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贴出来的那个上午,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见自己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七个技术部的老伙计。
人事总监薛刚把离职协议拍在我面前,赔偿金那栏填的数字比法定标准少了两万。
我没说话,一笔一划签完字,工牌扔进纸箱,前后不到五分钟。
推开旋转门,初冬的风灌进领口,身后突然传来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
许歆婷裹着大衣追出来,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喊我等等。
我停住脚步,把手插进口袋,笑了笑说,许总,下家已经定好了。
01
公告栏前围了二十多号人,没人说话。
名单用A3纸打印,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徐高澹三个字排第一。
底下是技术部其他七个人,清一色四十往上。
我身后站着小刘,去年刚来的大学生,他扯了扯我袖子:“师父,这……”我拍了拍他手背,没让他说下去。
车间里的数控机床还在转,切削液的味道混着铁屑味飘过来,闻了十八年,今天突然有点刺鼻。
人事部在二楼最里头。
走廊不长,但我走得慢。
薛刚的办公室门敞着,他坐在转椅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桌上摆着我的离职协议,一式两份,赔偿金那栏写着八万三。
我算了算,按劳动法应该是十万出头。
薛刚把烟掐灭,说:“老徐,行情不好,理解一下。”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手没抖。
“工牌。”薛刚伸手。
我从脖子上摘下来,蓝色挂绳磨得起毛边,照片还是十年前换证时照的。
工牌搁在桌上,薛刚拿起来看了一眼,扔进抽屉。
我转身出门,薛刚在后面说:“老徐,别怪兄弟,上面的意思。”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是车间,机器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嗡嗡的。
我推开车间门,唐大山正站在我的工位旁,手里拿着我那把用了十二年的游标卡尺。
他嘴唇动了动,把卡尺塞进我工具包,又摸出一包茶叶,铁观音,用报纸裹着。
“拿着。”唐大山声音压得很低,“小心薛刚。那小子,心黑。”我接过茶叶,工具包挎在肩上。
工位抽屉里还有半盒红塔山,一个搪瓷缸,缸底结着褐色的茶垢。
我没拿那些,只把工具箱里一本手写笔记抽出来,塞进包里。
那是十八年的调试记录,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纸张从白到黄。
经过质检台的时候,质检员老周正低头量零件,游标卡尺卡在工件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车间到厂门口,要经过三道门。
第一道是风淋室,吹得人头发乱飞。
第二道是物料通道,地上画着黄线,线漆掉了好几块。
第三道是保安室,老刘坐在里面看监控。
我经过的时候,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屏幕假装调画面。
我推开旋转门,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双闪一跳一跳。
黄忠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招了招手。
我没急着过去。
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氏精密机械厂,七个烫金大字嵌在门头上,金漆剥落了好几块。
十八年前我来的时候,许秋生亲自挂的这块牌子,他站在梯子上喊:“高澹,扶稳了!”那天太阳大,他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
我转过身,往马路对面走。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哒哒哒,敲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近。
“徐主管!徐高澹!”
