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风从教学楼后面灌过来,带着食堂剩饭和塑胶跑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被拽得踉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砖,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勒在手肘弯里。
宋正诚一只手撑在我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校服袖子,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只能看见他通红的耳尖和脖子上细细的汗珠。
远处传来值日生拖垃圾桶的轱辘声,铁皮刮着水泥地,一下,又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像怕被风偷走似的。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人和白天那个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富家少爷对上号。
而我不知道的是,拐角处有一部手机的镜头,正对着我们。
01
转学那天,我妈往我书包里塞了六个茶叶蛋,用超市塑料袋裹了两层,再套一个红色无纺布袋。
她说新学校同学家里条件都好,你分给人家吃,别让人看低了。
我没吱声,把袋子往书包最底下压了压。
明德中学比我们县城中学大了快三倍,教学楼围成一圈,中间是个带喷泉的花坛,水柱子蹿得老高,溅出来的水雾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我站在花坛边上找高二三班的指示牌,后脑勺突然被人撞了一下,紧接着听见“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地上了。
低头一看,一双白色球鞋的鞋头正踩在一摊泥水里,泥点子溅到旁边另一双鞋的侧面,白色的鞋面上一道黑印,格外扎眼。
踩我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她正扭头跟后面的人说话,没注意脚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双鞋的主人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个男生,个子挺高,校服穿得板板正正,连拉链都拉到最顶上那颗。
他头发理得短,眉骨到鼻梁的线条特别直,像用尺子比着长的。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绷着,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马尾女生这才发现自己闯了祸,拉着我胳膊小声说:“完了完了,那是宋正诚,他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那双鞋是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家超有钱。”
我说我又没踩他鞋,是你踩的。马尾女生愣了一下,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丁梓琪,你新来的吧?哪个班的?”
我说三班。她眼睛一亮,说巧了,我也是三班,我带你去。
进教室的时候,我下意识扫了一圈,宋正诚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头翻一本书。
我路过他座位,余光瞥见他书页半天没翻过去。
丁梓琪拉我坐到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宋正诚这人就这样,不爱搭理人,尤其不爱搭理女生。
我说跟我没关系。
她嘿嘿笑了两声,说那你最好也别惹他。
第一天课间,班主任让我上台自我介绍。
我说我叫胡书怡,从安远县转来的。
底下有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注意到宋正诚也抬了头,但很快又把视线挪回窗外,好像我脸上有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我在车棚找我的自行车。
车棚最后一排,车挨着车,我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
链条锁了半天没锁上,锈住了。
我蹲在那儿跟锁较劲,背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我扭头一看,是宋正诚。
他推着一辆黑色山地车,停在我旁边那排,离我就隔了两辆车的距离。
他没看我,把车推出来,翻身上车就走了。我盯着他后背看了好几秒,书包在他肩上颠了一下,车拐出校门就不见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说他讨厌我吧,他也没说过一句难听话。
说他不讨厌吧,他看我的眼神跟看黑板上的粉笔字差不多,没温度。
晚上我妈问我新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又问同学好相处吗,我说有个叫宋正诚的,家里挺有钱。
我妈正往碗里盛汤,勺子顿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在灶台上。
她背对着我擦灶台,半天没说话。
我说妈,你认识他?
