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欣瑶的声音从茶水间那头飘过来,尖细,带着笑。

“宋曼易,你这包是买菜送的吧?”我没抬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客户表。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等我回话。

唐景明咳嗽了一声。

罗傲晴端着杯子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我把签字笔帽按上,又拔开,再按上。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

下班时我最后一个走,车库的灯坏了两盏。

我摸到口袋里的车钥匙,按了一下。

黑暗里,一束车灯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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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欣瑶说那句话的时候,茶水间的门半敞着。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设计部所有人都听见。“你们看宋曼易那个包,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吧?”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手里那份客户需求表翻到第三页,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键盘旁边搁着那个帆布包,米白色,洗过几次,边角起了毛球。

去年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用着顺手就一直没换。

“宋曼易,你听见没有?”彭欣瑶端着杯子走出来,站在我隔板旁边。

她今天穿了件亮粉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个金属胸针,走路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我说你那包,换个像样点的行不行?客户来了看着多寒碜。”

我把需求表翻到第四页,用笔在某个数字下面划了条线。“能用就行。”

“能是能,就是……”她笑了一声,扭头看旁边工位的小张,“你不觉得她穿得特别像那种,怎么说来着,乡下来的?”

小张没接话,低头敲键盘。

唐景明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正好听见后半句。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彭欣瑶一眼。“方案改完了?”

彭欣瑶脸上那点笑马上收了。“快了快了,唐总监。”

“滨江项目的初稿后天要交。”唐景明把图纸放到我桌上,“曼易,你手上那份客户需求整理好了先给我,我下午对一下。”

我点了点头。唐景明走开的时候,彭欣瑶撇了撇嘴,回自己座位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外面楼道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特别刺耳。

我把需求表最后两页看完,合上文件夹。

手指碰到帆布包的背带时,摸到一道开线的地方,回去得拿针缝一下。

手机震了。是母亲。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这个点楼梯间没人,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曼易,吃饭了没有?”

“吃了。”其实没吃,早上带的包子还搁在包里。

“你爸昨天又念叨你了。”

我没说话。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家里的桂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早,满院子都是香味。

又说隔壁刘阿姨的女儿上个月结婚了,摆酒摆了二十桌。

“妈,我这边还有事。”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你忙,记得吃饭。”

挂掉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墙上。眼睛有点涩,我用手背揉了揉,推门回办公室。

唐景明正好从工位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他大概看见我眼睛红了。

下午彭欣瑶把她的初稿发到了部门群里。我点开看了一眼,手指停在鼠标上。

那个方案的排版、配色,甚至几个关键图标的位置,跟我上周被罗傲晴否掉的那版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下载下来,跟自己的原稿做了比对,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备份”。

做完这些,我打开通讯录找甲方联系方式。手指滑到“智远集团”那一栏时停了一下。公司最大的合作方,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宋智勇。

跟我爸同名。

但我没多想。中国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何况我爸那个小公司,跟人家这种大集团八竿子打不着。

唐景明在快下班的时候过来,把一份资料放我桌上。“滨江项目你跟着多学学,彭欣瑶主笔,你辅助。”他压低了声音,“你的能力不该被埋没。”

我抬头看他。他没多解释,转身走了。

这句话被刚接完水回来的彭欣瑶听见了。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里,除了瞧不起,还多了点别的。

02

罗傲晴在周会上正式宣布,滨江项目由彭欣瑶主笔,我辅助。

她宣布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投影幕布,好像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坐在会议桌最末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上的夹子硌着掌心,有点疼。

“宋曼易负责整理客户需求,配合欣瑶做深化。”罗傲晴说完就翻到了下一页PPT,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彭欣瑶坐在罗傲晴右手边,低头翻着笔记本,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把彭欣瑶那版方案打开,对照自己的原稿,一处一处地看。

十七处雷同。

包括那个被我故意留错的图标角度,她连这个都没改。

我把对比图存好,又把自己三个月来做过的所有方案都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标清楚。做完这些,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零三分。

