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定在城南悦宾楼。
韩宏图把金表往桌上一搁,说他的公司刚接了八百万工程。
我端着茶,没接话。
他转头问我,陈根生,你还在给人看仓库?
有人笑,有人低头。
结账时,店长推门进来,绕过韩宏图,站到我面前,喊了一声大老板。
韩宏图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01
班长吕德海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浇水。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我放下水壶,擦了擦手,点开一看,是同学群。
吕德海说,毕业三十年了,大家聚一聚吧,定在城南悦宾楼,这周六晚上。
后面跟了一串人回复,有说好的,有问具体时间的,还有几个发鼓掌表情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正想退出去,韩宏图的消息跳了出来。
他说,悦宾楼啊,那地方我熟,店长跟我吃过饭,我来安排,保证给同学们最低折扣。
接着又是一条,我让店里留最大的包厢,酒水我自带,大家别跟我客气。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孙秀梅第一个接话,说宏图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有本事,咱们班就数你混得好。
后面几个人跟着附和,韩总长韩总短的。
韩宏图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洪亮得很,说哪里哪里,小打小闹,一年也就千把万流水,够花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午泡的,到这会儿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妻子冯美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问我谁发的消息。
我说同学群,吕德海张罗聚会。
她擦着手走过来,拿过手机翻了翻,说去吧,老同学见一面少一面。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整天窝在家里,花也不说话,鱼也不说话,你就不能出去跟人聊聊天?
我看了她一眼,说去也行,就是不想听人吹牛。
她笑了,说人家吹人家的,你喝你的茶,又没让你掏钱。
正说着,女儿陈雨桐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开口就问,爸,周六晚上有事吗?
集团那边有个租户欠租半年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我问哪家。
她说,宏图伟业商贸,签的城东写字楼,法人叫韩宏图。
我愣了一下。韩宏图。
陈雨桐接着说,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咱们大厦,租金从去年十月就开始拖,物业催了几次,对方一直说资金周转,最近干脆电话都不接了。
我让她先把资料发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把那条同学群的消息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宏图伟业商贸。韩宏图在群里说的公司,叫宏图贸易。名字不一样,地址对不上,我没往一处想。再说,天底下叫宏图的多了去了。
冯美玲从卧室拿出我那件旧夹克,说穿这个去,别冻着。我接过来,摸了摸领子,磨得发白。她说你那么多衣服不穿,非穿这件。我说穿着舒服。
周六下午,陈雨桐把租户资料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坐在书房里翻了翻,欠租明细、催款记录、签约主体、法人信息,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法人代表:韩宏图。身份证号前六位和我的一样。那是我们老家县城的代码。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阴着,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端起杯子,茶已经彻底凉了,我一口喝完,把茶叶渣吐进垃圾桶。
冯美玲在客厅喊,该走了,别让人等。我站起来,把旧夹克穿上,拿上车钥匙。出门前给陈雨桐回了一条消息:先按流程走,周六晚上别打电话。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开的那辆大众有些年头了,发动机声音偏大,空调也不太灵。
冯美玲坐副驾,摇下车窗透气。
路过城东写字楼的时候,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
那栋楼是我十年前买下的,外墙灰色,不算起眼,底下几层租给了各种小公司。
七楼靠东边的窗户,挂着“宏图伟业”四个字的招牌,字不大,远远看着有些旧了。
冯美玲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认认路。
悦宾楼在城南,门口两棵老槐树,枝丫伸到路灯上面。
我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最打眼的是一辆黑色奔驰,崭新锃亮,牌照尾号三个八。
韩宏图站在车旁边,穿一件深蓝西装,金表在手腕上晃来晃去,正跟孙秀梅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我把车停到角落,熄了火。冯美玲说,那不是韩宏图吗,混得不错啊。我没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02
韩宏图看见我的时候,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陈根生,老同学,你可算来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旧夹克上停了停,说你还是老样子,朴素。
我说,朴素好,耐脏。
他哈哈笑了两声,转头招呼冯美玲,嫂子也来了,快进去快进去,包厢在二楼。他领着往里面走,步子迈得大,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脆响。
二楼包厢叫“聚贤厅”,推门进去,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吕德海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手,根生,过来坐。
郑莉也在,冲我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韩宏图没往主位坐,他站在桌边,等人都到齐了,才拉开主位那把椅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说今天我来安排,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孙秀梅立刻接话,说宏图你现在是大老板,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冯美玲坐在我旁边。服务员进来倒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气太冲,盖住了茶本身的味。
韩宏图在主位上坐定,从西装内兜掏出一沓名片,站起来挨个发。
发到我这儿,他特意多递了一张,说上面有我公司地址,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宏图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底下是一行电话和地址。
地址那栏写着“城东商务大厦七楼”。
我心里动了一下。城东商务大厦,那是我那栋楼的名字。但我没说话,把名片放在桌上,继续喝茶。
郑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现在做什么呢?
