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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宴会厅里只剩收桌声,服务员推着餐车从空席间穿过,瓷盘碰撞得细碎。

鲁炎把一本泛黄的旧日记压进蒋小鱼掌心,避开他递来的最后一杯酒,低声说:“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口。”

蒋小鱼还没来得及笑他矫情,鲁炎已经松开手,独自走向电梯。那身伴郎礼服穿在他身上依旧笔挺,可背影比整晚任何时候都显得仓促。

“哎,酒不喝可以,话得说明白啊。”蒋小鱼追了两步,电梯门却在鲁炎面前合拢。红色数字一路下降,没有停。

他低头翻开日记,书脊在掌中发出干涩的轻响。夹着折角的那页只有几行字,其中一句被反复描重——“我骗他说,返回救人已经获批。”

蒋小鱼的手指停在“骗”字上,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六年前电台里的杂音、海面上的火光和那句斩钉截铁的批准,忽然从记忆深处一齐撞了回来。

沈鸽还穿着婚纱,从散乱的喜糖盒旁走过来。她先替蒋小鱼取下歪掉的胸花,见他盯着纸页不动,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腕。

“鲁炎写的?”

蒋小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把电话拨过去,听筒里只有一串忙音,第二次仍旧如此。

沈鸽扫过那句话,神色也沉了下来:“再打。”

“他可能就是喝多了,想翻点陈芝麻烂谷子。”蒋小鱼嘴上说着,拇指却把纸页边缘捏出了深痕。

“鲁炎今晚一口酒都没喝。”沈鸽看着他,“你的酒、张冲的酒,还有我爸那桌敬过来的酒,全是他挡的。一个准备喝多的人,不会从开席起就这么清醒。”

蒋小鱼怔了一下。整晚鲁炎始终跟在他斜后方,酒杯来了便抬手,麻烦来了便接住,连司仪临时找不到戒指盒,也是鲁炎从桌布下捡出来的。

可合影时,鲁炎总站在最边缘。摄影师连叫两次让他往中间靠,他只挪了半步,肩膀仍在灯光之外。现在回想,那不是低调,是随时准备从照片里退出去。

蒋小鱼猛地合上日记:“电梯到地下二层。我去堵他。”

沈鸽提起裙摆跟上,蒋小鱼却已经冲到宴会厅外。他回头看见她脚上的高跟鞋,脚步顿了一下:“你先换衣服,我把人追回来就上楼。”

“追回来以后呢?”沈鸽问。

“以后再说。”

沈鸽没有拦他,只把胸花塞进他西装口袋:“别替他决定什么叫说清楚,也别替我决定什么叫不用知道。”

地下停车场还残留着婚宴车队的彩带,几辆车正依次驶出。蒋小鱼冲出电梯,鞋底在地面擦出急响,远远看见鲁炎站在出口旁,却没有上车。

他刚要喊,出口处一辆出租车挡住视线。等车过去,原地只剩被风吹动的红色礼花纸,鲁炎已经拐进另一排车位。

“鲁炎!”蒋小鱼的声音撞上水泥墙,又空荡荡地折回来。

没有人应。他跑过两排车,先看见一只搭在车门上的手,那只手正慢慢揉着右肩。

张冲站在一辆越野车旁,领带早扯松了,见蒋小鱼气喘吁吁地冲过来,皱眉道:“新郎官不陪媳妇,下来抓贼呢?”

“鲁炎呢?”

“刚才从那边走了。”张冲朝侧门抬了抬下巴,“我问他去哪儿,他说透气。你俩又闹什么了?”

蒋小鱼追到侧门,门外只有一条通往后街的坡道。夜风卷着雨腥气灌进来,路口的人影已经分不清。

他掏出手机再拨,仍旧忙音。张冲跟到门边,右肩撞了一下门框,眉头猛地收紧,却很快装作无事。

蒋小鱼注意到了,视线在他的肩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日记:“冲哥,我问你一件事。六年前那次撤离,鲁炎带接应艇回来,是不是因为迷航?”

张冲脸上的随意一点点褪去:“谁跟你说是迷航?”

“结论里写的。鲁炎后来也这么说。”

“他扯淡。”张冲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主航道在东边,他从西侧防波堤贴着火区回来,航向准得能拿尺子量。那叫折返,不叫迷航。”

停车场的灯白得刺眼。蒋小鱼把日记翻到折角处递给他,指着那句被描重的话:“那这个呢?”

