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初夏站在我家客厅中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阿姨,你也觉得我是那种女孩吗?”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几分钟前,我儿子于博文从房间出来,指着她的肚子随口说了句:“姐,你这肚子,跟怀孕了似的。”我看见小姑娘的脸刷地白了,转身就往外跑。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我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哗哗地流着。
脑子里只剩下杨初夏看我的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这几个月那些被我忽略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01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卖鱼的老赵正扯着嗓子喊最后两条鲫鱼便宜处理。我蹲在菜摊前挑豆角,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淑兰。”
我一回头,周慧琴站在两步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就装了一把蔫巴巴的空心菜。大热天的,她脖子上系着条丝巾,还是深色的。
“你不热啊?”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过敏,脖子起了疹子。”她扯了扯丝巾角,没看我眼睛。
我凑近看了一眼,丝巾遮着的地方,隐约透出点青紫色。我想再问,她已经转身去挑西红柿了。
周慧琴是我发小,从小住一条巷子,结婚后也隔得不远。
她命不好,年轻时男人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留下她和刚满周岁的杨初夏。
那几年她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天天去陪她,后来她慢慢缓过来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三年前,她跟一个叫薛长荣的男人好上了。那人我没见过几面,就记得脖子上有纹身,说话声音挺大,看人的时候眼神直愣愣的。
晚上杨初夏来家里吃饭。
这孩子从十二岁起就常来,她妈加班的时候,都是在我家写作业、吃饭。
以前来了就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这半年却安静得不像话。
“初夏,多吃点排骨,看你瘦的。”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
她穿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得盖住半截手指。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把米饭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
“阿姨,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
“中午吃多了。”她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余光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发呆,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的位置。按了好一会儿,像是那儿有什么不舒服似的。
“肚子疼?”我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
她手一缩,摇了摇头。
于博文从学校打来电话,说再过三天就放暑假了,让我多买点排骨,学校食堂的肉不够吃。
我骂了他一句“就知道吃”,挂了电话,看见杨初夏还坐在那儿。
“博文要回来了,你俩又能一块儿玩了。”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说要回家。
我送她到门口,楼道里的灯坏了两天还没修,她摸着黑往下走。
我听见她手机响了一声,她接了,只说了句“你别再打了”就挂断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觉得哪儿不太对。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怎么跺脚都不亮。
周慧琴脖子上那块丝巾,杨初夏瘦得不正常的脸,还有那通电话。
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按下去了。
人家的事,我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三天后于博文回来了,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扔,鞋也不换就往里走。我追在后面骂,他嬉皮笑脸地躲,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跟个小孩似的。
“妈,杨初夏呢?叫她来吃饭啊。”
“你就惦记着让人家来吃饭,人家不用学习?”
“她暑假又没事,我都跟她说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微信啊,我上车前就说了。”
我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热排骨。这孩子,什么时候跟初夏加了微信,我都不知道。
02
于博文回家第二天,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杨初夏爱吃虾,我多买了半斤。
门铃响的时候,于博文抢着去开门,嘴里喊着“姐,你可算来了”。
杨初夏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卫衣,只是换了条裤子,裤腰松松垮垮的,看着像大了两个号。
“阿姨好。”她声音很轻,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动作特别慢,像是怕抻着哪儿似的。
我招呼她坐下吃饭。于博文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姐,你是不是在减肥啊?脸都尖了。”
“没有,天热吃不下。”
“你这叫吃不下?你碗里的饭就没动过。”于博文拿筷子指着她的碗。
我瞪了儿子一眼,往杨初夏碗里夹了只虾。“别理他,他就知道吃。你多吃点,看你这脸色,是不是没睡好?”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最近睡得晚。”
一顿饭下来,杨初夏总共吃了不到十口。
那只虾她咬了一小口就放在碗边,再没碰过。
我留意到她左手腕上有块红印子,像是被什么攥出来的,袖子往下滑的时候露了一截,她又赶紧拽上去了。
饭后于博文拉她打游戏,她说累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她歪在沙发扶手上,卫衣下摆被蹭得卷上去一点,露出肚子的侧面。
我愣了一下。
那肚子,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她整个人瘦得锁骨都凸出来了,可小腹那儿却微微鼓着,像是有气在里面撑着。
我走过去想给她盖条毯子,她一下子醒了,猛地坐起来,扯了扯衣服。
“阿姨,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博文还等着你打游戏呢。”
“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嘶”了一声,手按在肚子上,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我差点没看清。
“初夏。”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你要是有哪儿不舒服,跟阿姨说。”
她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拉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
于博文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游戏手柄:“人呢?”
