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当众骂我是野鸡,我冷笑问妹夫:领证那天她肚子6个月了吧
楔子
“嫂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攀上我哥就真当自己是陆家人了?”陆明薇端着酒杯,声音尖利得刺破包厢里的喧闹。苏念放下筷子,看着满桌亲友投来的目光,忽然笑了:“明薇,你领证那天,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吧?”酒杯砸在地毯上,闷响像一记丧钟。赵恒的脸,白了。
第一章 寿宴上的野鸡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嗡声。摔碎的茶杯盖在陆母脚边打着旋,茶水洇湿了暗红的牡丹地毯。
陆明薇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甲掐进掌心:“苏念你什么意思?我孩子早产八个月,你——”
“八个月?”苏念没看她,目光越过圆桌上冷掉的龙虾刺身,落在赵恒身上,“赵恒,你算算。你们领证是十月十七号,孩子出生是次年一月二十号。我数学不好,你帮我算算这是几个月。”
赵恒手里的烟灰抖在桌布上。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陆父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五粮液晃了晃,洒在袖口上都浑然不觉。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嘴唇哆嗦了两下:“明薇,你嫂子说的是真的?”
“爸!她污蔑我!”陆明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划玻璃,“她就是见不得我好!她一个外地来的,当初结婚连嫁妆都拿不出,现在倒管起我来了——”
“够了。”
三个字。从苏念右手边传过来的。
陆明远把筷子平放在筷架上,动作很轻,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他没有看妹妹,也没有看母亲,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盅没动过的佛跳墙往苏念那边推了推——那是开席时他特意让服务员先上的,因为苏念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明远!”陆母终于缓过神,茶杯也不捡了,手按在桌沿上站起来,“你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往你妹妹身上泼脏水,你不管?”
“妈,”陆明远抬起头,眼眶发红,“明薇刚才骂苏念什么,您没听见?”
“她那是气话——”
“野鸡也是气话?”
陆母被噎住了。
苏念垂着眼,拿汤匙舀了一口陆明远推过来的佛跳墙。汤还是温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但手很稳。
赵恒终于开口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十一月的天,包厢里暖气开得足,他擦了三次。“嫂子,”他勉强挤出笑,“这事儿咱们私下说,今天爸过寿——”
“你也知道今天爸过寿。”苏念放下汤匙,拿餐巾按了按嘴角,“你老婆挑这个时候骂我,你 puff 一声不吭。我回了一句,你倒要私下说了?”
赵恒的笑僵在脸上。
陆明薇猛地拍桌站起来,面前那碗鱼翅羹溅出来,烫了旁边三婶的手。“赵恒你哑巴了?她说你老婆偷人你都不放个屁?”
赵恒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陆明薇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苏念看得很清楚——是厌烦。结婚两年多,赵恒看陆明薇的眼神从敷衍变成不耐烦,如今连装都懒得装了。
“明薇,坐下。”赵恒低声说。
“我不坐!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说坐下。”赵恒的声音不大,但陆明薇的膝盖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整个人跌回椅子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眼圈红了。
苏念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三年前她帮陆明薇约产检的时候,陆明薇在电话里哭着说“嫂子你别告诉我妈,她会打死我的”,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小姑子可怜。现在呢?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
“赵恒,”苏念的声音很平,“你妈知道吗?”
赵恒的后背绷直了。
“你妈知道孩子是领证前怀上的吗?”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三叔公的烟斗掉在桌上,三婶顾不上烫伤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赵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明薇开始发抖,久到陆母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去。
“知道。”赵恒说。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棺材板。
陆明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赵恒!”
“你吼什么?”赵恒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你以为我妈为什么催着办婚礼?肚子都显了,不办等着让人看笑话?”
陆明薇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母愣愣地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嘴唇翕动:“你们……你们说什么?明薇不是说早产——”
“妈,”苏念轻声打断她,“您仔细想想,明薇结婚那天穿的什么婚纱?”
陆母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当然记得——陆明薇挑了一件高腰蓬裙,说是显瘦。当时她还说这丫头爱美,十一月穿什么蓬裙。婚礼敬酒的时候,陆明薇一直用手包挡在肚子前面。她以为女儿是害羞。
“那件婚纱……”陆母喃喃道。
“腰线特意提高了三寸。”苏念说,“我陪她试的。”
陆母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瘫在椅背上。
陆明薇忽然笑了。那笑声突兀又尖利,在死寂的包厢里回荡。“苏念你满意了?你把我搞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哥当初娶你的时候,你不也是——”
“明薇!”陆明远终于提高了声音。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闷响一声。他比陆明薇高一个头,阴影罩下来的时候,陆明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你再说一个字,”陆明远的声音很低,“以后别叫我哥。”
陆明薇彻底愣住了。她看看陆明远,又看看苏念,眼泪刷地涌出来:“哥……我是你亲妹妹……”
“苏念是我老婆。”陆明远说。
六个字。苏念低头看着佛跳墙里沉浮的瑶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三年了,这是陆明远第一次在家人面前这样说话。
陆父慢慢站起身。老人家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但稳。他看了陆明薇一眼,又看了赵恒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念啊,”他说,“爸今天六十,你给爸个面子。”
苏念抬头看他。
陆父端起重新倒满的酒杯,冲苏念举了举:“这杯酒,爸敬你。”
陆母猛地抬头:“老头子你——”
“闭嘴。”陆父的声音不大,但陆母的嘴立刻闭上了。陆父把酒一饮而尽,然后转向赵恒:“赵恒,你明天来我书房一趟。带上结婚证。”
赵恒的脸白了又青。
陆明薇哭喊着去拉陆父的袖子:“爸!您别听她胡说——”
“结婚证上领证日期写得清清楚楚,”陆父把袖子抽出来,“我还没老糊涂。”
陆明薇跌坐在地上。赵恒始终没有扶她。
苏念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陆明远跟着她起身,两人的动作很默契——三年婚姻,他们很少吵架,但也很少有这样默契的时候。陆明远从桌上抓了苏念的围巾,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
“走吧。”陆明远说。
苏念点头,往门口走。
“苏念!”陆明薇在地上喊她,“你不得好死!”
苏念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围巾系好,声音很轻:“明薇,你孩子满月那天,你抱着他跟赵恒说‘看,咱们儿子像你’。你还记得赵恒当时什么反应吗?”
陆明薇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孩子一眼就走了。”苏念拉开门,走廊的暖光涌进来,“你自己想吧。”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苏念听见里面传来瓷盘碎裂的声音,还有陆母压抑的哭声。陆明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她的。
“回家?”他问。
苏念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酒店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结婚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陆明远手心的温度这么烫。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备注是“赵恒妈妈”。只有一行字:“苏念,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茶楼,我请你喝茶。”
苏念把手机递给陆明远看。
陆明远皱了皱眉:“你要去?”
“去。”苏念把手机收回口袋,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你妹妹的婆婆,比你妈知道得多。”
陆明远没有反驳。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忽然说:“苏念,对不起。”
苏念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人的倒影——她头发有点乱,他领带歪了。三年婚姻,他们在陆家老宅住了三年,他周末加班,她画图到深夜,婆婆的挑剔和小姑的阴阳怪气他们都忍过来了。
“你对不起我什么?”她问。
“今天之前,”陆明远的声音很沉,“我一直装不知道明薇的事。”
苏念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灯火通明涌进来。
“我知道。”苏念走出电梯,“所以那件婚纱,我当时就说是你陪我去挑的。”
陆明远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苏念从妇产科医院出来,把一张预约单折好放进钱包里,跟他说“你妹妹的事,我不说,你也别提”。
他追上去,在大堂中央拉住她的手。
“这次,”陆明远说,“不管赵家出什么招,我站你这边。”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她想起今天在包厢里,他一句一句地顶回去,最后把她带出来。三年了。
“走吧,”她说,“爸的寿宴还没买单。”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忘了。”
两人往收银台走,大堂玻璃门外是十一月夜晚的冷风,里面的暖气在外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苏念算了算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茶楼。赵恒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需要提前做点功课。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打了几行字:领证日期十月十七日。产检建卡日期六月八日。B超单孕周推算。私立医院客服电话。
陆明远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没说话。
收银台的姑娘报了金额,陆明远掏钱包的时候,苏念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母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明天来老宅,把你今天说的话再说一遍。”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
“明天,先见赵恒他妈,”她对陆明远说,“再去应付你妈。一天两场,够忙的。”
陆明远付完钱,把卡收好:“我陪你。”
“你不用上班?”
“请假。”
苏念没再说什么。两人推开门走进冷风里,那层白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两个并肩走远的影子。苏念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二楼那排包厢的窗户。其中一扇亮着灯,有人影在里面晃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今晚先睡个好觉。
第二章 翻出来的旧单据
陆明远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两个人都没动。苏念解安全带的动作很慢,金属扣弹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我妈刚才又打电话了。”陆明远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我没接。”
“她的诉求很明确。”苏念推开车门,“要我去老宅,当着她的面把那句话收回去。”
“苏念——”
“我先上楼。”她没回头,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回声一下一下。
家里没开灯,客厅里只有对面楼栋的灯火斜斜照进来,在白色墙面淌出一片暖黄。苏念换了鞋,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旧档案夹,还有一只拉链已经有些发涩的帆布文件袋。
她用力拉开,东西抖在桌面上。购房合同、结婚证复印件、物业费发票、保险单,再往下,一张折过四折的A4纸从夹层里滑出来。
三年前的私立医院预约单,纸张微微泛黄,右上角印着“安和妇产医院”的蓝色徽标。患者姓名:陆明薇。预约科室:产科。预约项目:中期妊娠系统超声检查。
苏念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停在孕周预估那一栏,打印字体清清楚楚写着:约24周。
六个月,白纸黑字。
她记得那个下午。陆明薇跑到她公司楼下,脸色不好,拉着她胳膊说姐你帮我个忙。那时候苏念和陆明远刚领证没多久,跟这个小姑子还不算熟。陆明薇说自己不敢去公立医院怕碰见熟人,让她帮忙打个电话预约。苏念当时没多想,用自己的手机打了过去,留的也是苏念的号码。后来报告出来了,陆明薇自己取的,但发过一张照片给她看,说麻烦姐帮我记一下孕周,我怕我记岔了。
苏念当时就明白了,但没点破。
那张照片后来删了,预约单她顺手夹进文件袋,再没动过。直到今天。
“你在看什么?”
陆明远站在书房门口,灯没开,他的脸半在阴影里。
苏念把纸转了个方向,正面朝门。
“你妹让我预约的,安和医院,孕二十四周。”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自己过来看。”
陆明远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纸上,整个人定住。他看过B超单,知道妹妹的事,但这是预约记录,白纸黑字有医院盖章,跟他过去三年装聋作哑的认知不完全一样——这种东西拿出去,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他问。
“三年前。她让我帮她约的,我没扔。”苏念靠在椅背上,“今天在包厢里我要是把这个拍桌上,你妈那杯子摔的就不是地板了。”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捏又松开。
“苏念,”他终于开口,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这件事,能不能就……到此为止?”
苏念抬眼看他。
“到此为止?”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今天你已经把话扔出去了,赵恒的脸色你也看见了。明薇那边肯定炸了锅,我妈也是。你要是再往下追究——”他顿了顿,“这事就没法收场了。”
“收场?”苏念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木腿蹭地板发出闷响,“陆明远,你告诉我什么叫收场。你妹妹当着全家人的面骂我是野鸡,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嫁进陆家是高攀,这些话你听见了。我回一句实话,你让我收场?”
“我知道今天她过分——”
“她过分不是今天一天的事。”苏念打断他,“三年前我帮她约产科,两年前她结婚我陪她挑婚纱,那件高腰婚纱还是我选的——你忘了吗?她说肚子不显,非要买那款,我替她圆的谎。你妈到现在还以为她是早产两个月,你跟我说到此为止?”
陆明远别过脸去,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忍。”他压低了声音,“我是说,一家人——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苏念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你终于说出来了,家丑。所以你妹骂我的时候是家务事,我把事实摆出来就是家丑。陆明远,三年了,你一直这么想的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苏念把那张预约单折好,捏在手里,没放回文件袋,“我今天在电梯里问你,你装不知道明薇的事,你说什么?你说你一直装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你装了三年,在全家人面前装了三年,今天你终于装不下去了——可你的第一反应还是让我闭嘴。”
陆明远的肩膀绷紧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被苏念抢先。
“你妹骂我的时候,你替我说了话,我谢谢你。但你现在跟我说到此为止,那今天包厢里那几句顶回去的话,又算什么?算你临时起意,还是算你站错了队,现在想往回找补?”
