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樟木箱被撬了锁,魏惠子穿着我妈的羊绒衫站在主卧里,说箱子沉得不对劲,想扔。
我爸把让渡书拍在桌上,让我三天内交出市场总监的位置。
我没吵。
我盯着箱底那道色差,想起我妈临终前反复摸夹层的手。
三天后,警车封了魏氏大门。
叶承德追过来,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给我妈的祭品。
我按下录音笔,问他,你还敢娶吗?
01
我妈忌日那天,雨下得不大,但冷。
我拎着祭品推开老宅的门,玄关摆着一双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我妈生前最讨厌这种鞋,她说踩在地板上像啄木鸟。
客厅里没人。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
我把祭品放在茶几上,上楼去我妈生前住的房间,想取那个樟木箱。
箱子是她嫁妆,樟木的,四角包铜,锁是黄铜挂锁,钥匙她临终前攥着不松手,后来我收起来了。
主卧门开着。床上铺着大红色四件套,枕头两个,我妈的枕头是荞麦皮的,我认得。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拧盖的护手霜,玫瑰味。
魏惠子从卫生间出来,穿着我妈那件灰色羊绒衫。那是我妈五十五岁生日我给她买的,她只穿过三回。
“你翻我妈东西了?”
她拿毛巾擦头发,看了我一眼。“这房间现在是我的,爸让我住的。”
我盯着那件羊绒衫,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领口有点松,我妈穿着正合适。
“脱下来。”
“一件旧衣服,至于吗?”
我没再说话。我转身去了储物间,樟木箱果然不在原处。地上有一把断了的黄铜锁,锁孔有新鲜划痕,是被撬开的。
我捡起锁,手有点抖。
储物间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我翻了翻,我妈的旧相册在,几件大衣在,那本旧账册不在。账册是我妈手写的,蓝黑墨水,记了十几年公司进出项。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空位置。
樟木箱里除了账册,还有我妈的几封信、一个铁盒、两本房产证。
她去世前跟我说,箱子里的东西别动,等她走了再看。
我没看过。我一直没敢看。
魏惠子站在储物间门口,抱着胳膊。“爸说了,旧东西该扔就扔,占地方。”
“箱子呢?”
“什么箱子?”
“樟木箱。”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那个啊,爸说放地下室了。一股樟脑味,熏得我头疼。”
我下楼去地下室,灯坏了,我摸黑找到箱子,铜角磕掉了一块漆皮。
我打开手机照了照,里面的东西被翻乱了,信散在一边,铁盒开着,房产证还在,但那本蓝黑墨水的账册没了。
我翻了半天,在箱底摸到一道细微的凸起。箱底木板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大概巴掌大。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我把箱子搬回了我自己租的房子。搬的时候觉得不对,箱底比看起来沉。我以为是樟木密度大,没多想。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问他账册的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妈记的那些东西早过时了,我让赵会计重新做了账。”
赵秀丽。我妈生前资助过的会计,后来被我妈开除了。原因我妈没细说,只说这个人手脚不干净。
“箱子里的东西你别动。”我爸又说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樟木箱。箱底那块浅色木纹在灯下看更明显了。我用手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实木。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想着我妈临终前的手,她摸着箱底,一遍一遍,嘴唇动了几下,我以为她说的是“钥匙”,现在想想,她说的好像是“下面”。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魏氏家居在城北,一栋四层办公楼,底下是展厅,上面是办公室。
我妈去世后我爸管了三年,业绩一年不如一年,但底子还在,光展厅那块地皮就值不少钱。
前台小周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魏总,您来了。”
“嗯。”
“那个,魏惠子小姐在会议室,说等您来了开个碰头会。”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魏惠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赵秀丽坐在她旁边,穿一件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佳琪来了,坐。”赵秀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像在招呼客人。
我没坐。我看了看桌上那堆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人事调整通知,市场部总监后面写着魏惠子的名字。
“我爸呢?”
