没等我看清瓶口里的动静,就将那个深棕色的小瓷瓶重新塞回了棉线坎肩的内衬暗袋里。
“看我这记性,”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干瘪的笑意,“白天下楼散步,把老陈给我的那枚老怀表机芯小垫片顺手塞进去了,药丸早吃完了,忘了续。”
“是啊小陆,上了岁数就爱鼓捣这些小破烂。”
对面的陈宏山立刻接了话,手里那张“二条”重重砸在麻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行了,老顾,你到底碰不碰?别磨蹭,梁姐还等摸牌呢。”
梁桂芬坐在下首,双手一直搭在牌桌边缘,眼神却从我的脸上轻轻扫过,那双在重症监护室里盯了二十年监护仪的眼睛,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锐利与警觉。
“爸,真没事?”
我低声追问。
“没事,你回房吧,画了一天图不累?”
顾崇礼重新摸起那张“发财”,手指在牌面红色的凹槽里用力摩挲,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我只得收回手,后退两步准备回卧室。
路过沙发转角时,脚下冷不防踢到了陈宏山靠在茶几腿旁边的黑色双肩包。
包很沉,被我带得倾斜倒在一旁,拉链原本就没拉严实,借着客厅正中央垂下的冷白顶灯,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滑出了半截。
没有换洗衣服,也没有老干部随身带的水杯或报纸。
最上面是一台带有提手、通体鲜黄色的便携式自动化体外除颤仪,指示灯在暗处规律地闪烁着待机的微弱绿光。
而在除颤仪侧面的透明网兜里,赫然插着两支印有刻度的小规格玻璃安瓿瓶,金属封口在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作为建筑结构工程师,我对机械构造和精密仪器的敏感度极高。
省第一人民医院退休的麻醉科主任,每晚拎着大包来老同事家里熬夜搓麻将,包底压着的,居然是一整套野战急救级别的抢救器械。
他们到底在防备什么?
还没等我仔细辨认安瓿瓶上的药名,一只戴着白布手套的手已经飞快地伸了过来,把滑出的物件一把塞回包内,顺势将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顶。
梁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陆,老陈这包里都是些医用旧器具,他退休了还接点社区巡诊的活儿,习惯随身带着,毛手毛脚别给碰坏了。”
“梁护士长,我只是不小心踢到了。”
我退后半步。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顾若溪穿着棉质家居服,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款款走了出来。
托盘里放着两只白瓷炖盅,盖子揭开一角,正袅袅升起带着微酸草药香气的白色热汽。
“承远,你怎么还在客厅站着?”
若溪柔声开口,眉眼低垂,将其中一只瓷炖盅递到我手里:“知道你最近赶设计院的施工图辛苦,这是我特意炖的安神养胃酸枣仁汤,加了远志和百合,温中理气,趁热喝了赶紧去睡,熬夜最伤身。”
瓷碗隔着托盘传来滚烫的温度,那股熟悉的微酸药香钻进鼻腔,却不知为何,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生涩气息。
“爸也有一份?”
我看着托盘里的另一只碗。
“爸心脏不好,晚上喝多了水容易起夜加重心脏负荷,这碗里只有小半碗定惊的汤底,我看着他喝。”
若溪转过身,体贴地将小碗放在顾崇礼的手边,动作娴熟地替父亲理了理坎肩的衣领。
顾崇礼的脊背在若溪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半秒。
但他很快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神色如常地喝了两口。
“你也去睡吧,承远。”
顾崇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沉重,“在家里,用不着你值夜班。”
我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回到主卧,顺手将门虚掩。
若溪在客厅伺候完汤水,又去了父亲的书房。
她在古籍保护中心做修复工作,平时做事细致入微,顾崇礼每天服用的常规降压药和心血管维持药物,半年来全是由她提前分装在塑料药格里。
我站在房门后,听着走廊上传来极轻的塑料药板铝箔被按压剥开的声音。
等若溪去洗手间的空隙,我轻手轻脚走出房门,来到玄关拐角处的立柜前。
那里摆着岳父日常服用的降压药便携分装盒。
我借着客厅牌桌投射过来的微弱余光,伸手拉开标着“周四晚”的药格。
里面躺着两粒深红色的控释胶囊。
我将其中一粒捏在指尖迎着光线转动,心脏却突然猛地一沉——那枚原本应该严密塑封的工业胶囊中缝处,两截塑料外壳的咬合边缘,赫然留着几道极细微、深浅不一的金属镊子拆撬刮痕,封口处甚至残留着一丝用低温蜡重新热融压合的毛边。
第03章
我将那枚深红色的控释胶囊缓缓放回药格,指尖隐隐泛着冷意。
那道极其细微的刮痕和封口蜡的毛边绝非流水线产物,分明是有人用极细的工具拆开过胶囊,倒换或添置了什么东西,又小心翼翼用低温蜡重新封了口。
