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宁城事丨常盛园:凤谷巷陌里的烟火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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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盛园饭店。开业于清同治十年(1871),坐落在凤谷城内(今天阜宁县罗桥镇凤谷村),经营各种馄饨、锅贴、糖粥等大众菜点淮扬饭菜点,后发展成凤谷著名饭庄,常盛园汤包馄饨远近驰名。该店有在上世纪二十年代闻名于益林、车桥的一代名厨黄牛,烹制鳝鱼最为拿手;杨开昌则样样精通,还能授课传徒;当时堂口供应软兜长鱼、煨脐门、溜鳜鱼、虾腰蒜、叉烤鸭等百多个名菜及油糕、荷叶荚、汤面饺、细沙枣泥包子等面点,色、香、味、形俱佳。改革开放后,淮扬菜随着经济的发展逐渐走向了世界。北京的“西苑”、上海的“老半斋”,扬州饭店等纷纷回来寻根;国外如远在英伦的“老半斋” 传人也曾来凤谷探源。他们对淮扬菜的长鱼、虾仁、蒲菜、拆翅等名肴,兴趣盎然。同时期,凤谷店号还有:得胜馆、万昌‘杂货店’、义通‘南货店’、公茂‘副食品’、德胜馆‘茶饭庄’、志成祥‘布业店’ ,有东茶楼和西茶楼两座 。有箩行、陆成行‘粮食行’、米行、 糠行、猪行、牛行、柴草行。有裁缝铺、铁匠铺、铜匠铺、银匠铺、金银首饰铺,约二三百户,均极有名气。罗桥镇凤谷村,曾为凤谷乡所在地,2001年7月与原罗桥乡合并为罗桥镇,是里下河地区一座有着数百年商脉的古镇。窑头河穿村而过,老街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温润。常盛园饭店就扎根在这条老街上,从杨立成的祖父那一辈起,灶火便再未熄灭。“我爷爷那辈就在这了,灶台换过,味道没换。”杨立成今年七十一岁,是常盛园的现任掌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掌宽厚,指甲缝里常年留着一点酱色——那是几十年灶台前忙碌留下的印记。“我祖父杨开昌清同治年间就在这条街上开饭店,最早就是个小饭铺,几张木桌,一口铁锅。”杨立成靠在店门口的木柱上,指着店里那口被油烟浸得发亮的老灶台说,“后来我父亲接手,再后来是我。灶台换过三回了,但这口锅的‘老底子’一直在。”常盛园主打淮扬菜,在凤谷老街的百年老饭店里,它是为数不多把“软兜长鱼、熏烧卤肉、清水牛肉汤”这三样招牌和特色一直留到今天的一家。“这三道菜,是我爷爷定下的,我父亲守了一辈子,我现在守着,不敢动。”杨立成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很稳。

软兜长鱼:筷子夹起,两头垂下

上午十点,厨房里最忙的是处理长鱼。软兜长鱼是淮扬菜“长鱼席”之首,曾作为1949年开国第一宴的首道热菜,被誉为“共和国第一菜”。杨立成坚持只用端午前后、粗细如毛笔杆的“笔杆青”活鳝,肉质最为细嫩。“长鱼下锅烫,盐醋比例差一点,皮就破,肉就老。”杨立成站在灶台边,一边盯着锅里翻滚的鳝鱼一边说。古法需用纱布兜住鳝鱼入沸水汆烫,成菜后鳝肉极嫩,用筷子夹起两端自然下垂,形似孩童肚兜带,需用汤匙在下方“兜”住送入口中,故名“软兜”。烫好的鳝鱼要迅速划取脊背肉——这是最考验手上功夫的环节。竹片从颈部插入,沿脊骨两侧一划,整条脊背肉完整取下,皮不破、肉不带骨。“我十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十八岁随母亲田友珍学这道菜,光划鳝鱼就练了半年。”杨立成说,“那时一天最多划三十来斤,多了手就抖,划不好。”炒制时必用熟猪油,蒜片爆香至金黄,鳝段下锅后全程旺火急炒,从下锅到出锅控制在30秒以内。“火大了发柴,火小了出水,这一道菜,吃的是火工。”出锅前淋香醋、撒白胡椒粉,盘中热油滋滋作响,蒜香、醋香与鳝鱼的鲜香交织升腾——这是淮扬菜“火工为魂、本味至上”的烹饪哲学。

熏烧卤肉:里下河水乡的“卤味方言”

