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老公扶着婆婆进来。婆婆扶着门框咳了两声,眼睛先扫向厨房。
“筱薇,你妹妹一家马上到,赶紧做一桌好菜。”
我手里拎着刚下班的包,冰箱空着,灶台凉着。老公低头换鞋,像没听见。
我转身进卧室,拉出早就收好的行李箱,把那张折了又折的调职通知放在鞋柜上。
婆婆愣住,老公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楼道灯一层层亮,车站广播一遍遍催。为什么我连一顿饭都不肯做?
那张通知背后,是我等了七年的决定。
01
那天傍晚的事,其实有预兆。只是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下午五点半,我在医院后勤科核对完最后一张物资单,手机震了一下。薛俊杰发来一条微信,就五个字:妈明天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下个月的排班表。可手底下那支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明天过来。哪个明天?过来住多久?谁去接?这些他一个字没提。结婚七年,他跟他妈商量事向来这样,先定了,再通知我。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跟我商量了吗。想了想,又删了。发过去也是白搭。他会说,妈身体不好,过来住几天怎么了,你别那么计较。
计较。这个词我听了七年。
回到家,薛俊杰已经在了。厨房里飘出泡面的味道,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面前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你吃了?”我换鞋。
“嗯,饿得早。”他头也没抬,“冰箱里没啥菜了,你明天买点。妈来了得吃好点。”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后脑勺。七年了,这个后脑勺我看了七年。刚结婚那会儿觉得踏实,现在只觉得堵得慌。
“她来住多久?”
“先住着呗,老家那边医院不行,县医院好歹条件好点。”他终于抬头,“对了,天瑜说明天也过来看看妈,你到时候多做几个菜。”
薛天瑜,我那个小姑子。嫁到邻县,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嘴甜手懒,婆婆拿她当宝贝。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灶台上一层薄灰,水池里泡着他中午的碗。冰箱打开,两个鸡蛋,半棵蔫了的白菜,一袋没开封的挂面。
这日子,我过了七年。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随便扒拉了两口饭。肖蓉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她是后勤部主任,大我十一岁,说话直来直去。
“省城那边来电话了,问你考虑得怎么样。”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机会难得,后勤主管,待遇翻一倍。”
我没吱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韩筱薇,你业务能力在咱们院是数得着的。省城那边新院区刚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肖蓉看着我,“你犹豫什么呢?”
我犹豫什么。我犹豫这个家,犹豫薛俊杰,犹豫我走了这个家会不会散。可这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窝囊。
“我考虑考虑。”
肖蓉叹了口气。“你那个婆婆,又作妖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肖蓉是过来人,她婆婆当年也够她喝一壶的。全院都知道。
下午两点多,薛俊杰打电话来,说已经到车站了,接到他妈了,一会儿到家。
电话里婆婆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尖尖细细的,在说天瑜几点到,别让人家等。
我挂了电话,跟肖蓉请了假。
回到家,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婆婆的声音。“这房子光线不行,朝向不好。当初让你们买南边那个小区,非不听。”
我推门进去。婆婆坐在沙发上,腰上垫着个靠枕,脸色蜡黄,咳了两声。薛俊杰在旁边给她倒水。
看见我,婆婆眼睛一亮,那亮光里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指挥的光。
“筱薇回来了。正好,天瑜说五点半到,带着孩子呢。你赶紧去买点菜,做一桌。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肉,天瑜说好吃。”
她语气随意,像在吩咐自家保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厨房冷锅冷灶,冰箱里就那两个鸡蛋半棵白菜。薛俊杰端着水杯站在旁边,低着头,像没听见。
七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妈说什么,他低着头装没听见。然后私底下跟我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可今天,我不想让了。
“妈,”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我明天要去省城报到。”
婆婆愣了。薛俊杰抬头看我。
“省城?去省城干什么?”婆婆眉头皱起来。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调职通知,折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鞋柜上。
然后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拖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二十四寸,黑色,轮子有些旧了,但拉起来很顺。
“韩筱薇!”薛俊杰跟进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他,拉开衣柜门,拿了件外套塞进行李箱。其实早就收拾好了,衣服、洗漱用品、证件,都在这箱子里。我准备了一个月。
“你说话啊!”他伸手拽住我胳膊。
我甩开他。“你接你妈来,跟我商量了吗?”