张冲看完没有接日记,只用左手压住右肩,沉默了很久:“这句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接应点,只知道窗口已经关闭,艇不该回来。”

“可电台里有人告诉我,返回请求获批。”蒋小鱼盯着他,“是鲁炎的声音。”

张冲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发现名单上漏了两个孩子,申请返回。上面一直没答复,后来鲁炎切进频道,说批准了,让我按原路线进。”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句。”张冲的下颌绷紧,“我一直以为是你不听命令往回跑,他为了接你才把艇开回来。事后他认了航线判断错误,我还当他替你兜了一半。”

蒋小鱼的指尖发凉:“可我以为他有命令。我甚至以为,你们两个都知道。”

“我只知道他把艇掉头时,海面上已经开始封锁。”张冲看着他,“我骂他疯了,他说不能把你扔在里面。至于批准,没人对我提过。”

远处有车鸣笛,声音拖得很长。蒋小鱼想起自己抱着孩子冲到岸边时,那艘艇像从火里割出的一道黑影;鲁炎一把将他拽上去,还笑着骂他跑得慢。

那时候他把一切都当成执行命令。他可以感谢,可以吹嘘,可以在多年后把那场死里逃生讲成兄弟之间又一段传奇,却从没问过艇为什么会从不该出现的位置驶来。

“你肩膀也是那次伤的?”他问。

张冲没回答,只反问:“鲁炎还写了什么?”

蒋小鱼往后翻,几页被撕掉了,剩下的字迹时深时浅。末尾夹着一只没有寄出的信封,封口完好,正面只写着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我还没看。”

“那就先别急着找一句能让自己好受的话。”张冲把车门关上,“你再给我复述一遍,当年电台里到底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替他圆。”

蒋小鱼握着日记,喉咙发紧。他终于明白,这场追赶已经有了回答,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鲁炎没有因为迷航误闯回去,日记里的谎言也不是醉后的胡话。

他抬头望向鲁炎消失的坡道。六年前那片海上,至少有三个人各自握着一段真相,而他们竟靠一句“都过去了”,把错误的经过相信到了今天。

停车场侧门半开着,夜风不断灌进来。蒋小鱼背靠冰冷的墙,把六年前那段电台通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我说发现两个孩子,请求返回三号街区。第一遍没人回,第二遍还是杂音。大概十几秒后,鲁炎的声音进来,说‘请求获批,原路线返回,我在接应点等你’。”

张冲问:“他原话里提过指挥台吗?”

蒋小鱼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浪头拍击舷板的轰响:“没有。他只说获批。我当时哪顾得上问是谁批的?”

“那天公用频道被干扰,艇上和岸上的话经常断。”张冲慢慢道,“我听见你申请返回,也听见指挥台让所有人撤离,可中间那段没听全。”

蒋小鱼睁开眼:“指挥台明确说了撤离?”

“对。接应窗口还剩四分钟的时候就说了。鲁炎那会儿在驾驶位,肯定也听见了。”

六年前的海风像穿过时间扑到脸上。蒋小鱼记得自己踩过满是碎玻璃的街道,怀里的男孩哭不出声,只攥着他的衣领;

他从未迟疑,因为他相信身后有一道被批准的退路。

而在另一端,鲁炎听见的或许从来不是批准,而是撤离。

张冲靠着门,右手垂在身侧,呼吸渐渐变得短促。蒋小鱼刚想继续问,他忽然侧过身,用左手死死按住肩关节。

“冲哥?”

“没事,老毛病。”

“你脸都白了,还没事?”蒋小鱼伸手去扶,张冲本能地一挡,右臂刚抬起便僵住,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蒋小鱼没再同他争,托住他左臂,把人往电梯带:“酒店楼上有给运动员准备的康复室,婚礼前沈鸽怕我旧伤犯,特意借了钥匙。”

“我自己能走。”

“能走和不用扶是两回事。”蒋小鱼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过去每次鲁炎拒绝帮助,他也是这样不容分说地替对方判断。

电梯上行时,张冲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别摆那副欠债的脸。我肩膀疼,不等于现在就要跟谁算账。”

蒋小鱼低声道:“当年要不是回来接我,你不会伤。”

