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开得低,何向东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桌沿,啪嗒掉在地上。
他指着对面二十出头的姑娘,嗓门拔得老高:“沈慧婕,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赔钱货。”满屋子人不敢出声。
沈慧婕没动,从包里摸出一本蓝色硬壳册子,手指顺着页面划下去,停在某一栏。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爸,你药厂那条生产线,从设备到工艺,全是我妈当年一手建的。你确定要这么说话?”何向东的脸僵住了。
01
沈慧婕把律师函放在饭桌上时,沈玉姝正在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青色的豆粒蹦进搪瓷盆,叮叮当当响。她瞟了一眼那张纸,没伸手,继续剥。
“妈,你不看看?”
“看了又能怎样。”
沈玉姝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慧婕没再劝,转身进了里屋。
她记得母亲有个旧文件箱,锁在衣柜最上层,小时候她问过里面是什么,母亲说都是些没用的纸。
箱子比想象中沉。
沈慧婕踩着凳子把它搬下来,灰扑了一脸。
开锁的钥匙就压在箱子底下,像是母亲自己也没打算藏。
掀开盖子,最上面是一摞手绘图纸,纸边泛黄发脆,铅笔线条依然清晰。
每一张右下角都签着“沈玉姝”三个字,日期标着十八年前。
往下翻,是设备采购合同、安装调试记录、工艺参数表。
沈慧婕学药学的,一眼就看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
她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挑了其中三张发给罗子轩。
罗子轩回得很快:“这些图纸的工艺路线,和东升药厂招股书里写的核心技术几乎一模一样。你从哪弄来的?”
“我妈的旧箱子。”
“慧婕,这事不简单。招股书我看了,他们宣称的技术专利,申请时间都在你妈离职之后。”
沈慧婕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天暗下来,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
她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离开药厂,母亲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这一管,就是十八年。
晚饭桌上沈慧婕试探着问:“妈,你当年为什么从药厂走了?”
沈玉姝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很快恢复。“不合适就散了。”
“那你那些图纸……”
“慧婕。”沈玉姝放下碗,语气不重但很平,“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向东要上市,要我签个字,我签就是了。你好好做你的事。”
沈慧婕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母亲了,沈玉姝不想说的话,撬也撬不开。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图纸上的铅笔线条,和招股书里的技术参数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她给沈军打了电话。
舅舅沈军在城南开了个小原料药厂,这些年跟何向东几乎不来往。
电话接通,沈慧婕没绕弯子:“舅,我妈当年在东升药厂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沈军叹了口气:“你妈不让我跟你说。”
“可我已经知道了。招股书里的技术,全是我妈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沈军的声音压低了:“你来我厂里一趟。”
沈慧婕到的时候,沈军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
他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带她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柜,锁都生了锈。
沈军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厚一摞,边角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当年你妈跟何向东一起办药厂,我管技术。后来何向东跟于媚搞到一起,做假账逼你妈走。我气不过跟他吵了一架,被他赶出来了。”沈军把档案袋推到沈慧婕面前,“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把经手的原始凭证都复印了一份。这些年没动过,就等着有一天。”
沈慧婕打开档案袋。
第一页是一份转账记录,日期在她父母离婚前三个月,金额四十七万,收款方是于媚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着“借款”。
第二页是同一时期的会议纪要,记录着何向东提出“优化股权结构”的决议,沈玉姝的签名栏空着。
“你妈那时候还蒙在鼓里。”沈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何向东跟她说只是走个形式,她就没细看。等发现的时候,股权已经转完了。”
沈慧婕把文件一份一份拍下来。手有点抖,但心跳得很稳。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从沈军那里出来,罗子轩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说他查到了东升药厂上市辅导的券商内部资料,招股书第147页的技术参数,和沈慧婕发他的图纸数据比对结果出来了。
“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误差在千分之一以内。”
沈慧婕站在路边,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子轩,帮我个忙。”
“你说。”
“把比对报告做成正式文件,我要能拿出来给人看的那种。”
挂了电话,她给何向东的律师回了消息:协议我替我母亲签,时间地点你们定。
02
沈慧婕答应替母亲签协议的消息传过去,何向东那边很快回了时间:下周三上午十点,东升药厂总部会议室。
律师在电话里客气了几句,末了加了一句:何总希望沈女士本人也能到场。
沈慧婕说母亲身体不好,我全权代理。
对方没再坚持。
挂了电话,沈慧婕去了趟外婆家。
徐秀芹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二楼,阳台朝南,种了一排绿萝。
老太太今年七十六,耳朵有点背,眼睛还亮。
沈慧婕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大。
“外婆。”
徐秀芹扭头看见外孙女,笑得满脸褶子:“慧婕来了。吃饭没有?”