“苏念!”他声音高了一度,“那是我亲妹妹,我妈今天差点气晕过去——”
“她气晕是因为我说了真话,不是因为我说了假话。”
书房安静下来。窗外的灯火还在,冷冷的光,冷冷地铺在地板上。两个人隔着那张书桌对视,像隔着什么东西,两人都知道那是不能装作没有的裂缝。
陆明远的手机震动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妈”。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摁掉了。
“你不接没关系。”苏念把那张预约单对折,再对折,放进自己的手提包内侧夹层,“她明天还会打,后天也会打。你要么告诉她实情,要么继续替明薇捂着。但你别指望我替你们陆家兜底了。”
“我没有让你兜底——”
“你今天让我到此为止,就是这个意思。”苏念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没看他,声音轻了,“陆明远,你妹妹今天骂我,我反击了。你要是觉得我反击过头,那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她来跟我讲道理。道理讲得通,我道歉。讲不通,那今天这杯茶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她走出书房,脚步往卧室去。
陆明远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他低下头,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未接来电,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妈,今天的事明天再说,苏念没错。”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书桌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书房的灯还是没开。对面楼的灯火又暗了几格,墙上那片暖黄缩成一小块,其余都沉进灰色里。
卧室里,苏念坐在床沿,把手提包里的预约单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纸已经很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但孕周那行字还是清清楚楚。她把纸重新叠好,没放回包里,而是压进了自己床头柜最上面那层,用一本旧杂志盖住。
手机亮了一下。赵恒母亲发来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清和茶楼二楼竹韵厅。我等你。”
苏念回了三个字:“我会到。”
她关掉屏幕,躺下来。隔壁书房一直没有开灯,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两个人隔着一面墙,谁也没再说话。
冷战从这天晚上开始。不吵不闹,就是不说话。第二天早上苏念出门的时候,陆明远坐在餐桌边喝咖啡,杯子旁边放着她的那一份,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没端,拉开门走了。
陆明远听见门锁扣上的咔嗒声,把咖啡倒进了水槽。
第三章 赵恒上门
苏念第二天照常上班。陆明远发了两条微信,一条问她吃早饭没有,一条说晚上他做饭。她只回了个“嗯”。到了下午,她跟主管请了两个小时假,直接去了城南的清和茶楼。
竹韵厅是个小包间,竹帘半垂,赵恒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泡着一壶龙井,茶杯却一口没动。见到苏念推门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堆着那种生意场上惯用的笑,伸手想帮她拉椅子。
苏念没坐他拉的那把,绕到对面自己坐下了。
赵恒的手悬了一下,收回去,自己坐下来倒茶。“嫂子喝什么?”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苏念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看着赵恒,“你找我有事?”
赵恒笑了笑,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昨天寿宴上的事,我想跟嫂子聊一聊。”
“你说。”
“嫂子昨天那句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明薇回去哭了一晚上。”赵恒看着她,语气温和,眼睛却盯得很紧,“我知道明薇说话不好听,她那个脾气从小惯的,口无遮拦。但她毕竟是明远的亲妹妹,一家人嘛。嫂子是明白人,有些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苏念端起茶杯,没喝,转着杯子。“赵恒,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赵恒收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点。“嫂子,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三年前,你帮明薇找过医生。”
苏念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那会儿年轻,家里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赵恒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现在孩子都两岁多了,日子也过起来了。嫂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手头有个项目,做室内精装,跟你们设计行业搭边。我认识几个开发商,可以给嫂子介绍客户,量不小的。”
“拿项目换我闭嘴?”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赵恒笑了,“就是亲戚之间互相帮衬。嫂子在设计圈熬了这些年,不就想接几个大单?我这边资源是真的有。你开口,数字好商量。”
苏念也笑了。她把茶杯放下,往后靠了靠,看着赵恒的眼睛。“赵恒,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年领证那天,你是真心想娶陆明薇吗?”
赵恒的笑容定了一瞬。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走廊有服务员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赵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嫂子,实话不怕跟你说。那会儿我妈查出我银行卡的流水,发现我给明薇转了不少钱,一问就全知道了。我妈那个脾气你也了解,她当时跟我说,要是不结婚,车收回去,房子收回,公司里也不让我管事。”
他顿了一下。“我是被架上去的。”
“陆明薇知道吗?”
赵恒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她知道我家里什么态度。”
苏念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没有了。她伸手进包里摸手机,其实手机刚才一进门就开了录音,放在包的内侧夹层,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断过。她借着拿纸巾的动作碰了一下屏幕,锁上,又抽了张纸巾出来擦嘴角。
“赵恒,你给的好处我不要。”苏念把纸巾叠了叠放在桌上,“你老婆当众骂我,你来找我谈条件,你觉得我会答应?”
“嫂子,我不是来谈条件的——”
“你是不是来谈条件的,你心里清楚。”苏念站起来,把包搭在肩上,低头看着这位妹夫,“我再说最后一句。你当初不想结,可以跟你妈硬扛。你选了结婚,那你就把日子过好。你做不到,那是你们夫妻的事,跟我没关系。但以后你老婆再当着我的面胡搅蛮缠,我不会再像昨天那么客气。”
赵恒也站起来,脸上那点客气淡了,眼睛眯了眯。“嫂子,你这话我记下了。”
苏念没再看他,推门出去。竹帘在她身后晃了晃。
走廊尽头是楼梯,她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界面,还在走。点了保存,文件自动存进了备忘录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拢了拢外套,下楼。
到停车场的时候她收到赵恒母亲的一条消息:“谈完了?明天还是老地方,我请你喝茶。”苏念回了个“好”。
晚上回家,陆明远果然做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他自己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没动筷子。苏念换了鞋进来,两人在客厅里对看了一眼。陆明远张了张嘴。
“先吃饭吧。”苏念坐过去,盛了碗汤。陆明远跟过来坐她对面,两人沉默地吃着。吃到一半,苏念放下筷子。
“今天赵恒找我了。”
陆明远动作停住。“他找你干什么?”
“想给我介绍项目,让我把三年前的事咽回去。”
陆明远的脸沉下来。“你答应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苏念看着他,“我问他当年是不是真心想娶陆明薇,他亲口说,他是被他妈逼的。”
陆明远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眉头皱起来,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问:“你录音了?”
苏念没否认。
陆明远叹了口气,手撑着额头。“苏念,赵恒这个人做生意很多年了,心眼多。你跟他打交道要小心。”
“你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妹妹?”
陆明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动了动,最后只说:“我担心你。”
苏念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碗底空了,她起身去厨房洗碗。陆明远跟着进去,站在门口看她冲碗。
“明天我陪你去见赵恒他妈。”
“不用。”苏念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抽了张厨房纸擦手,“我自己去。”
话说另一边。赵恒从茶楼出来,开车去了公司。晚饭前他回到家。陆明薇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跟孩子玩积木,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
赵恒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出去办了点事。”
陆明薇这才抬头看他神色,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利得很。她把积木推给孩子,站起来跟着赵恒进了卧室。“什么事?你脸色不对。”
赵恒解着领带,淡淡地说了句:“找你嫂子聊了聊昨天的事。”
陆明薇脸一下白了。“你找她干什么?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赵恒把领带从领口抽出来挂上衣架,“你别多想。”
陆明薇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她盯着赵恒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苏念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抖了抖,终究没按下去。她打给了陆母。
电话一通就哭了。“妈,赵恒今天背着我找苏念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妈你让哥管管他老婆,她到底想干什么——”
陆母在电话那头哄着,也急了,说等明天找苏念把话说清楚。
陆明薇挂了电话,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孩子被她箍得太紧,哼了两声。她松开手,坐在床边发呆。赵恒在外面洗澡,水声哗哗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第四章 婆婆的账本
第二天是周末。
苏念一早起来把阳台的花浇了,又把换季衣服整理了一遍。陆明远送完孩子去兴趣班回来,在玄关换鞋时就听见客厅有人按门铃。
他去开门,门外站着陆母和陆明薇。陆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色却绷得很紧。陆明薇跟在后头,眼睛红肿,涂了一层厚粉也没遮住。
“妈,怎么不打个电话就来了?”陆明远侧身让路。
陆母没换鞋,直接踩着地板进了客厅,把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搁。“明远,你媳妇呢?叫她出来,我有话当面说。”
陆明远眉头动了动。苏念已经从卧室走出来,头发松松拢着,穿了件灰色家居服。她看见婆婆和小姑子这架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单人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妈,您说。”
陆母坐下,腰挺得笔直。“苏念,昨天寿宴上的事你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可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那些话,你让明薇的脸往哪搁?她婆家那边怎么想?你当嫂子的,做事但凡留一分……”
“妈。”苏念打断她,“您今天来,是要我道什么歉吗?”
“你至少该解释解释,你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陆母声音拔高了些,“什么领证那天六个月——你从哪算出来的?”
陆明薇一直站在母亲身后,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委屈的颤。“嫂子,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但你也不能编这种话害我。赵恒昨晚一晚上没跟我说话,孩子今天早上不肯跟他,他才抱了一下就放下走了。”
苏念看了她一眼。“明薇,赵恒昨天下午单独约我见面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陆明薇的脸刷地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问我到底知道多少,”苏念语速平稳,“暗示可以给我好处,让我闭嘴。”
陆母霍地站起来,指着苏念的鼻子。“你——你跟我女婿见面?你安的什么心?你一个做大嫂的背着小姑子跟妹夫私下见面,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明远往前一步。“妈,是赵恒主动约的苏念。”
“你闭嘴!”陆母转头喝他,“你媳妇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妹妹被欺负成这样你站哪边?”
苏念没接这个话。她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几份旧文件底下的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两张纸。纸页上还带着医院冠名的水印,边角有点卷。
她走回客厅,把那两张纸平平整整放在茶几上,正对着陆母的方向。
“这是三年前明薇在城南妇幼的产检预约单和第一次B超报告。”苏念的手指点了点右下角的日期栏,“预约日期是五月初,报告上写着孕周二十四加三。您自己算算,她和赵恒领证是什么时候。”
陆母站着没动。
陆明薇抢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抓那两张纸。苏念比她快,两指一捻把纸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茶几另一侧。
“嫂子!”陆明薇声音尖了,“那是我东西,你凭什么留着!”
“你当时求我帮你找医生,让我别告诉任何人。”苏念看着她,“单据是你让我代取报告的,后来你从没问我要过。”
陆母慢慢坐了回去,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陆明远走过去,拿起一张看,又拿起另一张。他的手停在半空,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纸放回原处。
安静了很久。
陆母伸手把那两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她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像在核对账单上的数字。客厅里只有她翻纸的沙沙声。然后她放下纸,视线移向陆明薇。
“明薇。”
就两个字。
陆明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通跪在陆母脚边,抱着她的膝盖。“妈,那是医院写错了!孕周他们经常算不准的,我那时候月经不调,医生都说了可能有误差——妈你相信我,我真的早产两个月,孩子是八个月生的,你记得吧?我进产房的时候你还在呢——”
“B超的孕周不是靠月经算的。”苏念的声音不轻不重,“CRL和双顶径测量,孕早期误差不超过一周。二十四加三,怎么算都到不了你说的六月底领证。”
陆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往哪放。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慢慢红了。
“你那时候,”陆母的声音哑了,“跟我说你只是胖了。说你跟赵恒已经定了婚期,就是手续还没办。你说你是早产,孩子进了保温箱——陆明薇,你跟妈说的哪一句是真的?”
陆明薇哭得说不出整句,鼻涕眼泪混在粉底上淌成两道痕。“妈,我没有骗你……是嫂子,是嫂子她见不得我过得好……她三年前就发现了,一直不说,偏偏挑昨天爸的寿宴——”
陆母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念。
那个眼神苏念认得。这是婆婆惯用的转向,把火从自家人身上挪到外人身上。
“苏念,”陆母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气,“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知道。”
“你知道了三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苏念迎着婆婆的目光。“明薇当时求我替她保密。她说您知道了会打死她。”
“所以你就替她瞒了三年?”陆母手拍在茶几上,“你把我们一家当什么了?你揣着这么大的事看我们笑话看了三年?你爸昨天六十大寿,你在那么多亲戚面前撂出来,你安的什么心?”
