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从我手里滑出去,瓷片碎了一地。

父亲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他说:“你每月给我七千块养老,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客厅里两个弟弟坐在沙发上,一个低头刷手机,一个端着茶杯看窗外。

墙上那个红色的“拆”字被夕阳照得刺眼。

厨房里炖着父亲爱喝的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门缝钻出来,一声接一声。

我弯腰去捡碎瓷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地砖上。

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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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的消息,我是从卖豆腐的孙大姐嘴里听来的。

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孙大姐一边给我切豆腐一边压低嗓门:“玉琼,你娘家那一片要拆了,听说补偿款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拎着豆腐愣在那儿,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才回过神来。

五百多万。

老宅那块地皮是父亲年轻时候买的,三间瓦房加一个大院子,这些年城市往外扩,早成了城中村。

我嫁出去二十多年,逢年过节回去,总觉得院子越来越小,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没想到,这破院子能值这么多钱。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倒不是惦记那笔钱,就是觉得,父母年纪大了,这笔钱到手,养老总算有着落了。

母亲身体不好,糖尿病加高血压,每个月吃药就得小两千。

父亲前年做的心脏搭桥,术后恢复得还行,但重活是一点也干不了了。

这些年,带他们去医院、买药、伺候住院,基本都是我在跑。

两个弟弟,大弟宋宇做买卖,今天倒腾建材明天倒腾水果,钱没挣着,债倒是欠了不少。

二弟宋志勇在厂里上班,看着踏实,其实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嘴甜得很,真到出钱出力的时候,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拐进娘家巷子的时候,看见大弟的车停在门口。

那辆二手帕萨特,车屁股上蹭掉一大块漆,也没修。

进了院子,大弟正蹲在枣树下抽烟,看见我咧嘴一笑:“姐,来了。”

“你怎么有空回来?”我把豆腐递给母亲,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要拆迁了嘛,回来看看爸。”大弟弹了弹烟灰,眼睛往堂屋瞟。

堂屋里父亲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背影佝偻着,动作慢了很多。

我进去帮忙,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妈,怎么了?”

“没事。”母亲低下头切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玉琼,你最近……手头宽裕不?”

我愣了一下。

母亲从来没问过我这种话。

她和父亲都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花。

我嫁的赵祥是厂里的技术工,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紧巴,但从没跟娘家伸过手。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母亲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油星子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手背蹭了蹭围裙。

那天中午吃饭,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

大弟倒是话多,一会儿说拆迁政策,一会儿说哪个开发商靠谱,一会儿又说:“爸,到时候钱下来了,咱得好好规划规划。”父亲“嗯”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大弟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志勇,你明天也回来一趟,咱得跟爸把事定下来。”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说不清楚。

晚上回到家,赵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豆腐放进冰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赵祥,我娘家那边要拆迁了。”

“听说了。”赵祥没抬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

“听说补偿款不少。”

“嗯。”

“你说,爸妈这回养老该有着落了吧。”

赵祥这才转过头看我,沉默了几秒,说了句:“玉琼,你别想太多。那是你爸妈的钱,给谁不给谁,你说了不算。”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念想。

毕竟这些年,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我在跑。

母亲住院那会儿,两个弟弟一个说生意忙走不开,一个说厂里请不了假,是我请了半个月的假,白天黑夜守在病床前。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拆”字。红色的,喷在老宅的灰墙上,像一道口子。

02

大弟把父亲接走了。

那天早上他开着那辆帕萨特过来,说要带父亲去城里住几天,检查检查身体。

父亲上车的时候,母亲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我正好赶过来送降压药,看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爸,去几天?”我问。

“看情况。”父亲摆摆手,没多说。大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姐,你放心,我那儿住得下。爸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车开走以后,母亲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伸手去理。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妈”。

她回过神来,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手心汗津津的。

“玉琼,你大弟这个人……”母亲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怎么了?”

“算了,不说了。”

那天下午二弟宋志勇也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

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最后在父亲的藤椅上坐下来,翘着腿说:“姐,爸去大哥那儿了?”

“行,那我也得表示表示。”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故意放大:“喂,那个按摩椅定了没?对,就上次看的那款,明天送到大哥家去,给咱爸用。”

我看着他演戏,没接话。二弟媳在一边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她斜着眼看我:“姐,听说你婆家那边房子也不大?赵祥厂里效益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这人啊,得靠自己。娘家的事嘛,嫁出去的姑娘,操心多了反而招人嫌。”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弯腰把地上的瓜子皮扫了,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二弟媳,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手里拿的啥?”二弟眼尖。

“没什么,几件旧衣裳。”母亲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二弟媳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注意到,母亲攥着布包的手指头都在发白。

晚上我陪母亲收拾厨房。

灶台上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我用钢丝球使劲蹭。

母亲站在旁边,忽然说:“玉琼,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不?三岁那年发高烧,你爸背着你去医院,那天下着大雨,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裤腿。”