“回去了。”
“怎么走了?我还说跟她打两把呢。”他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嘟囔了一句,“她最近怎么老这样,以前不这样啊。”
我问他:“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寒假啊。那时候还好好的,还跟我抢排骨吃呢。这次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杨初夏瘦了不止一圈,那肚子却鼓着,还总用手按着。吃东西就吃那么两口,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想给周慧琴打个电话问问,翻出手机又放下了。人家孩子的事,我怎么开口?说你闺女肚子看着不对劲?这话说出来,像什么话。
03
隔天下午,我包了韭菜鸡蛋饺子,想着给周慧琴送一盘去。她们家离我这栋楼就隔两个单元,走路三分钟。
到了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薛长荣。光着膀子,胸前那块纹身一直延伸到肩膀,看着像条龙,又像什么别的,我也没看仔细。他斜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找谁?”
“慧琴在吗?我给她送点饺子。”
“出去了。”他让开身子,也没说让我进去,也没说不让。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这时候屋里传来杨初夏的声音:“阿姨?”她从自己房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又把门关上了。
“这孩子,怎么见了人也不出来。”薛长荣扭头喊了一嗓子,“初夏,你韩阿姨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里面没动静。
薛长荣笑了一下,那笑看着让人不太舒服。“青春期,不爱理人。进来坐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屋里挺乱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满得往外溢。
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有一件是周慧琴的碎花短袖,领口那儿撕了个口子。
我把饺子放桌上,借口说家里还烧着水,赶紧走了。
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邻居刘秀英。
她拉着一辆买菜的小推车,看见我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刚从周慧琴家出来?”
“嗯,送点饺子。”
刘秀英左右看了一眼,把我往旁边拽了两步。
“淑兰,我跟你说个事。那男的,就周慧琴那个男朋友,经常打她。半夜能听见动静,咚咚的,还有她哭的声音。我家老苏说要去管,我没让。人家的事,咱掺和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确定?”
“怎么不确定。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周慧琴在楼道里哭,穿着睡衣坐台阶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摔的。摔能摔成那样?”
刘秀英叹了口气,拉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薛长荣那眼神,那语气,还有杨初夏关着门不出来的样子。
周慧琴脖子上的丝巾,我越想越觉得,那底下盖着的,恐怕不是什么过敏。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江涛跑长途不在家,床上空了一半。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慧琴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发过去一句:“慧琴,明天有空吗?来家里坐坐。”
消息发出去,一直显示未读。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手机震了一下。我赶紧拿起来看,是周慧琴回的,就两个字:“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我问的是有没有空,她回没事。这答非所问的两个字,让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敲杨初夏的房门。周慧琴开的门,这回没系丝巾,脖子上的淤青明晃晃地露着,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慧琴,你脖子……”
“撞门上了。”她打断我,侧身让我进去。
杨初夏坐在床边,面前摊着课本,眼睛却盯着窗外。看见我来了,叫了声阿姨,又把头转过去了。
“初夏,去阿姨家住几天吧,博文回来了,你们一块儿玩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看向她妈。
周慧琴站在门口,手绞着衣角。“她……她还得复习功课。”
“复习在哪儿不能复习?我那屋安静,博文不敢吵她。”我走过去拉杨初夏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有点儿抖,“走吧,陪阿姨住两天。”
杨初夏看了她妈一眼,周慧琴没说话,也没拦。
小姑娘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又拿了条长裤。
我注意到她拿衣服的时候,手在衣柜最底层摸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飞快地塞进外套口袋里。
到了我家,我给她收拾了客房,换了新床单。她坐在床边,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那个小塑料袋就压在衣服底下。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是哭声,压得特别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转一下就能进去。
可我没有转。
我站在那儿听了大概五分钟,哭声渐渐停了。
我轻手轻脚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
为什么不推门进去?
我问自己。
是因为怕尴尬?
怕问出什么我接不住的事?
还是怕自己多管闲事?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杨初夏从客房出来,眼睛肿得双眼皮都没了,但还是笑着跟我说早安。
我煮了粥,她喝了两口就说饱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话到嘴边绕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今天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下午她说要去医院拿药,我问什么药,她说是调理肠胃的。我说陪她去,她摇头,说就在社区医院,很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她出门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跟上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又说,别没事找事。
最后我还是没跟出去。
我坐在家里,把电视打开又关掉,把厨房擦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05
于博文是第三天下午闯的祸。
那天杨初夏来家里借一本高三的复习资料。
她在书架上翻找的时候,于博文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瓶冰可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看见杨初夏,咧嘴一笑。
“姐,找什么呢?”