“妈。”陆明远开口了,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把苏念半挡在后面,“苏念答应过明薇保密,她做到了。是明薇自己昨天先挑的事。”
“你让开!”陆母拨开儿子的胳膊,“我问她呢。”
苏念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没有退,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看向陆母,眼神很平。
“妈,您刚才问我,为什么瞒了三年。”
“对。”
“那我问您一句。”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这三年,明薇跟赵家那边说的是什么?跟您说的是什么?跟亲戚们说的是什么?她是不是一直在说,孩子七个月早产,婚礼从简是因为赵家体恤她身体?”
陆母没回答,但嘴唇抖了一下。
“她在赵家那边说自己清清白白嫁过去的,”苏念继续说,“在您这边说是早产,在孩子面前是奉子成婚的正常夫妻。唯独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就是替她跑医院、替她签产检单、替她把所有单据收着的人。”
她停了一下。
“不是我瞒了您,妈。是您女儿瞒了您三年。我只是没替她说破。”
陆母张了张嘴。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膝盖的陆明薇,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张纸。她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回,最后一把甩开陆明薇的手,站起来往门口走。
“妈——”陆明薇爬着追了两步。
陆母没回头,手已经按在门把上,肩膀在抖。她停了停,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明薇,你跟我回家。现在就回。”
陆明薇还趴在地上,抬头看了眼苏念。苏念没有看她,弯腰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折好,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她的手指很稳。
陆明远走过去拉开门。陆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鞋跟在走廊里磕出急促的声响。陆明薇撑着地板爬起来,脸上的妆全花了,狼狈地跟出去。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苏念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慌。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明远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把手。过了会儿他转过身,看着苏念把牛皮纸袋放回书房。他跟着走到书房门口。
“你昨天没跟我说你留着单据。”
“你也没问。”
陆明远沉默了两秒。“我妈那个性格,回去不会消停。”
“我知道。”
“你怕吗?”
苏念关上抽屉,直起身看他。“明远,怕的人不该是我。”
陆明远和她对视着。窗外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中间铺了一条亮带。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
他转身去了厨房。苏念靠在书桌边,目光落在抽屉上,听着饮水机咕嘟咕嘟注水的声音,胸腔里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看,是赵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嫂子,我妈想约你见一面,方便吗?
苏念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厨房里陆明远端了杯水走出来,见她盯着手机,问了一句:“谁?”
“赵恒。说他妈想见我。”
陆明远把水递给她,眉头轻轻拧起来。
苏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打字回过去:什么时候?
对方回得很快:明天下午,我妈定地方。
苏念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看向陆明远。“你陪我?”
陆明远在她身边坐下来。“陪。”
苏念没再说话。茶水沉了沉,杯子底部的光晃了晃。窗外有鸟从阳台栏杆上扑棱飞走,留下一声短促的鸣叫。
第五章 那份没删的聊天记录
苏念坐在书房里,膝头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翻开一个几年前的文件夹,标签写着“私活杂项”。里面存着装修客户资料、几份作废的报价单,还有一段和三年前那个秋天有关的对话。
她点开了和陆明薇的聊天窗口。
对话框往上滑了很久。屏幕上跳出几段文字,时间戳是三年前的九月。那时候她刚和陆明远领证不久,还住在老宅东边那间卧室。
陆明薇:嫂子,你帮我看看这个单子,我有点慌。
陆明薇:(图片)
苏念点开图片看了一眼。是那张私立医院的孕检单,孕周那一栏被手指甲刮花了一部分,但还是能看清“24周+”的字样。
苏念:你妈知道吗?
陆明薇: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苏念:赵恒知道吗?
陆明薇:他知道,但他家里还不知道。我快疯了。
陆明薇:嫂子求你了,别告诉我妈,她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后面跟了一串流泪的表情图标。再往下翻,是陆明薇求她帮忙约妇产科医生的事,语气从哀求变成了理直气壮——“你就说你是孕妇,去挂号,别用我的名字”。
苏念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行“她会打死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几秒。
楼下传来陆明远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公司的人说工地上的事。苏念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知道他还在。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陆明远多半不会站在她这边。
她把聊天记录截了图,从头到尾,一张不落。截到陆明薇说“嫂子你最好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那句时,苏念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她把这些图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她想了想,打了一串普通字母,然后合上电脑。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恒母亲约在一家茶楼。
苏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服务生带她上了二楼包间,赵恒母亲已经坐在那里,茶已经沏上了。她穿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碟没动过的瓜子。
“坐。”赵恒母亲抬了抬手,没有寒暄,“苏念,我直说了。我给赵恒打了电话,让他今天不用来。有些话,男人在场不方便讲。”
苏念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阿姨您说。”
“明薇进门那会儿的事,我心里有数。”赵恒母亲端起杯子,没喝,只是转着杯沿,“我家那小子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他当年在外头把人肚子搞大了,回来跟我说想再等等,被我拿话堵回去了。我说你要么娶,要么滚出赵家,自己选。”
苏念听着。
“但我没想到的是,”赵恒母亲放下茶杯,声音平了下来,“明薇嫁进来之后,这些年一直跟人说她跟我儿子是清清白白结的婚,早产两个月是因为摔了一跤。她在我面前装了三年,装得滴水不漏。”
苏念没有接话。
赵恒母亲看着她:“昨天你那句话,你在电话里跟赵恒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他说你在寿宴上提了领证的日子。你提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我忍了三年,是因为孩子已经生了,我不想让外人看笑话。但她越装,我就越觉得这口气不顺。”
苏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涩味很重。
“你今天叫我来,”苏念放下杯子,“是有什么打算?”
赵恒母亲慢慢地说:“我不着急做什么打算。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我听说你嫁进陆家三年,一直受着陆明薇的气。昨天当众把这件事捅出来,你也不是一时冲动吧?”
苏念看着她的眼睛。“我忍了三年,确实不是一时冲动。”
赵恒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站起来,从包里拿了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有事可以直接找我。赵恒那边,我会管住他。明薇要是再闹你,你给我打电话。”
苏念拿起名片。赵恒母亲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我孙子是我们赵家的孩子,我不会亏待他。但明薇这个儿媳,我得重新想想。”
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
苏念把名片收进包里,一个人在包间里坐了几分钟。茶凉了,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喝完才起身下楼。
晚上回到家,陆明远在客厅加班。笔记本电脑摊在茶几上,他正对着一堆工程图纸皱眉头。见苏念进来,他抬起头。
“见着赵恒他妈了?”
“见着了。”
“说什么了?”
苏念把包挂在玄关架子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她说她早就知道孩子的事。她说她忍了三年。”
陆明远愣了一下,往后靠进沙发里。“她早就知道?”
“嗯。”
陆明远半天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还有一件事。”
陆明远看向她。
苏念说:“我翻到了当年的聊天记录。陆明薇亲口跟我说的,让我别告诉妈,说妈会打死她。”
陆明远的脸色变了。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从苏念脸上移到茶几上的手机,又移回来。“你发给妈了?”
“还没。”苏念说,“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苏念。”陆明远的语气沉下来,“我妈昨天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她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我打电话过去,她声音都是哑的。你现在再给她看这些——”
“所以我先跟你说。”苏念打断他,“你觉得我应该继续替她瞒着?”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排。他站了很久,背影绷得很紧。
“她是我妹妹。”他终于开口。
“她也是赵恒的妻子。”苏念说,“她今天还在给妈打电话哭诉,说她冤枉,说是我编的。妈信了。你知道妈为什么信吗?因为没有证据。只有你我知道这件事,你一直不说,她也一直不说。”
陆明远转过身。“所以你要把证据给妈?”
“我要让妈知道,她女儿三年前就在骗她。早产两个月这种话,你信吗?”
陆明远的喉结动了动。他走回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翻苏念的相册。他手指往下滑的时候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那句“她会打死我的”截图上。
“你什么时候跟她聊的这些?”
“三年前,她求我帮她约医生的时候。”
陆明远把手机放下,抬手搓了把脸。“你留着这些,为什么?”
“一开始是怕她抵赖。”苏念说,“后来是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陆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但他没有再出来。
苏念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发给陆母的微信。发完之后她打了一行字:妈,这些是明薇三年前发给我的。您自己看。
消息显示已发送。她锁了屏。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陆母的电话打过来了。是陆明远接的。他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哭得很大声,话都说不成句。他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我不是她妈吗”。
陆明远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念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
电话挂了以后,陆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苏念。
“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苏念没有躲他的目光。“我说了我先跟你说。”
“你跟我说了之后呢?我还没说行不行,你就发了。”
“因为你会说不行。”苏念说,“明远,你妹妹造的孽,不该由我替她兜着。妈有权知道她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权知道,这三年她一直偏袒的那个女儿,在她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陆明远咬紧了牙。他的眼眶有点红,苏念不知道是因为母亲那通电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是我妈。”他说,“你就不能……就不能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苏念反问,“私下告诉她,让她继续替明薇瞒着赵家?还是干脆别告诉她,让妈以为是我在撒谎、是我在拆散这个家?”
陆明远别过脸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今晚我睡书房。”
苏念看着他走进书房,门带上了。她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过了一会儿,关了灯,走进卧室。床很大,那一半是凉的。
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再亮过。
第六章 赵家老太太的茶
那通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号码陌生,苏念接起来,对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是苏念吗?我是赵恒的妈妈。方便的话,明天下午出来喝杯茶?”
苏念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坐直了身子。她跟赵母仅见过几面,都是在陆家或赵家的饭局上,对方永远穿着剪裁规整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话不多,笑也不多。一个把体面刻进骨头里的女人。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喝茶就是喝茶,别紧张。”赵母笑了一声,“我订了云水间的位子,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苏念盯着屏幕上没做完的户型图看了半天。她把这事压在心里,晚上没跟陆明远提。两人这一周过得像合租室友,他睡书房,她睡卧室,早上错开时间出门,晚上谁先到家谁先吃。陆母那边也没再来电话,那条微信发出去之后,像是被吸进了一个黑洞。
周五下午,苏念准时到了云水间。这是个开在文创园深处的茶馆,竹帘半卷,檀香若有若无。赵母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坐。”赵母抬手给她倒了杯普洱,“你瘦了。”
苏念脱鞋上榻,接过茶杯。“阿姨,您直说吧。”
赵母端着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一丛枯黄的竹叶上。“陆家寿宴那天的事,我听说了。”
苏念没接话,等她继续。
“赵恒回来那天脸色不对,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赵母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着苏念。那双眼睛和赵恒很像,眼角微微下垂,但比她儿子多了一种凌厉的审视。“后来我让司机去打听了一下。陆明薇在饭桌上骂你,你回了她一句——领证那天她肚子六个月了。”
苏念的后背绷了一下。“阿姨,那话我不该当众说。”
“你该。”赵母打断了她。
苏念一愣。
赵母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以为我不知道?赵恒跟她领证那天,我就知道了。”
苏念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儿子搞大人家肚子,人家找上门来要说法,我总不能把女方往外推。”赵母喝了口茶,“但我也不是瞎子。六个月的身子,穿再松的婚纱也遮不住。我请的婚庆公司里有我的人,回来跟我说的原话是——‘赵总,陆家那位少奶奶,肚子有六七个月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从她进赵家门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事是捂着盖着进来的。但我想着,进了门就是自家人,只要她安分守己,这页翻过去就算了。我甚至替她瞒着,连赵恒他爸都没细说。”
苏念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那您今天找我……”
“我找你是要告诉你,我忍了三年了。”赵母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清脆一声。“她进门之后,我给她立了规矩,孩子生了、养好,家里的生意不用她插手,日子给她过得宽宽裕裕。可她倒好,在外面装清白,逢人就说赵恒追了她大半年、婚礼是爱情结晶。我那些老姐妹面前,她哭哭啼啼说自己早产,孩子七个月就生了,受了大罪。”
苏念听着,想起陆明薇在朋友圈里晒的那些岁月静好。
“我忍了。我想着她是陆家的女儿,陆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赵母的眼神冷下来,“可她越装越像,越装越把自己当回事。上个月赵恒他姑姑从国外回来,她还专门去拜访,说自己跟赵恒是校园恋情,纯洁得不得了。我坐在旁边听她编,编得比电视剧还精彩。”
赵母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很稳。“我一直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她自己把面具摘下来的时刻。结果不等我动手,你倒先替我把话挑明了。”
苏念放下茶杯,斟酌着开口:“阿姨,我那天是气急了。”
“我说了,你该。”赵母看着她,“苏念,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兴师问罪。我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还知道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三年前她找我帮她约医生的事。她那时候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不敢去公立医院建档,怕被陆家的熟人看到。我帮她约了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用的是我的名字和电话。”
赵母点点头,没有惊讶的表情。“我就说她那时候为什么突然跑去私立医院生,连赵家安排好的医生都不用。”
“还有一件事。”苏念说,“赵恒当年并不是真心想结婚的。他跟您提过没有?”