“吃了。”沈慧婕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外婆,我妈当年跟何向东离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的笑容淡了。她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一个青衣正甩着水袖,唱腔拖得老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妈不让我说。”
“我已经知道一些了。药厂的事,技术的事。”
徐秀芹转过头看外孙女。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东西在翻涌,像一锅烧到将开未开的水。
“你妈那时候抱着你回来,你才八岁,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她身上一分钱没有。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你舅来了,我才知道何向东那个混账……”
老太太的声音哽住了。
沈慧婕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关节突出。
徐秀芹缓了缓,接着说:“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恨你爸。她总说,大人之间的事,别让孩子掺和。”
“可我已经掺和了。”
徐秀芹看着外孙女,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看见了。
“你长得像你妈年轻的时候。性子也像。”
从外婆家出来,沈慧婕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军发来的消息:于媚约你见面,说要谈谈。沈慧婕回了一个字:好。
于媚把见面地点定在城西一家茶楼,下午两点,人最少的时候。
沈慧婕到的时候于媚已经坐下了,面前一壶龙井,两个杯子。
她比沈慧婕上次见她时瘦了些,颧骨显得更高,妆容精致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
“慧婕,坐。”于媚给她倒茶,动作殷勤。
沈慧婕没碰杯子。“于姨找我什么事?”
“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急,说话难听。”于媚的声音放得很软,“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你妈那个签字,其实走个形式。你爸说了,只要你妈签了,之前答应的一套房加五十万,一分不少。”
沈慧婕看着她。于媚的眼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于姨,那套房和五十万,是我妈应得的吗?”
“这……”于媚顿了顿,“当然是。你妈跟老何毕竟夫妻一场,这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那我妈在药厂十八年的技术贡献呢?”
于媚的笑容僵住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声音比预想的大。
“慧婕,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明白。技术这个东西,谁说得清楚?你妈当年是参与了,但后来改进、优化,都是公司的研发团队在做。”
“于姨,我学药学的。”
于媚不说话了。
她看着沈慧婕,眼神变了,像在看一个之前没看清的东西。
半晌,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沈慧婕面前。
“这是二十万。你先拿着。签字的事,你再想想。”
沈慧婕没接。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轻一声响。“于姨,我妈当年那批药的事,你知道吧?”
于媚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慧婕继续说:“没走完审批就先行生产,签字的是我妈。可补办审批的时候,签字的是谁,你比我清楚。”她顿了一下,“我手里有复印件。”
于媚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关节绷得发白,茶水晃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沈慧婕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走出茶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罗子轩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来,他冲她招了招手。沈慧婕上了车,安全带扣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谈得怎么样?”罗子轩问。
“比想的顺利。”沈慧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慌了。”
罗子轩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沈慧婕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
她想起母亲实验室里那本新的实验记录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儿童罕见病用药项目。
那个项目沈玉姝做了五年,申请了两次基金都没批下来。
经费不够,她就用自己的工资往里贴。
沈慧婕有一次问母亲为什么这么执着,沈玉姝说,有些事跟钱没关系。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慧婕,你舅跟我说了。”沈玉姝的声音很平,“你手里那些东西,放回去吧。”
“妈。”
“你听我说。”沈玉姝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有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她大概在实验室,“何向东手里有我当年那批药的原始记录。你跟他硬碰硬,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
沈慧婕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得扎眼。“因为那批药后来补办了审批。补办文件上有他的签字。他举报你,等于举报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慧婕几乎以为母亲挂了,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把压了十八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玉姝问。
“上个月。子轩查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玉姝说了一句沈慧婕没预料到的话:“慧婕,那天签协议,我跟你一起去。”
03
沈玉姝出现在东升药厂总部大厅时,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挽在脑后,面容清瘦,背挺得很直。
沈慧婕跟在母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上去普普通通。
前台打了电话上去,很快何向东的秘书下来接。
电梯里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
秘书不时从眼角打量沈玉姝,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
沈玉姝面无表情。
会议室在八楼,长条桌,皮椅,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区。
何向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于媚,再过去是两名律师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沈慧婕认得他,东升药厂的技术总监。
何向东看见沈玉姝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
“玉姝来了,坐坐坐。”
沈玉姝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来,沈慧婕坐在她旁边。何向东的笑维持了不到三秒,目光落到沈慧婕身上时,嘴角往下压了压。
“慧婕也来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协议我带过来了。”沈慧婕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先让我妈看看。”
律师把协议推过来。
沈玉姝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她盯着某一栏看了几秒,抬头看何向东:“这一条,‘确认无任何技术纠纷及潜在主张’,什么意思?”