“董事长今天不来,全权委托惠子处理日常事务。”赵秀丽把那份通知往我这边推了推。
“佳琪,你也知道,公司现在需要新鲜血液。惠子在国外学过管理,比你更懂新渠道。”
“新渠道?”我看着魏惠子。“你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卖面膜。”
魏惠子脸一沉。“魏佳琪,你说话客气点。”
“我很客气了。”
赵秀丽抬手按住魏惠子,冲我笑了笑。那笑我看着不舒服,像我妈说的,笑里藏刀。
“佳琪,董事长说了,让你三天内交接。市场部的人事权、财务审批权,都交给惠子。你继续做你的市场总监,但汇报对象改为惠子。”
“我要是不交呢?”
“那董事长只能走程序了。”赵秀丽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我爸的签字已经在了,只差我的。
“你爸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他有权调整管理层。”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我爸把他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魏惠子,转让价写的是“一元”。我的目光停在“一元”上,指尖发凉。
“我爸签的?”
“董事长亲自签的。昨天下午。”
我放下协议,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是财务部,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出纳小刘正在对账,看见我吓了一跳。
“魏总。”
“赵总监的电脑,登录密码你知道么?”
小刘摇头。“赵总监自己带的笔记本,不用公司的。”
我扫了一眼财务部的文件柜,第三层没锁,里面放着几本凭证。
我抽出一本翻了翻,最近三个月的报销单里,有一笔五十万的“渠道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法人代表姓赵。
我拍了照,把凭证放回去。
回到办公室,助理小陈端着杯子进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魏总,赵总监昨天找我谈话了,说让我去展厅做导购。”小陈声音低下去。“我说我是您的助理,她说公司人员调整,我说了不算。”
“你先去,工资我私下补你。”
小陈眼圈红了。“魏总,赵总监还让我把您办公室的钥匙交出来。”
我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给她。但我电脑里的东西,你帮我拷一份。”
小陈点头,拿着钥匙出去了。
我打开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放大那笔五十万的凭证,收款方公司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注册地址跟赵秀丽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同一个小区。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退出来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又打了一遍,他挂了。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短信:“三天时间,别闹得难看。”
我没回。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张存折打了流水。
存折是我妈去世那年给我的,里面有二十万,我一直没动。
流水打出来我才发现,这张存折在我妈去世后第三个月被人挂失过,重新补办后转走了十八万。
挂失人签名是我爸的字。
我拿着流水单站在银行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想起我妈临终前跟我说的话,她说佳琪,你爸这个人耳根子软,你要看紧点。
我没看紧。
03
第三天夜里,我回了老宅。
我有钥匙,我妈去世前给我的那把,一直没交回去。门锁没换,我轻轻拧开,客厅的灯关着,楼上主卧亮着光。
我脱了鞋,光脚上楼。
楼梯第七级有点松,我妈在世时就响,现在还是响。
我绕到储物间,樟木箱果然不在,但我看见墙角多了一个纸箱,上面写着“魏惠子私人物品”。
我打开纸箱,里面是几件新衣服、两双鞋,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我抽出来,里面是魏惠子的身份证复印件、一份体检报告,还有一张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着赵秀丽,父亲一栏是空白。魏惠子的血型是O型。
我记得我爸的血型,AB型。
我妈生前住院时我陪她验过,我爸的体检报告我见过,AB型。
赵秀丽的血型我不确定,但O型血的孩子,父母至少有一方是O型。
我爸AB型,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
我拍了照,把文件袋放回去。
楼上传来脚步声,我闪进我妈生前的房间。
门缝里看见魏惠子穿着睡衣出来,进了卫生间。
我趁机进了主卧,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妈”。
最新一条消息是赵秀丽发的:“箱子里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魏惠子回:“翻了,就几封信和本子,没别的。”
赵秀丽:“本子呢?”