赵母的眼皮抬了一下。
“寿宴那天赵恒单独找过我。”苏念没有细说录音的事,但意思到了,“他说当年是被家里逼的。我理解您当时做这个决定的心情,但赵恒这些年……他对这段婚姻一直有心结。”
赵母沉默了好一会儿。茶壶里的水汽袅袅升腾,把她的面容隔得有些模糊。
“我儿子什么德行我清楚。”她终于开口,“他怪我当时拿断绝经济支持逼他,但他自己就无辜吗?女方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一声不吭,缩在后面让我出面摆平。这三年他在这段婚姻里出过几分力,他自己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苏念面前。“这是我私人律师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我。”
苏念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阿姨,您的家事我不便插手。”
“不是让你插手。”赵母弯腰穿上鞋,站定之后回过头,“苏念,陆明薇这些年住在我眼皮底下,吃我的用我的,在外面拿赵家太太的身份充场面。这些事我迟早要跟她算清楚。你只是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她这个人,从根上就不干净。”
她拿起包,向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哦对了,陆家老宅那边,你婆婆大概还在怪你。但我要是你,我今晚就睡个好觉。你没做错什么。”
赵母走了。那双低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的声响渐渐远去。苏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室里,面前那张名片压在茶杯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上不回来吃饭”。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妈那边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赵恒他妈今天找我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她锁了屏,把赵母的名片收进包里,起身结账。
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明远回了一条:知道了。晚上我回来吃饭。
苏念站在园区的小路上,深秋的风吹过来,梧桐叶打着旋往下掉。她呼了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水间的招牌。竹帘后面,那盏茶应该已经凉了。
她想,赵恒妈妈今天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说一句“你该”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还要等一阵子才能浮出来。
第七章 陆明薇的检查单
陆明薇是被赵恒摔门的声音吵醒的。
那天早上她还在睡,前一晚赵恒没回来,她一个人吃了外卖,追剧到凌晨两点。卧室门被推开,赵恒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半截,脸色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去医院了?”他问。
陆明薇愣了一下。她确实去了。前天晚上赵母那通电话打过来,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你当年怀小舟的时候,产检都在哪家做的”。语气平平的,但陆明薇心里有鬼,挂了电话就开始翻家里的文件柜。她找的是当年那张私立医院的建档卡,可翻遍抽屉也没找着。她记得苏念帮过忙,当时为了瞒住肚子,建档用的不是真实孕周。
她慌了,但嘴上不肯认。“去医院怎么了,我这两天胃不舒服。”
赵恒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前台。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背影,正在导诊台前站着。那个背影陆明薇太熟了,米色风衣是她的,包是去年赵恒给她买的。
“我妈的人拍的。”赵恒收回手机,语气冷得出奇,“你去做妇科检查,想干什么?伪造一份孕周证明?你想证明什么,证明小舟是足月生的?”
陆明薇脸刷地白了。她确实打了这个主意。只要找一家不认识的医院,重新开一份孕检记录,把当年的孕周写短一些,她就能说当初建档是医院把日子算错了。她甚至已经托了关系,约好了医生,准备这两天就去办。
“赵恒,你听我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赵恒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上层翻出一个饼干盒。那是陆明薇用来放零碎票据的盒子,里面有首饰发票、出门旅行的单据,还有一些她没舍得扔的旧收据。赵恒把盒子倒扣在床上,花花绿绿的纸片散了一床。
他一张张翻,速度很快,翻到第三张时停住了。那是一张转账回单,付款方写着陆明远,收款方是一家私立妇产医院。金额那一栏写着两千八百元整,日期往前推,是三年多以前。
赵恒盯着那张回单看了很久。“你哥帮你付的产检费。”
陆明薇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说是借的,想说是后来还了的,可话到嘴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赵恒把那张回单拍下来,收进口袋,又继续翻。盒子底下还有几张药店的小票、一张药流前的咨询单,日期全都在婚礼之前。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赵恒坐在床边,语气没有愤怒,反而平得让人害怕。
陆明薇伸手去抢那盒单据,被赵恒挡开了。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睡衣下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赵恒,我们孩子都两岁多了,过去的事翻出来有什么意思?你妈她就是看我不顺眼,你别听她挑拨。”
“我妈?”赵恒抬头看她,“你以为是我妈挑拨?陆明薇,苏念什么都没说,我妈查你,是因为你在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苏念是野鸡。你自己把事闹大了。”
陆明薇张了张嘴。她想起寿宴那天,想起苏念冷笑的样子——苏念问她赵恒“领证那天她肚子六个月了吧”,她当时只觉得天塌了。可天塌了之后并没有立刻碎,这几天陆母还在给她打电话,说苏念不懂事、赵家那边她去解释。她还以为这事能压下去。
“你哥知道吗?”赵恒问。
“什么?”
“你哥知不知道,你当年那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但婚礼之前我们根本没打算结婚?”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陆明薇脸上。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倒在床沿上。赵恒没有去扶她,只是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重新穿好。
“我今天不回来了。你那些单据,我会找人查清楚。你最好祈祷你哥帮你付的那笔钱,是唯一一笔。”
门关上了。陆明薇一个人坐在散了满床票据的房间里,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张被翻乱的饼干盒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陆母打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妈——”陆明薇一张嘴,声音就哑了。
陆母那边安静了两秒。“怎么了?”
“赵恒他查我了。他翻到我以前的单子了。妈,你帮帮我,你跟赵恒他妈说说话,她听你的。”
陆母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陆明薇以为电话断了,拿开看了屏幕,还在通话中。“妈?你在听吗?”
“明薇。”陆母的声音有点发涩,“你老实告诉妈,你到底几个月怀的小舟?”
“妈!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几个月?”
陆明薇咬住嘴唇。她听见自己说:“六个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母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你当初跟我说,是早产。七个月早产,孩子住了保温箱。我信了你。我给你哥打电话,让他别往外说,你嫂子问起来,我还帮她圆。”
“妈——”
“你嫂子。苏念。”陆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你当初求她帮忙找医院的时候,是怎么跟她说的?你说别告诉妈,妈会打死你。你现在又在跟谁哭?”
陆明薇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她从没听过陆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从小到大,不管她捅什么娄子,陆母都是第一个冲出来护她的。哪怕是当年她大着肚子跪在陆母面前,陆母也只是骂了她几句,转头就去赵家说情。
“妈,你不能不管我。”陆明薇的眼泪掉下来了,“赵恒要跟我离婚,他妈肯定会帮他的。小舟才两岁多——”
“小舟姓赵。”陆母打断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陆明薇愣住了。
“你嫁进赵家,小舟就是赵家的孩子。你以为你妈是谁,能去赵家把抚养权抢过来?”陆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陆明薇从没听过的疲惫,“明薇,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扛。你嫂子什么都没做错,你在寿宴上那么骂她,我到现在都没脸给她打电话。”
“妈!”
“挂了。你爸醒了,我得给他弄药。”
电话断了。陆明薇把手机砸在床上,砸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票据中间。她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疼,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她拿着验孕棒去找苏念的时候,苏念正在画图。她跪在苏念面前求她帮忙,苏念画完最后一笔才抬头看她,说了一句“陆明薇,你选的人,你以后别后悔”。
那时候她觉得苏念多管闲事。现在她懂了,苏念那时候就看出来了——赵恒不是真心要娶她。
手机又响了。陆明薇猛地抓起来看,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陆明薇女士吗?”对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是鼎正律师事务所的,受赵恒先生委托,就离婚相关事宜与您联系。请问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到我们律所来一趟吗?”
陆明薇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面等了五秒,礼貌地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改天。但建议您尽快,赵先生希望这件事能在月底前启动。”
她挂了电话。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撞在阳台玻璃上,吓了她一跳。陆明薇转头去看,麻雀已经飞走了,玻璃上留着一小团羽毛。她盯着那团羽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散在床上的票据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放回饼干盒里。那盒子里原本装着的东西,她一样都舍不得扔。现在看,什么都留不住。
第八章 明远的选择
陆明远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里,喉结上下滚了滚。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方向漏过来一截昏黄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不清。手机震了又停,停了又震,每一下都像在敲他脑门。
陆母的电话是在半小时内打进来的第三通。
“明远,你到底管不管?你媳妇把家里搅成什么样了?你妹妹的事,她凭什么到处说?你爸今天寿宴上脸色就没缓过来,你让亲戚们怎么看——”
“妈。”陆明远打断她,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寿宴上先骂人的是明薇。”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随即更高了:“明薇那是气话!你媳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领证、说什么六个月,那叫气话吗?那是存心要你妹的命!”
陆明远没接话。他听见母亲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陆父在床上翻身。隔了几秒,陆母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你爸还不知道这事。他要是知道了,能气出个好歹。明远,你是当哥的,你妹从小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嘴不好,可心不坏。你媳妇这一闹,赵家那边怎么收场?”
“妈,明薇骂苏念野鸡。”陆明远的手指抠进沙发皮面里,“当着全桌人的面。”
“那也不能——”
“我挂了。”陆明远按掉电话,把手机丢在一边。
阳台上晾着苏念白天洗的窗帘,风一吹,布料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反复吐气。陆明远推开纱门走到阳台上,反手把门带上。十月的夜风已经有凉意了,他只穿了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楼下有人在遛狗,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远远传来。远处高架上亮着一长串车灯,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陆明远点了根烟,烟头明灭间照出他紧锁的眉头。
三年前苏念嫁过来的时候,陆母就不是特别满意。苏念家条件一般,父亲走得早,母亲是退休教师,拿一份不高的退休金。陆母觉得儿子能找更好的,见面第一次就问苏念会不会做饭、婚后打算生几个。苏念当时笑了笑,说阿姨,这些等我和明远商量好了再告诉您。这话在陆母听来是顶嘴,在陆明远听来是得体。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一样。
两年半前陆明薇大着肚子来找苏念,是晚上十一点多。陆明远记得清楚,那天苏念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就去开门。陆明薇一进门就跪下了,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跪在玄关地砖上,把苏念吓了一跳。陆明薇说姐你得帮我,赵恒不想领证,他妈说没领证孩子生下来也不认。苏念把她扶起来,问她想好了没有,赵恒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陆明薇当时怎么说的?她说赵恒就是听他妈的话,结了婚就好了。
苏念看了陆明远一眼。那一眼陆明远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询问,有犹豫,还有一丝他当时没读懂的担心。后来苏念帮陆明薇约了私立医院的产检,用的是苏念自己的会员卡,因为陆明薇怕留下记录被赵家查到。那笔钱是陆明远转给苏念的,转账备注写的是“家用”。
这些事苏念从来没往外说过,连陆母都不知道女儿领证时到底是几个月。陆母一直以为外孙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了,还念叨过现在的孩子福气好,早产也养得白白胖胖。
烟烧到滤嘴,烫了陆明远一下。他把烟蒂摁灭在花盆边沿,又点了一根。
凌晨两点多,苏念起来喝水,看见阳台上亮着一点火星。她站了一会儿,没过去叫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回卧室了。陆明远听见她轻手轻脚关门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想起苏念那天从寿宴回来,换鞋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气的。她抖着手把高跟鞋脱下来,摆进鞋柜,然后坐在玄关凳上,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陆明远,你妹那件事,我不打算再瞒了。”当时他没应声,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应。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明远在阳台上做了决定。
他洗了把脸,把那件晾了一夜的衬衫收下来换上,进卧室时苏念已经醒了,靠着床头看手机。听见他进来,她抬了抬眼,没说话。
陆明远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看着苏念的手指,那双手画了无数张图纸,也帮他妹约过一次不该约的产检。
“我不替她瞒了。”他说。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当年那笔转账记录我找得到,银行能导出明细。”陆明远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熬夜的人,“产检费用是从我卡里转给你的,备注写的家用,但时间和医院都能对上。赵恒要是查,查到我这里,我认。”
苏念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他。陆明远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眶发红,整个人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你想好了?”苏念问。
“想好了。”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去说。”陆明远打断她,“明薇自己做下的事,不能让你背。寿宴上那一句野鸡,我记着。”
苏念没再说话。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杯温水递给他。水已经凉了,陆明远接过去一口喝完,喉结滚动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这杯水是昨晚她放在茶几上的,他没喝,她早起又倒了一杯新的。
上午九点多,陆明远给赵恒打了电话。赵恒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哥,怎么了?”
