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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爹直言,我与摄政王这门亲事,实在不妥。
我爹却捻着胡须笑:「怎么不妥?我佞他奸,闺女配他,分明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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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八抬大轿碾过青石板路,十里红妆铺得漫无边际。
可街道两旁的百姓,却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巷子里偶尔窜出的狗叫,都能招来主人狠狠两脚。
这哪是送亲,倒像是送殡,晦气透顶。
我掀开轿帘一角,冲贴身丫鬟如烟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如烟立刻会意,拔高了嗓门朝两侧喊道:「传小姐的话!但凡喊一句「百年好合」,便赏一个铜板!喊得越勤、说得越响,赏钱翻倍!」
话音刚落,死寂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吉祥话此起彼伏,从「佳偶天成」到「永结同心」,混着铜板哗啦啦散落的声响,百姓们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笑得眉眼弯弯,喊得愈发卖力。
如烟却悄悄凑到轿边,语气郁结:「小姐,他们说的都是冲钱来的,哪有半分真心。」
我指尖拨弄着轿内的流苏,漫不经心道:「要什么真心?我听得高兴,便够了。」
当朝第一巨贪的女儿万千千,嫁给了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郑也——满朝文武私下都在叹,这大胤王朝,算是要完了。
入了摄政王府,我瘫坐在床榻上,一把扯下压了脖颈整整一日的凤冠,随手便往旁边扔去。「没能亲眼瞧见李御史气得在早朝上昏死过去,倒真是件憾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凤冠,郑也将它端端正正摆在妆台上,声音平淡无波:「不止他,还有三位老臣,今日已「自愿」请辞,告老还乡了。」
好一个「自愿」。我撑着榻沿笑出声,朝他抬了抬下巴:「夫君过来呀!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浪费了。」
郑也侧过脸,冷冰冰瞥了我两眼:「适可而止。」
「夫君喊不得,那叫你娘子?」我笑得愈发张扬。
但玩笑也只到这儿为止。
我与郑也,本就无关两情相悦,不过是狼狈为奸、各取所需罢了。
我爹打小就是个了不起的贪官。
凭着一手偷梁换柱的绝技,再加上一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巧嘴,哄得先帝晕头转向,对他信任有加。
朝中自然不乏刚正不阿、以死劝谏的忠臣。
先帝偶尔酒醒,也会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皱眉头,我爹总能在这时候审时度势,在朝堂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该跪就跪,该认怂就认怂,给足先帝面子。
可前脚刚散朝,后脚我爹挑选的绝色美人,或是十颗硕大的南海夜明珠,便悄无声息送进了后宫。
久而久之,再没人敢轻易触先帝的霉头。
人人都骂先帝是昏君,我爹却从不这么认为。他总说:「贪财好色是人之常情,能在醉生梦死间还把江山稳住,这才是真本事。」
就连先帝自己也常挂嘴边:「这也不许,那也不准,这狗屁皇帝谁爱当谁当。」
我爹是真把先帝当亲兄弟待,但凡搜罗到奇珍异宝,第一时间便往宫里送。先帝也够讲义气,一路提拔我爹,从五品小官做到了当朝太傅,权倾朝野。
可这对好兄弟,也确实是奔着在自己这辈把家业败光去的。
先帝的皇子们,一个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先帝的半分雄才伟略没遗传到,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比着赛似的荒唐。
我爹更不用说,一生只贪财不好色,老来得女,这辈子就我这么一个独苗苗。
先帝纵情享乐了大半辈子,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才急着找我爹商量立太子的事。
「皇上,这可咋整?没一个能扛事的啊!」急得我爹连老家的东北话都冒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想着多生几个总能出个拔尖的,没想到适者生存这道理,在朕的儿子们身上压根行不通。」先帝灌了口酒,满脸无奈,显然是低估了后天奢靡环境对人的腐蚀。
我爹唉声叹气:「也怪我。当初怕选太多聪明的美人进后宫,搅得六宫不宁,送来的都是些只懂歌舞的笨美人,耽误了皇子们的胎教。」
「不怨你,你也是为了朕好。」先帝反倒安慰起他来。
这俩人私下里早没了君臣之分,一口一个「咱」,热络得很。要不是我爹是男子,又这般能为先帝分忧,深谙他的心思,这当朝皇后的位置,怕是轮不到旁人。
我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只因当时我正赖在我爹的大腿上,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先帝忽然看向我,眼睛一亮:「朕让你家千千将来做皇后,让她自己挑个皇子如何?」
突如其来的选择权砸在我头上,可我是真瞧不上那几个歪瓜裂枣。六岁的我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要。」
先帝伸手轻轻掐了掐我的脸蛋,笑道:「天下女子挤破头都想要的位置,你倒还不乐意。」
我爹在一旁陪着笑打圆场:「孩子还小,不懂这些。」
先帝却逗上了瘾,又问:「那我们千千想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眨巴着眼睛,老实回答:「长得好看的。」
先帝闻言哈哈大笑,一把将我从爹的腿上抱过去:「这世间的美有千万种,不知我们小千千喜欢哪一种?」
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实在没头绪,便脆生生道:「我也不知道,那就都嫁一遍看看吧!」
先帝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惯是个贪心的。」
说笑过后,先帝抱着我,又与我爹回到了立太子的正题上。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趴在先帝的肩膀上昏昏欲睡,隐约听见了最终的决定。
先帝说:「大的都养废了,那就立最小的吧。」
这个最小的皇子有多小呢?彼时还在一位舞女出身的嫔妃肚子里,尚未出世。
我爹点头附和:「为防意外,此事还需严格保密。」
什么意外?无非是两种——一是腹中胎儿不慎流产,二是生下来是个公主,无法继承大统。
这两位一国之君与当朝太傅,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商议件正经事,最终竟得出了这么个荒唐的结果。
三个月后,那位舞女出身的嫔妃顺利诞下十七皇子,母凭子贵,晋升为嫔。
先帝特意带我去看这位新出生的小皇子。我盯着先帝怀里皱巴巴、像只小猴子似的婴儿,心里暗暗想:将来这大胤王朝,怕是要迎来一位『猴子大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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