“我是在接孩子上艇的时候,被爆炸掀下去撞的,不是替你挡了一枪。事情怎么发生就怎么说,别急着把自己演成罪魁祸首。”

康复室在酒店健身层尽头。蒋小鱼开灯后,张冲熟门熟路地从器械柜旁抽出一根轻质训练杆,显然白天已经来过。

他将训练杆横握在身前,左臂平稳抬起,右臂却只升到胸口便开始发颤。杆身一点点倾斜,最后撞在软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蒋小鱼下意识弯腰去捡,张冲喝住他:“别动。”

张冲蹲下去,用左手把杆捡起来,重新站好。第二次,他的右手仍停在同样的高度,肩峰处像被无形的钉子锁住。

“这动作我练六年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天冷差一点,累了也差一点。有时候能多抬两寸,有时候连杯水都端不稳。”

蒋小鱼喉头发涩:“冲哥,我不知道。”

“你们都知道我伤过,只是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因为我说恢复得不错,鲁炎说都过去了,你也就真信过去了。”

训练杆第三次落下。张冲没再捡,坐到软垫边,右手无力地搭在膝头。

蒋小鱼想说好歹人都活着,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那两个孩子活着,他也活着,可这句话不能替张冲抬起右手,更不能替鲁炎追回六年。

张冲看出了他的停顿:“想安慰我?”

蒋小鱼摇头:“想了句混账话,没敢说。”

“这回还算有长进。”

蒋小鱼在他身旁坐下,把日记平放在两人中间:“你说艇回来时,接应窗口已经关了。具体是什么位置?”

张冲用鞋尖在地垫上划出一条线:“这是防波堤,正常撤离从东侧出港。你返回的三号街区在西北,岸边有旧货运坡道。鲁炎不是开回原接应点,他绕过封锁艇,贴着礁区进了旧坡道。”

“所以他说在接应点等我……”

“是让你相信一切还按计划走。”张冲顿了顿,“我们到的时候,岸边已经起火。你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牵着一个。鲁炎让我稳住艇,他自己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接你。”

蒋小鱼记得那只从烟里伸来的手,也记得自己上艇后问了一句是不是耽误了队形。鲁炎当时只抹掉脸上的海水,说是他看错航标,多绕了一圈。

“爆炸是什么时候?”

“第二个孩子上艇之后。冲击把我撞到绞盘上,肩胛和关节都伤了。鲁炎想过来,我让他先开船。后来指挥台追问为什么偏航,他说自己判断错了。”

张冲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比刚才落下的训练杆更重:“我以为他是不想把你擅自返回的事说得太死。现在看,他连那句假批准也一起藏了。”

蒋小鱼翻到日记后几页。纸上写着鲁炎接受调查时的回答:海况复杂,航线辨识失误;未及时汇报,是因为设备故障;折返并非主观决定。

“三句话,三处假话。”蒋小鱼说。

“也不全是为了你。”张冲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他主动折返是真的。把所有事都说成判断失误,可能是怕救援本身被否定,也可能是怕你背违令责任。到底怎么想,得让他自己讲。”

“他要是不肯讲呢?”

“那就等他肯讲。你别又拿兄弟情压他。”

蒋小鱼攥紧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查清楚也是做,听别人说完也是做。”张冲抬起右手,试着去够墙边挂钩上的毛巾,指尖差了一截,“你最擅长的那套,是先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再逼所有人原谅你。看着仗义,其实还是你替别人收尾。”

蒋小鱼第一次找不到圆场的话。他起身拿下毛巾,却没有递过去,只放在张冲左手能碰到的地方。

张冲自己拿起毛巾,擦去额上的汗:“当年我恨过鲁炎,觉得他为了接你把所有人拖进险境。后来他把责任认了,我又觉得没必要再提。可那是我根据一套不完整的经过做的决定。”

“现在呢?”

“现在我想先听真话。”张冲看着他,“别替我决定该不该恨,也别让鲁炎替我决定这点伤值不值得。”

门外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沈鸽已经换下高跟鞋,婚纱外披着一件长外套,手里拿着蒋小鱼落在宴会厅的充电器。

她没有进门,只问:“找到鲁炎了吗?”