“你方便出来一趟吗,就咱俩。”
赵恒沉默了几秒:“好,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陆明远和赵恒以前偶尔在那碰面聊工程上的事。陆明远先到的,找了个靠里面的卡座。赵恒进来的时候穿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哥,明薇的事——”
“我今天不谈明薇。”陆明远把手机银行调出来,推到赵恒面前,“你看看这个。”
赵恒低头去看。屏幕上是一笔三年前的转账,收款方是苏念,金额一万八,备注写着“家用”。赵恒不认识苏念的卡号,但他看见了日期——正是他和陆明薇领证前半个月。
“你往下翻。”陆明远说。
赵恒的手指划了一下,下一笔转账在领证前一周,金额三万二,备注同样写着“家用”。再下一笔,领证后第三天,金额两万。
“这些钱转给苏念,苏念再用她的私立医院会员卡交的产检费。”陆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昨天夜里他从书房抽屉里翻出来的,医院预缴费用的回单联,上面有苏念的会员卡号,和陆明薇的姓名拼音。“单子我留着没扔,当时想着万一你俩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现在看,是该给你看。”
赵恒盯着那张回单,脸上的轻松一寸一寸裂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来找苏念帮忙的时候怀了六个多月。”陆明远把回单收回来,叠好,“这事我替她瞒了两年多,苏念也瞒了两年多。你妈那边,我估计你也瞒得辛苦。”
赵恒靠在椅背上,半天才出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哥,你今天来找我,是明薇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陆明远看着他,“苏念什么都没让我做。我做这件事是因为她该有个说法。寿宴上那一桌子人,你都听见了,明薇骂她什么。她没做错任何事,从始至终。”
赵恒把茶盏放下,拇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当年领证前,我妈找我谈了一次。她说陆明薇肚子里怀的是赵家的种,不结婚可以,孩子生下来赵家养,但陆明薇别想进门。”
陆明远没接话。
“我当时——”赵恒笑了一下,那笑容挤在脸上,不太好看,“我当时觉得我妈说得也对。我跟明薇,本来也没到那一步。但后来她天天哭,天天闹,我妈烦了,说你娶吧娶吧,别让她再来赵家楼下站着,难看。就这么结的。”
茶楼里有人在打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隔壁传来。陆明远把手机收回兜里,站起来。
“我知道的就这些。后面的事你自己决定。”
赵恒也站起来,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陆明远推开茶楼的门走出去,阳光正好,照得马路发白。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说了。”
苏念回得很快:“回家吃饭吗?”
“回。”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掀起来一块。他伸手按住,朝公交站走去。手机又响了,是他妈打来的。陆明远盯着屏幕闪了两下,按了拒接,然后调成静音。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公交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起来的时候,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那些他替妹妹瞒着的事,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到家的时候苏念正在厨房切土豆丝。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听着让人安心。陆明远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全说了?”苏念没回头。
“全说了。”
“赵恒什么反应?”
“没反应。他其实一直知道。”陆明远顿了一下,“但他今天才知道你也知道,而且是你掏钱帮他老婆做的产检。”
苏念切土豆的手停了停,随即又继续。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拢到盘子里,冲了冲水,才转身看着陆明远。
“你妈那边呢?”
“还没说。”陆明远从门框上直起身,“吃完午饭我去趟老宅。”
苏念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她伸手把灶台上的火关小,揭开锅盖搅了搅汤。“先吃饭。汤咸了,你待会儿别喝太多。”
陆明远应了一声,去客厅摆碗筷。窗外阳光正好,晾在阳台上的窗帘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第九章 录音曝光
苏念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正在改一套三居室的施工图。“苏设计师,楼下大厅有位女士说要找你,情绪比较激动,我们说需要预约,她不肯走。”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问前台:“她说了名字吗?”
“陆明薇。说是你小姑子。”
苏念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鼠标没停,在图纸上标注了一处插座的位置。“别让她上来。”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前台的“哎您不能进去”还没说完,苏念就听见了陆明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苏念!你给我下来!你躲什么躲!”
苏念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走到工作室门口。她们公司租的是写字楼九层,整个大开间,十几个工位,同事们都在。苏念刚走到门口,电梯间的方向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陆明薇已经冲了进来,前台小姑娘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脸为难。
“苏念!”陆明薇的声音在这层楼里显得格外尖锐。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连衣裙,头发却有些散,脸上妆也没化全,眼睛底下是青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她大步走到苏念面前,伸手指着她的鼻子:“你跟赵恒说了什么?你凭什么跟他说?”
走廊那头已经有同事站起来探头看。苏念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不高:“你冷静点,这是公司。”
“我冷静?”陆明薇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尖,“你把我家拆了,让我怎么冷静?你知不知道赵恒昨天一晚上没回家?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什么东西?他问我,结婚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满意了?”
苏念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在过去三年里对着她笑过,也叫过她嫂子,但更多的时候是对着她翻白眼、阴阳怪气。此刻这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睫毛膏糊了一点点在下眼睑,显得狼狈。
“我只是说了事实。”苏念说,“事实就是——”
“你闭嘴!”陆明薇打断她,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推苏念的肩膀。苏念侧身让开,陆明薇的手落了空,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旁边的工位隔断。她站稳了,回头看着苏念,突然伸手抓住了苏念的手腕。
“你是故意的,”陆明薇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苏念的皮肤,“你早就想看我笑话了是不是?你以为你多干净?你嫁进陆家的时候有什么?你一个外地来的,没背景没家世,陆明远娶你,你捡了多大便宜你知道吗?你有什么资格——”
“陆明薇。”苏念用力把手腕抽出来,上面已经多了两道红印。她声音沉下来,不紧不慢:“你继续说。你说的每一句话,这里的人都听着。”
围观的同事已经有五六个站在过道两边了。有人端着水杯假装路过,有人干脆靠在隔断上大大方方看。陆明薇显然不在乎被看,她反而更来劲了,冲着围观的人一扬手:“看什么看!我们家的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都来看看我这个好嫂子——”
她转头指着苏念,声音又拔高了:“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就是个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当初要不是她死皮赖脸缠着我哥,我哥能娶她?”
苏念看着她,忽然就不气了。她一直都知道陆明薇是这种人,情绪上来不管不顾,什么场合什么话都敢往外扔。她等陆明薇喘气的间隙,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你说完了吗?”
陆明薇一愣。
“你说完了,那我说。”苏念从兜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机壳是深蓝色的,磨砂质感,侧面夹着一张陆明远给她拍的一寸照,是她自己做的。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陆明薇:“你刚才提到了赵恒。那你应该知道赵恒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陆明薇的眼神闪了一下。
苏念点开手机里一个音频文件。那是她前天和赵恒见面时录的——赵恒单独约她在城南的一家咖啡馆,说是想谈谈陆明薇的事。苏念去之前多了个心眼,开了录音。她当时只是想留个凭证,万一以后需要说清楚,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音频从手机里传出来,咖啡馆的背景音很淡,赵恒的声音很清楚:“我当时觉得我妈说得也对。我跟明薇,本来也没到那一步。但后来她天天哭,天天闹,我妈烦了,说你娶吧娶吧,别让她再来赵家楼下站着,难看。就这么结的。”
这段录音是苏念从整段对话里截出来的,前后都剪掉了,只剩下最核心的这几句。赵恒的声音在大开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整个九层楼都安静了。
苏念举着手机,播放了第二遍。同事们面面相觑,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把杯子放下了。前台小姑娘站在人群后面,嘴张着,完全忘了自己的职责。
陆明薇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盯着苏念手里的手机,像是盯着一颗炸弹。“你录音了?”她的声音发干,“你居然录音?”
“我只是留个凭证。”苏念把录音关了,手机揣回兜里,“你结婚的事,我替你瞒了三年。三年里你骂我多少次,我忍了多少次。但今天你跑到我公司来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她顿了一下:“那对不住了,我不忍了。”
陆明薇的身体在发抖。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一样,脸上那种不可一世的神色碎了满地。周围的沉默比任何议论都让她难受。
她终于发出一声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低吼,朝苏念扑了过去,伸手就要抓苏念的头发。苏念往后退了一步,旁边两个男同事几乎是同时冲上来拦住了陆明薇的胳膊。前台小姑娘反应过来,赶紧掏出手机打了保安室的电话。
保安上来得很快,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大哥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明薇。陆明薇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鞋跟在光滑的地砖上蹭得吱吱响。她被架着往电梯走,还回头冲苏念喊:“苏念你等着!你别以为你赢了!你等着!”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的声音被切断了。
苏念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红印还在隐隐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着满层的同事,深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请奶茶,谁要喝什么去前台那边登记,算我的。”
没有人笑。同事们互相看了看,慢慢散了,各自回到工位。有人拍了拍苏念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苏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陆明远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明远。”苏念顿了顿,“你妹妹来我公司闹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念听见键盘声停了——陆明远在用电脑。“她人现在在哪?”
“被保安请走了。她没伤到我。”苏念抬手看了看手腕,“赵恒那边的事,我把录音放了。”
“什么录音?”
“那天赵恒约我见面,他亲口说的被逼婚的事。我录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苏念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不确定陆明远会是什么反应。他毕竟是他妹妹的亲哥,他替陆明薇瞒了那么多年,他今天刚去跟赵恒把话说开——
“你放得好。”陆明远说。
苏念没说话。
“苏念,”陆明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沉,“你做得对。我这两天想了很多。她闹到你公司去,这已经不是家里的事了。你录音也好,说出去也好,都是她该受的。”
“你公司那边……会不会被影响?”苏念问。
“管他呢。”陆明远似乎笑了一下,“大不了换工作。我又不靠她吃饭。”
苏念靠着门板,没说话。鼻腔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挂了电话之后,陆明远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他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陆哥,你妹妹上热搜了?微信群都传开了,说有个女的在写字楼闹事,视频都出来了。”
陆明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那不是我妹妹。”他声音平平的,“我没有这样的妹妹。”
同事愣了愣,缩回去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陆明远打开微信,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关于今天的事,当事人是我妻子。具体情况我不多解释。我只说一句,我站我妻子这边。
发完他把手机扔进抽屉,继续画图。屏幕上的CAD线条横平竖直,他想,有些线该画直了。
第十章 赵恒的离婚协议
赵恒的离婚协议是快递到陆家的。同城快递,上午寄出,下午到。文件袋上写着“陆明薇女士收”,寄件地址是赵恒公司的法务部。
陆明薇那天还在家里躺着。公司闹事之后她请了假,朋友圈也设成了三天可见,手机里塞满了各种打听的消息,她一条都没回。快递是陆母签收的,拿上楼的时候还嘀咕怎么有人寄文件到家里来。陆明薇拆开看了第一页,脸色就白了。
协议的条款写得很清楚: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婚生子赵某某抚养权归男方;女方不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女方需承担婚内部分共同债务的百分之三十。附件里还附了一张清单,从婚礼酒席到婚房装修,连赵恒婚前给她买的那辆车都算了进去。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字:女方婚前存在重大隐瞒,男方保留进一步追责的权利。
陆明薇把协议摔在地上,开始给赵恒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赵恒的声音很平静:“收到了?”
“赵恒你什么意思?”陆明薇声音发尖,“你要离婚?你凭什么让我净身出户?那房子装修我家也出了钱的……”
“你家出了多少?”赵恒打断她,“你爸转给你那张卡,钱当天就被你拿去还信用卡了,装修款是我妈那边出的。要我把转账记录发给你看吗?”
陆明薇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说法:“那孩子呢?孩子是我生的,你凭什么要抚养权?”
“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你带过几天?”赵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月嫂带、我妈带、就连周末都是家里阿姨在管。陆明薇,我不想跟你吵。协议你找律师看,有异议我们法庭上谈。但我劝你签了,闹到法庭上,你名下那些事兜不住。”
电话挂了。陆明薇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指甲陷进掌心。她听见陆母在门外敲门,敲了几声她才去开。
“怎么了这是?谁寄的东西?”陆母探头往房间里看,一眼瞧见地上的文件,弯腰捡起来。
她翻了两页,手开始抖。“赵恒要离婚?他……他这是要把你扫地出门?”