我停住脚步。
许歆婷从旋转门里冲出来,大衣扣子没系,围巾拖在地上。
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手里攥着一份文件,A4纸,折了两折。
“你不能走。”她把文件往我面前一递,“那个工艺,只有你会调。我爸说……”
“你爸说什么?”我看着她。
许歆婷咬了咬嘴唇,把文件展开。
是一张汇款单复印件,五万块,收款人是我,汇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这钱我没见过。”我说。
“我知道。”许歆婷声音发紧,“但薛刚说这是你收的封口费,我爸信了。”
风把复印件吹得哗哗响。
我把手插进口袋,看着她。
许歆婷比我小十三岁,她出国那年,我在车间里连夜赶一批急活,胃出血住了三天院。
许秋生来医院看我,拎了一兜苹果,坐在床边削了一个,皮没断。
他说:“高澹,这厂子以后靠你。”
“许总。”我笑了笑,“下家已经定好了。”
许歆婷愣在原地。
那张复印件从她指缝里滑出去,在地上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手写的小字,我没看清。
风把它吹到车轮底下。
我没弯腰去捡,转身走向马路对面。
黄忠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冲我点头。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一下子远了。
“她跟你说什么?”黄忠发动车子。
“薛刚栽赃我,她还不信。”我说。
黄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许歆婷,没再问,挂挡起步。
奥迪驶上主路,许氏工厂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扑扑的楼顶。
我闭上眼,口袋里那本手写笔记硌着大腿。
十八年,浓缩成一本三百页的笔记,和一张少了两万块的离职协议。
02
黄忠把车停在城东一家小饭馆门口。
门脸不大,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里面摆了六张桌子,中午饭点,只有一桌客人在喝酒。
黄忠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碰了碰我的杯子沿,没说话,先喝了一口。
“老徐,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黄忠放下杯子,“当年你帮我修那台德国磨床,我就知道许秋生留不住你。”
“不是他留不住我。”我把酒抿了一口,“是他不要我了。”
黄忠夹了粒花生米,嚼得咯吱响。“你那个工艺参数,许氏离了你就转不动。信不信,半个月之内,许歆婷还得来找你。”
我没接话。
牛肉面端上来,热气扑脸。
我低头吃面,黄忠在旁边说他的公司,设备、订单、人手。
他说给我开两万一个月,先干着,年底看情况再谈股份。
两万,是我在许氏的两倍。
我点头,把面汤喝干净。
黄忠拍了拍桌子:“痛快。”
下午他带我去公司转了一圈。
厂子在城北工业区,规模比许氏小一半,但设备新,车间干净。
黄忠指着空着的一台数控加工中心说:“这台专门给你留着,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我摸了摸机床导轨,油润光滑,保养得不错。
几个年轻工人围过来看,黄忠介绍:“这是徐师傅,以后技术上的事,都听他的。”
我笑了一下。十八年,头一回被人叫师傅而不是主管。
晚上到家,郑淑丽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我开门。
我换了鞋,把工具包搁在玄关柜上,走进厨房。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被裁了。”铲子“咣”一声掉在锅沿上。
她关了火,转过身,围裙上溅着油点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你说什么?”
“裁员,名单上有我。”
郑淑丽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一把扯下围裙摔在台面上。
“许秋生那个没良心的!你当年替他连夜修机器,累出胃出血,他去医院看了你一趟,拎几个破苹果。现在说裁就裁?”她声音越来越大,眼眶开始泛红,“赔偿金给了多少?”
“八万三。”
“八万三?”她嗓门拔高,“你干了十八年!按劳动法……”
“算了。”我打断她,“黄忠那边定好了,下周一上班,两万一个月。”
郑淑丽张着嘴,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开始往上翘。
过了几秒,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你不早说!吓死我了!”然后转身把火重新打开,铲子捡起来,锅里的菜翻得哗哗响。
她一边炒一边念叨:“两万,那房贷下个月就能多还点。对了,得给儿子说一声,他下个月生活费……”
我退出厨房,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什么行业峰会,我没看进去。
手伸进口袋摸烟,摸到那本笔记。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十八年前的日期,字写得工工整整:“7月14日,晴。今日跟许厂长学调三号机,主轴转速1200,进给0.15,吃刀量0.5。许厂长说,做技术要沉住气。”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还沾着油渍和铁屑。
翻到最后一页,是三年前写的:“许总今日又记错我名字,叫我高瞻。这月第三次了。”
我把笔记合上,放在茶几上。
郑淑丽端菜出来,瞥了一眼:“你那本破笔记还留着呢?”我说:“留着。”她没再问,转身去盛饭。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是许秋生站在梯子上挂厂牌的样子,后背的汗,湿透的衬衫。
那时候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
03
周一早上六点半,我到了黄忠的公司。
车间还没开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值班的来开门。
七点,工人陆续到了,黄忠也来了,领着我挨个介绍。
车间主任老赵,质检员小孙,几个操作工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见黄忠叫我“徐师傅”,都客客气气点头。
黄忠把我领到那台数控加工中心前,拍了拍机床:“老徐,这台交给你了。”
我换上工作服,把工具箱打开。
游标卡尺、千分尺、塞尺,摆了一排。
唐大山塞给我的那包铁观音放在最上层。
我拿起卡尺,在机床主轴上量了量,跳动两丝,还行。
打开电脑,调出加工界面,系统是新的,跟我以前用的不一样。
我花了半小时摸清楚操作逻辑,然后开始编第一个程序。
车间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来打扰。
中午在食堂吃饭,黄忠端着盘子坐我对面。“适应不?”