魏惠子:“爸拿走了。”
赵秀丽:“你傻啊,那本子才是关键。赶紧找回来。”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楼下大门响了,是我爸回来了。我听见他在客厅喊惠子,声音带着酒气。
我从主卧出来,迎面撞上我爸。
他愣住,酒醒了一半。“你怎么在这?”
“拿我妈的东西。”
“大半夜的,你吓不吓人。”
“我妈的樟木箱呢?”
我爸揉了揉脸,靠在墙上。“地下室呢,又没人动。”
“账册呢?”
他不说话了。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半,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表情看不清楚。
“佳琪,你妈那些旧账没用了。公司现在有新的财务系统,赵会计做了全套。”
“赵秀丽被我妈开除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过去的事别提了。”他摆摆手。“你妈都走了三年了,你揪着那些有什么用?惠子是你妹妹,你当姐姐的让一让。”
“她是我哪门子妹妹?”
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你妈没告诉过你?惠子是我女儿,比你还早两年。”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客厅里有一股酒味混着香水味,是魏惠子的玫瑰护手霜。我爸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妈三十年的婚姻上。
“我妈知道?”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我妈知道。她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跟我说。
“让位的事,我同意。”我说。
我爸愣了一下。
“市场部我可以交。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樟木箱我要拿走。里面的东西是我妈的,留给我做个念想。”
我爸想了想。“行,箱子你拿走,但账册我得留着,公司审计要用。”
“账册我不要。”
他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扔给我。“地下室门没锁,你自己搬。”
我下楼去地下室,打开樟木箱又翻了一遍。
信还在,铁盒还在,房产证还在。
箱底那块浅色木纹我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木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像是拼接的。
我把箱子合上,抱起来往外走。经过客厅时我爸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魏惠子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抱着胳膊。
“姐,慢走啊。”
我没理她。
把箱子搬上车后,我坐在驾驶座上给叶承德发了条微信:“明天有空吗?我妈留了个箱子,我想让你帮我看看里面的文件。”
他回得很快:“有。上午十点,我律所。”
04
叶承德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泡茶,见我进来,把杯子推过来。
“先喝口水,你脸色不好。”
“你看这个。”我把房产证、铁盒里的东西、几封信摊在桌上。
铁盒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是半张泛黄的纸,上面有我妈的字迹,写着“股权代持”四个字,下面被撕掉了。
叶承德看了半天,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光。“这是从一整张纸上撕下来的,下半截应该还有内容。”
“箱底有个夹层,我敲过,声音不对。但找不到打开的机关。”
“你妈临终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她摸箱底,说‘下面’。我当时以为她说钥匙在下面,但钥匙她攥在手里。”
叶承德拿过樟木箱,翻过来看底部。
那块浅色木纹巴掌大,边缘有一圈细缝。
他从抽屉里找了把薄尺子,沿着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木板弹起来一块。
夹层很浅,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
我抽出来,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完整的股权代持协议,我妈和叶承德父亲的签字,日期是二十年前;一份公司原始出资凭证,上面写着蒋凤英出资八十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还有一封信,我妈写给我的。
我展开信,字迹潦草,是住院时写的。
“佳琪,妈走以后,箱子里的东西你收好。公司是你外公给的钱办的,你爸只出了力。代持协议在你叶叔叔手里也有一份。赵秀丽这个人靠不住,她做过假账,妈开除了她,你爸又把她弄回来了,你要当心。妈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样一个家里。”
信不长,我看了两遍,手有点抖。
叶承德看完代持协议,脸色沉下来。
“佳琪,这份协议说明你妈才是魏氏的实际出资人。你爸名下那百分之五十一,是代持的。他无权单方面转让给魏惠子。”
“他昨天已经签了转让协议。”
“作废的。代持股份转让必须经过实际出资人同意,你妈不在了,你是唯一继承人。他签的那份没有法律效力。”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我妈忍了三十年,把证据锁在箱底,到死都没拿出来用。她是在等我吗?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里的体检报告照片给叶承德看。“魏惠子O型血,我爸AB型。他昨晚跟我说魏惠子是他亲生女儿,比我还早两年。”
叶承德看了一眼照片。“AB型父亲和任何血型的母亲,都生不出O型孩子。除非父亲不是AB型。”
“我爸体检报告我见过,AB型。”
“那魏惠子就不是他亲生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十二层往下看,人和车都小小的,像蚂蚁。
我妈忍了一辈子的秘密,赵秀丽瞒了二十多年的假女儿,我爸自以为是的偏心,全都在这个箱子里。
“叶承德。”
“嗯?”