“妈——”陆明薇嘴一瘪,眼泪跟着下来了。但陆母这回没像以前那样马上搂住她安慰。陆母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盯着那行“婚前重大隐瞒”看了很久,最后问:“这写的是什么意思?你结婚前有什么事瞒着赵家?”
陆明薇不哭了,眼神闪了闪。“没什么,就是……赵恒他妈不喜欢我,找借口呢。”
“明薇。”陆母把协议放下,声音沉下来,“你哥都跟我说了。你在寿宴那天的事,苏念手里那张单子,还有赵恒被人录音的事,你哥一五一十全告诉我了。”
陆明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苏念那个——她就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你到现在还怪苏念?”陆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结婚那天肚子多大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当你早产两个月,信了你两年多。你连亲妈都骗。”
陆明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陆母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往外走。
“妈,你去哪?”陆明薇慌了。
“去找你嫂子。”
苏念没想到陆母会在这个时间点上门。晚上七点多,她刚做好饭准备和陆明远吃,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陆母站在门口,表情说不出的别扭,像是花了一路时间才说服自己按下这个门铃。
“妈?”苏念侧身让了让,“进来吃饭吧。”
“不吃了。”陆母站在玄关没动,手捏着包带,“我来……是有件事求你。”
苏念没接话,等着她说。
陆母把事情说了。赵恒的离婚协议、净身出户的条款、抚养权的要求,说得颠三倒四,但苏念听明白了。说到最后,陆母眼眶红了:“念啊,我知道明薇对不住你,她那张嘴欠收拾,可她毕竟是我闺女。你认识赵恒,你说句话,让他别这么绝……”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陆明远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他妈站在玄关,愣了一下,把菜放下走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求你媳妇。”陆母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只有她能跟赵恒说上话了。”
陆明远看了苏念一眼,没替谁说话,只是退到一边。
苏念靠着餐桌,双臂抱在胸前。她看着陆母,脑子里过了很多事。三年前陆明薇红着眼圈求她帮忙约医生,说“别告诉我妈,她会打死我”;两年前婚礼上陆母笑逐颜开挨桌敬酒;寿宴那天陆明薇指着她鼻子骂的那些话。
“妈,”苏念开口,声音不快不慢,“赵恒要离婚,是赵恒的决定。他为什么离,你比我清楚。”
陆母嘴唇动了动。
“我不会给赵恒打电话替她求情。”苏念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赵恒手里那份协议上写的‘婚前隐瞒’,他给的不是猜测。陆明薇当初的产检记录,是我陪着去做的,医院留了底。她要是跟赵恒打官司,这些都会变成证据。”
陆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会把这些东西主动交出去,”苏念站直了身子,语气很平,“但我也不会替她撒谎说从来没这回事。妈,这话我只说一次——我不会落井下石,但我也不会替她兜底。她二十七了,该自己担着了。”
玄关里安静了几秒。陆母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塌下去。她大概是想说点什么的,嘴唇动了两次,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了门。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陆明远一眼:“你媳妇说的话,我记着了。”
门关上后,陆明远走过来,把手搭在苏念肩头。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
苏念没说话,只觉得肩头那点重量压得很实在。她偏头看了看陆明远:“吃饭吧,菜凉了。”
那天晚上陆母回到自己家,陆明薇还坐在客厅等着。一见陆母进门就站起来:“妈,怎么样?苏念答应帮忙了?”
陆母摇了摇头。
“她什么意思?”陆明薇声音提了起来,“她见死不救?”
“她说了,”陆母把包放在鞋柜上,声音疲惫,“她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替你撒谎。明薇,你签了吧。”
“妈!”
“签了吧。”陆母重复了一遍,没看女儿的眼睛,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陆明薇觉得震得慌。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恒法务发来的短信:协议有异议请三日内反馈,逾期视为同意。
窗外楼下有小孩在哭,声音细而急促。陆明薇握着手机,第一次发现这个家里安静得可怕。
陆明薇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她翻出赵恒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她咬着嘴唇发了一条消息:赵恒,我们谈谈,孩子的事可以商量。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被拉黑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红色标记,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赵恒在民政局门口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牵着她的手进去签字。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她说怀孕了不能喝,他笑着说高兴。现在想来,他高兴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恒的律师到了家里。陆明薇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对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语气公事公办:“赵先生委托我把这些交给您,包括离婚协议、孩子的亲子鉴定申请,以及一份医院产检档案的复印件。”
陆明薇接过纸袋的手在发抖。
“赵先生说,”律师推了推眼镜,“协议上的条款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如果您不同意,他会向法院提起诉讼,届时这些材料都会作为证据提交。”
律师走后,陆明薇坐在沙发上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抽出来。产检档案的复印件上,第一次检查日期清楚地写着她和赵恒认识之前两个月,孕周那一栏写着“24周”。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她终于拨通了陆母的电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妈,赵恒他……一直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帮帮我,你去找苏念,她一定有办法……”陆明薇说不下去了。
陆母叹了口气:“明薇,昨晚苏念说的话,你没听懂吗?”
第十一章 老宅的边界
苏念是在第二天早上提出搬家的。
前一天从老宅回来,陆明远在沙发上坐到半夜。苏念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说话,自己先回了卧室。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有些事逼不出来,得他自己想通。
清早她拉开窗帘,看见陆明远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明远,我们搬出去住吧。”
陆明远转过头看她,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租房子,不用太大,两个人住就行。”苏念走过去,把烟从他手里拿掉,摁灭,“这儿离我公司近,你上班多坐两站地铁。”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的事,你处理。”苏念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谁再说我是野鸡,我不会忍。”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天,两个人分头找房子。苏念趁着中午休息去看了两套,最后定了一个老小区六楼的顶楼两居室,六十平,阳台采光好,能改造成她的工作角落。房东是一对退休老夫妻,听说小两口自己出来租房住,租金降了两百块。
签合同那天是周四下午。苏念刚交完押金,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婆婆”两个字。她接起来,陆母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苏念你什么意思?明远说你们要搬出去?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要把我儿子从这个家彻底拽走?”
苏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声音小下去,才贴回耳边:“妈,明远租的房子已经定了,周六搬家。”
“你——”陆母的声音里带着喘,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苏念站在房产中介的小办公室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给陆明远发了条消息:你妈知道了,要来。
陆明远秒回:我来处理。
陆母来得比苏念预想的快。她直接从老宅打车到了苏念和陆明远现在住的公寓,门敲得又急又响。苏念刚到家换了鞋,打开门就看见婆婆红着眼眶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脸为难的陆明远。
“苏念,你出来说清楚。”陆母没进门,站在走廊里。
苏念靠在门框上,没让开身体:“妈,进来说吧。”
“我不进!你跟我说清楚,明远从小到大住得好好的,你凭什么把他往外拽?你是觉得我们家亏待你了还是怎么着?”
这时候陆明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苏念前面,把母亲和妻子隔开。
“妈,是我的主意。”
“你住嘴!”陆母指着苏念,“就是你,就是你撺掇的!从明薇那件事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来拆散我们家的!”
“别说了。”陆明远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明远你让开,我跟她说话——”
“妈。”陆明远没有让,“这个家,我媳妇说了算。”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陆母的手还举着,指头僵在半空。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家,我媳妇说了算。”陆明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我们成家了,该有自己的日子。”
苏念站在陆明远身后,看着他的后背。他挡住了母亲大半的身形,肩膀微微绷着。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发火,但这是第一次,这把火是为她烧的。
陆母的眼睛里浮出泪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盯着陆明远看了很久,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下比一下重,直到电梯门合上。
陆明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苏念走过去,没抱他,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白。
“你会不会怪我?”苏念问。
“不会。”陆明远说,“早该搬了。”
周六搬家那天,苏念的母亲六点半就到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戴着手套,一进门就开始打包厨房的锅碗瓢盆。“鸡蛋别放在纸箱里,放我带来的这个塑料筐,底下垫了报纸。”她指挥着苏念,“明远你搬东西小心腰,重的让搬家公司来。”
陆明远叫的两个搬家师傅九点准时到了楼下。六楼的顶楼没电梯,三个男人上上下下跑了一个多小时,衣服都汗透了。苏念母亲从保温壶里倒出提前熬好的绿豆汤,一碗一碗递过去,最后还给师傅们塞了包烟。
“阿姨您太客气了。”带头的师傅擦了把汗。
“应该的,辛苦你们。”苏念母亲笑着把最后一碗汤递给陆明远,“明远,喝了。”
陆明远接过来,坐在楼梯台阶上,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他看了苏念母亲一眼,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谢谢妈。”
苏念母亲摆了摆手,转身去屋里收拾零碎东西。她的背有点驼了,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但手脚还很麻利。苏念跟进去,看见她正把相框一个个用旧报纸包好。
“妈,放着我来吧。”
“你歇会儿,从早上忙到现在。”苏念母亲头也没抬,“明远这孩子今天不容易,你多顾着他点。”
苏念站在门口没动:“你不问他为什么搬出来?”
“问了干什么。”苏念母亲把包好的相框放进纸箱,直起腰看着她,“你们过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妈就一句话,搬出来了,就好好过。”
中午搬家公司的车开走了。新租的房子里堆满了纸箱和收纳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苏念母亲把卧室的床先铺好了,又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两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结挂在床头。
“这是过年前去庙里求的,一个保平安,一个保合心。”她拍了拍枕头,“中午你们自己煮点面吃,我先回了,明天再过来帮你们归置。”
苏念送她下楼。老小区的楼道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苏念母亲忽然停住脚步。
“念儿。”
“嗯?”
“你婆婆那边,慢慢来。”苏念母亲看着女儿,眼神平静,“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不可能说放就放。妈不劝你大度,但你也别把自己困在怨里头。”
苏念点了点头。
她目送母亲走远,走回六楼的时候推开门,看见陆明远正把她的工作台搬到阳台上。他弯着腰,一点一点调整桌腿的位置,让它和墙边贴合。
苏念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一块抹布,把桌面上的灰擦干净。
“这里光线好,你画图不伤眼睛。”陆明远说。
“嗯。”
“下午去把宽带装了,你下周的项目不能耽误。”
“好。”
两个人没有再提老宅的事。纸箱一个一个被拆开,东西一件一件归到该在的位置。傍晚的时候,厨房忽然能用了一部分,陆明远下楼买了四两鲜面条和一把青菜,苏念煎了两个荷包蛋。两个人坐在没铺桌布的餐桌前吃面,窗外是对面楼亮起的零星灯火。
陆明远吃了一口面,说:“咸了。”
“那是你口味淡。”苏念说。
他笑了一下。这是从寿宴那天起,他第一次露出笑容。窗外有邻居做饭的油烟味飘过来,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苏念知道陆母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陆明薇的离婚官司也远没有结束,但从这一刻起,这间六十平米的屋子是他们的。没有人敲门就可以进来,没有人可以站在走廊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吃完面,苏念洗碗,陆明远擦桌子。手机屏幕亮了,是陆母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明天我过来。
陆明远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把碗放进沥水架:“明天我们不在家,去买窗帘。”
陆明远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拿起抹布继续擦。窗外天彻底黑了,顶楼的阳台灯亮着,照出苏念那些还没拆封的设计书籍和画筒。
城市很大,生活才刚刚腾挪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地。
第十二章 苏念的底线
第二天他们真去买窗帘了。
布艺市场在城西,苏念挑了半个小时,选了一款亚麻灰的,遮光率中等,夏天不会太闷。陆明远付了定金,说周末来取。两个人从市场出来的时候,苏念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婆婆”。
她看了陆明远一眼,接起来。
“苏念,你在哪?”陆母的声音不像以往那样带着刺,反而有些发虚,像底气被抽走了大半截,“我去你们新房子了,敲了半天没人。你们搬哪去了?”
“妈,有事您说。”
“明薇的事……你知道了吧。”
苏念站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来来往往拎着布匹和窗帘杆的人。陆明远站在她身侧,没催她,只是把手里的水递过来。
“赵恒提离婚了,要她净身出户。”陆母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哑着嗓子,“她现在住我那,天天关在屋里不出来。老陆血压也上来了……苏念,妈知道以前有些事对不住你,但明薇她是你妹妹,你能不能——”
“妈,”苏念打断她,“您想让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们那边不是还有一间小房间吗?能不能让明薇先住一阵?就一阵,等她缓过来——”陆母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站不住脚。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马路对面那排刚栽的行道树,叶子还没长全,支架还绑在树干上。
“妈,不行。”苏念说,“那间房我要做工作室,东西都搬进去了。”
陆母那边呼吸声重了。
“但是——”苏念接着说,“我可以帮她租个房子,单间就行,押一付三我出。她找工作的事我也可以问问朋友。”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久到苏念以为陆母已经挂了的时候,传来一声很轻的“嗯”,然后电话断了。
陆明远全程没插话,等苏念把手机放回包里,才问:“你真要帮她租房?”