他张了张嘴。
“你妈让我做一桌菜,你听见了,你吭声了吗?”
他脸涨红了。“那是我妈!她身体不好,你就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七年了,薛俊杰。你妈身体不好,你爸住院我伺候。你妹生孩子我随礼。你家里大小事,哪一件不是我张罗?你爸当年住院,我爸借钱,你妈说什么了?”
他不说话了。三年前的事,他理亏。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客厅里婆婆还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门口传来敲门声,是天瑜到了。
我没开门。侧身从她旁边过去,拉开门,楼道里的灯亮着,一层一层的。
“韩筱薇!”薛俊杰追出来,“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电梯门打开,我拖着箱子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脸无措。
楼下风很凉。我掏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车票。七点二十,还有一个半小时。
02
车站候车厅的塑料椅子冰凉,我坐下去的时候后背一激灵。
手机屏幕亮个不停。薛俊杰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微信一条接一条,先问我什么意思,再说他妈气着了,最后说天瑜也在,你赶紧回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腿上。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
我盯着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红色字一行行滚过去,省城,检票口3A,正点。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啃烧饼,碎渣掉在衣服上,她拍了拍,继续啃。
我想起我妈。
三年前我爸住院那次,我妈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就啃了一个冷馒头。
那年我爸心脏不好,要做支架。
手术费差三万。
我手头有八千,薛俊杰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
我去找婆婆,说爸住院急用钱,能不能先借三万,年底就还。
婆婆坐在堂屋里择韭菜,头都没抬。“筱薇啊,不是妈不帮你。你爸那病,做了支架也不一定好。这钱扔进去,打水漂咋办?”
我说,那是我爸。
她说,你嫁到薛家了,就是薛家的人。你爸有你哥呢。
我哥。我哥那时候刚买房,手头也紧。最后是我妈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医院伺候我爸,晚上回家给薛俊杰做饭。他问过一句,你爸怎么样了。我说手术做了,还行。他就没再问。
那三万块钱的事,他后来知道了。他说,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攒钱。
工资卡自己拿着,每个月存一千五。
三年下来,存了五万四。
不多,但够我在省城租几个月房,够我喘口气。
广播响了,去省城的车开始检票。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
手机又亮了。天瑜打来的。我接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啊?”她声音尖,背景里还有孩子的哭声,“妈大老远过来,你甩脸就走?有你这样当媳妇的吗?”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容易吗?你做顿饭怎么了?你——”
“天瑜。”我打断她,“你妈把老家房子过户给你了,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是妈愿意给我的!再说了,房子才值几个钱?妈以后养老不还得靠我哥?”
“那你今天怎么不接你妈去你家住?”
“我孩子小!我婆婆也在呢,哪有地方?”
我笑了一声。很轻,但电话那头听见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妈你哥你自己商量吧,我赶车。”
我挂了电话,检票进站。身后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看了一眼,薛俊杰从候车厅那头跑过来,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到一边。
“韩筱薇!你站住!”
我转过身,继续往站台走。
他追上我,一把攥住我手腕。“你跟我回去。”
“放手。”
“我妈都气病了!你知不知道她血压高?”
“那送医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她儿子,你送。”
他愣住。我甩开他的手,拖着箱子走上扶梯。他在扶梯下面站着,仰头看我。扶梯一级一级往上,他的脸越来越小。
“韩筱薇,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站台上风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动车进站了,白色的车头从远处滑过来,带起一阵风。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又响了一声,薛俊杰发来的微信:你真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小桌板上。窗外站台上的灯一根根往后退,越来越快。县城越来越远。
三年前我爸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兜里就剩两百多块钱。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老惦记我们。我当时想哭,忍住了。
今天,我终于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
03
到省城是晚上九点多。新院区在城东,我提前订了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一晚一百六。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马路。我放下箱子,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里薛俊杰又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说婆婆血压升到一百六,第二条说天瑜走了,第三条说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没回。点开肖蓉的微信,跟她说我到了。她秒回:明天八点来人事科办手续,宿舍给你留了一间。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就盯着那道裂纹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去办手续。肖蓉在人事科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笑。
“来了就好。”
她带我办完入职,又领我去宿舍。四人间改的双人间,目前就住了我一个。上下铺,我选了靠窗的下铺。肖蓉靠在门框上,看我铺床单。
“你婆婆那边,闹了吧?”
