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古代,军队之间的会战往往讲究堂堂之阵,担心队列失控后的全然无序。至于土木作业等技术手段,多用于城市攻坚或结寨自保。两种场景泾渭分明,很少像后世那样兼容并蓄。
然而,总有特立独行的佼佼者,可以将纯粹的防御手段化作进攻利器。例如巅峰时期的罗马军团,就具备堪称变态的土木推进能力,能肆意碾压对手的机动和后勤空间。每当施工完成之际,就是强敌在抓狂中崩溃的命运倒计时。
战术萌芽与标准化奠基
共和国前期罗马军队就非常强调扎营保平安
事实上,罗马军队的野战筑垒战术,不是共和晚期的突发奇想。其源头可追溯至共和国早期的行军营制,只不过初衷是强调避险,丝毫不具备任何进攻属性。因此,无论擅长以小博大的西庇阿兄弟,还是猥琐到极致的费边老贼,都要花大量时间部署战阵。
直至共和国末期,马略的大刀阔斧改革措施落地,才为堪比强迫症的攻坚体系奠定基础。
越来越暴烈的蛮族冲锋迫使罗马人依赖工事
当时,战争性质正潜移默化的发生改变。曾经的争霸对攻,渐渐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存亡角逐。对手要么是妄图掀翻社会制度的奴隶人口,要么是以焦土战术反抗统治的被征服区土著,亦或是足以摧毁文明基础的新兴蛮族。所以,普通会战的效费比降至最低,残酷程度和连续时常呈同步攀升。
因此,马略改革不仅是废除财产征兵制,而是在确立职业化之余外加两项变革:
1全员都要具备土木作业能力,摒弃以往那种依赖奴隶施工的旧模式。因此,挖壕、垒墙、立栅、筑营都被列为必修科目。
2统一野战工事标准,外壕+土垒+木栅+哨塔四位一体,确保任何地形、任何敌情背景下,军团均可快速成型标准化工事。
于是,土木作业成为军团常规作战流程。无论行军远近、敌军强弱,军团驻停即筑营,形成“无工事不驻兵、无壁垒不对峙”的固定习惯。
同盟战争结束后军团补充进大量优质兵源
公元前88年,意大利同盟战争结束。大批崭新自耕农被纳入军团,迎来独一无二的质量黄金期。此时的兵源多有农耕劳作经验,自带挖掘、夯土、修渠、筑障等劳动技能,对艰苦作业的耐受度远超其他文明。
同时,长期战争锤炼出超强纪律性,让士兵可以在敌军威胁下保持秩序、轮班施工。这是罗马军队能使用土木进攻战术落地的核心前提!
马略改革后每个军团士兵都成为合格工人
战术成型--米特拉达梯战争
米特拉达梯战争成为罗马人发挥土木进攻的理想舞台
与此同时,第一次米特拉达梯战争爆发,成为后人理解罗马土木进攻能力的试金石。正是这场知名度有限的东方战争,让原本还偏向防御的野战工事走向全新道路。
相较于普通蛮族,本都王国是拥有正规军架构的希腊化政权。除装备精良的铁甲骑兵,还有训练完备的长枪方阵、各类精锐弓箭手和草原骑射部队,甚至是变节过去的罗马-意大利老兵。他们的指挥官多出生希腊、波斯贵族家庭,熟悉居鲁士到亚历山大时代的各类布阵技巧。不仅敢于正面交锋,还擅长扎营对垒、后勤袭击。
正因为对手实力足够强悍,罗马先后派来三代名帅--苏拉、卢库鲁斯与庞培。他们依次完善土木战术,用简单却相当实用的野战工事压缩空间、封锁粮道、困杀主力,让与之对垒的军队都苦不堪言。
米特拉达梯的本都军队
苏拉-奥科美纳斯之战的堑网推进
公元前86年,苏拉仅凭不足20000兵力,对垒希腊将军阿基劳斯麾下的十余万本都大军。此前,罗马人已经在漫长围攻中夺取雅典,又在喀罗尼亚的野战中大获全胜。前者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工程技术水平,后者则是靠临时土垒击溃卷镰战车冲锋。
然而,奥克美纳斯是典型平原地形,非常适合本都的骑兵和战车发挥机动。阿基劳斯又下令构筑坚固营地,企图靠海运优势以逸待劳。双方静坐时间越长,罗马一方就愈发容易陷入恐慌,还可能在撤退中惨遭反杀收割。