“嗯。”
“为什么?”
苏念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因为她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赵恒那边连她的私人物品都扣着不让拿。我能做的就这些。”
“你不欠她的。”陆明远说。
“我知道我不欠。”苏念看了他一眼,“但我也不欠自己的良心。”
陆明远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背包外面的水杯塞好,两个人上了公交车。
房子看得比预想中快。苏念在几个租房软件上筛了一圈,最后选了离老城区不远的一套单身公寓,二十多个平方,月租一千八,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灶台。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墙是新刷的,窗帘也是新换的。苏念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陆母,附了一句:地址和房东电话都在下面,让她自己联系看房。
陆母回了一个“好”字,没有更多的话。
三天后,陆明薇搬进去了。
苏念是事后从房东那里知道的。房东老太太在微信上跟她说:“那姑娘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进门先挑毛病,说墙太白晃眼睛。”苏念没接话,只回了句“有什么事您联系我”。
她给陆明薇介绍的工作是在一个做定制家具的朋友那里做门店接待,不用坐班太死,主要接客户咨询、排订单。工资不高,胜在稳定,老板是苏念大学同学,为人爽快,说先来试试,不合适再说。
陆明薇去了。
苏念是隔了一周才知道这事的。那天她正坐在新房阳台上改图纸,手机响了,一看是陆明薇。她接起来,没说话,等对方先开口。
“那工作我不干了。”陆明薇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还带着那股熟悉的尖利,“天天跟那些买便宜货的人磨嘴皮子,一天站八个小时,我腿都肿了。”
苏念把铅笔夹进本子里:“你可以不干,跟李总说一声就行。”
“你少这样。”陆明薇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帮我租房,帮我找工作,装什么好人?苏念,你是不是特别得意?看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心里高兴死了吧。”
苏念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球跑过来,又跑回去。
“陆明薇,”她开口,语气很平,“我帮你是因为你还年轻,不是因为我欠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二十七岁,有手有脚,长得也不差。这个城市里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赵恒不要你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你妈养不了你一辈子,你哥也没这个义务。”苏念顿了一下,“我说的就这些,你爱听不听。工作的事你自己决定,不想干就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朋友招人。”
“你——”陆明薇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想骂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苏念最后说,“那个房子的租金我交到年底了,之后你自己想办法。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深深呼了一口气。陆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刚洗好的苹果。
“都说了?”
“嗯。”
“她骂你了?”
“骂了。”
陆明远把苹果递给她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午后空荡荡的街面吃苹果。楼下那只金毛终于把球追回来了,主人蹲下来给它擦爪子。
“明远,”苏念看着远处,“年底之后我不会再管她了。你妈要是再提什么,你得站在我这边。”
“放心。”他咬苹果的声音脆生生的,“上次在老宅门口说的话,我不是说着玩的。”
苏念没再追问。有些事不用反复确认,说一遍就够了。她转身回屋,把图纸铺开,接着画那条没过完的线。阳光从新装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傍晚的时候苏念收到一条微信,是陆明薇发来的。就一句话:李总让我明天去签合同。
苏念没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有晚风进来,把图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陆明远在厨房切土豆,菜刀和砧板碰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房子不大,但每个角落都在慢慢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苏念不着急,也不打算退让。底线这种东西,划一次,就要守住。
苏念把铅笔搁下,起身去厨房倒水。陆明远正往锅里倒土豆丝,油烟腾起来,他偏头躲了一下。
“你妹明天去签合同的事,她跟你说了吗?”
“说了。”陆明远翻着锅铲,“刚给我发的微信。”
“那就行。”苏念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我给她朋友转了两百块,算是介绍工作的谢礼。不多,但该有的意思要有。”
陆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欠她的。”
“是不欠。但她朋友欠我人情,我不能让人家白帮忙。”苏念喝了口水,“一码归一码。”
晚饭吃到一半,苏念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陆母打来的。她看了陆明远一眼,接了。
“念念啊,明薇的事你听说了吧?她那个出租屋月底就到期了,你看能不能……”陆母的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带着试探。
“妈,我给她问了一个单间,在城西,离她新公司走路十五分钟。押一付三的钱我出,住进去之后的事她自己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陆母大概没料到苏念把路都铺好了,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那……那行吧。”
苏念挂了电话,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她知道陆明薇明天签完合同会收到租房地址,大概又会打电话来骂她假好心。但那又怎样呢。她帮陆明薇,是因为一个二十七岁的人不该被一次离婚彻底打垮。至于感激——她早就不指望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对面楼的白墙上。苏念把碗筷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手机屏幕亮起的那条新消息。她没急着看,先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
第十三章 赵家的条件
陆明薇是在第三天下午接到赵恒电话的。她刚在城西那间单间里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进衣柜,两件大衣挤在一个衣架上,门都合不拢。手机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一块油渍,来电显示“赵恒”两个字跳出来,她愣了几秒才接。
“我妈想见你。”赵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明天下午,赵家老宅。”
“见我干什么?”陆明薇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谈条件。”赵恒顿了一下,“离婚的条件。你来一趟,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陆明薇本想问抚养权的事,话到嘴边变成:“那孩子呢?我总得见见孩子吧?”
“明天再说。”赵恒没等她回话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陆明薇到赵家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刚修剪过,地上铺着一层碎枝。赵母坐在客厅正中的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冒着热气。赵恒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院子外面。
“坐。”赵母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陆明薇坐下,手指绞着包带。客厅里安静得只剩茶壶的咕嘟声。
赵母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陆明薇面前。“明薇,这几年你在赵家,吃穿用度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陆明薇声音发紧。
“你进门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了。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陆明薇垂着眼,指尖发白。
“我说,进了赵家的门,以前的事就翻篇。对外就说孩子早产。我替你圆了三年。”赵母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可你倒好,自己把脸面撕了。你在陆家寿宴上闹那一出,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赵家的孙子是婚前怀的?”
“妈,那是苏念她……”
“别跟我提苏念。”赵母抬手打断她,“苏念没来赵家闹过,没给赵恒打过电话,连我约她喝茶,她都说‘阿姨,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掺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陆明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您今天叫我来,是什么意思?”
赵母看了一眼赵恒。赵恒从窗边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抚养权可以谈。”赵母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写一份书面说明,把婚前隐瞒怀孕的事写清楚,签字按手印。第二,向赵家列祖列宗和亲戚们当面道歉,什么时候办,我通知你。”
陆明薇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哆嗦。“书面说明?那不等于让我承认骗婚吗?赵恒,孩子也是你的,你当时也知道……”
“我知道。”赵恒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但我当时不打算结婚。是你妈找我妈谈了三次,我妈拿断绝关系逼我。这些你都清楚。”
陆明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所以现在全成我一个人的错了?赵恒,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你对我怎么样?你哪天正眼看过我?”
“够了。”赵母拍了拍桌子,茶盏跳了一下,“明薇,两条路。要么按我说的办,抚养权归赵家,离婚后你拿一笔安置费走人。要么上法庭,婚前隐瞒属于重大过错,你一分钱拿不到,孩子你也见不着。你自己选。”
陆明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哭声。她抓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赵恒一眼。赵恒已经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像一堵没有温度的水泥墙。
陆明薇出了赵家大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陆家老宅的地址。她一路上没哭,只是盯着车窗外面飞掠的梧桐树,指甲在包带上掐出几道印子。
到了老宅,陆母正坐在客厅择菜。见女儿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发白的脸,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赵恒打你了?”
陆明薇摇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赵家提的条件倒了出来。说到最后那句“你一分钱拿不到,孩子也见不着”,她的声音终于裂了,像一块干裂的泥巴掉进水里。
陆母坐过去搂住她,手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别哭,别哭啊。妈想办法,妈去找赵恒他妈说说……”
“说什么?”陆明薇从母亲怀里挣出来,“你上次去找她,结果呢?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拿这个拿捏了我三年!”
陆母的手僵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陆母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喝水,看见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是昨天苏念托人送来的,里面就一张纸——私立医院的预约单复印件,陆明薇的名字,孕周那一栏写着“24周”。纸张边缘卷起来了,被翻看过很多次。
陆母盯着那张单据看了很久。她想起三年前女儿穿着宽松婚纱出门时红润的脸,想起自己抱着“早产”的孙子在亲戚面前说的那些话,想起赵母在婚礼上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她一直不想承认的东西,此刻全堆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了。
天亮的时候,陆母把那张单据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坐了最早一班公交去了城西。
陆明薇刚起床,头发乱着,脸也没洗。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她往后退了一步。“妈?你怎么来了?”
陆母进门,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房间里还有一股新粉刷的气味,窗台上放着苏念让人送来的那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明薇,赵家让你写书面说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写。”陆明薇靠着墙,“写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以后谁还看得起我?”
“你现在就有人看得起了?”陆母的声音很平,没有骂,也没有哭,“你知道赵恒他妈为什么忍你三年?不是因为你值得忍。是因为她儿子也有份,她不想让别人看赵家笑话。现在你把遮羞布掀了,人家不需要忍了。”
陆明薇脸色发白。“妈,你怎么也替他们说话?”
“我不是替谁说话。”陆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据,摊在床单上,“你看清楚。24周,六个月。这是我刚从你床头柜里找到的。三年前念念陪你去做检查,约的医生,交的费。你求她别告诉我,她替你瞒了三年。”
陆明薇盯着那张单据,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早产两个月。”陆母的声音终于抖了,“你从小要什么我给什么,出了事我替你挡,嫁人我替你瞒。现在你二十七了,还等着我替你挡?”
陆明薇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砸在床单上,把那张单据洇湿了一个角。
陆母站起来,把单据重新折好,放回陆明薇手里。“赵家的条件你自己掂量。写说明、道歉、拿钱走人,还能重新开始。不写,打官司,你什么都没有,连孩子都留不住。选哪个,你自己定。”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这张单据,我本来可以交给赵家,那样你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我没交,是念在我是你妈。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妈替不了你了。”
门轻轻带上了。
陆明薇捏着那张被泪水洇软的单据,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早上的光照着,有一片新芽正从茎节处拱出来,嫩绿嫩绿的,还没完全舒展开。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单据一点点抚平,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了枕头底下。
第十四章 和解是有条件的
陆明薇签了字。
赵恒的律师把协议一式三份摆在桌上,她一份一份看,字是密密麻麻的,她的目光只钉在那行关键条款上:自愿放弃婚生子赵某的抚养权,不主张任何婚内共同财产分割,赵家不再追索婚礼及婚内支出。旁边还附了一份手写的说明,抬头写着“致赵恒先生及赵家父母”,内容是承认婚前隐瞒怀孕事实、对赵家造成困扰表示歉意。陆明薇看完,拧开笔帽,在签名栏停了几秒。
赵恒坐在对面,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不看她,只看她笔尖底下那张纸。
她签了。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像是每一笔都压着什么东西。签完她把笔搁下,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赵恒没喊她。律师在收文件的时候低声问了句:“赵总,抚养权的事,孩子那边怎么交代?”
赵恒这才开口,声音很淡:“我妈会跟孩子说。”
陆明薇走出写字楼,外头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苏念发来的,写着“房子看好了,钥匙在物业,随时可以搬”,另一条是某个招聘平台推送的客服岗位,月薪四千五,不含吃住。她先点开了苏念那条,看了两遍,没回。又把招聘推送划掉。
三天后她搬进了那间单间。一室一卫,三十多平,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苏念替她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和押金,留下一张物业电话的便签贴在门后。陆明薇拎着两个行李箱爬上六楼,进门先把窗户开到最大。屋里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是之前苏念让人送来的,叶子比在她原来房间时精神了不少,有一根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
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门一打开,里面的横杆有点歪,挂了几件就往下沉。她用手掰了掰,掰不正。她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看着那根歪横杆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翻出手机,打开那个招聘平台,把客服岗的申请填完了。
上班是半个月后的事。公司在市区一栋老写字楼的九楼,做的是电商售后,每天接几十通电话,客户骂人的居多。陆明薇每天重复“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有时候一句话一天要说上百遍。午休她坐在工位上吃盒饭,旁边同事聊孩子聊老公,她插不上嘴,就埋头把饭吃完,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一会儿。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她收到银行到账短信,数字不大,但她盯着看了很久。下班她绕路去超市买了点菜,回到六楼给自己做了顿饭。电磁炉火力小,炒出来的青菜软塌塌的,她吃完了,一口没剩。
陆母中间来过一次,提着水果和几件冬天的衣服。进门环顾一圈,没说房子小,也没说楼层高。她把衣服塞进那根歪衣柜,顺手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把横杆两端的螺丝紧了紧。“松了,紧一下就行。”她说。陆明薇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踮脚拧螺丝,后颈上的纹路松弛了,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
“妈,你怎么会带螺丝刀来?”