我铺平床单,把枕头放好。“闹了。”
“正常。”肖蓉走过来,帮我把柜子打开,“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边。
“我当年跟你一样。婆婆生病,老公愚孝,我伺候了八年。后来我实在受不了,申请调来县城。那时候我女儿才三岁,我带着她,一个人租房子。”
她笑了笑。
“我婆婆到处跟人说我不孝,说我抛夫弃子。我老公半年没理我。后来呢?后来我婆婆瘫了,我老公伺候了三个月,自己先扛不住了,请了护工。从那以后他再没说过我一句不是。”
我看着她。
“男人啊,不让他自己上手,他永远不知道锅是铁打的。”肖蓉站起来,“你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他们那边,让他们自己乱去。”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省城的楼比县城高,天比县城窄。但空气是自由的。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筱薇,你婆婆打电话到家里来了。”我妈声音压得低,“说你跑了,不管老人。你爸气得不行,要给你打电话,我没让。”
我心里一紧。“妈,你别管她。”
“我不理她。我就是问问你,你在省城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宿舍,有食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你过你的日子,别操心我们。”
挂了电话,我鼻子有点酸。但我没哭。我三年前就哭够了。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
新院区刚开,后勤一堆事,我忙得脚不沾地。
薛俊杰的电话一天打三四个,我接了一个,他在电话里吼,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了。”
“你不回来,我妈怎么办?”
“你妈有你。有你妹。”
“我妹孩子小——”
“那我爸生病的时候,你妈怎么不说孩子小?”
他不说话了。我挂了电话。
第四天,肖蓉找我,说省城卫健委有个培训,问我要不要去。我说去。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婆婆那边还没完呢,你跑这么远。
“让她儿子管。”
肖蓉笑了。“行。你比我想的硬气。”
那天晚上回宿舍,楼下保安叫住我,说有人找。
我走出去,看见薛俊杰站在马路对面,旁边是丁桂英。
婆婆裹着厚外套,坐在路沿石上,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薛俊杰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韩筱薇,你跟我回去。妈都这样了,你忍心?”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婆婆。她正抬眼往这边看,目光跟我对上,立刻别过脸去,咳了两声。
“她怎么了?”
“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县医院让住院,她不肯,非要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薛俊杰脸上挂不住。“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她生病该去医院,该你们当儿女的管。我算什么?一个外人,一个保姆?”
“你是我老婆!”
“你把我当老婆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接你妈来,跟我商量了吗?你妈让我做一桌菜,你吭声了吗?你妹拿了房子不养老,你说过一句公道话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马路对面,婆婆慢慢站起来,扶着腰,朝这边挪。走到跟前,她站定了,看着我。
“筱薇,妈知道你委屈。”她声音发虚,“可妈也是没办法。天瑜那边确实住不开,你哥又不会照顾人。你就当帮帮妈,回去住一阵,等妈好了你再走,行不行?”
她放软了语气。七年了,这是她头一回跟我服软。
可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妈,你老家房子给天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天瑜帮你?”
婆婆脸色变了。“那房子是我跟她爸的,我想给谁给谁!”
“对,你想给谁给谁。那养老,你也想找谁找谁。”
她气得嘴唇哆嗦。“你、你这是要翻天!”
薛俊杰赶紧扶住她,冲我瞪眼。“韩筱薇,你太过分了!”
我转身往宿舍楼走。
“你站住!”婆婆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进薛家的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薛家的门,我早就不想进了。”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宿舍的床板硬,翻个身就吱呀响。隔壁床空着,整个房间就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肖蓉在走廊碰见我,看了一眼我的脸色。
“昨晚没睡好?”
“嗯。”
“他们来了?”
