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女儿家住5年,老房拆迁款到位,儿子立刻来接我,我:你是谁

楔子

“妈,周强来了,在楼下。”周敏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陈玉兰正在阳台晾衣服,手一顿,衣架晃了两下。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周强正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两箱牛奶、三袋水果、一盒保健品,摆了满地。五年没登过门的儿子,突然来了。陈玉兰没急着下楼,转身走回厨房,继续擦灶台。手机又响了,汇款短信她刚才已经看过了,186万,一分不少。擦完灶台,她才慢慢解下围裙,对周敏说:“走吧,下去看看。”

第一章 补偿款到账那天

陈玉兰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择芹菜。

手机搁在餐桌上,响到第三声她才擦了擦手走过去。屏幕上是个座机号,区号是本地的。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声,自称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后,通知她补偿款已经打到她指定的银行账户,让她注意查收。

“一共是一百八十六万,您方便的话去银行确认一下。”

陈玉兰说了声好,挂了电话。她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芹菜,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水。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拧紧水龙头,又走回沙发坐下。

手机短信她不太会看,但周敏教过她,往下划就能看到新消息。她划开屏幕,果然有一条银行短信,数字后面一长串的零,她数了两遍。一百八十六万。

老伴走的那年老房子就说要拆,量了两次,拖了五年多。她记得老伴还在的时候,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说过,要是真拆了,这钱你留着养老,谁也别给。当时她没当回事,觉得老头子想得远。现在钱真的到了。

下午五点半,周敏下班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馒头。赵刚跑长途不在家,外孙女赵蕊还在学校晚自习。周敏换鞋时看了眼母亲,觉得她脸色不太对。

“妈,今天不舒服?”

“没有。”陈玉兰跟着她进了厨房,看她把馒头放进蒸锅,“拆迁款到了。”

周敏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到了多少?”

“一百八十六万。”

周敏关了水,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看了母亲一眼,声音很平:“先别跟别人说。”

陈玉兰点点头。母女俩谁也没再提这事,跟平时一样吃饭、收拾碗筷。电视机开着,周敏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新闻。陈玉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半天没换一个台。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瞒不住太久。老房子那片的人都在等这笔钱,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果然,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强”。

陈玉兰盯着屏幕,周敏也抬起头来看她。铃声响了五六下,她才接起来。

“妈!吃饭了没有?”周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几分热情,“今天忙不忙?腿还疼不疼了?我上次给你买那个膏药贴了没有?”

陈玉兰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吃了。腿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周强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吃饭,背景里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妈,我这两天正好把手上的活忙完了,想着过去看看你。都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

陈玉兰没接话。五年没见,上次见面还是老伴三周年忌日,周强来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顺走了她放在桌上的两包烟。她没提这事,只是嗯了一声。

周强好像没察觉到她的冷淡,又说了几句家常,问周敏家暖气热不热,问赵蕊学习怎么样,最后说:“那我明天过去啊,妈,你缺什么我给你带。”

“不缺。”

“行行行,明天见面说。”

电话挂了。陈玉兰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周敏在旁边全程没说话,手里的手机页面也没再滑动。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在响。

过了一会儿,周敏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母亲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她靠着沙发扶手,轻声说:“明天他来,你打算怎么着?”

陈玉兰端起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她想了想,说:“没打算怎么着。”

周敏也没再问。她喝完水,把杯子收了,去阳台收了衣服,又钻进赵蕊房间帮她整理了一下书桌。等她忙完出来,母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电视已经切到了广告,但她眼睛看着屏幕,明显在走神。

“妈,早点睡吧。”

“嗯。”陈玉兰站起来,往自己那间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敏。”

“嗯?”

“那个铁皮盒子,你帮我找出来,在老房子搬来的那几个箱子底下。”

周敏点了点头。陈玉兰没再说什么,关了房门。门合上之后,隐约传出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周敏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去储物间翻找那几个从老房搬来的纸箱。最底下压着的那个铁皮盒子还在,上面落了灰,她拿抹布擦了擦,放在母亲房门口。

盒子没落锁,她记得小时候见过,里面有外公留下的东西。母亲现在要看这个,大概是有自己的打算。周敏没去问,回了自己房间。

陈玉兰在屋里听到动静,等外面没了声音才开门把盒子拿进去。台灯下,铁皮盒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铁皮。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存折、一叠用皮筋扎着的书信,还有一张叠成四折的泛黄的纸。她没有急着翻看,只是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是老头子写的,日期是五年前他刚查出病的时候。上面没几句话,大意是家里的事他不管了,让陈玉兰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不管将来谁对她好,她得自己看得清。