“家里工具箱翻出来的。”陆母从椅子上下来,把螺丝刀收进包里,“你爸让带的。他说你这里的柜子他装的时候就知道不牢靠。”
陆明薇愣了一下。“爸知道我搬这儿来了?”
“你以为你爸什么都不知道?”陆母坐到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你爸那天在阳台抽了一晚上的烟。他这辈子没抽过那么多。”
陆明薇没接话。母女俩坐着,窗外是小区里有人在收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念念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陆母说。
“她说什么?”
“说你这边缺个微波炉,问我要不要从家里搬一个过来。”陆母顿了顿,“我说不用,我买了个新的,下次带过来。”
陆明薇低着头,手指抠着床单上的一道线头。“妈,你以前不是最烦她吗?”
陆母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新抽出来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以前是以前。”
那天陆母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周末没事就回家吃饭。你爸念叨你。”没等陆明薇回答,她就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沉。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年。陆明薇转正了,工资涨了几百,接电话的时候语气稳了不少,偶尔还能跟同事一起点个外卖凑单。她跟家里联系不算频繁,一个月回去一次,吃顿饭就走。饭桌上没人提赵家,也没人提那场寿宴。陆父不怎么说话,陆母偶尔问问工作,陆明远不在的时候,气氛还算平静。
然后陆父住院了。
是心脏的问题。那天陆母打电话给陆明远,声音里的慌张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陆明远从工地直接赶去医院,苏念接到消息后把手头的图纸收了尾,也去了。陆父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陆母一个人,手里攥着医保卡和病历本,脸色发青。
苏念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病历本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医生刚写的那几行字。“妈,你先坐会儿,我去缴费。”
陆母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苏念已经转身往缴费窗口走了。
住院那几天,陆明远去跑各种手续,苏念负责在医院守着。白天她把笔记本电脑带到病房,坐在陪护椅上改图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输液瓶。陆父大部分时间睡着,醒着的时候话也不多,有天下午他看着苏念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忽然说:“念念,麻烦你了。”
苏念停下手指。“爸,一家人不说这个。”
陆父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明薇的事,你受委屈了。”
苏念没接话,只是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替他把被角掖好。
陆母每天下午来换班。婆媳两个在病房里碰面,一开始话还是少,顶多是“药吃了没”“护士来过没有”。第三天下午,苏念在走廊的热水间洗杯子,陆母跟了出来,站在她旁边。
“念念。”
苏念回头。
陆母的手伸过来,拉住苏念的手腕。她的手比半年前粗糙了很多,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攥得有点用力。苏念没挣开。
“以前是妈看错了你。”陆母的声音很低,走廊里人来人往,拖车从旁边推过,轮子碾着地面的声音盖住了一半的话,“那些话,不该说。你受的那些气,妈心里有数。”
苏念看着她。陆母的眼眶红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头发挽得不太整齐,有几缕散在耳侧。苏念想起三年前自己嫁进陆家那天,陆母站在门口迎宾,笑得满面春风,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后来那些话,那些脸色,她也都记得。
“妈。”苏念开口,声音不大,也不重,“一家人,向前看。”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只是把自己的手从陆母手里抽出来,反手拍了拍陆母的手背,然后端着洗好的杯子回了病房。
陆父出院那天,陆明远开车来接。苏念把住院期间记的账单递给陆母,一笔一笔写得清楚。陆母接过去看了半天,折好放进包里。“念念,”她抬头,“以后家里的事,你拿主意。”
苏念没接这个话茬,只说:“爸的药得按时吃,下周复查我挂了号,到时候我来接。”
陆明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伸手把苏念肩上滑下来的包带子提了提,替她重新挂好。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陆父坐在副驾驶看窗外,陆母在后座闭着眼。苏念坐在陆母旁边,看着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是黄的,风一吹就往下掉。她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明薇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爸还好吗。
苏念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分钟,陆明薇又发来一条:微波炉收到了。谢了。
苏念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她转头看窗外,陆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望着她。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陆母率先移开了,转头看向另一边车窗。苏念也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上高架,前方是一段长长的上坡路,阳光斜着照过来,把整条路镀上一层暖黄。苏念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睛。她想的是明天还要去一趟工作室,有个甲方改了第三版方案,得赶在周末前定稿。至于其他的,像窗外的树和楼,一帧一帧过去了,就过去了。
第十五章 野鸡也能飞
一年后的春天,苏念的设计工作室搬进了市中心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挑高的空间,整面墙的落地窗,她把第一笔大单的预付款全砸在了软装上,摆了一排绿萝和一架旧钢琴。甲方是一家连锁民宿品牌,苏念负责整条产品线的室内设计,合同签了三年。签字那天她给陆明远发了张照片,他回得很快:晚上庆祝。
庆祝的地方选了家里。陆明远最近升了项目总监,工地上的事顺了,人也没以前那么闷。他下班顺路买了条鲈鱼,拎着进了门,看见苏念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手上全是泥。他把鱼放进水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大设计师,今天能不能不加班。”
“我没加班。”苏念把最后一盆摆正,拿抹布擦手,“是甲方加需求。”
陆明远看着她。苏念的头发扎得随便,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黏着,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溅着几点泥星子。他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说:“我妈打电话来,说周末想叫我们回去吃饭。”
苏念擦手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吃饭。”
苏念想了想。上次陆父出院以后,她和陆母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客气的距离,逢年过节打电话,一个月回去吃一次饭,不多不少。陆母也不再对她指手画脚,但那种小心翼翼里总带着些没完全消化的东西。苏念不逼自己,也不逼她。
“行。”她说,“周末去。”
陆明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她看。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房源,城南一套九十平的二手两居,楼层好,采光好,离苏念的工作室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苏念看了几眼,把细节放大了看。
“约个时间去看。”她说。
“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我有会。后天。”
“后天也行。”陆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鱼我蒸了,你歇会儿。”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陆明远系围裙的动作比三年前熟练多了,刀工也像样了,切姜丝不紧不慢。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连电饭煲都不太会用,有次煮粥忘了按开关,两人晚上回来看着一锅生米笑了半天。后来所有的事情一件件压过来,家里的事他其实一直也没躲,只是夹在中间,左右不是。去年秋天寿宴上那场闹,反倒像一个节点,逼着他把该说的话说了,该站的边站了。
蒸鱼的火候刚好。两人围着茶几吃,电视开着,没怎么看。吃到一半陆明远说:“我打听了一下,明薇那边最近还行。”
苏念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碗里。“嗯。”
“在超市当主管,换了个新店,离家近。上个月发了奖金,给我妈买了个按摩椅。”
“挺好。”
陆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苏念对陆明薇的事一直这个态度,不主动问,别人提了她就听。不是冷漠,是界限。该帮的帮过,该说的说过,剩下的路是陆明薇自己走的。
陆明薇离婚那阵子闹得很难看。赵恒的离婚协议在苏念放出录音的第三天就拟好了,赵母出面谈的,条件开得硬:婚前隐瞒,婚内共同财产基本不给,孩子抚养权归赵家,陆明薇净身出户。陆明薇在家哭了三天,又跑去赵家闹了一次,门都没进得去。后来是陆母求到苏念这里来的。
苏念没有让陆明薇住进家里。她给陆明薇在城北租了一个小单间,押一付三的钱她出的,又托以前的客户帮她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那半年陆明薇从理货员干到收银,又从收银干到主管,中间摔过秤盘被店长骂哭过,也被人偷过货款自己贴钱补过。这些事苏念都知道,但她从没主动问过,是陆母有时候打电话来说漏了嘴,陆明远转述给她听的。
有次陆明薇半夜给她发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苏念没回。
有些话不用回。
赵恒那边苏念后来没再打过交道。离婚官司结束之后赵恒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了句“你比我想的厉害”,苏念直接挂了。她把赵恒的号码删了,拉黑。后来听陆明远说赵恒再婚了,娶了赵母满意的儿媳妇,安安静静过日子。苏念听完嗯了一声,没有评价。别人的日子,她没兴趣。
房子的事进展很快。城南那套两居室的房东急着出手,苏念和陆明远看了两次就定了。签合同那天,陆明远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中介问要不要加父母的,陆明远说不用,就我们俩。苏念在旁边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嫁进陆家时,婚房是陆家老宅三楼的一间,家具是旧的,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陆母当时说,“先将就着,以后再说”。
以后来了。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东西不多,两个人在新房里整理了一整天。苏念把工作室带过来的几幅画挂上墙,又去花市买了盆龟背竹放在客厅角落。陆明远在厨房装了一个新净水器,捣鼓了半天,满头汗,出来问她要不要喝口水。苏念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身上那件旧T恤照得发白。
“陆明远。”她叫他。
“嗯?”
“这房子挺好的。”
陆明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楼下小区里有个小公园,几个孩子在追着跑,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他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苏念没接这个话。以前的事太多了,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说清的,也犯不着一直说。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孩子摔了,没哭,自己爬起来又跑。
周末回陆家吃饭。陆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陆父身体恢复得不错,坐在主位上给她和陆明远夹菜。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陆父的复查结果、老宅楼下邻居搬走了、小区菜市场新开了一家卤味店。苏念听着,偶尔搭一两句。
快吃完的时候,陆母提起一嘴:“明薇说下周末也过来,她店里排班调好了。”
陆父点头,说好。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陆母看了苏念一眼,又补了一句:“她那个新店做得还行,上个月评了优秀员工。”
苏念夹了一块藕片,没接话。陆明远在桌子底下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来,掌心是热的。苏念没挣开,也没看他,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陆母没再说什么。陆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念念那个工作室,听说接了个大单?”
“嗯,”苏念说,“民宿的。要做一年。”
“不容易,”陆父放下杯子,“一个小姑娘,自己闯出来的。”
苏念笑了笑,没接那句“小姑娘”。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陆父碗里,说爸你吃这个,医生说你得少盐,这个没放多少。
陆父笑呵呵地应了。
饭后陆明远去洗碗。苏念站在阳台上透气,陆母走出来站了一会儿,说:“阳台上的花,我帮你浇过水了。”
苏念看了一眼,几盆月季确实不干。她说:“谢谢妈。”
陆母点点头,手搭在栏杆上。阳台外面是老小区的院子,路灯亮着,几个邻居在楼下遛狗,远远地传来狗叫声。站了一会儿,陆母说:“我以前……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知道你是好的。”
苏念看着她。暮色里陆母的头发白了一些,人也没以前那么硬气了。苏念想起那些年在家里受的那些话、那些眼神,想起寿宴上那个被叫“野鸡”的下午,想起医院走廊里陆母攥着她手的那句“一家人,向前看”。她没有说没关系,也不会说那些都过去了。有些事过不去,但可以放在那里,不挡路。
“妈,”苏念说,“日子是过出来的。”
陆母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屋里传来陆明远洗碗的水声,还有陆父看电视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苏念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一条缝,晚风灌进来,不冷。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条一条掠过,陆明远开车很稳,遇到红灯就慢慢停。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搁在档杆上,两只手叠着。
“下周末明薇来,”苏念说,“我给她带份礼物。上次她说微波炉坏了,我买个新的。”
陆明远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拐上那条长长的上坡路。一年前也是这条路,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想的是明天的方案。现在她还是想方案,但心里不那么空了。她把手抽出来,点开手机看了眼工作室群里的消息,甲方又提了两条修改意见。她回了个收到,锁了屏,转头看窗外。
树还在,只是换了新叶子,绿得发亮。风很大,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浅的银色。苏念忽然想起一个词——野鸡。这个词以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没什么了。野鸡就野鸡吧,路是自己走出来的,窝是自己搭的,飞不飞得起来,不看别人怎么说。
她转回头,看了陆明远一眼。他正专心开车,下颌线条被路灯照得清楚。她没说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车里的暖风开着,很稳,很安静。
苏念没睡着,但也没睁开眼。车一直往前开着,路还长。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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