我说,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韩宏图那张嘴,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
菜上来了,韩宏图举杯,说今天第一杯,敬咱们三十年的同学情。众人碰杯,我端的是茶,没人注意。
酒过三巡,韩宏图话多起来。
他说起当年在班里,自己就是最有经济头脑的,倒卖过贺年卡,批发过汽水,高三那年挣了三百多块。
吕德海笑着接话,说那会儿三百块可不少。
韩宏图一拍桌子,说可不是嘛,可惜有些人脑子死,只知道死读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我没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孙秀梅很配合地问,韩总,你那个公司现在做多大?
韩宏图放下筷子,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去年流水八百多万,今年刚签了个大工程,光预付款就一百二十万。
他说得眉飞色舞,金表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
吕德海说,那真不错,咱们班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老板。
韩宏图摆手,说小打小闹,跟那些大集团比差远了。
他顿了一下,突然转向我,陈根生,你现在具体在哪儿上班?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双眼睛看过来。
我放下茶杯,说在仓库帮忙,看看货,记记账。
韩宏图嘴角翘起来,说仓库好啊,稳定,旱涝保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说,不过男人嘛,还是得闯一闯,光看仓库,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孙秀梅跟着笑了一声,说人各有志嘛。冯美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没动,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茉莉花的香气散了,只剩涩。
郑莉看不过去,说韩宏图你少说两句,人家根生踏实过日子,碍着你了?韩宏图一摊手,说我这不关心老同学嘛,没别的意思。
吕德海赶紧打圆场,说喝酒喝酒,难得聚一次。他举起杯,把话题岔开了。
我放下茶杯,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
宏图贸易,城东商务大厦七楼。
跟陈雨桐发给我的资料对上了,只是名字差了一个字。
一个叫贸易,一个叫伟业。
注册主体写的是宏图伟业商贸,法人韩宏图。
名片上印的是宏图贸易。
两个名字,一个人。
我把名片折了一下,放进夹克内兜。韩宏图正在跟孙秀梅碰杯,没往我这边看。
03
饭吃到一半,韩宏图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直接摁掉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又响了。
他站起来,说接个电话,走到包厢外面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外面走廊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有两句飘了进来。
一句是“再宽限几天”,一句是“月底肯定到账”。
他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又急又软。
吕德海端起酒杯,说咱们接着喝。郑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韩宏图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笑,坐下就说,工程上的事,甲方催进度,烦得很。孙秀梅说,大老板就是忙,电话不断。韩宏图得意地摆摆手。
他夹菜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旁边的包。
包没拉严,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半,是几张纸。
离得最近的吕德海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帮忙塞回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纸上的字:住院预缴款通知单。
韩宏图动作很快,一把将纸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吕德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在嘴里含了几秒才咽下去。
郑莉在旁边小声说,你看他那个金表,表带都磨得起毛边了,还当个宝贝。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表盘挺亮,但表带接扣的地方,镀层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铜色。
韩宏图没听见郑莉的话,他正跟孙秀梅说自己的新办公室,说城东商务大厦七楼整层,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
孙秀梅一脸羡慕,说那租金不便宜吧。
韩宏图说,一年也就二十来万,小意思。
我放下茶杯,手在桌下摸了摸内兜里那张折好的名片。城东商务大厦七楼,一年租金二十八万,我定的价。他已经欠了半年,十四万。
吕德海突然开口,说宏图,你儿子晓峰现在怎么样了?