若溪在省古籍保护中心做残卷修复,镊子、骨刀、特制低温蜡与压平器,是她每天用得最纯熟的物件。
洗手间的冲水声突兀地响了一下。
我迅速合上药格抽屉,快步走回主卧,脱掉外套躺回床上。
床垫陷下的那一瞬,若溪推门走了进来。
她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见我合着眼,轻手轻脚地替我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我闭着眼睛,耳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那枚带着蜡痕的胶囊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沉重感席卷了我,意识像是被拖进了一口幽深无底的深井,瞬间断了知觉。
第二天早晨,闹钟几乎是在我耳边炸响的。
我猛地睁开眼,脑袋像是被生锈的钝铁重重砸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最诡异的是舌根处,漫着一股极浓、极涩的金属苦味,仿佛整宿都在含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我连咽了几口唾沫,不仅没能冲淡,反而反胃得厉害。
难道真是最近连轴改剪力墙施工图,神经衰弱引发的身体虚耗?
身侧的被窝已经凉了。
我撑着发沉的身体坐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牙膏的薄荷味也没能压住喉咙里那股泛上来的生铁腥苦。
走出卧室,客厅里静悄悄的。
昨夜那张仿佛永远散不去的麻将桌已被一块蓝布罩得严严实实,烟灰缸和茶杯收得干干净净。
岳父的房门反锁着,听不到动静。
陈宏山、梁桂芬他们不知在清晨几点就散了局。
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是若溪娟秀的字迹:“承远,粥在电饭煲里温着,我去单位交一份清代县志的拓本,下午才回。”
我喝了两口白粥,嘴里的苦涩依然挥散不去。
正准备拿车钥匙出门去设计院,却发现玄关鞋柜旁多了一只帆布工具包——若溪平时去古籍中心随身带的工具袋,她今早走得急,竟落在了家里。
里面装着两把她定制的医用级微型钛合金镊子和几枚专用拓印印泥。
没有这套工具,她根本没法做精细拼接。
我看了看时间,把工具袋拎上车,顺路开往位于省图书馆后院的古籍保护中心。
穿过阴凉干燥的标本回廊,古籍修复室的防尘重门虚掩着。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排风系统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若溪?”
我推门轻唤了一声,没人应答。
她的工位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
案台上整齐地摆着排笔、毛毡、宣纸和显微放大镜。
我走过去,正打算把工具袋放在她的桌角,目光却冷不丁被工作台玻璃压板下的异样吸引住了。
厚重的绿色绒布边缘露出一角发黄的硬质牛皮纸袋。
那不是古籍线装书常用的纸料,而是二十多年前机关单位通用的归档档案袋。
纸袋的骑缝线上盖着早已褪色的红章,右下角隐约印着“事故调查”四个油印铅字。
纸袋口并没有缠上线绳,里面的折叠材料被翻得边角卷翘,显然它的主人最近频繁翻阅过它。
我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两拍。
那股口腔里的金属苦涩再次翻涌上来,压得我喉管发紧。
我伸出手,指尖捏住那叠泛黄纸张的一角,轻轻往外抽出了半截。
最上面是一份手工油印填写的旧表格,纸张薄脆,抬头赫然印着:“2001年春江龙矿务局职工急救诊疗及争议记录”。
我的视线迅速往下扫:
“患者姓名:周建平。”
“年龄:三十四岁。”
“送医诊断: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
“主刀及抢救负责人:顾崇礼。”
我盯着“顾崇礼”三个字,脑门轰的一声。
这是岳父的名字。
岳父行医近四十年,救人无数,从没有听他提过二十三年前在矿区医院经手的这起事故。
我屏住呼吸,手指翻向下一页。
那是一张折叠的复印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术后死亡争议调查报告,边缘有用红色圆珠笔反复描画的痕迹。
在“冠状动脉破裂致心包压塞”这一行专业术语旁,有一行极深的指甲掐痕,纸面甚至被生生掐透了一个小洞。
在这份冰冷的医疗争议记录夹缝里,还滑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四寸旧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粗布工装、满脸煤灰的年轻矿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脖颈右侧,长着一颗极其鲜明的小肉痣。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若溪的脖颈右侧,正有着一模一样的一颗痣!