“就是走个形式。”何向东摆摆手,“上市材料里必须有这个,券商要求的。你放心,不影响你什么。”
沈玉姝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何向东脸上刚要露出轻松的表情,沈玉姝把笔放下了。
“何向东,我有个问题。”
“我当年建的那条生产线,现在还在用吗?”
何向东的笑容僵了一瞬。于媚接话很快:“玉姝姐,那都是老设备了,早换过好几轮了。”
“我问的是生产线,不是设备。”沈玉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工艺路线、参数设置、质量控制点,这些东西换设备不用换。”
技术总监下意识看了何向东一眼。这个动作被沈慧婕看在眼里,她把手伸进文件袋,摸到了那本蓝色硬壳册子的边角。
何向东干笑了一声:“玉姝,你这么多年没管厂里的事,有些东西变了也正常。协议签了,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会少。”
“什么补偿?”
“房子和钱,于媚跟你女儿谈过的。”
沈玉姝转头看了沈慧婕一眼,又转回去。
“何向东,我跟你一起办药厂的时候,你连GMP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批产品出来,含量测定不合格,是谁连夜改的工艺参数?设备安装的时候,德国工程师说至少要三个月,是谁带着人四十天调完的?”
会议室安静了。技术总监低下了头。何向东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他看了于媚一眼,于媚想说什么,被沈玉姝打断了。
“你要我签可以。把我应得的那份给我。”
“你应得的?”何向东的声音拔高了,“你当年走的时候拿走的那套房子不算?你这些年拿我给慧婕的抚养费不算?”
“抚养费是你该给的,跟股权没关系。”沈玉姝的语气始终没变,“我只要我当年投进去的技术股。按东升现在的估值,百分之三十。”
何向东笑了,是被气笑的。“百分之三十?沈玉姝,你做梦。”
“那就没什么好签的了。”沈玉姝站起来。
何向东也站了起来,手按在桌上,指头敲着桌面:“沈玉姝,你别忘了当年那批药的事。你要跟我算账,我奉陪到底。看谁先进去。”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律师轻咳了一声想打圆场,被何向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慧婕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爸,你说的那批药,是批号031107的那批吗?”
何向东的目光猛地转向她。
沈慧婕从文件袋里抽出蓝色册子,翻开第一页。
她把册子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
那一页上贴着两份文件的复印件,左边是当年的生产记录,右边是补办的审批文件,上面有何向东的签字,日期在药厂成立后第二年。
“补办审批的时候,签字的是你。”沈慧婕看着父亲,“你举报我妈,等于举报你自己。当年那批药的生产负责人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妈只是技术指导。真追究起来,谁的责任大?”
何向东盯着那两份文件,嘴唇哆嗦了一下。于媚伸手想去拿册子,沈慧婕按住了。
“于姨,别急。后面还有。”
她翻到第二页。
转账记录,收款方于媚,备注“借款”,日期在父母离婚前三个月。
第三页,会议纪要,股权变更决议,沈玉姝签名栏空白。
第四页,于媚指使财务人员销毁原始凭证的录音文字整理稿,附带录音文件存放说明。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技术总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好像这样能让他看清面前发生的事。
何向东跌坐回椅子里。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于媚的脸色比墙还白,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互相抠着。
沈慧婕合上册子,抬头看着父亲。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在跟自己的父亲说话。
“爸,你那药厂,从第一条生产线到现在的核心工艺,全靠我妈撑着。你确定还要说她是赔钱货?”
何向东没回答。他盯着沈慧婕手里的册子,眼神里翻涌着沈慧婕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混在一起,把他的脸拧得变了形。
沈玉姝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协议推回去。“何向东,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母女俩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慧婕听见身后传来玻璃杯砸在门上的碎裂声。
04
从药厂出来,沈玉姝一直没说话。沈慧婕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后背笔挺的线条,心里七上八下。走到停车场,沈玉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两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慧婕想了想。“怕你拦我。”
沈玉姝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你跟你舅一样,胆子大,主意正。”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怪。
沈慧婕没敢接话,掏出车钥匙。
上车之后沈玉姝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呼吸很轻,沈慧婕以为她睡着了,开到半路忽然听见母亲说了一句。
“那批药的事,你是怎么查到的?”
“子轩有个同学在药监局档案室。补办审批的记录能查到。”
“何向东签字的事呢?”
“档案里有。审批表上经办人、审核人、批准人三栏,他签的是批准人。”
沈玉姝睁开眼,看着车顶。“我以为他会销毁。”
“他大概觉得你不会查。毕竟你连离婚都没争。”
沈玉姝没接这句话。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傍晚的光斜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细纹映得很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慧婕,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没争吗?”