陈玉兰把纸折回去,重新放好。盒子盖上,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明天周强要来,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主动上门。她心里有数,但想到电话里儿子那语气,又觉得堵得慌。她伸手按灭了台灯,黑暗中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只是这回,她不想再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了。

铁皮盒子在床头柜上搁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陈玉兰醒得比平时早,窗外天刚泛青,楼下已经有送牛奶的三轮车哐当哐当碾过减速带。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隔壁周敏起来洗漱、给赵蕊热牛奶、催她别磨蹭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踏实。

上午九点多,她正帮周敏择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座机号码,接起来对方报了名字——区拆迁安置办公室的,语气公事公办:“陈玉兰女士,您原住址的房屋征收补偿款,一百八十六万三千元,今天上午已经全额转入您本人名下账户,请注意查收。稍后我们也会把明细寄到您女儿这边的地址。”

陈玉兰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对方又核实了两句身份就挂了。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把手里那把青菜的黄叶摘掉,扔进水盆里涮了涮。

中午周敏回来吃饭,一看母亲神色,再扫见桌上手机旁边压着的一张便笺——上面是母亲记下来的那个座机号和“186.3万”几个字,就什么都明白了。周敏盛了碗汤放在母亲面前,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哥。等钱在账上稳稳放几天再说。”

陈玉兰夹了一筷子菜,点点头。

可消息传得比预想快。傍晚周强不知道从哪个亲戚嘴里听说了,电话直接打到了陈玉兰手机上。五年了,这个号码在她手机通讯录里几乎没亮过。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擦了擦手才接起来。

“妈!哎哟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这边忙得很,一直想去看您……”周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明天,明天我开车来接您,去我那边住几天,乐乐天天念叨奶奶呢!”

陈玉兰握着手机,耳朵里是儿子的嘘寒问暖,眼睛却看着厨房里周敏默默擦灶台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周敏从厨房出来,拿抹布擦桌子,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问,端着水盆去了阳台。阳台上晾着赵蕊的校服,风吹过来,袖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陈玉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关节微微变形的手,无名指上戴了四十年的金戒指磨得发亮。她忽然想起铁皮盒里那张纸上的字——谁对她好,她得自己看得清。

她没跟周敏说什么,回屋又把那个铁皮盒子打开了。这回她翻出了底下那几本存折,一页一页翻过去。五年前从老房子搬来那天,她把这些全塞进盒子就没再动过。现在她开始一笔一笔算,自己这大半辈子到底攒下了什么,又到底欠了谁什么。

夜里,周敏起来倒水,看见母亲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她站了站,没敲门,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屋。躺下之后,她听见隔壁传来铁皮盒子合上的咔嗒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章 五年间的一把椅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头,门铃就响了。

陈玉兰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浇水。周敏家的门铃声音短,就响一下,可这一下之后紧接着又是两下、三下,带着一种不容人迟缓的急迫。她放下水壶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手在把手上停住了。

门外站着周强,穿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头发像是刚理过,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个红色的水果礼盒。他身后是李丽,烫着小卷发,涂了淡淡的口红,一只手搭在周小天肩膀上。周小天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截,校服外套敞着,一只手揣在兜里,低着头看手机。

陈玉兰把门打开的时候,周强一步就迈了进来,鞋都没换,直接大声喊:“妈!我来看您了!”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圈。陈玉兰没应声,转身往阳台走。周强跟了两步,像是这才注意到屋里的摆设。客厅不大,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搁着一盘没来得及收的橘子和赵蕊的作业本。窗台下,一把旧藤椅靠墙放着,藤条磨得发亮,扶手处被手掌长年摩挲出了一个微微的弧度。藤椅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坎肩,坐垫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工碎布拼垫。

陈玉兰坐回藤椅里,把棉坎肩搭到扶手上,这才抬起眼。

周强把东西放在电视柜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喊了一声:“妈,我来接您去我那边住一阵子。家里都收拾好了,乐乐天天念叨奶奶呢。”

陈玉兰看着他。儿子比五年前胖了些,脸圆了,眼角的纹路往两边坠,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劲儿一点没变。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堆着笑。

陈玉兰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尖触到那块磨光的藤条,开口问了一句:“你是谁?”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

周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妈,您说什么呢?我是周强啊。”

李丽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兜苹果,脸上的表情从进门时的客套,变成了明显的不自在。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小天从手机里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他爸。

陈玉兰没看别人,还是看着周强,语气平平淡淡的:“哦,周强啊。我五年没见着你人了,记性不好。”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强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李丽这时候挤出一个笑,声音比平时尖了一点:“妈,看您说的,周强这几年不是忙嘛,生意上的事走不开。他心里一直惦记您呢,这不,昨天一听说——一听说您这边的事,今天一大早就催着出门了。”