“复习资料,你妈说在书架上。”
于博文走过来,在她旁边翻了两下,没找着,退后一步打量了她一眼。就是那种随口一看,完全没过脑子的那种打量。
然后他开口了。
“姐,你这肚子,跟怀孕了似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端着刚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正听见这句话。杨初夏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于博文还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真的,你看你胳膊腿都那么细,就肚子这儿鼓着,我们班女生怀孕就……”
“于博文!”我吼了一声。
晚了。
杨初夏转过身来,脸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没有看于博文,而是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发紧。
“阿姨。”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你也觉得我是那种女孩吗?”
我张了张嘴。
碗还端在手里,水顺着碗沿滴到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我想说不是,想说阿姨从来没这么想过,想说博文是胡说八道。
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看着我的沉默,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掉着眼泪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整栋楼都在晃。于博文站在原地,可乐瓶子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碗往台面上一放,追了出去。楼道里已经没人了,我跑到单元门口,左右看了看,连个影子都没有。天阴着,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满地滚。
我掏出手机打杨初夏的电话,响了没人接。又打周慧琴的,响了很久,接了,是薛长荣的声音。
“喂?”
“慧琴呢?让慧琴接电话。”
“她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跟他说什么?说他女朋友的女儿在我家受了委屈跑了?这话从何说起?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元门口,风灌进领口,后背凉飕飕的。我想起杨初夏跑出去时看我的那个眼神,比骂我、打我,都让我难受。
我回家把于博文骂了一顿,他坐在沙发上,头埋得低低的,一米八的个子缩成一团。
“妈,我真不知道那句话会……”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最近瘦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穿大衣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乱说!”
我骂着骂着,自己眼眶也热了。我气的到底是儿子,还是我自己?我比于博文多知道多少?我什么都看在眼里了,我什么都没做。
那晚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杨初夏的,周慧琴的,一直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等到半夜,于博文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小声说了句“妈,对不起”,回房间了。
我握着那杯水,一口没喝。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从菜市场周慧琴的丝巾,到杨初夏手腕上的红印,到她在我家客房里压着声音哭的那个晚上。
我全都看见了。
我全都装作没看见。
水凉透了。窗外起了风,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得哐当响。我缩在沙发上,觉得这个夜晚长得没有头。
06
天刚亮我就出了门。
先去了杨初夏的学校。
暑假校园里没什么人,门卫大爷说高三年级有个暑期补课班,今天没开课。
我问他认不认识杨初夏,他说认识,那孩子最近老请假,上周还看见她一个人从学校后门出去,脸色差得很。
我又去了社区医院。
护士说昨天确实有个叫杨初夏的来过,拿了点药就走了。
我问什么药,护士翻了翻记录,说妇科开的,具体得问医生。
妇科两个字扎了我一下。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沿着街一家一家找,网吧、奶茶店、公园。最后在河堤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灰色卫衣。
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膝盖缩到胸口,胳膊抱着腿,整个人团成一小团。
河面上漂着几片树叶,打着转往下游走。
我走过去,没叫她,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
她没抬头,也没动。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
河边的风带着腥味,吹得她卫衣帽子一鼓一鼓的。
我什么也没说,就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身子一歪,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眼泪渗过我的短袖,热乎乎的。
她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小本子,落在石头缝里。
我弯腰捡起来,是病历本。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盆腔感染,建议进一步检查,必要时住院。
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她膝盖上。她看见了,没有抢回去,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阿姨。”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没怀孕。”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搂得很紧。她的身子硌手,肩胛骨像两块石头。
“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我知道。她在我怀里哭出了声,从压着的呜咽变成放开了的嚎啕。河对岸有人在钓鱼,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哭了很久,她慢慢停了。我用袖子给她擦脸,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鼻头通红。
“阿姨,我肚子疼了好久了。去医院,医生问我那个……问我有没有性生活。我不敢说,就跑了。”
我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谁?”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低头看她的手,左手腕上那道红印子,已经变成青紫色的了。
那是指甲掐出来的,一圈,清清楚楚。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腥味。我听见自己说:“走,跟阿姨回家。”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她的肚子微微鼓着,卫衣下面那层薄薄的布料贴着身体。
我现在知道了,那里面不是孩子,是伤,是炎症,是她一个人扛了不知道多久的疼。
07
回到家,于博文看见杨初夏,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姐,对不起。”
