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团圆饭吃到一半,我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红封皮烫着金福字。
小姨子丁晓萱眼睛一亮,以为我要给她孩子补压岁钱。
妻子在桌下扯我衣角,岳母笑吟吟地伸筷子夹菜。
我把红包搁在转盘上,轻轻转到丁晓萱面前。
满桌的碗筷声,停了。
01
两年前那个冬天,丁晓萱生了个闺女。
满月宴摆在县城老字号,八桌席面,红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岳母罗玉晶穿一件枣红毛衣,挨桌敬酒,嗓门比谁都大。
我坐在角落那桌,面前摆着半杯凉了的茶。
妻子丁雨馨用胳膊肘碰我,低声说,妈在叫你呢。
我抬头,岳母正冲我招手,脸上堆着笑。我走过去,她一把拽住我手腕,力道不小。
“英勋啊,你妹妹这回可遭了大罪。”她声音忽然低下去,眼角挤出水光,“顺转剖,疼了十几个小时。医生说孩子太大,你妹妹身子骨又弱……”
旁边几个亲戚凑过来听。
岳母攥着我的手没松,话头一转:“她婆家那边,你也知道,张思聪他爹瘫在床上,钱都填了医药费。这满月酒的钱,还是我跟你爸凑的。”
我点头。张思聪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跟人说话,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他看见我,远远举了下杯,笑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回家,丁雨馨坐在床边不说话。
孩子睡了,屋里只有加湿器噗噗吐白雾的声音。
她拿手指头抠床单上的线头,抠了半天,才开口:“妈今天那意思,你听出来了吧。”
“嗯。”
“咱那六万……”她顿了顿,“本来是攒着付首付的。”
我没接话。
那六万是我们结婚五年攒下来的,她做会计一个月四千八,我跑销售底薪加提成平均下来六千出头。
去掉房租、水电、吃饭,一个月能存三千五就算好的。
存了两年多,存折上好不容易凑到六万。
“妈说,算借的。”丁雨馨声音更低了,“等晓萱他们缓过来就还。”
我还是没说话。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伸手把她抠床单的那只手握住了。
“给吧。”我说。
她眼泪“啪”就掉下来了,砸在我手背上,热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钱,六沓,用报纸包着,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岳母接过信封的时候,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
她拍我肩膀,声音响亮:“英勋啊,你比亲儿子还强!晓萱有你这个姐夫,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丁晓萱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就被她收走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消毒水味呛得嗓子发干。走廊尽头张思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见“周转”
“货款”几个字。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丁雨馨靠着车窗睡着了。
她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这些天她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帮忙,累得瘦了一圈。
我看着她,想起结婚时她说的话,她说咱们以后买个小的就行,四十平也够,只要是你跟我。
六万块,首付没了。我攥了攥空了的钱包,里面只剩三十二块五毛。
02
丁雨馨生娃是在两年后的秋天。
预产期提前了十天,凌晨三点她推醒我,说肚子疼。
我翻身下床,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把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拎上,扶着她在路边拦车。
路灯昏黄,她额头上全是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到医院挂了急诊,护士推来轮椅,我跟着一路小跑。产房的门在我面前合上,红灯亮起来。
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长椅冰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我盯着那扇门,手指头无意识地抠裤子膝盖处的褶皱。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丁晓萱发来的微信转账,一百块。底下跟着一行字:“给外甥买点好吃的,姐,加油!”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转账旁边有个红色的“领取”按钮,我没点。
又震了一下,岳母的电话。
接起来,她那边很吵,好像在看电视。
她说:“英勋啊,晓萱给你转钱了吧?她最近手头紧,你别挑理啊。一百块也是心意,对吧。”
我说嗯。
她接着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生了没?”