“他说要举报你违法生产。”
“不全是。”沈玉姝转过头看女儿,“他跟我说,如果我不走,他就把你也扯进来。他说那批药的生产记录上有你的名字,你去厂里玩的时候在车间登记本上写过字。”
沈慧婕攥紧了方向盘。
“你那时候才八岁,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沈玉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知道他是吓唬我。可我不敢赌。万一他真那么干,你一辈子就毁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沈慧婕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
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沈玉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妈,你早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那时候太小了。”
“现在我不小了。”
沈玉姝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窗外一棵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黄叶贴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是,你现在不小了。所以有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那天晚上沈慧婕没回自己住处,住在了母亲家。
半夜她起来喝水,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见沈玉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实验记录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空白页上写着什么。
沈慧婕没进去,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餐桌上摆着早饭,沈玉姝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实验室。
册子你收好。
沈慧婕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打开手机。
罗子轩凌晨发来消息:券商那边有动静了,他们在查招股书的技术来源。
何向东昨天连夜约见了券商代表。
沈慧婕回:我妈把协议退回去了,上面写了条件。
罗子轩:什么条件?
沈慧婕:技术股百分之三十,或者承认我妈的技术贡献,二选一。
罗子轩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于媚今天早上去了银行,我让沈叔跟着了。
沈慧婕拨通了沈军的电话。“舅,于媚那边什么情况?”
沈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转钱。从公司账户往一个个人账户转,数额不小。我拍了照。”
“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沈军顿了一下,“慧婕,你爸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跟你妈小心点。”
挂了电话,沈慧婕把蓝色册子锁进自己房间的抽屉,又用手机把所有材料重新拍了一遍,存进云端。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在实验室里做一组重复了无数遍的滴定实验。
中午的时候何向东的律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软了很多,说何总想约沈女士再谈一次。
沈慧婕说,我妈的条件写在协议上了,没什么好谈的。
律师沉默了几秒,说,何总想跟您单独谈谈。
沈慧婕答应了。
何向东把地点约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下午三点。
沈慧婕到的时候何向东已经坐了一会儿,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半。
他看起来没睡好,眼袋很明显,头发也没平时梳得齐整。
“慧婕。”他示意她坐,“喝什么?”
“不用了。爸,你说吧。”
何向东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妈那条件,百分之三十太高了。董事会不可能通过。你劝劝她,百分之十,外加一套房,五百万现金。这个数不少了。”
“爸,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何向东盯着她,眼神沉下来。
“慧婕,你是我女儿,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但你手里那些东西,你以为能把我怎么样?技术贡献这种东西,法院都不好认定。你妈当年又没有申请专利。”
“是没有。所以你们申请的时候,用的全是她的参数。”
“你有证据?”
“你有多少把握我没有?”
何向东靠回椅子里,脸色阴晴不定。
咖啡厅里人不多,轻音乐放着,服务员远远站着。
沈慧婕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以前那个在药厂车间里大声说话、拍着工人肩膀笑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面前这个坐在皮椅里、指头敲着杯沿的人。
“爸,我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容易?”何向东的声音忽然拔高,旁边桌的人扭头看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当年办厂的钱是我借的,销售是我跑的,客户是我拉的。她做技术,我做经营,分工不同而已。后来离婚,我也没亏待她,房子给她了,慧婕的抚养费我出到大学毕业。她还要怎样?”
“她要一个公道。”
“公道?”何向东笑了,笑得嘴角往下撇,“慧婕,你还年轻。这世上没有什么公道,只有谁说了算。”
沈慧婕站起来。“那就让法律说了算吧。”
她往外走,何向东在后面叫住她。“慧婕。你妈那批药的事,我要是捅出去,她这辈子别想再在行业里待。”
沈慧婕回过头。咖啡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何向东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焦躁、恼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虚。
“爸,我昨天就说了。补办审批的签字是你。你捅出去,自己先栽。而且那批药最终检验合格,没有流入市场,真追究起来也就是个程序违规。可你那些假账、转移资产、销毁凭证,哪一条够不上刑事?”
何向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慧婕推门出去。
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着飘,她没带伞,快步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把手压在膝盖上,深吸了几口气。
手机响了,是罗子轩。
“慧婕,券商那边出结果了。他们要求东升药厂在上市材料里补充说明核心技术来源。何向东今天下午紧急召集董事会,但三个独立董事联名要求暂停上市流程。”
沈慧婕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雨点打在车窗上,噼噼啪啪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雨,母亲去学校接她,只带了一把伞。
母女俩挤在伞下,母亲的半边肩膀全淋湿了。
那时候她问母亲为什么伞是歪的,母亲说风大。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
“去城南,明光路。”
那是母亲实验室的地址。
05
沈慧婕到实验室的时候,沈玉姝正在超净台前做细胞培养。
她透过玻璃窗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母亲穿白大褂的样子跟平时很不一样,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像是换了一个人。
等沈玉姝从实验室出来,看见女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愣了一下。“怎么来了?”