韩宏图的筷子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说,好着呢,在上大学,学计算机,将来出来也是高薪。
吕德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韩宏图低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的时候,话明显少了。
孙秀梅没察觉,还在问东问西。
郑莉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朝韩宏图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你看出来了吧。
我没回应,夹了一筷子鱼,鱼刺有点多,我慢慢挑着。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有点足,我后脖子发凉。窗户外头,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投在对面墙上,风一吹就晃。
韩宏图又接了一个电话。
这次他没出去,直接在座位上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就坐在他对面斜角,隐约听到几个字。
“这个月真不行”,“利息再算”,“别去公司找我”。
他挂断电话,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我注意到他的衬衫袖口,有一小块磨毛了,线头露在外面。西装是好的,表是好的,但里子已经跟不上了。
吕德海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04
饭局接近尾声,桌上的菜剩了不少。韩宏图叫服务员进来,说要结账。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说刷这张。
服务员拿着卡出去了。众人纷纷道谢,说今天让韩总破费了。韩宏图大手一挥,说应该的,老同学嘛。
过了几分钟,服务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笑,说先生,这张卡刷不了,机器提示余额不足。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韩宏图脸色变了一下,随即说,拿错了拿错了,这张是还贷款的卡,钱刚划走。他又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卡,递过去,说刷这张,这张额度高。
服务员又出去了。孙秀梅说,大老板卡就是多。韩宏图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笑容明显不自然,眼神跟着服务员出去的方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逸仙发来的消息。
林逸仙是悦宾楼的店长,跟了我八年,从后厨帮工一路做到店长。
他问:陈总,韩先生那张卡也余额不足,要免单吗?
我回:按正常流程走,先别声张。
发完消息,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冯美玲看了我一眼,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没事。
走廊里灯光比包厢暗,地毯踩着发软。
林逸仙站在拐角处等我,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陈总,那个韩先生,两张卡加起来不够付一半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他订包厢的时候说跟您认识,我还以为……
我说,以为是我朋友?林逸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按规矩办,该多少就多少,不够就让他想办法。林逸仙点头,说那我去跟他说。
我叫住他,等等。他回头。我说,先别提我在这儿。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知道了。
我往洗手间走,经过走廊拐角的备餐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宏图的声音。
他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备餐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备餐间小,拢音。
“……我知道,我知道,再给我三天,就三天。那个工程款马上就下来了,真的,不骗你……你帮我跟财务说说,别停我卡,我今天请同学吃饭,刷不出来太丢人了……喂?喂!”
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对方已经挂了。
他攥着手机站了几秒,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我退后两步,拐进洗手间。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在手上,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旧夹克,头发有些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包厢,韩宏图正跟服务员说着什么,脸上堆着笑,说要不这样,我押个东西在这儿,明天来结。
服务员摇头,说我们店长说了,不押东西,可以手机转账。
韩宏图脸上的汗渗出来了,他抬手擦了一把,说行,我打个电话让人转。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没动,看着外面的槐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我回到座位上,冯美玲小声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再坐会儿。
郑莉凑过来,说韩宏图好像结不了账了,刚才服务员说卡里钱不够。
我没接话,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壶里的水已经温吞了,倒出来的茶汤颜色发暗。
吕德海从洗手间回来,看了看韩宏图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坐下来叹了口气。
05
韩宏图在窗边站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表情松了一些。他走回来,对服务员说,好了,我朋友马上转过来,你稍等。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发现酒已经没了,又放下。
孙秀梅问,没事吧?