我妈转过身,把汤碗放到我面前,说快吃吧,凉了腥。我低头喝汤,没看见我妈把围裙攥得死紧,手指头都在发白。
02
第二天到学校,我发现课桌被换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丁梓琪跑来问我是不是得罪谁了,我说不知道。
她说这位置是宋正诚以前的,他嫌靠墙太闷才换走的,现在又让你坐这儿,什么意思啊。
我说可能他想坐回来呗,我让给他。
丁梓琪拽住我胳膊,说别别别,他那人最别扭,你让了他反而更来劲。
正说着,宋正诚从前门进来,径直走到我旁边那排坐下,跟他的新同桌程鹤轩说了句什么。
程鹤轩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跟他名儿似的。
课间操的时候,我排在队伍最后面,宋正诚站在男生排头,中间隔了十几个人。
我跳操跳得不好,手脚不协调,后排几个女生笑出了声。
我脸发烫,硬着头皮往下跳。
余光里,宋正诚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但马上又正回去了。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丁梓琪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
刚吃两口,宋正诚端着盘子从我们桌边经过,脚步没停,直接走到最里面那排,背对着我们坐下了。
程鹤轩跟在他后面,冲我挤了挤眼,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丁梓琪用筷子戳着米饭说,看见没,他就这样,全班没人跟他一桌吃饭,他也不跟别人一桌。
我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丁梓琪压低声音,说他爸是开公司的,很大那种,他从小就被管得严,据说家里给他定了好多规矩。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心里却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去图书馆还书。
图书馆在行政楼三楼,这个点几乎没人。
我走到文学类书架最里面那排,一抬头,看见宋正诚站在对面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挺厚的书。
他也看见了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转身就走。
走得太急,桌上落了个东西他都没发现。
我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摸上去有点脆。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站在一个旧厂房门口,手里各举着一个搪瓷缸,像在碰杯。
左边那个男人很年轻,眉眼有点像我,右边那个比左边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洇开了,只能看清“约定”两个字和“一九九八”这个年份。
我攥着照片站了很久。
那个笑起来像我的人,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我爸。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书也没借就出了图书馆。
走廊尽头,宋正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我,嘴唇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
晚上回家,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我爸还没回来,我妈在厨房炒菜。
我拿着照片走到厨房门口,问她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
我妈扭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铲子“当”一声掉在锅里,油点子溅到她手背上,她也没喊疼。
她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这是你爸和宋国栋,二十多年前在安远机械厂照的。
我说宋国栋是谁。
我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爸快回来了,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我爸妈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我妈说“孩子都看见了,瞒不住了”,我爸说“再等等,等她自己想明白”。
我听不明白他们想让我明白什么,但那张照片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慌。
03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注意宋正诚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校,比我早五分钟。
他总是从前门进来,路过我座位的时候目不斜视,但手里的书包带子会攥紧一下。
他去饮水机接水,如果我在旁边等,他宁可不接,转身走开。
体育课分组,只要我在哪组,他一定去另一组,程鹤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累得直喘。
丁梓琪说,你看,我没说错吧,他就是讨厌你。
我没接话,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他讨厌我,为什么那天在图书馆,他看见我之后走得那么慌,慌到把这么重要的照片都忘了拿。
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躲开就是了,慌什么。
周三下午体育课,男生踢足球,女生在操场另一边练排球。
我接球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掉一块皮,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丁梓琪跑过来扶我,我说没事。
抬头的时候,看见宋正诚正站在球场边线附近,球滚到他脚边他也没动,眼睛看着这边。
我跟他对视了一秒,他立刻弯腰捡球,转身一个大脚开出去,球飞得老远。
丁梓琪一边给我贴创可贴一边骂,这人真够可以的,连过来看一眼都不肯。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是丁梓琪从书包里翻出来的,淡蓝色,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我说算了,人家跟咱又不熟。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我课桌抽屉里多了一盒创可贴。
纯白色的,没有图案,盒子是那种药店里最普通的包装,上面还贴着价签,六块五。
我问丁梓琪是不是她放的,她说我昨天给你贴的是小熊的,这个不是我。
我把创可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盒底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笔迹很轻,但能看清:“别感染。”我把那盒创可贴收进书包,没有用。
之后每次看到宋正诚,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疤。
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旁边的便利店。
我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第二天早自习,我趁教室里人还不多,把碘伏和棉签放进宋正诚的课桌抽屉里,压在课本下面。
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有点抖。