我点头。
肖蓉拍了拍我肩膀。“正常。头一回闹都这样。你记住一条,别心软。你一软,前功尽弃。”
我进了办公室,开始处理手头的事。新院区后勤这块千头万绪,库房要盘,供应商要谈,人员要排班。忙起来好,忙起来就不想了。
中午去食堂,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县城的。我接了。
“嫂子,是我。”薛天瑜的声音。
我没说话。
“嫂子,你别怪我哥。我哥也是没办法。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来,我哥拦不住。”
“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那个……嫂子,妈在你们那住着也不是个事。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妈先回老家,我回去照顾几天,你消消气再回来。”
我差点笑出来。“天瑜,你妈把房子给你了,你照顾几天不应该吗?”
“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那房子在镇上,能值几个钱?再说了,妈这些年帮你们还少吗?你跟我哥结婚的时候,妈给了两万彩礼吧?”
两万彩礼。七年前的两万。后来婆婆生病吃药,每年从我们这拿走的,都不止两万。
“天瑜,你直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顿。“嫂子,要不这样。妈先回老家,我回去照看。但你得答应,等我哥把你劝回来,你们得管妈。”
“我管不了。”
“嫂子!”
“天瑜,我跟你哥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妈的事,你们兄妹自己商量。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来人往,饭菜的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我扒了两口饭,吃不下了。
下午下班,我绕路去超市买了点日用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省城的晚上比县城热闹,路边摆摊的、遛弯的、跳广场舞的,一溜一溜的。
我提着袋子往宿舍走,路过街角,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卖鞋垫。
花布缝的,五块钱一双。
她蹲在那,面前铺了块旧床单,摆着十几双鞋垫,手里还在缝。
我站住了。我妈也会缝鞋垫。小时候我穿的鞋垫都是我妈缝的,一层布一层浆糊,晾干了再缝,结实得很。
我掏了十块钱,买了两双。
“姑娘,你人好。”老太太抬头冲我笑,满脸褶子,“日子长着呢,好人好报。”
我笑了笑,拿着鞋垫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鞋垫塞进鞋里试了试。针脚密密麻麻,踩着挺踏实。
手机响了。
薛俊杰发来一条微信,比之前的都长。
他说他把婆婆安顿在县医院了,请了个护工,一天一百二。
他说他回去上班了,厂里催得紧。
他说天瑜回去待了一天就走了,说孩子发烧。
他说,他才知道他妈腰疼的时候,翻个身都费劲。
最后他说:你那边,还好吗?
我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还行。
发出去又后悔了。应该说“跟你没关系”的。但算了,发都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一天好。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全是野花,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我走得很快,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05
第五天,医院新院区正式开诊。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穿好工装去库房清点物资。一上午脚不沾地,中午饭都是站着吃的。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肖蓉打来的。
“筱薇,你下来一趟。门口有人找你。”
我下楼。医院大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薛俊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掐了。
婆婆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
我走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
薛俊杰搓了搓脸,眼下一片青黑。“妈不肯住院,闹着要回去。我实在没办法了。”
婆婆从车窗里伸出手,拽住我的袖子。她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筱薇,妈错了。”
我愣住。
“妈不该指使你做饭。不该让天瑜拿房子。妈那会儿是糊涂了,觉得儿子养老天经地义,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她咳了两声,“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天瑜拿了房子,她该管我。俊杰工作忙,顾不上。你要是愿意回来,妈把房子的事重新说。”
她眼睛红了。那双眼浑浊,眼角挂着泪,不像装的。
薛俊杰在旁边低着头,小声说:“筱薇,妈这几天在医院,晚上睡不着,老念叨你。说以前对你不好,说你不容易。”
我看着他俩。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一个眼圈发黑的丈夫。他们站在省城医院的门口,像两个走投无路的人。
可我呢?七年前我嫁进薛家的时候,我也是走投无路。我爸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走投无路。
“妈,”我把手抽回来,“房子的事,你该跟天瑜说。养老的事,你该跟你儿子说。我就是个外人。”
婆婆眼泪掉下来。“你不是外人,你是薛家的媳妇。”
“那薛家把我当媳妇了吗?”
她不说话了。
薛俊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筱薇,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总觉得你什么都能干,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我妈说什么,我也不敢顶。可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家离了你转不动。”
“转不动才想起我?”
他低下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门口的出租车一辆辆过,病人家属进进出出,没人注意我们三个。
“薛俊杰,你听好了。”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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