本都军队的卷镰战车曾给罗马的同盟军造成很大伤害
于是,苏拉彻底放弃传统阵战,转而开始堑网掘进策略。军团士兵以班组为单位,分班轮值、边警戒边施工,在敌营两侧挖掘10英尺宽的平行壕沟。其核心思想非固守阵地,而是压缩本都骑兵的活动空间。除阻止对手迂回包抄,还能影响对外联络和搜集粮草。
接着,更多小型渠道被挖掘出来,直通附近河流与沼泽。以至于低洼平原遭水份浸泡,完全不适合马匹奔跑,杜绝铁甲骑兵或战车等重装单位的正面冲击。顺便协同两翼堑壕,进一步压缩对手的活动范围。
本都大军被迫走出营地,在自己不适应的地形上反复攻打罗马施工队。由于缺乏施展空间,屡次被近战能力更强的军团士兵击溃。虽然每次出动都死伤不多,累积起来依然损耗巨大。直至违章建筑修到自家门口,连营垒的一角都被铁锹凿穿。
最终,罗马人追着溃兵杀进营地中心位置,将大部分敌方主力驱赶进沼泽歼灭。不仅靠这场胜利终结战争,还用事实证明防御用的工事同样可以被用来执行进攻。
苏拉的士兵几乎把整个平原挖空
卢库鲁斯--基齐库斯之战的粮道封锁
如果说苏拉的战术是“用工事逼敌决战”,那么卢库鲁斯则将土木进攻升级为后勤绞杀,彻底跳出传统决胜思维。公元前73年,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亲率十余万海陆军,攻打罗马的同盟城市基齐库斯。元老院派他前去解围,却受制于麾下军团规模太小,根本不敢尝试正面对决。
然而,罗马人根本没打算冒险野战。他们抢占附近的高地咽喉,依托地形修筑堡垒、哨点和连片堑壕,构建起完整的外围工事。等到切断对手与内陆产粮区联系,原先的围攻者就成为后勤困兽。加之海上补给线遭牵制,巨大的粮草消耗很快就难以为继。
米特拉达梯别无他法,只能不断派骑兵外出袭扰,希望摸索出可靠缺口。罗马士兵则依托工事轮值,坚守狭窄隘口,日复一日地伏击征粮队。但全程保持克制,拒绝被牵扯进任何无效恋战。
随着对峙持续,本都军队的粮草耗尽,营地内疫病横行。最后只能仓促解围撤退,还在途中持续遭罗马工事守军截击,场面非常狼狈不堪。此战足以印证,土木进攻战术的真谛不在于直接杀敌多寡。只要能确保空间压制,就能间接造成庞大敌人的自行崩溃。
卢库鲁斯的反包围工事逼着本都军队狼狈突围
庞培--达斯泰拉之战的空间锁敌
不久,年轻的庞培接手东方战事,罗马的土木进攻体系也趋于成熟。米特拉达梯则节节败退,率领残部在达斯泰拉山地负隅顽抗,只用骑兵机动袭扰军团补给线。
显然,庞培不愿意采取仰攻山头的低效打法。相反,他让手下耗时月余,修筑长18英里的长围工事,包括堡垒、堑壕和环形拒马。这套系统的作用不是防御,只专注于剥夺敌军机动空间与补给。米特拉达梯的骑兵被压缩在狭小高处,因无法输送粮草而沦为负资产。
同时,庞培继续以外交手段孤立本都,征用盟友海军封锁水面补给线。通过令人窒息的三重绞杀,把眼前敌军降格为山地困兽。米特拉达梯仅能凭借山地缝隙突围,麾下主力却溃散过半、再也无力对罗马发起挑战。
庞贝的野战土木作业几乎将敌军全部困死山头
巅峰博弈--两次三巨头内战
内战爆发后双方都具备土木进攻手段
随着米特拉达梯战争结束,罗马不再有机会遭遇文明水平相近的对手。无论高卢的凯尔特部落联盟,还是叙利亚东部的帕提亚帝国,都比希腊化国家更有资格被称作蛮族。他们或是据城而守、伺机偷袭,又或是利用广袤荒原执行焦土战术。
因此,土木进攻技巧短暂退出历史舞台。直到前三巨头内战爆发,双方军事水平完全相当,尘封许久的土木进攻策略才重现人间。
迪拉基乌姆之战--平行工事对峙
凯撒在与庞贝的首次交锋中落败
公元前48年,凯撒率领麾下精锐渡过亚得里亚海,与驻扎在迪拉基乌姆的元老院集团激战。后者的统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东方大搞深沟壁垒的老将庞贝。他将用事实证明,工事制胜的前提在于机动权掌控。