我说还在产房。
“那你盯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她顿了顿,“你妹妹这两天感冒了,我就不往医院跑了,别传染给孩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那一百块转账截了图,存进相册。
然后翻到丁晓萱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只新包,棕色的,老花图案。
我不认识牌子,但底下有人评论“富婆啊”,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产房门开了。
护士抱出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说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我接过孩子,手在抖。
她那么小,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丁雨馨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头发全湿透了。她看见我怀里的孩子,嘴角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下午岳母来了,拎了一兜橘子,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她说家里还炖着汤,得回去关火。临走前看了看孩子,说长得像丁雨馨小时候。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孩子襁褓里,说:“这是姥姥给的,买点啥都行。”
我没拦。等她走了,丁雨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到我发过去的截图。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睫毛颤了几下。
“睡吧。”我说。
她没应声。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呼吸变沉了,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句:“那包我在商场见过,一万二。”
我没接话。窗外天阴着,病房里暖气开得足,橘子皮的味道混着奶味,闷得人发慌。
03
孩子满月的时候,丁晓萱一家来了。
张思聪拎了两箱牛奶,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箱子角都瘪了。
丁晓萱抱着她闺女,进门就夸我们家娃长得白。
她手上戴着个金镯子,晃来晃去,说是婆婆给的。
那顿饭是在家里吃的。丁雨馨出了月子没多久,腰还疼,在厨房站久了就得扶着灶台歇口气。我进去帮忙,她低声说,你出去陪客,别让人挑理。
我出来的时候,丁晓萱正翻我们茶几上的相册。她翻到一张我们结婚时的照片,说:“姐,你那时候真瘦。”
岳母接话:“你姐为了生娃胖了三十斤,女人啊,就是遭罪。”她说着看了我一眼,“英勋,你得多疼疼你媳妇。”
我说那肯定。
饭吃到一半,张思聪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说:“姐夫,最近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能不能……”
丁晓萱踢了他一脚。他没理,继续说:“借个五千应应急,下个月货款到了就还。”
丁雨馨在桌下按住我的腿。我看了眼岳母,她正低头给孩子喂饭,好像没听见。
“行。”我说,“吃完饭我给你转。”
张思聪连声道谢。丁晓萱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瞎借什么钱”,但声音不大,听着倒像是说给我听的。
他们走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丁雨馨收拾碗筷,我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洗碗池的水哗哗响,她忽然说:“上个月晓萱刚换的车,二十多万。”
“她婆婆家不是没钱吗。”
我没接话。洗碗水溅到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她关了水龙头,背对着我说:“五千,加上这次,她借了三回了。之前两次你没问,我也没说。”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我,眼圈又红了。生完孩子后她特别容易掉泪,有时候孩子哭她也跟着哭。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拿下来,说:“记着呢,你放心。”
那年春节,丁晓萱一家来吃饭,空着手。
张思聪说生意不好做,等开春就好了。
岳母帮腔,说一家人别计较这些。
丁雨馨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端菜的时候手被锅沿烫了个泡,谁也没注意。
只有岳父丁林,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我闺女,说:“买糖吃。”丁晓萱看见了,撇了下嘴。
04
岳父还钱那天,是个星期三。
他一个人来的,骑一辆老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兜自家种的青菜。进门也不坐,在客厅站着,等我给他倒了茶,他才开口。
“英勋,那六万块。”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手指头在上面敲了两下。
“你拿回去。”
我愣了。那张卡是农村信用社的,卡面磨得发白,磁条那块儿都起毛了。
“爸,这……”
“别跟你媳妇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很烫,他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下眉,“也别跟你妈说。”
他把茶杯搁回杯垫上,杯垫是丁雨馨用旧毛线勾的,边上已经脱了线。他看着那个脱线的地方,半天没动。
“你妈偏心,我知道。”他说,“晓萱从小嘴甜,会哄人。你妈觉得她嫁得不好,张思聪那人不靠谱,就想多贴补她。可那六万块,是你跟雨馨攒了多少年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跟你妈过了三十多年,她的脾气我清楚。跟她吵没用,她只会觉得你跟她作对。”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这钱我凑了两年,你拿着。房子该买就买,别委屈我闺女。”
他把卡往前推了推。茶几上有一层薄灰,卡推过去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
“爸,这钱您留着养老……”
“我有退休金。”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你妈不知道这卡,是我以前单位发的奖金,一直没动。你收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借你的。别的别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丁雨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孩子打疫苗别忘了”,又沉沉睡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透出来的光灰蒙蒙的。那张卡就压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慌。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六万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没跟丁雨馨提这事。卡单独放在衣柜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跟户口本、结婚证搁一块儿。每次开柜子拿衣服,看见那个铁盒子,心里就沉一下。
转眼开春,岳母打电话来说,丁晓萱怀了二胎,反应大,在家躺着。电话里她叹了半天气,说张思聪生意还没起色,两口子日子过得紧。
丁雨馨在边上听着,没吱声。挂了电话,她给孩子冲奶粉,手一抖,奶粉撒了一台面。
05
腊月二十九,丁雨馨说要去超市买年货。我把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
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上面是县城新楼盘的广告。
六十平小两居,总价十八万,首付六万,月供一千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拿手机拍了张照。
下午我去了售楼处。
销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说话很快,领我看样板间,推窗户,敲墙壁。
我说要最便宜那层,她说六楼还有一套,西晒,便宜两万。
我说行。
签认购书的时候,她问我写谁的名字。我握着笔,笔尖在“购房人”那栏停了几秒。
“丁林。”我说。
销售抬头看我,有点意外。我说是我岳父。她哦了一声,低头把名字打上。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嘎吱响。
我骑电动车经过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两把芹菜。
到家时丁雨馨正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问:“排骨涨价没?”