“跟何向东谈崩了。”
沈玉姝在她旁边坐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后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券商那边暂停了上市流程。”沈慧婕把罗子轩的消息转述了一遍,“三个独立董事要求补充说明技术来源。何向东现在压力很大。”
沈玉姝没说话,看着走廊墙上贴的实验安全规范,目光停在某一处。
“妈,你那个儿童罕见病项目,做到哪一步了?”
“化合物筛选做完了,准备做药理毒理。”沈玉姝的语气很淡,“经费还缺一大截。”
“等专利费收回来,就够了。”
沈玉姝转过头看她。“你这么有把握?”
“有。”沈慧婕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是早上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揣着,“你写给我的。你说有些事跟钱没关系。可有些事,没钱做不成。”
沈玉姝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伸手把纸条拿过去,叠了两折,揣进白大褂口袋。
“你舅那边怎么样?”
“于媚在转钱,他盯着呢。”
沈玉姝点点头,站起来。“走吧,回家做饭。”
那天晚饭沈玉姝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红烧排骨。
沈慧婕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沈玉姝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不是这样的。”
沈慧婕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刚办厂那会儿,他每天骑着自行车跑客户,夏天晒得胳膊脱皮。第一批产品出来那天,他抱着箱子在车间里转圈,说玉姝咱们成了。”沈玉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动作很慢,“后来钱多了,人就变了。或者不是变了,是本来就有那一面,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
沈慧婕擦着桌子,没回头。“妈,你还恨他吗?”
沈玉姝想了一会儿。“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但该算的账还是要算。”
第二天上午,沈慧婕接到了于媚的电话。于媚的声音跟上次茶楼见面时完全不一样,又急又软,带着哭腔。
“慧婕,你爸疯了。他要把公司账上最后一笔钱转走,说是要请律师打官司。那笔钱是给供应商的货款,转走了厂子就转不动了。”
“于姨,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手里不是有证据吗?你举报他啊。再不动手,钱全被他转光了。”
沈慧婕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经过一夜风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于姨,你不是跟他一伙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于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疲倦。
“慧婕,我跟他这些年,他对我什么样你也看到了。公司出事了,他第一个想保的是自己。我比他小十七岁,当年跟他的时候以为能靠一辈子,现在看明白了,谁都靠不住。”
沈慧婕没接这个话茬。“你把转账记录发给我。”
“我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别把我供出去。那些事是他逼我做的,我做假账也是他授意的。”
沈慧婕想了想。“于姨,我不能答应你什么。但如果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法律会考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于媚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沈慧婕把通话内容转告了沈军。沈军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这个于媚,真是墙头草。”
“舅,盯着那笔钱。她发记录过来,你就把银行那边也盯住,别让何向东把钱转走。”
“明白。”
当天下午,于媚把转账记录发过来了,不止一笔。
沈慧婕打开文件,看着那些日期和金额,想起母亲说的“钱多了人就变了”。
她把记录转给罗子轩,让他联系调查组。
晚上沈慧婕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旧实验记录本。沈玉姝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今天翻这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把本子递过来。
沈慧婕接过去看,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玉姝和何向东,站在一个车间门口,背后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东升药厂第一条生产线调试成功”。
何向东笑得很开,手搭在沈玉姝肩上。
沈玉姝也笑着,手里拿着一个烧杯,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6月,第一批产品下线。
沈慧婕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本子。“妈,这张照片我能用吗?”
沈玉姝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上市材料里需要一张核心技术来源的佐证照片。这张正好。”
沈玉姝想了想,点了头。
06
三天后,东升药厂董事会紧急会议。
沈慧婕没有受邀,但她知道里面在吵什么。
罗子轩通过券商内部的关系拿到了会议纪要的要点:三名独立董事联名要求何向东辞去董事长职务,由董事会重新选举。
何向东拒绝,会议不欢而散。
当天下午,证监局的人进驻东升药厂。
沈慧婕是从沈军那里得到的消息,说来了四个人,直接进了财务部,搬走了近三年的账册。
于媚配合调查,交出了何向东指使她做假账的完整记录,包括何向东亲笔签字的几份虚假合同。
何向东被叫去谈话,谈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药厂大门口,保安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径直上了车。
那天晚上沈慧婕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是父亲的声音。何向东的声音沙哑,像是喊过或者哭过。
“慧婕,你赢了。”
沈慧婕没说话。
“你妈那条件,我答应。百分之三十的技术股,我认。你让她把协议签了,我把钱给她。你手里那些东西,别往上报了。”
“爸,证监局已经介入了。我说了不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慧婕听见何向东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一个爬了很久坡的人。“慧婕,我是你爸。”
“我知道。”
“你就这么恨我?”