收拾东西的时候,马素云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包,看样子也刚走。她路过我工位,脚步慢了一下。

“小宋啊,这么晚还不走?”她嘴上关心,眼睛却往我屏幕上瞟。

“马上走了。”

“年轻人肯干是好事。”马素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想起什么似的,“不过啊,有些东西不是靠加班就能补上的。欣瑶虽然来得晚,但人家脑子活,客户那边也熟。你多配合她,别想太多。”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地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屏幕上那张对比图还开着,红色标注的十七处雷同点密密麻麻。

我关掉文件,关了电脑。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我煮了包泡面,坐在床边吃。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三年了,混出什么名堂没有?”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继续吃面。面泡得太软了,筷子一夹就断。

第二天中午,我在走廊拐角听见彭欣瑶跟马素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正好从旁边经过,听了个尾巴。

“唐总监今天又夸她方案做得好。”彭欣瑶的声音。

“夸就夸呗,一个方案能怎么样。”马素云顿了顿,“你舅在甲方那边的关系稳着呢,滨江项目跑不了。你安心做你的。”

彭欣瑶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她哼了一声,带着鼻音的那种,像是冷笑。

我端着杯子从拐角走过去。彭欣瑶看见我,脸上那点表情刷地收了,换成一贯的那种笑。“哟,宋曼易,又去打水啊?”

我没理她,径直走回工位。水杯放在桌角,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那天下午,唐景明把我叫进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我三个月前投给公司的作品集。

“这个方案,你当时投的时候,只有我看过。”他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周彭欣瑶交上来的滨江初稿,用了这一页的结构。”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唐景明把文件合上,“但现在罗主管护着她,马素云那边也有关系。你光有证据没用,得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他没回答,只是把文件递还给我。“收好。别让人知道在我这放过。”

我接过文件,手指碰到纸页边缘,被割了一下。很小的口子,渗出一颗血珠。我没吭声,攥着文件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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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团建定在周五晚上,一家KTV,罗傲晴选的。包厢里灯光乱转,红的蓝的紫的,打在人脸上忽明忽暗。

彭欣瑶一进去就抢了麦克风,点了首合唱,非要拉着唐景明。

唐景明推不过,唱了半首,把话筒放下了。

彭欣瑶又点了首《山里红》,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宋曼易,这歌适合你,乡下来的嘛。”

旁边几个同事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包厢里特别清楚。我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橙汁,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渗进指缝,凉丝丝的。

唐景明从彭欣瑶手里把话筒抽走了。“换一首,今天不唱这个。”

彭欣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唐总监护着她呢。”

罗傲晴在另一边跟甲方打电话,假装没听见。

我没坐多久就走了。推开KTV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凉风灌进来,把包厢里的烟味和香水味一下子冲散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短。“你妈住院了,中心医院。现在过来。”

我脑子空了一下。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进了手术室。

急性胆囊炎,需要马上做手术。

我爸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

“怎么回事?”我站在他面前。

“下午说肚子疼,以为吃坏了。晚上疼得直不起腰,送来医生就说要手术。”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你妈不让告诉你,我打的电话。”

我没再问,在他旁边坐下来。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得扎眼。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冷。

我把手插进口袋,碰到手机,才发现团建的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我妈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人还睡着,脸色蜡黄。我爸跟着病床去了病房,让我去楼下买点水。

我从住院部出来,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站在走廊窗户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在医院。不用派车,我自己开回去。”他停了一下,“那辆跑车你让人开过来,我闺女这几天要跑医院,给她用。”

我站在拐角,没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精神还行。我爸把一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钥匙柄上有个我不认识的标志。

“开这个去医院,方便。”他语气很硬,像在命令。

“不用,我打车就行。”

“打车不要钱?”他瞪了我一眼,“让你开你就开。别让人觉得你混得连个车都没有。”

