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帐篷里闷着一股驱蚊水和汗味。

我猛地睁眼,妻子贾蓉、蒋琪、吴秀蓉、邓冬梅四个人盘腿坐着,头灯照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没人说话。

拉链外风声像脚步,一下一下蹭着帐篷布。

我后背冷汗直冒,想坐起来,胳膊却发软。

贾蓉伸手按住我,说别动,你身上有东西。

蒋琪看了眼手表,低声说时间到了。

她们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我摸到睡袋下的旧手机,屏幕没有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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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款折子上少了整整两万。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个数字像根钉子扎在眼睛里。

罗永福,四十八岁,退休公交司机,现在跑网约车。

开了二十年公交,攒下这点家底,每一分都是方向盘磨出来的。

贾蓉以前不这样,买菜为五毛钱能跟人掰扯半天。

这半年变了。

她手机换了密码,屏幕朝下扣着。晚上我翻身碰她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不懂。

那天晚上我憋不住了,把折子拍在饭桌上。

贾蓉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水流哗哗响,她拿起钢丝球用力蹭锅底,蹭得刺耳。

“钱呢?”

“用了。”

“用哪了?”

“你不懂。”

我火气上来了,走到她侧面。她眼睛盯着锅,嘴角绷成一条线。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

“贾蓉,你跟我说清楚。”

她把锅往水池里一摔,水溅了我一脸。“说了你也不明白!你整天就知道开车、吃饭、睡觉,你关心过我吗?”

我愣在那儿。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那天晚上她抱了被子去次卧。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锤子砸在我胸口。

第二天儿子罗小军打电话来,他在省城做程序员,一个月回来一趟。我没提钱的事,就问他最近跟妈联系没有。

小军沉默了几秒。“爸,蒋琪阿姨你认识吧?”

“认识,你妈老跟她一块儿。”

“我查了一下,蒋琪以前做保健品,被人投诉过。还有,她背后有个叫萧政的,开了个什么心灵基地,网上有人说是传销。”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爸,妈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贾蓉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蒋琪发的:姐,明天出发,带上老罗。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记住了那个名字,萧政。

02

露营是蒋琪张罗的。她说贾蓉最近“能量场低”,得去山里净化一下。

我本来不想去。但小军那通电话让我改了主意,我得看看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

早上六点,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楼下。

蒋琪开车,副驾坐着吴秀蓉,后排是贾蓉、邓冬梅。

我拉开后备箱放行李,看见里面塞着几箱矿泉水,瓶子上印着“能量水”三个字,底下还有一摞宣传册。

我抽了一本翻。上面全是些看不懂的词,什么“细胞觉醒”

“频率共振”,最后一页印着萧政的照片,五十来岁,西装革履,笑得跟卖保险的似的。

“老罗,赶紧的。”贾蓉催我。

我把册子塞回去,顺手摸了一下箱子后面。

硬邦邦的,是个文件袋。

我没来得及看,蒋琪走过来合上了后备箱,笑盈盈的:“罗哥,到了地方随便看。”

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玉坠,绿得发亮,看着不便宜。

车上,吴秀蓉跟我搭话。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丈夫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南方安了家,一个人住。她说贾蓉命好,有老公陪着。

“我家老吴走的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蒋琪带我参加活动,才慢慢缓过来。”

邓冬梅接话:“可不是嘛,我那饭馆去年亏了十几万,要不是跟着导师调整心态,早关门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贾蓉一眼。她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像很安心。那个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山。路越来越窄,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一格,最后干脆没了。

“这儿信号不好,正好清净。”蒋琪说。

下午到了营地,一片河滩边的草地,周围全是树。蒋琪指挥搭帐篷,一共两顶。她说女的三个人一顶,她和贾蓉一顶,老罗自己一顶。

我正觉得合理,她话锋一转:“不过晚上导师要连线,帐篷得集中,罗哥你就跟我们挤一挤吧。”

贾蓉在旁边说:“挤挤暖和。”

我没吭声,心里犯嘀咕。四女一男挤一个帐篷,这叫什么事。

晚饭是邓冬梅做的,她开饭馆的手艺还在。

吃饭时蒋琪给我倒了杯水,说是“能量水”,让我先净化一下肠胃。

我端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趁她不注意倒在了脚边的草里。

天擦黑,蒋琪收了所有人的手机,说“断联净化”,明天早上再发。我裤兜里揣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平时扔在车上导航用的。她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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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帐篷里铺了防潮垫,五个人并排躺。蒋琪睡最左边,接着是吴秀蓉、邓冬梅、贾蓉,我挨着贾蓉睡最右边。

灯关了,头灯还亮着,挂在帐篷顶上,光昏黄昏黄的。她们四个开始念诵,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哼。我听不清念什么,只觉着后背发凉。

贾蓉的手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她的手心全是汗,湿黏黏的。

“老罗,你把那杯水倒了,以为我没看见?”