课间操回来,我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余光看见宋正诚拉开椅子坐下,手伸进抽屉里摸了一下,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把手放在抽屉里很久,久到上课铃响才抽出来。
那节课他坐得特别直,脖子后面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
放学的时候,程鹤轩从我桌边经过,往我桌上放了块巧克力。
我抬头看他,他耸耸肩,说是别人让我转交的。
我问谁,他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笑着走了。
巧克力是牛奶味的,包装纸上印着外文字母,我拆开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齁。
04
周五晚上,我妈来我房间,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她坐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书怡,妈跟你说件事。
她告诉我,我爸和宋国栋以前是一个车间的工友,住在同一间宿舍,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后来厂子倒了,我爸回了老家,宋国栋去了南方。
走之前两个人喝了顿酒,宋国栋说,以后要是有孩子,一男一女就结亲家,亲上加亲。
我爸说行,两个人还按了手印。
我说那都是开玩笑的吧。
我妈摇摇头,说宋国栋后来发家了,但每年过年都给你爸打电话,年年都提这件事。
你爸脸皮薄,一直说孩子还小,等大了再说。
上个月宋国栋又打电话来,说你转学去明德,正好他儿子也在那儿,让两个孩子先处一处。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妈不是逼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回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妈去跟你爸说,咱们把这事回了。
我说宋正诚知道吗。
我妈顿了一下,说他应该知道,他爸那个人,什么事都跟儿子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宋正诚在走廊上侧身避开我的样子,在食堂背对着我吃饭的样子,在操场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样子。
如果他早就知道婚约的事,那他的讨厌就有两种解释。
一种是真讨厌,想用冷漠让我知难而退。
另一种是假讨厌,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在装。
我想起他抽屉里的碘伏,想起那张照片,想起他看我摔倒时僵在球场边的样子。越想越乱,被子蒙着头,憋出一身汗。
周一早上到学校,我决定试探他。
第一节课间,我故意从他座位旁边走,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
经过他桌角的时候,我手腕一歪,作业本“哗啦”全掉在地上,有几本正好落在他脚边。
我蹲下去捡,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捡完最后一本,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我脚边。
他弯腰去捡,我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他的手指很烫,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
他猛地缩回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他抓起笔,低头在草稿纸上乱画,画出来的线条全是歪的。
我站直身子,心里有了数。
那天放学,曹雅琳在校门口拦住了我。
她是我们班文艺委员,长得挺好看,说话总带着一种“我跟你不熟但我偏要跟你说”的劲头。
她说胡书怡,你刚来不知道规矩,宋正诚那个人,你离远点。
我说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提醒你。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了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金珠子,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
后来丁梓琪告诉我,曹雅琳她爸跟宋正诚他爸是生意伙伴,两家住一个小区,曹雅琳从初中就喜欢宋正诚,全班都知道。
我说那宋正诚喜欢她吗。丁梓琪撇撇嘴,说宋正诚对谁都那样,看不出来。
周三中午,我在食堂打饭,曹雅琳排在我后面。
她跟旁边女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她说有些从县城来的,就是不懂规矩,看见有钱人家就想往上贴。
旁边女生笑了一声。
我没回头,端着盘子走到丁梓琪那桌坐下。
丁梓琪要站起来,我按住她胳膊,摇了摇头。
下午课间,我去饮水机接水。
宋正诚也在,他站在饮水机前,水杯接满了也没关,水溢出来烫到手才反应过来。
他甩了甩手,看见我站在旁边,表情变了一下,转身走了,连水杯都忘在饮水机上。
我把他的杯子拿起来,放在他课桌上。
放学的时候,杯子不见了,我抽屉里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05
转折发生在周四。
那天放学轮到我们组值日。
丁梓琪有事提前走了,我一个人擦完黑板、扫完地,把垃圾倒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站。
垃圾站在教学楼背面,挨着围墙,墙根种了一排冬青,长得半人高。
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冬青叶子黑乎乎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拎着空垃圾桶往回走,刚绕过拐角,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扭头一看,是宋正诚。
他把我往墙边拽,力气大得我根本挣不开,后背撞上墙砖,书包带子滑下来卡在手肘弯里。
他一只手撑在我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校服袖子。
路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我能看见他的耳尖,通红通红的,脖子上有细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嘴唇动了半天,声音压得特别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个……未婚妻的事,你别在学校说出去。”
我整个人愣住了。
脑子里嗡嗡响,垃圾站那股馊味、冬青叶子的涩味、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松开攥我袖子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把我堵在墙和冬青之间。他抬手抓了一下后脑勺,动作特别用力,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我是说,先别说,等……”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像被烫了一样弹开,退出去好几步,转身就跑。