沈慧婕握着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爸,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妈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提。招股书里写核心技术自主研发,你连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何向东没说话。
“你把协议签了,该我妈的那份给她。然后你配合调查,该认的认。这是我能跟你说的全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挂了。
第二天沈慧婕把通话内容告诉了沈玉姝。沈玉姝正在写实验报告,听完之后笔没停,写完了最后一行才放下笔。
“你打算怎么办?”沈玉姝问。
“让他先把协议签了。技术股百分之三十,另外加上专利授权费。钱到账之后,该给调查组的证据一份不少。”
“他不会甘心。”
“他不甘心也没办法。于媚已经把证据交出去了,他签不签协议都跑不掉。”
沈玉姝站起来,走到窗边。实验室的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白大褂映得发亮。“慧婕,你比我强。”
“我当年就是太软了。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你就能好好长大。结果一忍就是十八年。”沈玉姝转过身,看着女儿,“你做了我该做没做的事。”
沈慧婕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妈,那个儿童罕见病的项目,专利费到账之后,能启动吗?”
“能。”沈玉姝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缺的钱差不多够了。”
“那就算没白折腾。”
沈玉姝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
母女俩站在窗前,谁都没再说话。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实验台上,照亮了一排玻璃试管,每一根都干干净净,透着光。
07
协议签署那天,还是那间会议室,人比上次少了一半。
何向东坐在主位上,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但脸色灰败,眼袋垂着。
于媚没来。
律师把修改后的协议推过来,沈慧婕逐页翻看,确认技术股比例和专利授权费条款都按约定改了,才把笔递给母亲。
沈玉姝签了字。何向东也签了。律师在中间一栏签了见证。
签完字,何向东站起来,看了沈玉姝一眼。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玉姝,这些年,对不住了。”
沈玉姝把笔帽盖上,抬起头。
“何向东,钱到账之后,我会把技术专利正式授权给东升药厂。你配合调查,该退的退,该认的认。至于别的,不用说了。”
何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开口。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沈慧婕以为他要回头,但他没有,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母女俩和律师。
律师收拾文件的时候,沈慧婕注意到他的手有点抖。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倦,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
从药厂出来,沈玉姝说想去看看沈军。
两个人开车到了城南,沈军的原料药厂不大,车间里几个工人正在装货。
沈军看见她们来了,摘了手套迎出来。
“签了?”
“签了。”沈慧婕把协议复印件给他看。
沈军翻了两页,合上,拍了拍沈玉姝的肩膀。“姐,你早该这么干了。”
沈玉姝没接话,看着车间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原料桶。“沈军,你这厂子,要不要扩一扩?”
沈军愣了一下。“扩?往哪扩?”
“慧婕那个儿童罕见病项目,以后需要原料药。与其找外面代工,不如你自己做。”
沈军看看姐姐,又看看外甥女,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啊,姐你说做就做。”
沈慧婕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舅舅和母亲讨论设备的事。
阳光从车间大门照进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粉味。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沈军的厂子只有一间平房,门口拴着一条黄狗。
现在平房变成了两层楼,黄狗不在了,厂门口种了两排冬青。
罗子轩的电话打过来,说调查组那边已经正式立案,何向东被限制出境,于媚作为证人配合调查。沈慧婕听完,嗯了一声。
“还有,”罗子轩顿了一下,“你爸那笔转走的货款,于媚提供的记录帮了大忙。银行那边冻结了。供应商的钱能付上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沈慧婕往回走。
沈玉姝和沈军还在车间里说话,声音传出来,偶尔夹着笑声。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抬头看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云薄薄地铺着,像一层纱。
她想起那本蓝色册子。
里面夹着的那些纸,每一张都是母亲十八年的沉默。
现在册子锁在她抽屉里,大概不会再翻开了。
但她知道母亲实验室里那本新记录本还在写,扉页上那行字还在,儿童罕见病用药项目,后面跟着一串实验编号,一个一个往下排。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沈慧婕打字回:红烧排骨。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车间。阳光追着她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08
何向东被立案的消息在行业里传得很快。
东升药厂的股价停牌,供应商堵在厂门口要账,几个大客户转投了竞争对手。
技术总监带着研发团队集体辞职,厂里只剩下一线工人守着生产线,机器还在转,但人心散了。
沈慧婕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些的。