在盐城、高邮、扬州等里下河地区,“熏烧”是卤味食品的别称,苏南一带叫“拆烧”。杨家的熏烧卤肉,是凤谷老街的一张味觉名片。“熏烧其实不熏,是煮。”杨立成笑着纠正外地客人的误解,“就是把猪头肉、猪耳、猪大肠这些,先用滚烫的松香水褪干净细毛,清水洗净,放进老卤里慢慢煨。”常盛园的老卤缸摆在厨房角落,深褐色的卤汤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这缸卤比我岁数都大,每天收工前撇油、过滤、重新烧开,第二天接着用。香料包里有花椒、八角、茴香、葱姜,按分量配,多一味少一味都不行。”煨煮时讲究“分锅下料”——猪头肉、猪耳、猪肠不能一锅煮,火候不同,味道也会串。“猪头肉要煨到筷子能扎透,猪耳要脆,大肠要烂而不散,各有各的火候。”杨立成说,“好的熏烧肉,不肥不腻,酥烂鲜香,扯一块放到嘴里,卤香能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清水牛肉汤:大道至简,清透见底

与软兜的鲜、熏烧的浓相比,常盛园的清水牛肉汤走的是另一条路——极简。

“很多人以为牛肉汤就是牛肉加水,其实最考功夫的恰恰是‘清’字。”杨立成选牛肋条或牛腱子心,肥瘦相间、带筋膜的部位,切成四厘米见方的大块,先在清水里浸泡两小时,换三四次水,把血水彻底泡出来。“血水不净,汤就浑,这是死理。”

焯水必须用冷水下锅,加黄酒、姜片,大火烧开后撇净浮沫,捞出用温水冲——“千万不能碰冷水,肉一激就紧,口感就柴了。”

炖汤的香料极克制:白芷两片、白豆蔻三粒、小茴香两克,再加姜葱。“八角、桂皮、丁香这些绝对不放,一放汤色就暗,肉香就被盖住了。”杨立成说,“清炖牛肉的核心就是突出牛本身的香,少即是多。”

大火烧开撇沫,转小火慢炖两小时,汤面保持“菊花心”般的微沸状态。“大火滚汤会让油脂乳化,汤就浑了。小火慢炖,才能炖出清亮通透、牛肉酥烂化渣的好汤。”出锅前放盐,撒白胡椒粉和香菜末——梁实秋在《雅舍谈吃》里写过的那种“热汤下肚、毛孔舒展”的感觉,在常盛园这碗汤里能喝到。

“老街在变,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凤谷老街这些年变化很大。2001年撤乡并镇后,老街经历过冷清,也经历过复兴。2026年前后,村里推进“风貌变新、业态变活、人心变齐”的“三变”改革,青石板路重铺了,窑头河清淤了,仪凤桥修葺一新,老街从斑驳落寞变成了宜居新街。

“以前这条街上饭店十几家,现在年轻人都往县城跑,留下来的老店不多了。”杨立成说。新近落成的丰江园大酒店开在了凤谷新街,环境更现代,成了村民宴请的新选择。常盛园的门脸显得朴素,甚至有些旧。

“也有人劝我重新装修,弄漂亮点,再搞个外卖、开个抖音。”杨立成摇了摇头,“装修可以拾掇拾掇,但老灶台不能动,老卤缸不能挪,长鱼必须现杀现划,这三样要是改了,常盛园就不是常盛园了。”

杨立成的儿子杨波在外地工作,偶尔回来帮忙。“他跟我说现在流行预制菜,说我也搞点省事。我跟他说,咱们杨家三代人守的就是‘现做现卖’四个字,这要是丢了,对不起我爷爷,也对不起天天来喝一碗牛肉汤的老街坊。”

中午十二点,常盛园坐满了人。靠窗那桌是几个白发老人,点菜只说“老三样”;门口那桌是年轻夫妻,举着手机拍软兜长鱼,发朋友圈。

杨立成站在灶台前,手起勺落,熟猪油在铁锅里化开,蒜片爆香的瞬间,整条老街都闻得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常盛园这个名字,是我祖父起的。”杨立成擦了擦手,看着满屋子的客人,意思很简单——常常兴盛。我守着这三道菜,守着这口锅,就是想让这个名字,再传下去几代。

老店动人处,不止舌尖美味,更在滚烫人间的淳朴温情。数十年风雨经营,常盛园始终厚道立身、真诚待人,褪去商业喧嚣,留存乡村最纯粹的人情暖意。这里没有客套应酬,只有邻里般的热忱亲切;没有浮夸造势,只有实打实的菜品分量、接地气的亲民价格、最质朴真诚的待客之心。清晨炊烟袅袅,唤醒村落生机;傍晚灯火点点,静待故人归聚。

烟火寻常,岁岁常盛;一店乡味,温暖一方。百年老店承三代薪火,一方灶台守半生初心。凤谷巷陌悠长,渔滨河水悠悠,常盛园的烟火与醇香,终将在岁月流转中生生不息、久久绵长,以一席地道乡味,温暖岁岁年年的故土人间。

来源 阜宁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