书包在他背上颠了一下,跟那天在车棚一样,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腿有点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等缓过劲来,我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拐角的冬青丛后面,曹雅琳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她看见我看她,也不躲,慢慢把手机收起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宋正诚的话。
他叫我未婚妻。
他红着脸叫我未婚妻。
他把我拽到墙角就为了说这个。
那之前那些躲闪、冷漠、视而不见算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走到家门口才发现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一直在抖。
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爸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低头扒饭的时候,听见他跟我妈说,宋国栋今天打电话来了,说过年想聚聚。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照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照片上两个男人举着搪瓷缸笑,背后的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只能看清“安远”两个字。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在台灯底下更清楚了,“约定”后面好像还有字,被水洇得看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丁梓琪发来消息:“明天早点到,有事跟你说。”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06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特别早,教室里就丁梓琪一个人。
她把我拉到最后一排,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我。
是学校论坛,一个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标题写着“高二三班胡书怡攀附富二代实锤”。
点进去,第一张图就是昨天傍晚,教学楼后面,宋正诚把我堵在墙角的画面。
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刁,只拍到宋正诚撑墙的背影和我的侧脸,他低头凑近的样子,像在亲我。
帖子正文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我从县城转来就盯上了宋正诚,故意踩鞋引起注意,故意坐他旁边,故意摔倒博同情。
底下跟帖已经翻了十几页,什么难听话都有。
有人说“穷地方来的就是手段多”,有人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还有人把宋正诚的家世背景贴了出来,说他爸的公司市值多少多少。
我攥着手机,指头冰凉。
丁梓琪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肯定是曹雅琳干的,昨天就她没走,我看见她在教学楼那边晃悠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宋正诚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书,翻到昨天的页码。
过了几秒,他好像察觉到什么,抬头扫了一圈,看见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他皱了皱眉,但没问。
第一节课下课,程鹤轩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宋正诚脸色变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几眼,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全班都看着他,他站在座位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以为他会过来跟我解释什么。但他没有。他站了几秒,又坐下了,把手机塞进抽屉里,一整个上午没再拿出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平时他肯定会用手压下去,今天一直翘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丁梓琪陪着我,把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一个一个瞪回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上课前,班主任在讲台上说,论坛上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正在调查,让同学们不要传谣。
我低着头,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下课铃响,我收拾书包准备走。
宋正诚从前排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班里还没走的人全停下来看着。
他走到我桌边,站定,喉结滚了一下,开口说:“昨天的事……”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无处安放似的。
“你不用说。”我打断他,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照片是真的,你确实把我堵墙角了。至于为什么,你自己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背上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肩膀的时候,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想清楚再来找我。”
走出教室门,我的腿才开始发软。丁梓琪追上来拉住我胳膊,我攥着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07
接下来两天,宋正诚没有来找我。
论坛上的帖子被学校删了,但事情已经传开,走在走廊里都有人回头看我。
曹雅琳坐在前排,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跟旁边女生说说笑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丁梓琪气不过,想去跟她吵,被我拉住了。
周四下午班会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今天临时加一个议题。她看向宋正诚,点了点头。
宋正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表。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论坛上那个帖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照片是真的,但内容全是编的。胡书怡没有攀附我,是我先找的她。”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继续说:“我和胡书怡,从小就订了婚约。两家父亲是旧交,二十多年前就定下的。之前我一直躲着她,是怕她被人议论,也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办。我做得不对,不该替她做决定。”
他转向我,这次没有移开视线。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很多。