“没涨。”
我把认购书折好,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那个口袋很深,拉链一拉,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晚上哄睡孩子,丁雨馨靠在床头看手机。她忽然说:“晓萱朋友圈发了新照片,你看。”
我凑过去。丁晓萱晒了一桌子菜,配文“年夜饭提前吃,今年在我家过”。照片里张思聪开了瓶五粮液,桌上摆着螃蟹和大虾。
“她不是说手头紧吗。”丁雨馨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枕头上。
“可能生意好了。”
“那怎么没提还钱的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缩着,被子只盖到腰。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没动。
三十晚上,鞭炮声从十点开始就没停过。
我躺在床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内侧口袋里,一张认购书,一个红包。
红包里装着一张一百块,崭新的,我特意去银行换的。
初一早上去岳母家。丁雨馨给孩子穿了件红棉袄,自己也换了件干净毛衣,站在镜子前梳头。我拎着两箱礼盒,在门口等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兜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
“红包。”
“给谁的?”
“到了你就知道。”
她没再问。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脆响。
06
到岳母家的时候,丁晓萱一家已经到了。
客厅里堆满了礼盒,张思聪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丁晓萱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嗑瓜子。
岳母在厨房忙活,油烟味飘出来,混着炖肉的香料味。
岳父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择菜,背对着客厅。
丁雨馨换了鞋就进厨房帮忙。我把礼盒放下,坐在沙发另一头。丁晓萱瞟了我一眼,说:“姐夫来了。”又低头嗑瓜子。
她闺女在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个新玩具,塑料包装还没拆。我看了眼牌子,进口的,不便宜。
岳母端了盘炸丸子出来,招呼大家先吃。她看见我,笑着说:“英勋来了啊,雨馨在厨房呢,你去看看她。”
我起身去厨房。丁雨馨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回头,说:“妈让我炒这个,说晓萱爱吃。”
“你出去吧,这呛。”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她翻炒了两下,关火,拿袖子擦了把额头。
十二点开饭。圆桌上摆了十几个菜,鸡鸭鱼肉齐全。岳父坐主位,我在他左手边,丁雨馨挨着我。丁晓萱坐对面,张思聪在她旁边。
岳母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吉祥话。
大家碰了杯,筷子动起来。
岳母一个劲儿给丁晓萱夹菜,说“你现在双身子,多吃点”。
丁晓萱说“妈你别夹了,我吃不了”。
吃到一半,我从兜里摸出那个红包。红封皮烫着金福字,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
丁晓萱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她大概以为我要给她肚子里的孩子补压岁钱。岳母笑吟吟地伸筷子去夹鱼,嘴里说“英勋就是讲究”。
妻子在桌下扯我衣角。我按住她的手,把红包搁在转盘上,轻轻一推。
转盘吱呀转了小半圈,红包停在丁晓萱面前。
“这是还你的。”我说。
丁晓萱愣了一下,伸手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薄薄一层。
她拆开封口,死死盯着里面的东西,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里面的数额......
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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