她没有去药厂,也没有再跟何向东联系。
罗子轩说何向东的律师在争取庭前和解,愿意退赔全部转移的资金,只求免于刑事处罚。
沈慧婕听完没表态。
沈军那边传来消息,说何向东想把药厂卖掉抵债。沈慧婕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时,沈玉姝正在看新项目的预算表。
“他想卖就让他卖。”沈玉姝头也没抬,“专利授权费到账就行。”
“妈,如果药厂被别人买走了,生产线可能就停了。那些工人……”
沈玉姝放下笔,看着女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与其让别人买走,不如我们接。”
沈玉姝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沈慧婕继续说:“技术股百分之三十,加上专利授权费,我们能凑出一笔钱。不够的话可以找银行贷款,舅那边也能出一部分。药厂的生产线是现成的,工人也是现成的,只要把管理理顺……”
“慧婕。”沈玉姝打断她,“你学的是药学,不是企业管理。”
“我辅修了金融。”
沈玉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窗外实验室的灯亮着,几个年轻研究员还在做实验。
沈慧婕看着母亲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
药厂是何向东一手经营的,但最初的建设是母亲一手完成的。
那些设备、那些工艺、那些工人,都跟母亲有过最直接的关系。
“你让我想想。”沈玉姝最后说。
这一想就是三天。三天里沈慧婕照常去实验室,照常做实验,照常跟罗子轩通电话。她没有催母亲,她知道有些决定需要时间。
第四天早上,沈玉姝在早饭桌上说了一句话:“你去跟何向东谈。如果他同意卖,我们接。价格按市场价,不高也不低。”
沈慧婕放下筷子。“妈,你确定?”
“我确定。”沈玉姝喝了一口粥,“但我有个条件。厂子接过来之后,原来的工人一个不裁。管理层换血,技术部由沈军负责。还有,厂名要改。”
“改成什么?”
沈玉姝想了想。“叫玉姝药业。”
沈慧婕笑了。“妈,用你自己的名字?”
“不行吗?”
“行。”
沈慧婕去找何向东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
房子还是那套大平层,但书房里堆满了纸箱,看样子是在收拾东西。
何向东看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沈慧婕没坐。“爸,你要卖药厂的事,是真的?”
“律师在谈。”
“别卖了。我接。”
何向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盯着沈慧婕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你接?你拿什么接?”
“技术股折算现金,加上专利授权费,首付够。剩下的找银行贷款。”
何向东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回椅子里,手指敲着扶手。“慧婕,你妈的意思?”
“我们俩的意思。”
何向东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的车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比沈慧婕记忆中瘦了很多,青筋凸出来,指头微微弯曲,像是握了太久的笔和酒杯。
“你妈那个条件呢?她肯定有条件。”
“工人不裁。沈军管技术。厂名改掉。”
何向东的嘴角抽了一下。“改什么?”
“玉姝药业。”
何向东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沈慧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走,听见他说了一个字:“行。”
沈慧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何向东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妈当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沈慧婕没回头。
09
于媚的案子先于何向东开庭。
她作为证人配合调查,主动退赔了大部分款项,法庭酌情从轻,判了缓刑。
走出法院那天,于媚给沈慧婕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听上去苍老了不少,少了以前那种拿腔拿调的精明劲儿。
“慧婕,我想见你一面。”
沈慧婕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家茶楼,于媚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一壶龙井,两个杯子。
跟上次不同的是,她这次没化妆,脸色蜡黄,眼窝凹下去。
“慧婕,这个给你。”于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慧婕面前。
沈慧婕没动。“什么?”
“你爸当年做假账的全部记录。我之前给你的只是一部分,这是完整的。包括他跟供应商之间的返点协议、虚报的研发费用、还有一笔转到海外账户的钱。”
沈慧婕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于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有点抖。
“因为我判了缓刑,他还没判。他律师来找过我,让我别再多嘴。说如果我再交东西,他就把以前的事全推到我头上。”她抬起头看沈慧婕,“我怕他。但我更怕他出来之后找我算账。”
“所以你把这个给我,让我去对付他。”
于媚没否认。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下去。
“慧婕,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当年我二十出头,觉得跟了他能过好日子。后来才知道,他连你妈那样的人都舍得坑,何况是我。”
沈慧婕拿起信封,站起来。
于媚叫住她:“慧婕,你爸他……他其实跟我说过,他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说你小时候特别黏他,后来他跟你妈离婚,你就不怎么理他了。”
沈慧婕把信封放进包里。“于姨,这些话不用跟我说。”
她走出茶楼。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她掏出手机给罗子轩打电话,把于媚给的文件说了一遍。
罗子轩沉默了几秒。“这份东西交上去,何向东的刑期可能会加。”
“你确定?”