杨初夏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于博文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我把杨初夏安顿在客房,给她倒了杯温水。她靠在床头,两只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小脸蒸出一点血色。
“阿姨,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想问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上夜班的时候。刚开始只是……摸我。我不敢说,他就越来越过分。”
我喉咙发紧。
“他跟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妈没地方住。说那个门面房是他租出去的,他随时能把我妈赶走。还说他在学校有关系,能让我上不了学。”
“你妈知道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有一次,我妈半夜回来,看见他从我房间出来。我妈问他干什么,他说帮我盖被子。我妈没再问。”
杨初夏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后来我妈开始上夜班,比以前多了好多。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忙,还是……不想在家。”
我的手在发抖。那个丝巾,那些淤青,周慧琴闪躲的眼神。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选择了上更多的夜班。
“你为什么不告诉阿姨?”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杨初夏抬起头,那双肿着的眼睛看着我。“阿姨,你每次来我家,我妈都跟你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说我大了有心事。你信了。你每次都信了。”
她不是在指责我。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每次去她家,周慧琴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从来没有多问过一句,从来没有推过那扇关着的房门。
“那天我在你家客房哭,我听见你站在门口了。”
我愣住了。
“你没进来。”她低下头,“我就知道了,没人会管我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手里的杯子拿开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我抱住她。她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肋骨一根一根硌着我的胳膊。
“阿姨管。”我的声音在抖,但我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从今天起,阿姨管。”
她在我怀里又开始哭,这次没有嚎啕,就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肩膀上。
我感觉到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
08
于江涛是当天晚上到家的。他跑完长途,脸晒得黑红,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多了个人。
“初夏来了?”他把包放下,换了鞋。
“老于,你过来一下。”
我把他叫到卧室,把门关上。于江涛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了。他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睛毒。
“出事了?”
我点头。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杨初夏的肚子,说到病历本上的字,说到“他摸我”,说到周慧琴的夜班。
于江涛一句话没说,拳头慢慢攥起来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
我讲完,他沉默了很久。卧室里只有墙上钟表走的声音,嗒,嗒,嗒。
“人呢?”
“在客房。”
“住下。”
就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卧室门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叫于博文的名字,声音不大,但于博文答应得特别快。
父子俩在客厅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于博文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了爸”。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慧琴家。
门敲了很久才开。周慧琴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角有一道新伤,结着薄薄的痂。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淑兰……”
“进去说。”
屋里比上次更乱了,茶几上多了几个酒瓶子。薛长荣不在,周慧琴说他出去打牌了。
“慧琴,初夏在我家。”
她的脸白了一下。“她……”
“她跟我说了。”
周慧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成一团。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弯腰去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她闷着声音,“我看见他从初夏房间出来……我问他,他打了我一顿。说我要敢报警,就把我们都弄死。他说他在派出所有人,我告也告不赢。”
“所以你就不管了?你让初夏一个人扛着?”
周慧琴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怎么办?我没工作,那个门面房的租金在他手里攥着。他说我要走,就让我们娘俩睡大街。淑兰,我不是不管,我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没办法就让女儿替你扛?你没办法就天天上夜班躲出去?慧琴,你是她妈!”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特别重。周慧琴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没有去扶她。我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哭了很久,她慢慢停了,抽噎着抬头看我。
“淑兰,我该怎么办?”
“先把初夏的事说清楚。明天去医院,做检查。然后报警。你那个男人,该去哪去哪。”
“可门面房……”
“门面房是你的名字。你怕什么?”
周慧琴愣住,好像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外面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没星星,云层压得很低。
明天。明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09
薛长荣是第二天傍晚找上门的。
于江涛开的门。薛长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光头,一个留着络腮胡子。他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杨初夏坐在沙发上,咧嘴笑了。
“初夏,跟叔回去。”
于江涛堵在门口,胳膊撑在门框上。“她哪儿也不去。”
“你谁啊?我带我闺女回家,关你什么事?”薛长荣往前凑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你闺女?”于江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她姓杨,你姓薛。你算她哪门子的爹?”