我攥着钥匙,没再说话。我妈在床上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爸就是嘴硬。”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去地下车库找车。

车停在最里面,一辆灰色的跑车,车身很低,流线型,跟旁边那些家用车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后视镜自动展开。

坐进去的时候,座椅皮面凉凉的,车内一股新车的味道。我握住方向盘,手心出了点汗。

开去医院三天,我妈恢复得不错。第四天我回公司上班,早上起晚了,出门直接开车去了公司。到车库停好车,熄火,拔钥匙,下车。一切正常。

只是我忘了换车。

04

那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

滨江项目进入冲刺,彭欣瑶每天把任务分解成十几条发到群里,每条都艾特我。

我一条一条做完,有些明明是她自己该做的,也推过来。

唐景明晚上走的时候经过我工位,看了一眼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太晚。”

办公室里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日光灯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响,偶尔闪一下。

我趴在桌上画图,画着画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外套。深蓝色的,男款,袖口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唐景明的。

我坐起来,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的工位灯已经关了。手机屏幕显示十点二十。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地下车库这个点没什么人。灯坏了两盏,剩下几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水泥柱子泛着灰。我的车停在西侧最里面,要穿过一整排车位。

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高跟鞋,节奏很快。我没回头,继续走。

“宋曼易。”

彭欣瑶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站在十几米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盒,大概是给马素云带的宵夜。

她穿着那件亮粉色针织衫,在车库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你也刚走啊。”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试探,“怎么走?打车?”

我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没想太多。

前方那辆灰色跑车车灯骤亮。

两道冷白色的光束穿透车库的昏暗,流线型的车身从阴影里浮出来,哑光灰的漆面映着灯光,像一把出鞘的刀。

车灯闪了两下,后视镜缓缓展开。

彭欣瑶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打包盒摔开,汤水溅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她站在原地没动。

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辆车,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手里的钥匙从另一只手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没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了一下。

后视镜里,彭欣瑶还站在原地。汤水在她脚边漫开,她没低头看一眼。她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缩成小小一团,越来越小。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滑出车库。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窗,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打进来。我的手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刚出电梯就感觉不对劲。

前台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走廊里两个行政的姑娘凑在一起说话,看见我走过来,立刻住了嘴,四散走开。

我推开设计部的门,原本闹哄哄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

彭欣瑶坐在她工位上,面前摊着文件,但眼睛是直的,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罗傲晴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杯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彭欣瑶一眼,表情很复杂。

马素云从行政办公室探出头来,朝罗傲晴使了个眼色。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桌面刚加载出来,微信就弹出了唐景明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起身的时候,听见彭欣瑶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的水杯倒了,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打湿了摊开的文件。

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动作很大,碰翻了笔筒,笔滚了一地。

没人帮她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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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景明的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他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咖啡,杯壁上的标签还没撕。

“昨天晚上的事,马素云已经报给罗傲晴了。”他开门见山。

我站在他桌前,没坐。“然后呢?”

“彭欣瑶今天早上找过罗傲晴,说你故意隐藏身份,可能跟甲方有私下往来。”唐景明顿了顿,“罗傲晴让她先别声张,但行政那边已经在查了。”

“查什么?”

“查你入职时提交的材料。”唐景明往后靠了靠,“曼易,你到底什么背景?”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三年前跟我爸吵架的时候,他说“离开智远你什么都不是”。

我赌气投了简历,进了这家公司,从最底层做起。

三年里我没用过家里一分钱,没提过我爸一个字。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普通家庭。”我说。

唐景明看了我很久,最后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罗傲晴那边,你得有准备。滨江项目下周竞标,甲方代表是智远集团的人。彭欣瑶已经通过马素云的关系搭上了那边的中层。”

智远集团。又是这个名字。我脑子里闪过通讯录里“宋智勇”三个字,手心一紧。

“我知道了。”我转身往外走。

“曼易。”唐景明叫住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开口。”

我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翻出那个叫“备份”的加密文件夹。

十七处雷同的对比图、原始设计文件的时间戳、三个月来所有方案的修改记录。

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一摞子弹。

下午罗傲晴把我叫进会议室,关上门。

“宋曼易,我跟你说件事。”她坐在桌子对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滨江项目的最终汇报,欣瑶主述。你配合她准备材料,但不用上台。”

“为什么?”