韩宏图摆手,说小事,资金临时周转,做生意的都懂。
孙秀梅点头,说那是那是。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林逸仙走进来,穿着店里的黑色工装,胸口别着名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端着一壶新茶,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径直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经过韩宏图身边的时候,韩宏图抬起头,以为是来找他的,脸上已经准备好了笑容。
林逸仙没停。他走到我面前,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退后半步,弯下腰,声音不高,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总,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安排。”
包厢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突然的,像电视被摁了静音。
孙秀梅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
郑莉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林逸仙。
吕德海的手一抖,杯子里的酒晃出来几滴。
韩宏图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僵着。他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林逸仙弯下的腰,又慢慢转向我。
我放下茶杯,对林逸仙说,今天同学聚会,不用麻烦,你忙你的。林逸仙直起身,说那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他退出去的时候,轻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声“咔嗒”,像把什么东西给关住了。
韩宏图终于把酒杯放下来,杯底磕在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陈根生,你……”
孙秀梅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比刚才对韩宏图还厚,说根生,哦不,陈总,你看你,这么多年也不说,太低调了。
她端起茶壶要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郑莉拉了她一把,说秀梅你坐下,让人家自己喝。孙秀梅讪讪地坐回去,眼睛还盯着我。
吕德海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韩宏图还坐在那儿,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名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
那张印着“宏图贸易”的名片,他也收了回去,叠在一起,塞进西装内兜。
我端起林逸仙刚送来的茶,倒了一杯。茶是新泡的,铁观音,汤色清亮,香气沉稳。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对大家说,吃菜,菜都凉了。
没人动筷子。
06
韩宏图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挂,也没出去,就那么坐在那儿,任由铃声响了好几遍。
最后是郑莉忍不住说,宏图你接啊。
他才像被惊醒一样,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他忘了关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嗓门很大,带着火气:“韩宏图!你上个月说这个月十五号还,今天几号了?我告诉你,你再不还,我就去你公司拉东西,你那破公司有什么值钱的你自己清楚!”
包厢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韩宏图手忙脚乱地摁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压着声音说,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明天一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又鼓起来了。
孙秀梅往椅背上靠了靠,看韩宏图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郑莉冷笑了一声,没说话。吕德海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我放下茶杯,说,宏图,你那个宏图伟业商贸,注册地址是不是城东商务大厦七楼?
韩宏图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接着说,租金欠了半年了,物业给我报过三次。我没往你身上想,名字差一个字,没想到是你。
韩宏图的脸彻底白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孙秀梅小声问,什么宏图伟业?他不是叫宏图贸易吗?
郑莉拿出手机翻了翻,说查到了,宏图伟业商贸有限公司,法人韩宏图,注册地址城东商务大厦七楼,今年三月就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了。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上面白纸黑字。
韩宏图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着我,声音有点抖:“陈根生,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站起来,仰头看着他,说,我今天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你坐,把饭吃完。
他没坐。他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说那八百万工程,是真的,就差最后一步,资质审核过了钱就下来。
吕德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宏图,你那个工程的合作方,是不是城东集团?”
韩宏图愣了一下,点头。吕德海看了我一眼,我没什么表情。吕德海叹了口气,说城东集团就是根生的。
韩宏图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椅背,慢慢坐回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来覆去地变,有不信,有震惊,有羞恼,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败。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说,陈根生,你藏得够深啊。
我说,我没藏。你也没问。
07
韩宏图坐了几分钟,忽然又站起来。
他这回没冲我,而是转向桌上其他人,脸上挤出笑来,说各位老同学,我今天确实遇到点困难,工程款卡在甲方那儿,就差最后一哆嗦。
你们谁手头方便,帮我周转一下,十万就行,下个月工程款下来,我双倍还。
没人说话。
孙秀梅低头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像是突然有急事。
旁边两个男同学对视一眼,一个端起杯子喝水,一个假装没听见。
郑莉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
吕德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韩宏图等了几秒,笑容一点一点垮下去。
他转向吕德海,说班长,咱俩这么多年交情……吕德海为难地搓了搓手,说宏图,我儿子今年结婚,钱都花出去了,实在拿不出。
韩宏图的手垂下来。他站在那儿,西装笔挺,金表晃眼,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缩了一圈。
郑莉开口了,声音很直:“韩宏图,你刚才不是说公司年流水八百万吗?十万块拿不出来?”
韩宏图没回答。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儿子晓峰,去年查出来白血病。骨髓移植,前后花了七十多万。家里的钱全填进去了,房子也抵押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个工程,是我最后的机会。资质是假的,我知道。但我想着,先把合同签了,拿到预付款,把儿子的药费续上。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端着茶杯,没放下。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温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几片茶叶舒展开,沉在那儿。
韩宏图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
他看着我说:“陈根生,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当年高考你落榜,我背后说过你不少闲话。今天你发达了,该你看我笑话。”
我把茶杯放下,说,我没看你笑话。
他苦笑了一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租你的楼,欠你的钱,冒你的名签合同,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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