薛长荣的脸沉下来了。他伸手要推于江涛,于博文从旁边蹿出来,挡在他爸前面。一米八的小伙子,肩膀虽然还嫩,但架势在那儿。
“你敢动我爸试试。”
薛长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们一家子都挺横。杨初夏,你自己说,跟不跟我走?你妈还在家等着呢。”
杨初夏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她站稳了。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塑料袋,白色的,扎着口。
她走到门口,站在于江涛身后,把塑料袋举起来。
“薛长荣,这里面是你写的东西。你说你碰了我一次就写一张,写了七张。还有我那天穿的衣服,上面有你的东西。我全都留着呢。”
客厅里安静了。薛长荣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塑料袋,眼神变了,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你他妈……”
“我报警了。”我从房间里走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刚才你们在门口说的,我全录下来了。”
薛长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冲了一步,被光头拉住了。光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停下来,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行。你们等着。”
他转身走了,两个男人跟在他后面。
楼道里传来他们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杨初夏还站在那儿,塑料袋攥在手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于江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塑料袋掉在脚边。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女民警蹲在杨初夏面前,声音很轻地问她话。
杨初夏一句一句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没有停。
那个塑料袋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拍照,记录。
周慧琴也被叫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跟警察说话,没有进去。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进去吧。”
她摇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没脸。”
我没再劝。
她站在那儿,一直到警察做完笔录。
杨初夏从头到尾没有看她妈一眼。
笔录做完,警察说让杨初夏明天去派出所正式立案,他们会传唤薛长荣。
人走了之后,周慧琴还站在门口。杨初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停了一下。
“妈,你回去吧。”
声音很平,听不出恨,也听不出原谅。周慧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下了楼。
那天夜里,杨初夏没有哭。
客房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起来看了两次,她都睡着,呼吸很轻很稳。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扎口敞开,像一朵蔫了的花。
10
薛长荣在第三天被正式传唤。
周慧琴最终在笔录上签了字,把那些年他打她的、威胁她的,一桩一桩说了出来。
门面房的租赁合同被她从薛长荣的抽屉里翻出来,上面是她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是她的。
杨初夏在医院住了五天。
盆腔感染,加上长期营养不良,需要输液。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本高三的复习资料,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到了眼睛里。
于博文跟着我去的,站在病房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进去。他手里拎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姐,那个复习资料我找到了。”
杨初夏看了他一眼:“什么复习资料?”
“就是你那天要找的那本。我后来翻到了,在我书架最底下压着。”于博文挠了挠后脑勺,“等你出院,我给你送去。”
“好。”
于博文站了一会儿,又说:“姐,那句话,我一辈子后悔。”
杨初夏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知道了。你别老提了。”
于博文点点头,退到门口,又停住了。“姐。”
“嗯?”
“你比我们班那些女生都厉害。”
杨初夏终于笑出了声,虽然很轻,但确实是笑了。于博文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转身出了病房。
周慧琴是在第五天来的。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脖子上没有丝巾,淤青淡了很多。
杨初夏看见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转开脸。
周慧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是鸡汤。她盛了一碗,放在女儿手边。
“妈找了份工作。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她的声音很低,“门面房的租金以后打你卡上,你自己管。”
杨初夏端着碗,低头看着汤面上的油花,没有说话。周慧琴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妈。”杨初夏叫住她。
周慧琴回过头。
“汤挺好喝的。”
周慧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看见她靠在墙上,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初夏出院后,住回了她妈那儿。
门面房的租客重新签了合同,租金每月按时打到周慧琴新开的卡上。
薛长荣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听说他在派出所里还狡辩,说杨初夏是自愿的。
但那些纸条、那件衣服、周慧琴身上的伤,一桩桩一件件摆在那儿,由不得他。
于博文开学回学校前,给杨初夏发了条微信。后来我听周慧琴说,就四个字:“姐,好好吃饭。”
杨初夏回了个“嗯”。
我偶尔半夜还是会醒。
醒了就想起那个晚上,站在客房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最终没有转下去。
这件事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后来我又想,如果那天于博文没有说那句话,如果杨初夏没有红着眼质问,我还要装聋作哑多久?
想不出来答案。
周慧琴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八点多回来。
有时候太累,就在我家吃一口。
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比以前亮。
杨初夏开学上高三,周末偶尔来我家写作业,还是穿宽大的卫衣,但饭能吃完一整碗了。
有天傍晚她来送复习资料,于博文留下的那本。
她站在门口,递给我,说了声“阿姨再见”。
我看着她下楼,楼道里的灯已经修好了,亮堂堂的。
她走到拐角处,忽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一个笑。但我站在门口,攥着那本书,眼眶热了半天。
那本复习资料的扉页上,于博文用圆珠笔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姐,加油。
杨初夏没有撕掉,也没有涂掉,就那么让它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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