“你在看什么?”
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凉声音,突然从我背后极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僵,手中的旧照片差点滑落。
我猛地转过身。
若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修复室的门边,身上穿着白色的工作大褂,手里端着一个刚洗干净的玻璃量杯。
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按在档案袋上的手,脸上没有一丝往日居家的温顺笑意,嘴角甚至抿出了一道近乎陌生的平直弧度。
初春微凉的风从通风窗吹进来,房间里的空气冷得让人骨缝生疼。
“你的工具袋落在玄关了,”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指了指桌上的帆布包,声音有些干涩,“我顺路给你送过来……不小心碰到了压板。”
若溪的视线慢慢从我的脸上移向桌角,神情似乎在极短的瞬间松弛了一瞬,又仿佛彻底冷了下去。
她迈开步子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将那叠泛黄的档案和照片收拢,塞回牛皮纸袋深处,重新压在厚重毛毡下。
“以前下乡医疗队留下的旧文献,馆里让修复保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重新浮起柔和的光,甚至抬手替我正了正领口,“承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嘴唇发白,眼神也飘忽,是不是昨晚又没休息好?”
她靠得很近,指尖冰凉,触碰我脖颈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栗粒。
“昨晚……好像睡得很死,可早晨起来头疼得厉害,嘴里全是发苦的铁锈味。”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瞳孔里抓住哪怕一丝破绽。
若溪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化作浓浓的担忧:“你就是常年画图太耗神了,神经血管绷得太紧。今晚别在书房熬着了,早点歇息。”
她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朝我弯了弯唇角。
那一整天,我坐在设计院的办公室里,图纸上的结构线全变成了那张泛黄照片里矿工的脸,以及档案上岳父签下的名字。
岳父一生清誉,早年遭遇的这桩争议为何会出现在若溪的工位深处?
若溪如果是当年矿工的女儿,她在这栋房子里扮演了二十几年的孝顺女儿,背后到底埋着什么?
还有那枚被撬动过的降压药胶囊……
夜幕降临得极快。
等我推开家门时,墙上的老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四十分。
客厅的茶几上再次摆开了麻将牌,清脆刺耳的骨牌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
岳父顾崇礼依然披着那件深灰色棉线坎肩,指间夹着那张“发财”,在牌桌上一下一下机械地摩挲着,对面的陈宏山神情紧绷,梁桂芬则在一旁默默倒着开水。
“承远回来了?”
厨房的推拉门应声滑开。
若溪端着一只白瓷炖盅走了出来,蒸汽在她清秀的面容前袅袅升腾。
她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褐色酸枣仁汤,径直朝我走来,微笑着递到我手边:“刚出锅的,特意给你温着,快趁热喝了安神。”
第04章
我接过那只白瓷炖盅,瓷壁滚烫,浓郁的药香混着微甜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辛苦了,你先去睡吧,我画完这组受力验算就回房。”
我看着若溪眼底淡淡的青色,轻声说道。
她温柔地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顺从的弧度,转身进了主卧,顺手将房门虚掩上一条极细的缝。
客厅里的麻将声依然不绝于耳。
我端着那碗冒热气的汤,穿过昏暗幽深的走廊,停在牌桌旁。
顾崇礼身上的深灰色棉线坎肩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指间依旧紧紧夹着那张泛黄的“发财”,指腹在绿色的凹槽里反复碾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对面的陈宏山双眼布满血丝,脚边沉重的黑色医用提包拉链敞开着半截;梁桂芬倒水的手沉稳却极慢,整个客厅没有半分牌局消遣的热闹,反倒弥漫着重症监护室抢救前夕般的逼仄与胶着。
我将汤碗轻轻放在茶几边缘,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爸,你当年给全省心内科立规矩,劝了患者一辈子必须十点前就寝,自己怎么连熬了四个大夜,半点不听劝?”
牌桌上的动作瞬间停滞。
骨牌撞击的脆响戛然而止。
陈宏山捏牌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绷紧;梁桂芬倒水的水流甚至在玻璃杯口微微一晃,滚烫的水珠溅在木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嗤响。
顾崇礼没有立刻抬头,他喉头极其干涩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指间夹着的那张“发财”突然啪的一声在桌面上反扣过去。
下一秒,我看见那张原本看似实心的发财牌被他指甲轻轻一挑,牌底竟脱开了一层极薄的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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