“你敢不敢接这个案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茶杯放下。“我接。”
“你爸那边……”
“我爸当年给你妈做过见证,他心里有数。”
那天下午叶承德帮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代持协议和出资凭证做了公证。
第二,写了律师函准备发给魏国梁和魏惠子。
第三,联系了他认识的会计师,准备对公司账目做司法审计。
临走时他叫住我。“佳琪,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礼后兵。”
“什么意思?”
“明天股东会,我先看他怎么演。”
叶承德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快关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
05
股东会在公司四楼会议室开。
魏氏家居股东不多,我爸百分之五十一,我妈留下的股份挂在公司名下百分之十,剩下的在几个老亲戚手里。
我妈那部分由我代持,加上我自己的百分之五,我手上实际有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我爸坐主位,赵秀丽和魏惠子坐在他两边。我进去的时候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人到齐了,开始吧。”我爸清了清嗓子。
“今天主要说两件事。一是公司管理层调整,惠子任总经理,全面负责日常经营。二是股权转让,我名下百分之五十一转给惠子,已经签了协议。”
一个老股东举手。“国梁,你女儿佳琪不是一直管市场吗?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换人?”
“佳琪有她的长处,但公司现在要转型,惠子更合适。”
我开口了。“爸,你说转让股权,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自己的股份,不用你同意。”
“你名下的股份是你自己的吗?”
会议室安静了。我爸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代持协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二十年前,我妈出资八十万创办魏氏,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由你代持。协议上有我妈和叶明律师的签字。按照协议,代持股份的处置必须经实际出资人同意。我妈不在了,我是唯一继承人。你昨天签的转让协议无效。”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赵秀丽站起来,伸手去够那份复印件,我先一步收了回来。
“你从哪弄的?”我爸声音发紧。
“我妈留给我的。”
魏惠子拍桌子。“你胡说八道,公司是爸的,你拿个破纸片就想抢?”
“是不是破纸片,让法院判。”
我拿出手机拨了三个号码。
第一个打给工商局,举报魏氏家居涉嫌虚假出资和股权欺诈。
第二个打给税务局,举报公司账目异常和资金转移。
第三个打给经侦支队,报警称公司财务总监赵秀丽涉嫌职务侵占,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三百万。
赵秀丽脸色变了。“你疯了?公司封了大家都完蛋!”
“完蛋的只有你们。”
警车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辖区派出所就在隔壁街,十分钟不到,两辆警车停在楼下。跟着来的是税务稽查的车,还有工商局的人。
会议室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我爸想拦,被警察挡在一边。
赵秀丽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往门口冲,被拦下来。
魏惠子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谁是赵秀丽?”带队的警察问。
“我是。”赵秀丽的声音有点抖。
“有人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和虚假出资,请你配合调查。”
“我没有!账本都在,你们查!”
“账本我们会查。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秀丽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我妈开除她那天下班时,她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也是这种眼神,恨里带着怕。
税务和工商的人上楼去了财务部,贴封条,搬电脑,查账册。员工站在走廊里看,没人说话。小陈站在人群后面,冲我点了点头。
我爸坐在会议室里没动,手撑着额头。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佳琪。”他叫住我,声音哑了。“你妈知道会伤心。”
“我妈已经伤心了一辈子。”
我转身下楼。一楼展厅的大门口停着警车,红蓝灯光在玻璃幕墙上闪。保安在门口拉了一条线,员工进进出出要登记。
叶承德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我妈买的祭品,一束白菊和一盒绿豆糕。他跑得满头汗,领带歪了。
“你怎么来了?”