“还行。”我扒了口饭,“系统不一样,但原理相通。”
黄忠点头,压低声音:“许氏那边,今天出事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三条线停了一条。我听那边质检的老周说的,你走之后,精密件合格率往下掉,昨天一批货退回来三十多件。薛刚从外面请了个专家,调了两天,没调出来。”
我没说话,继续吃饭。黄忠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我。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许歆婷”。
我盯着看了几秒,没接。
过了两分钟,短信进来:“徐主管,方便接电话吗?想跟你聊聊工艺的事。”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干活。
五分钟后,电话又响,还是许歆婷。
我按了拒接。
短信又进来:“我知道你忙,明天我去你公司找你。”
下班前,黄忠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合同。
竞业协议,两年内不得向许氏提供技术咨询。
我翻了一遍,签了。
黄忠又递过来一份内部聘用协议,技术副主管,月薪两万二,试用期一个月。
我看了眼数字,比口头说的多两千。
“老徐,许歆婷给我打电话了。”黄忠靠在椅背上,“她说想请你回去做技术顾问,按小时付费。你怎么想?”
“不回。”我把协议签完,推回去。
黄忠笑了一声,把协议收进文件夹。“我就知道。不过老徐,你那套工艺,许氏要是真转不动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车间灯火通明,机器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上来。
我想起那本笔记第一页上许秋生的字迹,又想起他叫我“高瞻”时茫然的眼神。
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包铁观音,纸包被体温焐得有点潮。
“再说。”我说。
回到家,郑淑丽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儿子从学校打来电话,郑淑丽对着话筒大声说:“你爸换工作了,工资翻倍!”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欢呼声。
我坐在饭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歆婷追出来那天,那张汇款单复印件背面有手写的字。
当时风大,我没看清。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许歆婷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夜里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
许歆婷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本手写笔记的封面,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我写在扉页上的名字。
下面跟着一行字:“徐主管,这本笔记是你落在工位的。我爸今天翻了一下午。”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郑淑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04
许歆婷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我正在车间调试一批新活,手机放在工具箱上震了三次,没听见。
出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车间门口,没穿大衣,只穿了件灰色西装,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车间里几个工人偷偷看她,黄忠从办公室探出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自己处理”。
我把她领到厂区后面的小会议室。
屋子不大,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样品。
许歆婷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她看着我,眼睛下面有青印,像是没睡好。
“徐主管,我就不绕弯子了。”她声音比上次哑,“那批精密件,合格率从百分之九十八掉到六十二。客户退了四千多件,索赔单已经发过来了。薛刚请的专家查了三天,说是材料问题,换了三批料,没用。”
“材料没问题。”我说。
“我知道。”许歆婷把纸袋打开,抽出一沓照片。
我扫了一眼,是车间里的机床参数界面,还有几件废品照片。
她指着其中一张:“这台三号机,以前是你调的。现在的操作工按你留下的书面参数设置,但就是出不来合格件。”
我没看照片。
那些参数我记得,但书面记录缺了最关键的东西,切削液的手感、进刀时的声音、主轴温度的细微变化。
这些东西写不出来,只能靠人站在机床边,用手摸、用耳朵听。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调机?”我问。
“按小时付费,一小时五百。”许歆婷说,“如果愿意回来上班,条件你开。”
我拿起桌上的照片,翻到背面。
许歆婷愣了一下。
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是许秋生的笔迹,我认得。
十八年前他在车间教我调机的时候,也是这个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
“三号机,主轴轴承间隙偏大,需调整预紧力至三牛米。”下面还有一行:“高澹调机前务必量主轴跳动,勿信仪表。”
我把照片放下。“许总,你爸的病,确诊了?”
许歆婷脸色变了。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上个月确诊的,早期阿尔茨海默。医生说,近事遗忘为主,远事记忆还好。”
“所以他裁我,不是因为他信了薛刚。”我看着许歆婷,“是因为他忘了。忘了我跟了他十八年。”
许歆婷没有否认。
她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医院的诊断报告,患者姓名许秋生,日期是半个月前。
报告上写着“轻度认知功能障碍,建议避免重大决策”。
她把报告推过来,手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爸现在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问我,小徐怎么不来上班了。糊涂的时候他说,小徐偷了厂里的技术。”许歆婷声音压得很低,“薛刚就是趁他糊涂,把裁员名单递上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厂区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把草吹得倒向一边。我沉默了很久。
“许总。”我转回头,“你爸当年答应给我百分之三的干股,这事你知道吗?”