“记得。”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爸这个人,心硬,可也不是没疼过你。”

我转过头看母亲。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她一向懦弱,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敢顶嘴。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母亲擦了擦眼角,“就是老了,爱想以前的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宅院子里,枣树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片。

父亲坐在藤椅上,背对着我,我怎么叫他都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又碰见孙大姐。

她拉着我小声说:“玉琼,听说你爸把拆迁的事全交给你大弟办了?你可长个心眼,你爸那脾气,别到时候啥也捞不着。”

“我嫁出去的人,本来也没想要什么。”

孙大姐撇撇嘴:“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些年伺候爹妈,谁看不见?你两个弟弟干啥了?一个躲债,一个装忙。你爸要是真一点不给你,那也太……”

她没往下说,可那意思我听得明白。

我没接话,拎着菜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二弟的车停在娘家门口,后备箱开着,他正往里搬东西。

我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是几箱酒。

给父亲的。

二弟看见我,招了招手:“姐,过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抱起一箱酒。

箱子沉得很,我胳膊一坠。

二弟在旁边说:“这是给爸的,他爱喝两口。姐,你说咱爸这回分了钱,能不能帮我把房贷还了?我压力太大了。”

“你问爸去。”

“我问了,爸说再等等。姐,你帮我劝劝呗。”

我把酒箱放在地上,直起腰看他。他脸上挂着笑,可眼神飘忽,不敢跟我对视。我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很陌生。

“志勇,爸的钱是爸的,我劝不着。”

二弟的脸一下子垮了:“姐,你这话说的。咱都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这些年,妈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二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他嘟囔的声音,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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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迁办的人来量房子那天,父亲从大弟家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色倒还行。大弟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嘴里念叨着:“爸,你就住我那儿多好,非要回来。这破房子马上拆了,住着不安全。”

父亲摆摆手:“我住了一辈子,得看着它拆。”

我那天也在。母亲提前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玉琼,你回来一趟,你爸说有事要说。”

我赶到的时候,拆迁办的人已经走了。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父亲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大弟坐在旁边,腿翘在茶几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二弟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爸,叫我来什么事?”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

父亲没抬头,眼镜架在鼻梁上,看得很仔细。半晌才说:“晚上开个会,把事定了。”

“什么会?”

“分钱的事。”父亲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像在掂量什么。

“我也参加?”

“你听听就行。”

二弟在门口笑了一声:“姐,你一个嫁出去的,听听就行了。”

我没理他,转身去厨房帮母亲做饭。

厨房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母亲在灶台前忙活,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我接过她手里的铲子,让她去歇着。

母亲没走,站在旁边看我炒菜,忽然说:“玉琼,你炒菜的手法跟你爸一样,喜欢多放酱油。”

“是吗。”

“嗯。你小时候,你爸总说你像他,脾气倔,认死理。”

我笑了笑:“我像他?我哪点像他了。”

母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像不像的,养大了就是亲的。”

那天晚饭吃得很安静。

父亲喝了两杯酒,话不多。

大弟和二弟在饭桌上眉来眼去,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

我埋头吃饭,母亲给我夹了一筷子肉,我抬头看她,她的眼圈又红了。

吃完饭,父亲把碗一推:“都到堂屋来。”

堂屋里灯不太亮,四十瓦的灯泡,照得人影影绰绰。

父亲坐在藤椅上,我和两个弟弟坐沙发。

母亲端了茶上来,然后退到里屋门口站着,手攥着门框。

“拆迁款的事,我定了。”父亲清了清嗓子,“一共五百三十六万。我留三十六万自己用,剩下的五百万,老大老二一人二百五十万。”

屋子里静了几秒。大弟咧嘴笑了,二弟掏出手机开始算账。我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杯,杯壁烫手,我没松。

“玉琼。”父亲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

“你嫁出去了,家里的东西就不分给你了。这个理,你懂。”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我想说,我懂,可这些年我伺候你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说我是嫁出去的人。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嗯。”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你懂事。”

大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爸,那明天就去办手续?”

“明天。”

二弟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我站起来收拾茶杯,手指头有点抖。

母亲从里屋门口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杯子,低声说:“玉琼,你跟我来。”

我跟着母亲进了里屋。她从衣柜最底层摸出那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妈,这是什么?”

“你先拿着,别打开。”母亲的手在发抖,“玉琼,妈对不住你。”

“妈,你说什么呢。”

“你拿着就是了。”母亲把我的手合上,攥得紧紧的。她的手粗糙,骨节硌人。

我还想问,外头父亲喊了一声:“玉琼,你过来一下。”

我把布包塞进包里,出了里屋。

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

两个弟弟已经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父亲把烟掐灭,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肉里。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见:“你每月给我七千块养老,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愣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蜂在飞。

盘子从我另一只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碎在地上。

瓷片溅开,有一片划在我手背上,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爸,你说什么?”