蒋小鱼摇头:“没有。但张冲证实了,艇不是迷航,是主动折返。鲁炎还在电台里给了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批准。”

沈鸽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停。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说:“我在楼上等你。日记别再弄丢。”

张冲等她离开,才偏头看蒋小鱼:“她今天刚跟你结婚,你准备瞒她多久?”

“不是瞒。我想先把事情查明白,免得她跟着担心。”

“这话鲁炎大概也对自己说过。”

蒋小鱼被噎得沉默。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不是鲁炎回电,而是一条车辆预约通知。

发送人使用了共享账号,乘车人姓名写着鲁炎,目的地是城南码头,发车时间为凌晨五点。

张冲看清屏幕:“他要走?”

蒋小鱼翻到日记末尾,那只未拆的信封仍夹在里面。封皮背面多了一行几乎被磨掉的小字:调任申请已批,明早离开驻地。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终于意识到鲁炎今晚不是临时想躲开他们。挡酒、退到合影边缘、把日记交出来,每一步都像一场安静的告别。

蒋小鱼把手机收紧:“我先上楼跟沈鸽说清楚,然后去码头。”

张冲靠回软垫,没有阻止,只道:“去之前,把信看完。还有,别带着一句道歉就觉得事情能结束。”

婚房门口还贴着鲜红的喜字,走廊尽头堆着没来得及送走的花篮。蒋小鱼站在门外,手按上门把又松开,直到沈鸽从里面拉开门。

她已经换下婚纱,只穿着白衬衣和长裤,头发上还留着拆掉头纱后的细小发卡:“你准备在外面站到天亮?”

蒋小鱼挤出一点笑:“我就是想先理清楚,省得进去说得乱七八糟。”

“那你理清了吗?”

“差不多。你别担心,肯定不会影响蜜月。码头那边我去一趟,天亮前把鲁炎拽回来,咱们原计划——”

沈鸽把门推开,却没有让路:“我现在问的是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不是蜜月改不改期。”

蒋小鱼的笑僵在脸上:“这事牵扯调查和旧伤,你刚忙完婚礼,我不想让你——”

“让我什么?等你处理干净,再听一个适合新婚妻子的版本?”沈鸽看着他,“蒋小鱼,我要的是实话。”

走廊安静下来。房间里还亮着暖黄的灯,床上的花生和红枣被收进一只玻璃碗,像另一种生活正耐心等在门后。

蒋小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终于跨进房间:“六年前,我返回三号街区,不是因为我明知违令。鲁炎在电台里告诉我,请求已经获批。”

他把张冲证实的折返路线、已经关闭的接应窗口和那次爆炸一一说出。说到张冲的右手抬不过胸口时,他停了很久。

“鲁炎事后说自己迷航,把主动折返和假传批准都藏了。张冲一直以为,是我擅自往回跑,鲁炎只是替我兜底。”

沈鸽问:“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去说明情况。所有责任本来就是因我而起,该处分我就处分我,该重新评估就重新评估。鲁炎的晋升、张冲的伤,我能补多少——”

“又是你全揽?”

“要不是我发现名单有遗漏,坚持返回,他们不会——”

“发现遗漏儿童不是错,要求返回也不等于批准自己返回。”

沈鸽打断他,“鲁炎说了假话,主动把艇开回去;张冲参与接应,也受了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决定。你现在把所有责任抢走,和鲁炎当年把所有事实藏起来,有什么区别?”

蒋小鱼怔住。他一路上紧攥着的那个念头,原来并不是答案,只是他最熟悉的补救方式。

只要自己站到最前面,就不必等待别人判断,也不必承认有些损失根本补不回来。

沈鸽伸出手:“信呢?”

蒋小鱼把夹在日记末尾的信封取出来。封口已经发脆,他仍迟疑了一下:“写的是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鲁炎把它交给你,就是让你决定今晚看不看。”沈鸽说,“但看完以后怎么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蒋小鱼沿着封边拆开,里面只有四张薄纸。第一页的日期停在六年前调查结束后的第三天,开头写了“鱼队”,又被划掉,改成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段很短:我说批准,是因为我知道你听到撤离命令也会回去。你会把那两个孩子背出来,也会把自己留在里面。我当时只想到先让你相信出口还在。

蒋小鱼读到最后一句,手指轻轻发颤。那句假批准确实给了他勇气,也夺走了他判断风险和承担选择的机会。

第二张纸的字迹更乱:艇是我决定掉头的。张冲骂我没资格替所有人冒险,他骂得对。

后来他肩膀抬不起来,我每次去康复室,都想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回去,可这话对他说太残忍。