我心里一惊,没说话。

“没事,明天到基地再补。导师说了,你业障重,得多净化几回。”

“什么业障?”

“你脾气大,开车老跟人吵架,腰也不好。导师说你身上有东西跟着,得驱。”

我差点笑出声。开了二十年公交,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到她这儿成了业障。

但我没笑。因为蒋琪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她没睡。

过了一会儿,贾蓉呼吸均匀了。我闭着眼装睡,手伸到睡袋底下摸到旧手机,按亮屏幕,还是没有信号。

半夜前,蒋琪轻轻坐了起来。

她没开灯,摸黑从包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我眯着眼看,是个小瓶,她拧开盖子,往我睡袋脚那头喷了几下。

一股淡淡的甜味散开。

我没动,但心跳快了。那味道我闻过,以前跑夜班公交,有乘客在车上喷过类似的,说是安神的。当时闻了没一会儿就犯困。

药效上来得很快。胳膊开始发沉,眼皮往下坠。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

迷迷糊糊中,听见蒋琪压低声音打电话。

“导师,都安排好了。明天签委托书,老罗这边我来搞定。贾姐那边没问题,她信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只听见蒋琪嗯了几声。

“放心,药量够。他一个开车的,懂什么。”

我攥紧了睡袋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一点。

然后帐篷拉链响了一下,有人出去了。脚步声往河边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我听见吴秀蓉的声音,很轻:“蒋琪,这样真行吗?他毕竟……”

“你闭嘴。想想你儿子买房的首付。”

吴秀蓉不说话了。

04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头灯还亮着,光调暗了,正好照在我脸上。

我睁开一条缝。

贾蓉、蒋琪、吴秀蓉、邓冬梅四个人全坐着。她们盘着腿,面朝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拉链外有风,吹得帐篷布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外面推。

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变得很响,哗啦哗啦,混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想坐起来,胳膊却像灌了铅。药劲还没过。

贾蓉伸手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冰凉,指头在我额头上停了很久。

“没烧。”她说。

蒋琪低头看表。“再等半小时。”

“等什么?”吴秀蓉问。

“导师说等他自然醒,不然能量接不上。”

我闭着眼,脑子飞快地转。她们在等我醒过来。等我醒过来干什么?

邓冬梅挪了挪屁股,防潮垫吱嘎响了一声。她小声说:“我有点怕,他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闹什么闹。”蒋琪的声音很平,“他儿子在省城,工作单位我们都清楚。老罗聪明人,不会闹。”

这是拿小军威胁我。

我攥紧了睡袋底下的旧手机。手指头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按亮屏幕。还是没有信号,但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蒋琪又开口了:“贾姐,你跟他说。”

贾蓉凑近我。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有白天喝的那个“能量水”的甜味。

“老罗,你听我说。导师查过了,你身上那个东西,是你妈那边带过来的。你妈当年走得早,有些事没交代清楚。导师能帮你送走,送走了你腰就好了,脾气也好了。咱们家就顺了。”

我妈走了十二年,心梗,一句话没留。这事我从没跟贾蓉细说过。蒋琪怎么会知道?

除非她们查过。

“还有,”贾蓉的声音低下去,“小军谈对象了,对方家里要二十万彩礼。咱们拿不出。导师说了,把房子抵押走个流程,三个月就还回来。到时候给咱二十万,算谢礼。”

我的血往头上涌。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产权,我开了八年夜班公交才把贷款还清。她们要拿房子去抵押?

“签个字就行,你不用管。”贾蓉还在说,“导师认识银行的人,走个内部通道。”

蒋琪插话:“时间到了。”

四个女人同时往前挪了半步。头灯的光被她们的身体挡住,我的脸陷进一片阴影里。

贾蓉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按在我肩膀上,用了力。我感觉到她手指在抖。

“老罗,你别怪我。我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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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睁开了眼。

头灯的光直直打在我脸上,晃得我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四个黑乎乎的轮廓,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

贾蓉的手还按在我肩上。我感觉到她掌心又湿又热,在发颤。

“醒了。”蒋琪说。

吴秀蓉往后缩了缩。邓冬梅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我没动。胳膊还是软的,但手指头能动了。我把右手慢慢往睡袋底下伸,指尖碰到旧手机冰冷的壳子。

“老罗,你听明白了吧?”蒋琪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签个字的事。贾姐都跟你说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咳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什么字?”

蒋琪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

纸是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底下空着签名栏。

我眯着眼扫了一遍,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最下面那行小字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