许歆婷明显不知道。她眉头皱起来。
“十八年前,厂子刚起步,三号机老是出问题。我连续修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你爸说,高澹,这厂子有你一份,我给你百分之三的干股。后来厂子做大了,他没再提过,我也没问。”我站起来,“我不回去。授权的事,你让黄忠跟我谈。”
我走出会议室,没回头。
许歆婷在后面叫了一声“徐主管”,声音不大。
我回到车间,站在那台数控加工中心前,打开操作界面,输入一段程序。
主轴转起来,声音平稳,切削液喷在工件上,滋滋响。
我盯着刀尖走刀,脑子里却在想许秋生那张诊断报告。
半个月前确诊,半个月前薛刚递了裁员名单。
时间对得上。
晚上回家,郑淑丽在算账。
她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抬头跟我说:“老徐,房贷我算过了,按两万二一个月,咱每月能多还两千,三年就能清。”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笔记。
翻到中间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许秋生写的,日期是五年前。
“高澹,三号机大修方案你拟一下,许秋生。”字迹跟诊断报告上的一样,方方正正。
我把纸条夹回去,合上笔记。
05
许歆婷第二次来找我,是十天之后。
这一次她没去公司,直接堵在我家楼下。
晚上八点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盒,看见我出来,直起身。
“徐主管,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她先把话说了,“我查了账,薛刚的问题比我想的大。”
她把文件盒打开,递过来一沓银行流水。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用荧光笔标出了十几处。
采购回扣、虚报运费、吃空饷,加起来小一百万。
每一笔都指向薛刚。
最后一页是一张汇款单,五万块,收款人是我,汇款方是“鑫达机械配件有限公司”。
许歆婷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空壳公司。
“鑫达的法人是薛刚的表弟。”许歆婷说,“那五万,是他用你丢失的身份证复印件开的账户,汇进去又取出来。取款记录在这里。”她又抽出一张纸,取款凭条,签名栏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跟我的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那张取款凭条看了很久。许歆婷站在旁边,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化妆,素面朝天,眼角有细纹。
“你把这些给你爸看了?”我问。
“给了。”许歆婷声音低下去,“他看完坐了一整夜,今天早上签了辞退薛刚的文件。”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高澹是不是不回来了。”许歆婷别过脸,看着小区围墙上的爬山虎,“我说是。他说,那就算了。”
我把文件盒合上,递还给她。许歆婷没接。
“徐主管,这份你留着。”她说,“薛刚的事我已经报警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回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爸他……他清醒的时候,还是明白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跟那天在厂门口一样。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本笔记,我爸翻了一下午。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哭了。”
她走了。
我抱着文件盒站在楼下,风把枯叶吹到脚边。
我打开盒子又看了一眼那张取款凭条,然后合上,上楼。
郑淑丽问我谁来了,我说许歆婷,来送东西。
她问送什么,我说证据。
她没再问,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许秋生。
梦里是三号机刚进厂那天,他站在梯子上挂厂牌,我在下面扶着。
太阳很大,他后背湿透了,回头冲我喊:“高澹,扶稳了!”我使劲扶着梯子,梯脚陷进泥地里。
他挂好牌子,从梯子上跳下来,拍着我肩膀说:“这厂子以后靠你们。”梦到这里就断了。
我醒过来,枕头边是那本笔记,翻开着,停在最后一页。
06
许氏工厂全面停产是在半个月后。
三条生产线全停了,车间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工人放了长假,只留了唐大山和两个老师傅看设备。
许歆婷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我没接,第三次是黄忠接的。
黄忠把电话递给我,许歆婷在那头说:“徐主管,我不求你回来。我想跟你谈授权。”
黄忠开车送我去许氏。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到了厂门口,老刘从保安室出来,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个头。
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都罩着防尘布,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许歆婷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一份授权合同草案。
我翻了翻,条款写得很细,授权费每年二十万,另加许氏年利润的百分之二。
我把合同推回去,从包里抽出自己拟的那份。黄忠帮我找律师看过,授权费每年三十万,另加年利润百分之五。许歆婷看完数字,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趁火打劫。”她说。
“你爸当年答应给我百分之三的干股,十八年没给。”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我现在要百分之五,不过分。”
许歆婷盯着我看了很久。
