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炸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店门口给客户配钥匙。
砂轮转得刺耳,铁屑飞溅,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前妻杨玉昕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尖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炫耀:“女儿考了680多分!你出两万,我们一家三口去三亚!”
我手一抖,钥匙坯子差点扎进掌心。
一家三口?
离婚快20年,她第一次主动来电,张嘴就是两万。
我当场拒绝,挂断。
可挂完那一刻,手却在发抖。
她为什么突然提“一家三口”?
那个我从未抚养过的女儿,为何高考后执意改回李姓?
我翻出压在箱底的出生证明,上面的日期让我浑身冰凉。
01
钥匙坯子扎进掌心那一下,我没觉出疼。
砂轮机还在转,嗡嗡地响,震得铁皮柜台直颤。
我盯着手机屏幕,杨玉昕的号码,158开头,陌生又熟悉。
上一次打来是19年前,她说要离婚,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铁。
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能扬眉吐气的笑。
“李石头,你听见没有?雨婷考了680多分!你出两万,咱们一家三口去三亚玩一趟。”
一家三口。
这四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嗡嗡的。
我蹲在那儿,右手攥着半截钥匙,左手去够砂轮机的开关,按了两下才关掉。
店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隔壁面馆的排风扇还在转,呼噜呼噜的。
“杨玉昕,你打错电话了吧。”我听见自己说,“你一家三口,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也就一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那么尖了,带着点急:“李石头,雨婷考上大学了,你这个当爸的……”
“当爸的?”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19年你让我见过她几回?三回。三回加起来没超过两个钟头。现在你想起我是她爸了?”
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脸。
鬓角白了,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
我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咣当一声,玻璃柜面震得嗡嗡响。
手心有点黏。
低头一看,钥匙坯子尖扎进去两毫米,血珠子正往外渗。
我抽了张纸巾按住,纸一会儿就透了。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团湿棉花塞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隔壁老周探进头来:“石头,砂轮机咋关了?我那把钥匙……”
“不配了。”我说,“今天不配了。”
老周看看我的脸,没再说话,缩回去了。
我坐在店里那张瘸了腿的藤椅上,摸出烟点上。
抽了两口,又掐了。
杨玉昕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一家三口,一家三口。
她什么意思?
她跟那个姓马的,加上雨婷,不就是一家三口?
拉上我算怎么回事?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李民。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李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爸,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李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别生气。雨婷她……她其实一直跟我有联系。她想见你。”
“她想见我?”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她跟你说的?”
“说了好几年了。从上高中开始就老问我你的事。问我你长什么样,问你脾气好不好,问你为什么不要她。”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咔咔响。
嗓子眼里那团棉花一下子涨大了,堵得我透不过气。
我想说不是我不要她,是你妈把她带走了。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19年了,她没叫过我一声爸。
“爸?”李民在电话那头喊。
“嗯。”我把烟又摸出来点上,这回没掐,“她还说什么了?”
李民犹豫了一下:“她说……她其实知道你跟她妈为什么离婚。她妈跟她说了。”
我心里一紧,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个小洞。我拍了两下,没拍灭,干脆不管了。
“她妈怎么说的?”
“说你不要她们娘俩了。说你嫌她生的是闺女。”
我一下子站起来,藤椅往后倒下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手里的烟头被我攥碎了,火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放屁!”我听见自己吼了一声。隔壁老周又探了探头,这回没敢说话,缩回去了。
李民在电话那头不吱声了。我喘了几口粗气,弯腰把藤椅扶起来,重新坐下。嗓子眼里那团棉花烧起来了,烧得我整个胸腔都发烫。
“爸,”李民的声音低低的,“雨婷还说了,她高考完把姓改回李姓了。她自己去的派出所。我妈不知道。”
我愣住了。改回李姓?她姓马都姓了18年,怎么突然……
“爸,你要是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吧。她一直在等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碎了的烟头,手背上烫出个水泡,亮晶晶的。
店里暗下来了,只有砂轮机旁边的台灯还亮着,照得铁皮柜台上一片黄。
我低头看,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
那是李民满月的时候拍的,杨玉昕抱着他,我站在旁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照片旁边,是一张出生证明。
雨婷的。
我抽出来,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都毛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父母信息。
看到母亲一栏,杨玉昕,没错。
看到父亲一栏,李石头,也没错。
可看到出生日期,我手指头停住了。
2006年3月12日。
我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
我脑子飞快地转。
2005年,我在哪儿?