下面空了大半页,只有最末一行:我也想过不回去,可我做不到。

沈鸽坐在床边,没有催促。蒋小鱼把第三张纸翻过来,上面留下几处被水晕开的墨迹。

我不是后悔救人。我后悔的是,事情结束以后,你们都夸我够兄弟,我也默认了。说得次数多了,好像张冲的伤只是勋章,好像我失去的机会不值一提。

蒋小鱼的目光停在下一段。

你后来问我那几年为什么总调岗,我说想多学东西。其实第一次晋升审查没过以后,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去替我闹,也怕你用一辈子的愧疚还我。

纸页背面只写了一半:我最生气的不是你不知道,是你们相信我说“都过去了”,就真的不再问。可我又凭什么怪你们,我明明——

句子在这里断了。没有解释,也没有落款,像鲁炎写到此处便再也无法替自己的沉默找出完整理由。

最后一张纸是今年写的,字迹已经恢复平稳:海岛训练站缺教官,我申请过去,批复在今天到了。不是发配,也不是赌气。那地方适合我,我想去。

再往下,是单独留下的一句话:别再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

蒋小鱼看了很久,才发现纸后还粘着一张折叠的调任通知复印件。报到期限是明天中午,地点正是城南码头外的驻训船。

沈鸽轻声问:“你还准备把他拽回来吗?”

蒋小鱼没有立刻回答。他原先想象过冲到码头拦住鲁炎,逼他回酒店,逼他把六年的话当面讲完,再用一个拥抱证明兄弟仍是兄弟。

可那样做,恰好又是在替鲁炎决定:留下才算和解,接受补偿才算没有隔阂。

“不拽了。”蒋小鱼把信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我去见他,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补充说明。愿意就一起去,不愿意,我也先把我知道的说清楚。”

“还有张冲。”沈鸽提醒。

“让他自己决定交不交陈述,也让他自己说这六年失去了什么。”

沈鸽点头:“那我呢?”

蒋小鱼抬头。

“调查可能影响你现在的评定,蜜月可能取消,以后的安排也可能全变。”她说,“你刚才已经替我保证了一次不会受影响。”

蒋小鱼脸上一热,那句习惯性的保证此刻显得格外轻。

他坐到沈鸽面前,认真道:“我不知道会影响到什么,也保证不了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去查清楚,但这会影响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生气,也可以不同意我今晚就走。”

“我生气的是你进门前还想只告诉我结果。”沈鸽伸手合上日记,“至于查清楚,我跟你一起。”

蒋小鱼看向衣柜外还挂着的婚纱:“今天是咱们结婚第一天。”

“所以第一天就把规矩说好。”沈鸽站起身,“真正影响两个人生活的事,两个人都在场。”

两人开始收拾房间。蒋小鱼把礼服挂回防尘袋,沈鸽将婚纱裙摆一层层拢好,取下藏在褶皱里的最后一枚别针。

谁也没说婚礼被毁了,因为那些掌声、誓言和祝福都真实发生过,眼前这场争执也同样属于婚姻。

蒋小鱼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枚被沈鸽取下的胸花,花瓣已经被压皱。他正要丢进纸篓,沈鸽接过去,放在婚纱盒旁。

“留着吧。”她说,“不是所有有折痕的东西都得扔。”

天色将明时,他们把婚服交给酒店值班人员寄存。张冲已经换了便装,在大堂沙发上等着,右肩贴着刚换好的药贴,训练杆装在一只长袋里。

蒋小鱼走到他面前:“信看完了。鲁炎申请去海岛训练站,今天报到。”

张冲“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上个月问过我,海岛那边潮气重不重。我当时没多想。”

“我准备补充说明电台里的事。”蒋小鱼说,“你那部分怎么说,你自己决定。我不替你递材料,也不替你原谅谁。”

张冲抬眼看他,片刻后站起来:“总算会说句人话了。我跟你们去码头,但我不是去拦他。我得问问他,凭什么瞒了我六年。”

三人走出酒店时,清洁车正在撤掉门口的红毯。晨风吹落拱门上的一条彩带,蒋小鱼弯腰捡起,把它系在装着日记的袋子上。

沈鸽看了他一眼:“还打电话吗?”