车间外面传来唐大山的声音,他在跟黄忠说话,嗓门很大。
许歆婷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签完她把笔一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徐主管,我爸住进疗养院了。”她说,“昨天送去的。他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三号机的主轴轴承该换了,上次大修是五年前,到周期了。”
我没说话,把合同收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轴承间隙三牛米,预紧力别调太大。”我说完推门出去。
唐大山在车间门口等我,手里拿着那包铁观音,还是用报纸裹着。
“拿着,”他塞进我包里,“许总让我给你的。他说你爱喝这个。”我接过来,纸包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07
许歆婷报警之后,警察查了一个多月。
薛刚的事查实了,虚报采购价、收受回扣、伪造证据,三样加起来够判好几年。
消息传开那天,黄忠在食堂里拍着我肩膀说:“老徐,沉冤得雪。”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下午车间里几个年轻工人凑在一起议论,说许氏那个薛刚被抓了,涉案金额上百万。
质检员小孙凑过来问我:“徐师傅,你以前在许氏,跟那个薛刚熟不熟?”我说不熟。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许秋生住进疗养院的第三周,许歆婷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很长,分了四五条才发完。
大意是她在薛刚的办公室柜子底层找到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许秋生十八年前写的一份承诺书,股权百分之三,有签名有公章,日期是我进厂第二年。
许歆婷问我要不要看原件,我回了一个字:要。
她第二天把承诺书送到我公司。
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纸边发黄,折痕处磨得快要断了。
我展开看了很久。
许秋生的字,方方正正,跟笔记里一样。
上面写着:兹承诺给予徐高澹同志许氏精密机械厂百分之三股权,自即日起生效。
落款日期是十八年前的七月十四日,下面盖着许氏的公章,红印泥洇开了一点。
我把承诺书折好,放进抽屉。许歆婷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我给她倒的一次性纸杯,没喝。
“徐主管,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这份东西我收下。”我说,“但我不回许氏。授权协议照旧。”
许歆婷点头。她把纸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转过身。
“我爸前几天清醒了一会儿,问我薛刚的事处理完没有。我说处理完了。他又问,高澹的干股给他了没有。我说给了。他笑了一下,又睡着了。”
许歆婷走后,我把抽屉里的承诺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八年前的七月十四日,那天我第一次独立调三号机。
许秋生站在旁边看,我调完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写了这张承诺书。
我记得他写完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喝了酒。
我没当回事,接过来塞进工装口袋里,后来洗衣服洗烂了。
我以为他早忘了。
我把承诺书锁进抽屉最里面,钥匙转了两圈。
手机响了一声,是郑淑丽发来的,说儿子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继续编程序。
主轴转起来,刀尖划过工件,铁屑卷成漂亮的螺旋。
08
授权协议生效后,许氏工厂恢复了生产。
徐高澹的授权费按季度支付,第一笔三十万到账那天,郑淑丽去银行查了三遍余额。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只烤鸭,脸上红扑扑的。
“老徐,”她把烤鸭往桌上一搁,“咱把房贷提前还了吧,省得每月惦记。”我说行。
她又说:“剩下的存定期,给儿子上大学用。”我说行。
她说什么我都说行,她反而觉得不对劲,伸手摸我额头:“你没发烧吧?”
我没发烧。
只是觉得,十八年,到头来值三十万一年,外加百分之五的利润。
这个数,比许秋生当年承诺的百分之三干股多,但多出来的那部分,是用十八年的胃出血、三班倒、被叫错名字换来的。
郑淑丽在厨房剁烤鸭,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许歆婷发来一张照片,疗养院院子里,许秋生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机械手册。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清他翻到的那页,是三号机的结构图。
我把照片存下来,没回。
黄忠打来电话,说下个月有一批出口订单,让我负责调试。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吵吵嚷嚷。
我抽完烟回屋,郑淑丽已经把烤鸭切好了,蘸酱摆了两碟。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超市里碰到许歆婷了,买了两大袋成人纸尿裤。
“那姑娘瘦了不少,”郑淑丽夹了块鸭腿给我,“你抽空去看看许老头吧,怪可怜的。”
我没说话,把鸭腿吃了。
09
许秋生住进疗养院的第二个月,我去了。
没跟许歆婷说,自己开车去的。
疗养院在城郊,院子里种了两排梧桐,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
护工把我领到活动室,许秋生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膝盖上还是那本机械手册,翻到三号机那页。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我,盯着手册上的图,手指点着主轴的位置。
“这里,”他开口了,“轴承间隙不对。高澹,你量过没有?”