“对不起,我不该替你选择说不说。也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话。”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响了几声。班主任敲了敲桌子,说都安静,宋正诚你回座位。
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我桌边。
他没有停步,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一颗糖,跟上次程鹤轩给我的一模一样,牛奶味的,包装纸上印着外文字母。
下课之后,曹雅琳被班主任叫走了。
丁梓琪兴奋得脸通红,拉着我胳膊直晃,说宋正诚可以啊,平时不吭声,一开口就放大招。
我没说话,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手汗浸得有点潮。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往外走,宋正诚站在教室门口。
他看见我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等我走过去,跟在我后面。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出了教学楼,走到自行车棚。
我开锁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捅了好几次没捅进去。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腕,把钥匙对准锁眼,一拧,“咔哒”一声开了。
他松开手,退回去,推自己的车。
我跨上车,他也跨上车,两个人并排骑出校门。
骑出去一段路,他在旁边说:“你那个问题,我想清楚了。”
我没扭头,但放慢了蹬车的速度。
“第一天你踩我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后来我爸告诉我婚约的事,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是因为婚约才接近我,又怕你知道了之后讨厌我。所以我就躲,越躲越乱。”
他停了一下,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我想清楚了。不管婚约不婚约,我都想跟你把话说开。”
我捏了刹车,车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扭头看我。路灯亮了,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还没原谅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行。那我等着。”
08
周六,两家人约在城南一家饭店见面。
我妈早上翻箱倒柜找衣服,最后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我爸难得穿了件衬衫,领子硬邦邦的,他一直在拽领口。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忙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饭店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八个人。
宋正诚他爸宋国栋比照片上胖了不少,但肩膀还是很宽,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就说,这就是书怡吧,长得像她爸年轻时候。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拘谨。
宋正诚坐在我对面,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卫衣,头发明显打理过,不像平时那么乱。
他给我倒茶的时候,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
他爸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大人们聊起当年在厂里的事,我爸说宋国栋那时候爱偷懒,一到下午就躲到车间后面睡觉。
宋国栋说你别光说我,你那时候给隔壁车间的女工写情书,还是我帮你递的。
我妈和宋正诚他妈在旁边笑,气氛慢慢松下来。
我埋头吃饭,偶尔抬眼,每次都能撞上宋正诚的视线。
他也不躲了,就那么看着我,看一会儿低头扒两口饭。
桌上转盘转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按住转盘,让我先夹菜。
他爸看在眼里,跟他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妈抿着嘴笑。
吃完饭,大人们还在喝茶聊天,宋国栋说正诚你带书怡出去转转,别在这儿听我们老头子忆苦思甜。
宋正诚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也站起来,跟着他出了包间。
饭店旁边是个小公园,这个点没什么人,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团一团的。
我们沿着石子路走,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一个小亭子旁边,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靠在亭柱上,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白色球鞋,就是被我踩过的那双,鞋头那道黑印还在,没完全洗掉。
“你为什么不换一双。”我指了指他的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懒得换。”
“都脏了。”
“脏了也是我的。”
我别过头去,看着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夜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
他从兜里把手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把卫衣帽子从脖子后面翻上来,往我这边递了递,又缩回去了。
“那个,”他说,“我之前说的想清楚了,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有点紧张的样子。
“我知道。”我说。
“那你……”
“我说了还没原谅你。”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跟他一起靠在亭柱上。
柱子有点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远处饭店门口传来我爸的笑声,还有宋国栋大着嗓门说什么。
“那个创可贴,”我开口,“是你放的吗。”
他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碘伏也是你放的?”
他又点了一下头。
“那瓶矿泉水呢。”
他这回没点头,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他说:“你都知道,还问。”
我说我就想听你说。
他抿了抿嘴,说:“是,都是我放的。第一天你踩我鞋,我本来挺生气的,但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我就气不起来了。后来我爸说婚约的事,我脑子全乱了。我想找你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你摔倒了我想过去扶,但那么多人看着,我怕给你惹麻烦。我越躲你,心里越难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我听完,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宋正诚。”
“嗯?”