蒋小鱼再次拨出号码。这一回不再是忙音,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对面没有说话,只有模糊的汽笛声和海浪声。

“鲁炎。”蒋小鱼停了停,没有问他为什么走,也没有说马上回来,“日记和信我都看了。张冲也在。我有些事实必须补充,但在那之前,我们想听你自己说。”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鲁炎才道:“我在七码头。”

“我们过去。”

“蒋小鱼,我不会跟你回酒店。”

蒋小鱼握着手机,看见沈鸽和张冲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知道了。去海岛是你的决定,我不拦。我们只把该说的话说完,剩下的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海浪声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好。”

电话挂断后,蒋小鱼没有露出惯常的笑,也没有说事情总会圆满。他替沈鸽拉开车门,又把前排让给右肩不便的张冲,自己坐到后座。

车驶离酒店,晨光从街道尽头慢慢升起。那本泛黄日记放在三人之间,不再是一份逼谁留下的证明,而是一扇终于被推开的门。

城南码头刚刚醒来,运货车沿着湿漉漉的路面缓慢倒行。蒋小鱼隔着车窗看见七码头的标牌,手已经按上门锁。

沈鸽提醒他:“电话里答应过,不拦。”

“我记着。”蒋小鱼推门下车,“可船还没开,总得给我一句话的工夫。”

张冲拎起装有训练杆的长袋,右肩避开车门:“你这句听着就像要耍赖。”

三人穿过堆叠的缆绳和货箱,远远看见鲁炎站在登船通道旁。他已经换下伴郎礼服,背着旧行军包,脚边只有一只不大的箱子。

鲁炎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却没有迎上来。他先抬手向值班员示意,让后面等候的人登船,自己退到护栏边。

蒋小鱼快步走近,开口还是变了样:“鲁炎,先别登船。给我一天,不,半天也行。”

鲁炎看了一眼沈鸽,又看向落后几步的张冲:“电话里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拦你去海岛。”蒋小鱼喘匀气息,“我是想让你暂缓登船,咱们一起把补充说明交上去。事情没核清,你现在走,别人会当你在躲。”

“别人怎么想,是我的事。”

“可你的晋升还有机会争取。我找老领导,把日记和当年的通联记录都调出来。只要证明你不是迷航,原来的结论就能改。”

鲁炎的目光沉了下去:“改完以后呢?”

“该恢复的恢复,该补的补。你没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所以你还是认为,去海岛是我没别的路可走。”

蒋小鱼一时没答上来。汽笛从泊位另一端响起,几个提着行李的队员从他们身旁经过,没人停步围观。

鲁炎把行军包往肩上提了提:“申请是我三个月前交的。那时候你还没定婚礼日期,也没人知道我会把日记给你。”

“你从来没提过。”

“我提过海岛站缺人。你说那里条件差,让我别犯傻。”鲁炎语气平静,“你甚至没问我为什么想去。”

蒋小鱼记起那次训练结束后的闲聊。鲁炎刚说到海岛的风浪适合做复杂海况训练,他便笑着打断,说好不容易熬到安稳岗位,谁还往苦地方钻。

当时鲁炎也笑了笑,再没往下说。

“是我没听完。”蒋小鱼承认,“可调任和六年前的事混在一起,我没法看着你就这么走。”

“混在一起的人是你。”鲁炎终于抬高声音,“我想去海岛,因为那里要建新的救援训练科目,因为我喜欢带艇,也因为我在原驻地待够了。这些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偏偏在婚礼后把日记给我?”

“因为再不说,我会连你一起怨下去。”

码头风声很大,这句话却清清楚楚落在几人之间。蒋小鱼站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连串解释全被截断。

鲁炎握住护栏,指节微微泛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到底怨什么吗?我怨过张冲受伤,怨过调查时没人追问那条错误航线为什么会靠近火区,也怨过我自己不敢说真话。”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蒋小鱼身上:“我也羡慕过你后来的一切。你立功、带队、被人信任,昨天还娶了沈鸽。所有人都觉得我站在旁边替你高兴就够了。”

蒋小鱼嘴唇动了动:“鲁炎……”

“这话难听,但是真的。我不是每一次都能真心替你高兴。有几次听见别人夸你那次救援果断,我甚至想告诉他们,你能回来,是因为我撒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