他认不出我了,但记得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他头发全白了,脸颊凹下去,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那本机械手册的边角卷起来了,三号机那页磨得最厉害。
“量过了。”我说,“三牛米。”
许秋生点点头,翻了一页。“那行。下一批活什么时候到?”
“下周一。”
他又点头,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道。
我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翘起一个角。
我伸手把胶布按平,他没反应,继续看手册。
护工端了水过来,许秋生不喝,护工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我拿起杯子,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又推开。
我放下杯子,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醒了一瞬。
“高澹。”他声音很轻,“对不住。”
我愣了一下。
他眼睛又浑浊了,转回去看手册。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护工问我他认不认识我,我说不认识。
护工叹了口气,说这老头一天清醒不了几回,但每次清醒都念叨一个名字,高澹高澹的。
我出了疗养院,开车回公司。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许歆婷。“你去疗养院了?”她问。我说去了。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谢谢,挂了。
10
许氏工厂的授权费按季度到账,从没迟过。
许歆婷把公司撑起来了,三条线开了两条,订单慢慢回来了。
黄忠的公司接了出口单,我带着几个年轻人调试了半个月,第一批货发出去,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
黄忠在车间里拍着我肩膀说:“老徐,年底给你加股份。”我说不急。
郑淑丽用第一笔授权费还清了房贷,去银行办手续那天,她特意穿了一件红毛衣,回来的时候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三根冰棍,分给邻居两个小孩一根。
她心情好的时候话多,晚上吃饭跟我讲超市里的事,说许歆婷去买东西,跟她聊了几句,说疗养院那边许秋生最近稳定了,能认人了,但还是记不住新事。
“那姑娘不容易。”郑淑丽说,“一个人撑着厂子,还得管她爸。”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吃完。
周末,我带着郑淑丽和儿子去郊区钓鱼。
儿子上了高中,个子比我高半头,坐在水边打游戏,鱼竿搁在架子上不管。
郑淑丽在旁边剥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水面平静,浮漂立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浮漂,脑子里没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歆婷发来一张照片,疗养院院子里,许秋生坐在轮椅上,膝头摊着那本翻烂了的机械手册。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手指点在书页上。
照片下面一行字:“他今天清醒,问我三号机轴承换了没有。我说换了。他笑了。”
我把手机递给郑淑丽看。
她接过去瞅了一眼,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我,继续剥橘子。
儿子在边上喊:“爸,浮漂动了!”我转头看水面,浮漂沉了一下,又浮起来。
我提起鱼竿,空的,鱼饵没了。
我把竿甩回去,重新挂饵。
郑淑丽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酸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老徐,”她看着水面,“你说许老头还能好不?”
“不知道。”我说。
浮漂又沉了一下。
我没急着提竿,等了两秒,猛地一拉。
竿弯成一张弓,线绷紧了,水花翻起来。
儿子扔了手机跑过来看,郑淑丽也站起来。
我握着鱼竿,慢慢往回收线。
鱼在水里挣,力气不小。
郑淑丽在旁边喊:“稳住!别松线!”我笑了一下,把竿再抬高一点。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鱼露出头,是条鲤鱼,尾巴拍得水响。
儿子抄起网兜去捞,手忙脚乱。
我把鱼拉上岸,摘了钩,扔进鱼护。
郑淑丽蹲下来看鱼,说够吃两顿。
我坐回马扎上,重新挂饵,甩竿。
浮漂立在水面,随着风轻轻晃。
手机又亮了一下,许歆婷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草地上。
郑淑丽问我谁发的,我说许歆婷。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线看不见。我盯着浮漂,等下一次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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