2005年开春,我跟同村的老陈去山西下煤窑,干了整整七个月。
走的时候是正月,回来的时候是八月。
杨玉昕是2005年五月给我打的电话,说怀上了。
我当时还高兴,在煤窑底下多扛了十几袋煤。
可3月12日出生,倒推十个月,是2005年5月。
我在煤窑底下扛煤。
我攥着那张出生证明,手抖得哗哗响。
纸太脆了,我不敢使劲,可越不敢使劲手越抖。
我把证明重新压回玻璃底下,站起来,又坐下。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杨玉昕那通电话又响起来了。一家三口,一家三口。她为什么非要我去?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抓起手机,翻出杨玉昕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19年了,我连问都没问过。我他妈连问都没问过。
外面天彻底黑了。
面馆的排风扇还在呼噜呼噜地转。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抓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玻璃底下,那张出生证明静静地躺在那儿,上面的日期像一根刺,扎在我眼睛里。
我得去趟山西。我得找老陈问问,2005年五月,我到底在不在煤窑。
02
老陈住在城东的老供销社家属院,一楼,带个小院。
院子里堆满了废铁和旧轮胎,他退休以后收破烂打发日子。
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旧电机,满手黑油。
“石头?”他抬头看我,眼睛眯成一条缝,“稀客啊。快二十年没登过我门了吧?”
我蹲在他对面,摸出烟递过去。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手上没停。铜线一圈一圈地绕,绕得我心里发慌。
“老陈,2005年,咱俩去山西下煤窑那回,你还记得吧?”
“咋不记得。”他把螺丝刀别到腰后,“干了七个月,你中间还跑回来一趟,忘了?”
我一愣:“我跑回来一趟?”
“是啊。”老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五月还是六月来着。你说你媳妇打电话说怀上了,你不放心,非要回去看看。来回四天,路费还是我借给你的。咋,你忘了?”
我嗓子发干。五月份,我回去过。四天。可杨玉昕电话里跟我说的是五月怀上的。我回去那四天,她正好在排卵期。那这个孩子……
“老陈,”我听见自己声音都变了,“我回去那几天,杨玉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老陈抽了口烟,想了想:“你媳妇我没见着。你回去那几天,我不是在矿上吗?你回来以后挺高兴的,说你媳妇怀上了,要攒钱。后来你干到八月就走了,说媳妇肚子大了,得回去照顾。”
我蹲在那儿,膝盖发软。老陈看了我一眼,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桶里:“石头,出啥事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了一下墙。老陈要扶我,我摆摆手。
“没事。就是想起点旧事。”
从老陈家出来,我沿着马路牙子走了很久。
天阴着,风里带着要下雨的潮气。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2005年五月我回去过四天。
可杨玉昕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那四天有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李民的号码,拨过去。
“民子,你妹……雨婷,她跟你做过亲子鉴定没有?”
李民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爸,”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雨婷去年偷偷拿你的牙刷去做过。她没告诉我结果。但她说……她说她知道了。”
牙刷。
我想起来了。
去年李民回家过年,雨婷跟着来了,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
我在店里,她进来转了一圈,说想看看。
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突然来了。
原来是为了拿牙刷。
“结果呢?”我问。
“爸,你别问我。你直接去问雨婷吧。她等了你19年。”
我挂了电话。
雨点开始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柏油路上,砸出铜钱大的印子。
我没躲,站在路灯底下,让雨淋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日期。
2005年5月。
我在煤窑。
我回来过四天。
可那四天里,杨玉昕有没有让别人进过门?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杨玉昕当年在这里生的雨婷,档案应该还在。我托了在卫健委上班的远房表弟,好说歹说才让查。
档案室在地下,灯管嗡嗡响,一股子霉味。
工作人员翻了好一会儿,从铁皮柜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面上写着杨玉昕的名字,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笔迹,圆珠笔写的,笔画细细的。
我打开袋子。
里面有产检记录,有分娩记录,还有一张紧急联系人登记表。
我一张一张翻。
产检记录上写着,孕期一切正常,末次月经2005年5月18日。
分娩记录上写着,2006年3月12日,顺产,女婴,体重六斤三两。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紧急联系人登记表。
上面填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李石头,关系,丈夫,电话是当年我那个小灵通号。
第二个,马成业,关系,朋友,电话是139开头。
马成业。那个后来娶了她的男人。那个当年在城里开饭店的马老板。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纸张都让我攥皱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登记表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洇了,但能看清:“如遇紧急情况,优先联系马成业。”
优先联系马成业。她生孩子的时候,最想见的人是他。
我把档案袋合上,推回给工作人员。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复印,我摇摇头,往外走。
走到医院大门口,我蹲在台阶上,摸出烟。
手抖得打火机点了四五下才点着。
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旁边路过的人看我一眼,绕开了。
我摸出手机,翻出杨玉昕的号码。这回我没犹豫,直接拨过去。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还是尖的:“李石头?你想通了?”
“杨玉昕,”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2006年3月12日,你在妇幼保健院生的雨婷。紧急联系人填的是马成业。优先联系他。”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只有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
“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在山西煤窑。我五月回来过四天,可你末次月经是五月十八。我走以后,马成业是不是去找过你?”
“李石头……”她的声音软了,带着哭腔。
“你告诉我,雨婷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见她哭出来了,呜呜的,压着声音。
“李石头,我对不起你。”
我蹲在台阶上,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得我一哆嗦。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天阴得沉沉的,雨没下下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杨玉昕,你昨天打电话让我出两万去旅游,一家三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抽抽噎噎地说:“马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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