“你两个弟弟要还房贷养孩子,你有闲钱。每月七千,不多。”

“我……”

“这事就这么定了。”父亲松开手,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大,可震得我耳朵疼。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是碎瓷片和暗红色的血迹。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枣树叶子哗哗响。

厨房里炖的排骨汤还温着,咕嘟声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一声接一声,像谁在叹气。

04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的家,我记不清了。

好像走了很久,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手里的口子一直在渗血,我用纸巾裹了裹,纸巾被染红了一大片。

到家的时候赵祥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纸巾拆开,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翻着白肉,看着挺深。

赵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坐到天蒙蒙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一句是父亲说的,“你每月给我七千块”。

一句是母亲说的,“妈对不住你”。

天亮了以后我做了早饭。赵祥起来看见我手上的纱布,问怎么了。我说碎了个盘子。他没多问,低头喝粥。喝到一半,我开口了。

“赵祥,我爸说让我每月给他七千养老。”

赵祥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

“多少?”

“七千。”

“他疯了?”赵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拆迁款五百多万,一分不给你,还让你每月掏七千?玉琼,你答应了?”

“我没说话。”

“你幸亏没说话!”赵祥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我跟你说,这钱你不能给。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四千多。我五千。加起来不到一万。房贷两千五,儿子上大学每月两千,剩下那点刚够吃饭。你给他七千,咱家喝西北风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犹豫什么?”赵祥停下来看我,眼神里全是火,“玉琼,这些年你往娘家贴了多少?你妈住院,你掏了一万八。你爸搭桥,你又掏了两万。你两个弟弟掏了一分没有?现在拆迁款下来了,五百多万啊,一个子儿不给你,还让你养老?这叫什么道理?”

我没说话,眼泪掉进粥碗里,砸出几个小坑。赵祥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玉琼,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替你委屈。”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父亲。

我想再跟他谈谈。

我买了父亲爱吃的绿豆糕,用纸包着,提在手里。

走到娘家巷口的时候,看见大弟的车停在那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院子里,大弟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对对,手续办完了,钱三天内到账。爸那份他自己拿着,我那份已经打到卡上了。”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继续打电话。我进了堂屋,父亲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存单。他看见我手里的绿豆糕,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我想跟你聊聊养老的事。”

“没什么好聊的。”父亲把存单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天经地义。”

“可你钱都给了弟弟……”

“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父亲打断我,眼睛盯着我,“玉琼,你别跟你弟弟们比。他们是儿子,你是闺女。闺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这个理,你嫁人那天就该懂。”

“那我这些年伺候你们……”

“那是你该做的。”父亲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是我养大的,伺候我几年怎么了?你弟弟们有他们的难处。”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绿豆糕纸包被我攥得变了形。

大弟从外面进来,看见这架势,笑着打圆场:“姐,你别跟爸争了。爸的钱爸做主。你当姐姐的,多担待点。”

“宋宇,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管过爸妈多少?”

大弟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挂上脸:“姐,你这话说的。我生意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爸不是有你嘛。”

“我也有家。”我的声音开始抖了。

“行了行了。”父亲拍了拍桌子,“玉琼,你要是来要钱的,现在就回去。七千块的事没得商量。你要是来看我的,就坐下。”

我看着他。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这是我的父亲。

小时候背我去医院摔破膝盖的父亲。

我看了他很久,他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把绿豆糕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背后大弟说了句“姐,慢走啊”,声音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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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瘦了四斤。

饭吃不下,觉睡不着。

赵祥看我这样,嘴上不说了,可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周末儿子从学校回来,看见我手上的纱布,问我怎么了。

我说不小心划的。

儿子没追问,可吃饭的时候一直看我。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想这二十多年。

想母亲住院那个冬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累得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

想父亲搭桥那次,两个弟弟一个说在出差一个说在加班,是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

想每年的年夜饭,都是我在厨房忙活,两个弟弟在客厅喝茶看电视。

想这些的时候我不觉得委屈,因为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

可那天父亲拉住我胳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在他眼里,我做的这一切,都不如一个“儿子”的身份值钱。

星期三下午,二弟媳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很少给我打电话,所以我一接起来就知道没好事。

“姐,听说爸让你每月给七千?”她声音里带着笑。

“哎呀,姐你可真不容易。”她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爸的钱都给了我们,养老你多出点力也是应该的嘛。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姐,你别多想。我跟志勇商量了,我们每个月也给爸一点,不多,五百。剩下的你补上就行。”

五百。五百万和五百。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志勇他……知道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吗?”

“知道啊,我们商量好的。姐,你也别觉得亏。你想啊,爸百年之后,家里的东西不还是我们两兄弟的嘛。你一个嫁出去的……”

“我挂了。”我摁断了电话。

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快得发慌。赵祥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吓了一跳。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我说了没事。”

赵祥没再问。

他去厨房热了饭,端到我面前。我拿起筷子,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看着我把筷子放下,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好像脑袋被人用棍子砸了,大脑嗡的一声,声音瞬间就哑了:

“你......你说什么?”

“这......这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