“你这个人,真够别扭的。”
他嘴角弯起来,这回笑得比上次明显,露出一点牙齿。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他“嘶”了一声,夸张地揉了揉。
我说你装什么装。
他笑着说没装,真疼。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看着我,笑了,说还行就行。
09
周一回到学校,曹雅琳站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看见我来了,她咬了咬嘴唇,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封手写的道歉信,字迹工工整整,写了满满两页纸。
信里说,她爸和宋正诚他爸从她小时候就开玩笑说以后做亲家,她当真了。
后来宋正诚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她就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我转来之后,宋正诚对我的那些反常举动让她慌了,她怕失去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做了错事。
她说照片是她偷拍的,帖子也是她发的,她愿意接受学校处分,也愿意当面向我道歉。
我读完信,抬起头。曹雅琳站在我面前,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她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金珠子晃来晃去。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说:“因为宋正诚在班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之后觉得……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他连看你都跟看别人不一样,我早就该知道的。”
我说:“我能理解你。但我不能说你做的那些事是对的。”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道歉信我收下了。”我把信折好放进书包,“处分的事,我会跟班主任说,给你一次机会。”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声谢谢,转身跑进教室。
丁梓琪在旁边全程看完,等曹雅琳走了才凑过来,说你就这么原谅她了?我说没原谅,但也没必要赶尽杀绝。丁梓琪撇撇嘴,说行吧,你心大。
那天中午,宋正诚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丁梓琪识趣地端着盘子去了别的桌。
食堂里有人往这边看,但目光比之前友善了不少,还有人冲宋正诚比了个大拇指,他假装没看见。
他低头吃饭,吃了两口,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餐盘边上。
是一张照片,新的,还带着冲印店的封套。
我抽出来看,是那天在公园,我靠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看镜头,看着前面的梧桐树。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爸拍的。他说留个纪念。”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比上次在创可贴盒底的字工整一些:“这次是我先拍的。”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他埋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我把照片收进书包,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我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边沿。
他抬头。
“期末考你要是比我考得好,我就原谅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等着。”
10
期末典礼在礼堂举行,全年级三百多号人坐在一起。
我坐在三班中间靠后的位置,宋正诚坐在前排,作为学生代表要上台发言。
他今天穿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台上走。经过我这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在裤缝边动了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台上,麦克风有点高,他调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底下有人笑,说宋正诚也会紧张啊。
他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我。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是高二三班的宋正诚。今天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想念一封信。”
台下安静下来。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写给未来妻子的一封信。”
底下“轰”的一声炸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他等声音小下去,继续念。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踩了我的鞋。我当时挺生气的,但你看我的眼神特别直,没有讨好,也没有害怕。后来我知道你是我未婚妻,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安排好的关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停了一下,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
“我躲了你很久。你摔倒的时候我没去扶你,你被议论的时候我没站出来,你问我为什么骗你的时候我也没回答。这些事我做错了,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台下彻底安静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后来我想明白了。婚约是父辈的约定,但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我不管你原不原谅我,也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这封信我写出来了,就不会收回去。”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我。
“胡书怡,期末考成绩昨天出来了,我比你高了三分。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我坐在座位上,脸烫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丁梓琪在旁边使劲戳我胳膊,小声说快站起来啊。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礼堂里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
“算数。”
我说完这两个字,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口哨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宋正诚站在台上,嘴角弯起来,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口袋里。
他下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经过我身边,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牛奶味的。糖纸被他攥得有点皱,带着体温。
典礼结束后,我背着书包往外走。他在校门口等我,靠着墙,手里推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我走过去,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腻得我眯了一下眼。
“走吧。”我跨上自己的车。
他也跨上车,跟在我旁边。
我们并排骑出去一段路,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
骑到第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
他扭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他抿了抿嘴,说:“那个,下学期还能一起骑车吗。”
绿灯亮了。我蹬出去,风灌进嘴里,糖的甜味还没散。
“看你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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