“小陈给我打的电话。”他喘着气。“你没事吧?”
“没事。”
我把录音笔按开,递到他面前。“叶承德,公司封了,我家散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还敢娶我吗?”
他愣住了。手里的白菊被风吹得晃了晃。周围有员工在看,警察在搬东西,我爸从楼上窗户往下看。叶承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现在答。”我把录音笔关掉,塞进口袋。“等案子结了再说。”
06
公司被封的第三天,魏惠子来找我。
她没穿那件羊绒衫了,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站在我租的房子门口,像换了一个人。
“能进去说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开口。
“账册的事,是我妈让我干的。”她终于说话了。“她说箱子里有个本子,让我找出来烧了。我没烧,我给了爸。爸说本子他收着,让我别管。”
“账册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爸说他放好了。”
“你妈让你偷东西,你就偷?”
魏惠子低下头。“她是我妈。她说什么我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箱子是我妈的遗物?”
“知道。”她声音小下去。“我妈说那箱子里的东西能换很多钱,说爸的公司本来就是她的。我信了。”
我看着她。二十四岁,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被养歪了的理直气壮。赵秀丽把她当工具养了二十多年。
“你爸是谁?”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魏国梁AB型血,你O型。他生不出你。”
魏惠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胡说。”
“你自己去查。你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的,赵秀丽心里清楚。”
她站起来,手在抖。“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要是你,就去问问赵秀丽,亲爹到底是谁。”
魏惠子走了。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纸巾动了动。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响了,是叶承德。
“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了,我托人加急做的。你爸和魏惠子,排除亲子关系。”
“知道了。”
“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赵秀丽那边怎么样了?”
“经侦在审。她一开始咬死说账本是你爸管的,后来警察把银行流水调出来,她转走的钱有记录,赖不掉。现在她开始往你爸身上推,说都是你爸指使的。”
“限制出境,随时传唤。公司账户全部冻结,税务那边出了初步意见,虚假出资和偷税漏税加起来要补的数目不小。”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临终前摸着箱底的手。
她忍了三十年,把证据锁在箱子里,等我来发现。
我那时候还怪她,怪她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现在我想明白了,她是怕。
怕我爸翻脸,怕公司垮了,怕我没长大。
等她觉得我能扛了,她已经没力气了。
07
股东会那天之后我爸住进了医院。高血压,加上心脏不太好,在急诊观察了一晚上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去医院看他。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护工在走廊上刷手机。他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灰白。
“佳琪。”
“你妈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弄?”
“该是我的,我拿回来。不该是我的,我不要。”
他闭上眼睛。“公司是你妈的心血,我知道。但我管了二十年,也有我的份。”
“你的份我妈给过了。代持协议写得清楚,你出力,她出钱,股份她占七成,你占三成。后来她把自己那七成里的两成转给了你,你才有百分之五十一。”
我爸睁开眼,看着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箱子里有协议。你签的字。”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赵秀丽说惠子是我女儿,我信了。”他声音很低。“你妈知道以后,气了一场,病就重了。”
我攥着包带,指甲掐进皮里。我妈的病是气出来的。赵秀丽故意告诉她,我爸在外面有女儿,我妈忍着,忍到身体垮了。
“你信赵秀丽,不信我妈。”
“我糊涂。”
“你是糊涂。”我站起来。“医药费我交了。出院以后,养老院我帮你联系。”
“佳琪……”
“公司的事走法律程序。你好好养病。”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护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眼泪擦掉,下楼去了。
叶承德在楼下等我,车停在路边。我上车,他没急着开。
“你爸怎么样?”