沈慧婕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厂里,她坐在前杠上,父亲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胡茬扎得她痒。
那时候药厂刚起步,车间里只有一台老式压片机,父亲抱着她看机器转,说慧婕你看,药片一颗一颗蹦出来,像不像糖。
“确定。”她说。
信封交上去之后,何向东的案子很快开庭。
沈慧婕没有去旁听,沈玉姝也没去。
沈军去了,回来之后说何向东在庭上没怎么辩解,认了大部分指控。
最后判了四年,罚金若干。
判决下来的那天晚上,沈慧婕在母亲家吃饭。两个人谁都没提何向东。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沈玉姝忽然说:“他判了几年?”
“四年。”
沈玉姝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等他出来,如果没地方去,让他来厂里当个顾问吧。技术上的事,他懂。”
沈慧婕愣了一下。“妈?”
“我不是原谅他。”沈玉姝转过身,看着女儿,“厂子刚接过来,很多事要理顺。他做了这么多年,有些经验还是有用的。当然,得看他愿不愿意。”
沈慧婕想了想。“到时候再说吧。”
沈玉姝点点头,没再提这件事。她拿起包准备去实验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慧婕,那个儿童罕见病的项目,基金批下来了。”
“真的?”
“真的。钱不多,但够启动了。”沈玉姝笑了笑,“你舅那边的原料药也准备好了。下个月开始做药理实验。”
沈慧婕看着母亲出门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穿在母亲身上比从前合身了。也许是因为母亲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往前收着了。
10
玉姝药业挂牌那天,沈慧婕站在厂门口看工人把新牌子挂上去。
牌子是白底黑字,字体是沈玉姝自己选的,她说用宋体,正正规规的。
沈军站在旁边指挥,嫌左边挂高了,又让工人放下来重挂。
沈慧婕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生产线还是那条生产线,设备翻新过,但工艺布局没变。
母亲当年手绘的工艺流程图被沈慧婕找人放大装裱,挂在车间入口的墙上。
图上有沈玉姝的铅笔签名,还有日期,十八年前。
工人们还是那些面孔。
有几个老工人认得沈慧婕,走过来打招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说,你妈当年教我看反应釜温度,我记了二十年,现在闭着眼都知道哪个点该升温。
沈慧婕笑着说,那您还得继续教新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慧婕端着饭盒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
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
罗子轩打电话来,说他那篇关于东升药厂技术纠纷的深度报道发了,反响很大,几家行业媒体都转载了。
“我妈看了吗?”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报道写得还行,就是有个参数标错了小数点。”
沈慧婕笑出声来。“那你改了吗?”
“改了。你妈亲自给我改的。”
挂了电话,沈慧婕扒了两口饭。
饭盒是母亲早上装的,番茄炒蛋和米饭,还热着。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饭去实验室,也是这样装在饭盒里,中午在微波炉里热一热。
那时候实验室只有一间屋,母亲一边做实验一边看着她写作业。
有一次她问母亲,做实验累不累。
母亲说不累,做喜欢的事不累。
下午沈慧婕回实验室,看见母亲在超净台前做细胞培养。
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母亲的动作跟从前一样利落,手很稳。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凑过来,小声说:“沈老师今天做了六组,中间只歇了十分钟。”
沈慧婕点点头。“她一直这样。”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基金委发来的项目中期检查通知。
沈慧婕点开看了,要求提交实验进度报告和经费使用明细。
她开始整理数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傍晚的时候沈玉姝从实验室出来,在沈慧婕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肩膀。“你今天报告写多少了?”
“一半。”
“晚上回去接着写。”
“知道。”
母女俩收拾东西准备走。沈慧婕关电脑的时候,沈玉姝忽然说:“今天挂牌的时候,你舅哭了。”
“舅哭了?”
“就掉了一滴眼泪,他以为我没看见,赶紧擦了。”沈玉姝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他那个厂子,当年被何向东挤兑得快关门了。现在能重新做起来,他高兴。”
沈慧婕把包背好,跟着母亲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两个人走过一盏亮一盏,身后的灯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走到门口,沈慧婕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是实验室的玻璃窗,映着外面的暮色。
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是母亲从外婆家剪的枝插的。
外面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道长长的晚霞,从橘红过渡到淡紫。
沈慧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外婆发来消息,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沈慧婕回了一个字: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跟上母亲。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并排落在地上。
沈玉姝忽然说:“慧婕,你爸那个顾问的事,等他出来再说吧。”
“嗯。”
“如果他愿意来,技术上的事让他管。别的,就算了。”
“好。”
沈慧婕应着,没再多问。
她知道母亲说的“别的就算了”是什么意思。
有些账算清了就完了,不用算到死。
日子还长,前面还有别的事要做。
实验室里那本新记录本才写了不到三分之一,儿童罕见病的化合物刚过了一期筛选,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公交车来了,母女俩一前一后上了车。
沈慧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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