“甲方那边对主创人员有要求。”罗傲晴避开我的眼睛,“欣瑶跟甲方那边沟通过,他们认可她的方案。”

我看着她。她的眼影今天涂得有点重,在灯光下泛着蓝。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不想拆穿。

“行。”我说。

罗傲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张了张嘴,补了一句:“竞标完了,公司会考虑给你调整岗位。”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应酬。

“什么事?”

“妈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明天出院。”他顿了一下,“你呢,工作怎么样?”

“还行。”我握着手机,在出租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爸,智远集团,是不是你的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爸笑了一声,很短。“你终于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家公司三年前就想跟你们合作,是你自己投的简历,自己进的公司。我没插手。”

“马素云说的甲方关系,是你?”

“我不认识什么马素云。”我爸的语气冷下来,“竞标那天我会去。你该怎么做怎么做,别指望我给你开后门。”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三年前那句“离开智远你什么都不是”又响在耳朵里。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第一次觉得那句话可能不完全是气话。

但我不打算认。

我打开电脑,把备份文件夹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始设计图、修改记录、彭欣瑶方案的对比分析,全部打包压缩。

收件人栏里填了唐景明的邮箱,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按了下去。

06

竞标会定在周五上午,智远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会议室。

我跟着罗傲晴和彭欣瑶一起去的,坐在最后一排。

唐景明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笔帽摘了又盖上,反复好几次。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从这头到那头,铺着墨绿色的桌布。

甲方来了五个人,坐在对面。

为首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爸。

他穿了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比在家的时候精神很多。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彭欣瑶站在投影幕布前,拿着翻页笔,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米色的,领口别着那枚金属胸针,头发特意吹过。

方案讲得流利,显然练了很多遍。甲方那边几个人频频点头,翻看手里的资料。我坐在后排,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讲到核心设计部分的时候,彭欣瑶翻到那页效果图。

我盯着屏幕,那张图我太熟悉了。

每一个线条、每一处配色,甚至那个被我故意留错的图标角度,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她的方案里。

我爸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彭欣瑶,眉头皱了起来。但没说话。

汇报结束,甲方那边交头接耳。彭欣瑶走回座位,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罗傲晴站起来,正准备说结束语。我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我有补充。”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罗傲晴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恼怒。“宋曼易,你坐下。”

我没坐。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走到投影仪旁边。彭欣瑶的脸刷地白了。

“这份方案的核心设计部分,跟我的原始设计文件高度一致。”我把对比图投到屏幕上,红色标注的十七处雷同点密密麻麻,“这是我三个月前提交的方案原稿,这是修改记录,时间戳在这里。彭欣瑶提交的方案,跟我被否掉的版本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甲方那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低头翻起了手机。

罗傲晴走过来,压着声音:“宋曼易,你干什么?出去。”

她伸手拉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保安。”罗傲晴朝门口喊了一声。

两个保安推门进来,朝我走过来。唐景明站起来想拦,被罗傲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保安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往门口拖。

我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经过我爸座位的时候,我挣了一下。

保安的手松了半秒,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爸面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爸。”我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

罗傲晴的手停在半空。彭欣瑶的翻页笔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去了。马素云在门口探着头,脸色煞白。

我爸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面前的资料合上。

“今天的汇报暂停。”他的声音很平,“智远集团跟贵公司的合作,需要重新评估。除非真正的设计者独立提案。”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跟我小时候趴在他背上闻到的一样。

会议室里炸了锅。

甲方的人在收拾东西,罗傲晴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