“活着。”
“佳琪,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赵秀丽今天在审讯里交代了一件事,她说你妈当年开除她,是因为她做假账被你妈发现了。她怀恨在心,故意接近你爸,魏惠子是她跟外面一个男人的孩子,她拿来冒充你爸的私生女,就是为了报复你妈。”
“我知道。”
“还有。你爸转让给魏惠子的那份股权协议,是赵秀丽找人做的假文件,你爸签的时候不知道内容。”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我爸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不重要了。”
叶承德发动了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忽然说:“那天你问我敢不敢娶你,我没答上来。”
“你不用现在答。”
“我想答。”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我攥着包带的手上,掌心很热。
“等案子结了,我正式求婚。”
“你先把你家那边搞定。”
他笑了一声。“我爸当年给你妈做见证,他心里有愧。这两天他一直没睡好,让我把代持协议的副本找出来给你。”
“你爸知道赵秀丽的事?”
“他早知道。但他以为你妈会处理,没想到你妈走得那么急。”
车拐进我住的小区。我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
08
案子拖了两个月。
赵秀丽被正式批捕,罪名是职务侵占和虚假出资,涉案金额最后核定三百七十多万。
魏国梁因为配合调查态度好,加上有心脏病,办了取保候审。
魏惠子没有涉案,但被叫去问了几次话,后来搬走了,听说去了南方。
公司那边,法院指定了清算组。
账目理清以后,我妈的原始出资和代持协议被确认有效。
魏国梁名下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百分之三十五归我妈的遗产,我是唯一继承人。
剩下百分之十六归魏国梁个人。
我把股份卖了百分之十给一个老股东,套现补发了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展厅和办公楼保住了,但公司规模缩了一半,从四层楼缩到两层。
小陈回来上班了,做我的助理。小刘也留下来了,赵秀丽在的时候她被压着,现在做了财务主管。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对账,叶承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爸翻出来的,当年你妈给他的一封信。他让我转交给你。”
我拆开信,是我妈的字。
“叶明,如果有一天佳琪来找你,说明我走了。赵秀丽这个人你要盯着,她做的假账我留着证据,在箱子里。魏国梁耳根子软,经不住人哄。我要是走早了,佳琪就托你照看了。你儿子承德是个好孩子,要是两个孩子有缘,你替我看着点。”
信很短。我折好放进口袋。
“你爸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他说没脸。当年你妈找他做见证,他答应了,但后来赵秀丽进公司他没拦住,觉得对不住你妈。”
“你爸没错。”
“他觉得自己有错。”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条街以前很热闹,现在冷清了,隔壁两家店都贴着招租。
我想起我妈说的,公司是她和我爸一起做起来的,她出钱,他出力,缺了谁都不行。
“你爸有没有说,我妈当年为什么没直接离婚?”
“说了。你妈说离了婚公司就保不住了,赵秀丽会趁虚而入。她撑着不离,就是为了给你留个完整的家底。”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我妈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09
公司重组的最后一步是股东大会,重新选举董事会。
我提了两个老股东,加上我自己,三个人组成新董事会。
魏国梁的百分之十六保留,但他不再参与经营。
开会那天我爸来了,坐在角落里,全程没说话。散会以后他叫住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
“你妈的账册。赵秀丽那天让我收起来的,我一直没动。”
我接过来,翻开。蓝黑墨水的字迹,一页一页,从公司创办第一年记到住院前一个月。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佳琪,妈撑不住了,你接着记。”
我把账册合上。“爸,养老院我联系好了,下周一入住。”
“佳琪,我能不能不去?”