此役,凯撒在兵力处于明显劣势的情况下,试图复刻自己在高卢的成功经验。通过构筑长距离野战工事,封锁庞培的海岸基地。哪怕后者坐拥海运优势,无法被真正切断后勤,亦可在艰苦施工后切入营地核心区域。岂料对方选择全盘跟进,挖掘平行壕沟予以抵制,不断依靠人力优势比拼体能消磨。
诚然,凯撒的部众更为精锐,但庞贝手下亦是合格军团士兵。这让施工竞赛总是难分伯仲,渐渐朝着不利于进攻方的趋势演进。倘若出现零星火拼,盟友众多的防御方又在轻步兵层面占据绝对优势,让数量更少的围攻者渐渐不支。
结果,凯撒收获到他军事生涯中的罕见溃败。一次偶然的小规模冲突,吸引越来越多的军团士兵加入,让后勤吃紧的己方率先崩盘。只能亲自出马堵住溃兵,才让营盘不至于被顺势冲陷。后来在法尔萨鲁斯之战中翻盘,则是庞贝顶不住元老院压力,冒险打破既有部署的必然恶果。
凯撒的老兵在土木对攻中落败险些酿成局势失控
腓力比之战--壕沟相互拆台
腓立比之战堪称罗马土木进攻技艺的巅峰
公元前42年,后三巨头内战进入高潮阶段。两大阵营在希腊北部的腓力比对峙,将土木进攻技艺的精妙性发挥到极致。
当时,共和派背靠海港城市,拥有不断增加的部队规模。唯一缺陷在于士兵质量不佳,很多是临时征募训练的新丁或外省人,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十分有限。好在特里奥帕特拉的埃及舰队迟到,无法威胁补给输送,所以能在防御坚固的高地营垒内长期蹲守。
交战双方的最激烈冲突往往围绕着土木工事展开
与之相对,凯撒派的进攻力量都捏在悍将安东尼手中。因为知道正面强攻无望,只能借用密林掩护,偷偷派人挖掘壕沟穿越附近沼泽,试图从侧翼包抄敌军阵地。甚至开始在对手的侧后方构筑堡垒,险些切断军营到港口之间的大部分联系。
不久,共和派发现情况不妙,组织人力构筑横向拦阻工事,用不断延伸的临时城墙通向海岸线。甚至将安东尼挖掘的那条堑壕拦腰截断,倒逼对手主动发起危险系数极高的进攻。双方立即在沼泽间爆发激战,完全无力顾及战场另一侧情况。
安东尼的壕沟包围策略被对手的临时城墙阻挡
讽刺的是,这场高手之间的技术型交锋,最终走向却取决于一系列阴差阳错。当时还很年轻的屋大维,原本只想在自己的军营内坐山观虎斗,却被冒出来的共和派士兵打到连夜出逃。后者却因为收到错误情报,误认为同伴已被完全击溃,白白将一场大胜拱手相让。
无论如何,腓立比之战都是罗马土木进攻战术的巅峰。唯有共和国末期的巅峰兵源素质,方能在命令下耐受极端环境,持续输出精细化、隐蔽化专业,应付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死对决。若再算上各类轻型攻城机械、单兵远射武器与海军船只影响,则复杂程度凌驾于古代世界的大部分强大军队。
腓立比之战的复杂程度超越大部分古代战役
巅峰的不可替代性
罗马征服埃及后不再需要面对同水平敌人
当然,上述盛况只可能持续较短时间。等到罗马征服埃及,整个地中海与黑海世界的文明都向其臣服,再无刺头具备发起全面挑战的资源能力。因此,军团只需应付非对称威胁,野战工事重回基本的防御职能。
即便如此,有关土木进攻的实操技术,还以是历史记载、兵书转抄的方式不断留存。后来的罗马人会周期性拿出来比划一番,哪怕拷贝结果完全走样。中世纪的拜占庭或蛮族后裔,也视之为军力强悍的最高境界,尽其所能的达成部分还原。近代开启后的科学战略家,更以托古改革的方式将之捧上神坛。
中世纪模仿者们倾尽全力也只能学个皮毛
这些模仿者的境遇千奇百怪,具备的能力各有千秋,取得的成效自然五花八门,却没人能完整重现出巅峰军团的挥汗如雨场面。
毕竟,战术思想不难学习,工事标准可以照搬。但属于罗马公民的社会文化氛围,已经在内战的尘埃落地后不复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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