“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要是还在,不会让我去养老院。”
“我妈要是还在,你也不会把赵秀丽弄回公司。”
他没再说话,拎着包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腰弯了,头发全白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揪他衣服,他回头冲我笑。
那个爸和现在这个爸是同一个人。人就是这样的,好的时候真好,糊涂的时候真糊涂。
晚上叶承德来找我吃饭。他订了个小馆子,包间里就我们俩。菜上齐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
“你别急着拒绝。”
“我没说要拒绝。”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款式简单,一颗小钻石。
“那天你问我敢不敢娶你,我当场没答上来,是我不对。后来我想了想,不是不敢,是太想,所以怕说错。”
“你现在不怕说错了?”
“怕。但我更怕不说。”
我看着他。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坐在我后排,揪过我头发,给我递过橡皮,我妈住院时他天天往医院跑。我从来没想过嫁给别人。
“戒指先放着。”
“等我把公司的事理清楚。你爸和我爸的事都还没完,魏惠子那边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闹。等这些都过了……”
“我等你。”
我把盒子盖上,推回去。“你先拿着。等我哪天准备好了,我自己跟你要。”
他笑了,把盒子收回口袋。“行。我存着。”
10
入冬以后,案子结了。
赵秀丽判了四年六个月,退赔公司损失。
魏国梁在养老院住着,身体时好时坏,我去看他,他不再提公司的事,只说养老院的饭太软,没嚼头。
魏惠子从南方打过一次电话,问赵秀丽的情况。我说判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挂了。后来再没联系。
公司新接了几个项目,规模不大,但稳。
我把展厅重新装修了,留了一面墙挂我妈的照片,还有公司创办时的营业执照和那张代持协议。
小陈说看着挺奇怪的,别人家公司挂愿景使命,我们挂协议。
我说那是我妈的东西,挂着踏实。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
我回老宅拿最后一点东西,房子准备租出去。
地下室空了,储物间空了,我妈的房间空了。
我把窗户关上,站在房间中间,地板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是樟木箱放了三十年的痕迹。
我把箱子搬回了我自己家,放在卧室角落。箱底夹层我重新封好了,我妈的信和协议原件都存在银行保险柜里,箱子里放的是复印件和几件旧衣服。
那天晚上叶承德来吃饭,看见箱子,蹲下来摸了摸铜角上磕掉的漆皮。
“你妈这箱子,比你年纪都大。”
“我戒指还在兜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箱子旁边,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想起那年他送我去医院看我妈,在医院楼下他买了一盒绿豆糕,我妈爱吃的那种,后来我妈没吃上,他蹲在楼梯间把绿豆糕吃了,眼睛红红的。
“你拿出来吧。”
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口袋,盒子掏出来差点掉地上。打开,戒指还在。
“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膝盖好像有点僵。我把手伸过去,他给我戴上了。戒指有点松,他说改天去调一下。
“不用调,能戴。”
他笑了,伸手抱我。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羽绒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外面带进来的冷气。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着白蒙蒙的一片。
樟木箱在角落里,铜角反着一点光。
我妈要是还在,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笑。
她忍了一辈子,最后把箱子留给我。
箱子里装的是证据,也是她没法说出口的话。
我把灯关了,只留了厨房一盏小灯。叶承德在沙发上坐着,翻我妈那本旧账册。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雪落在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
手机响了,是养老院护工打来的。我爸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一整碗饭。
挂了电话,我回屋坐在叶承德旁边。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小字。
“你妈让你接着记。”
“你记了没有?”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底下空着,还没写。
“从明天开始记。”
叶承德合上账册,把笔记本拿过去放在樟木箱上。
箱子盖没有合严,留着一条缝。
窗外的雪光照进来,落在账册的蓝黑字迹上,落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页上。
“明天我陪你去银行,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该复印的复印,该归档的归档。”
“好。”
“然后去养老院看你爸。”
“再然后,去给我爸送份请柬。”
“什么请柬?”
“结婚请柬。他再不来喝喜酒,就真没脸见你妈了。”
我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戒指在暗处亮了一下。叶承德握住我的手,掌心还是热的。
楼下有小孩在雪地里喊叫,声音又脆又远。我把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这夜的雪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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