她说到“您这边的事”时,刻意顿了一下,尾音上扬,像是在暗示什么。

陈玉兰没接这个话。她把手从扶手上挪开,指了指这把藤椅,对周强说:“这把椅子,你妹夫三年前给我换的。原来那把散架了,赵刚去旧货市场淘了半天,又用砂纸打磨了一遍,上了两回清漆。坐着不硌腰。”

周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垂下来,又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礼盒和牛奶搁在地上,红色的包装袋在灰色的地砖上格外扎眼。

这时候厨房门响了,赵刚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出来,看见客厅里的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哥来了。”他把菜盆放在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道,“坐吧,别站着。”

周敏跟在他后面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湿漉漉的。她看了周强一眼,又看了看母亲,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拿了几只杯子,倒了水放在茶几上。

“哥,嫂子,坐。”周敏说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所有人的脸。

气氛松动了些,但空气里还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周强终于找到台阶,拉着李丽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小天挑了单人沙发,又低头看手机。李丽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手搭在膝盖上,坐姿拘谨得像来别人家做客。

周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重新把笑容捡回来:“妈,我那边房子重新拾掇了一下,小卧室给乐乐腾出来了,您搬过去住,早晚有个照应。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陈玉兰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握着。她偏过头看着儿子:“你那边几楼来着?”

“六楼,有电梯,上下方便。”

“六楼。”陈玉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爸在的时候,咱们家住三楼,他腿不好,上下爬了二十年。后来老房子装电梯,他也没赶上。”

周强的脸色变了变。他爸去世的时候,他回去了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说是工地上的事丢不开手。那两天里,他翻了老两口的柜子,拿走了那八万块钱。

赵刚这时候把菜端上了桌,招呼大家:“先吃饭吧,边吃边说。”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和事佬的诚恳。周敏站起来去厨房盛饭,背影挺得直直的。周强趁机站起来往餐桌走,路过那把藤椅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磨得发亮的扶手。

饭桌上赵蕊从自己屋里出来了,叫了声舅舅舅妈,挨着外婆坐下。周小天终于放下手机,和周蕊聊了两句学校的事。桌上的菜是赵刚早上买的,荤素搭配了五个菜,都是陈玉兰平时爱吃的。周强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说:“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妈,您过去住,天天能吃上我做的饭。”

陈玉兰把碗里的饭粒拨了拨,没抬头:“你上次做饭是什么时候?”

周强嘴里的肉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忙嘛。”

李丽这时候插了话,语气比刚才活络了些:“妈,周强现在生意稳了,不像前几年东跑西颠的。您去了就享福,早上他去买菜,我在家陪您说话,比在这儿——”她扫了一眼周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敏放下筷子。她看了李丽一眼,又看了周强一眼,声音还是温和的:“嫂子,妈在这儿住着,早上我买菜,赵刚做晚饭,小蕊陪她外婆说话。挺好的。”

饭桌上又安静了。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阳台上那盆吊兰叶子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周强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把今天来的正题摆了出来:“妈,我来接您,就是想尽孝。您在我那儿住一段,如果不习惯,随时回来。我就是想让您知道,儿子心里有您。”

陈玉兰这时才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她看着周强,从头看到脚,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那个三岁时摔破膝盖、哭着一头扎进她怀里的小男孩。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茶几上那箱牛奶和水果礼盒上。

“东西先放着吧。”她说,“我在这儿住了五年,东西多,得慢慢收拾。”

周强脸上的表情松了松,连连点头:“不急不急,您慢慢收拾。要不……住几天也行,我那边随时欢迎。”

陈玉兰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站起身,走回阳台那把藤椅旁边,坐下去,把棉坎肩重新搭在膝盖上。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

周敏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强一家还在客厅坐着。周小天凑到陈玉兰跟前,小声说:“奶奶,您那盆吊兰长小芽了。”陈玉兰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嗯,回头给你分一盆。”

李丽朝周强使了个眼色。周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在母亲旁边蹲下来,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妈,那我们先回去,过两天再来接您。”

陈玉兰看着阳台外面,楼下小区里有几个老人正围着石桌下棋。她把手覆在扶手上,指尖碰到周强的手背,又很快收了回来。

“你回吧。”她说,“我有地方住。”

第三章 那八万块钱

周强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才站起来。他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李丽正拿着手机给周小天看什么,周小天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周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塌下去一块,是陈玉兰这些年天天坐的位置。周强坐下去的时候,那块塌陷刚好托住他,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妈,”他朝着阳台方向提高了点声音,“我跟您说个事。”

陈玉兰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这几年我生意是不太好,前两年差点关门。小装修公司,您也知道,都是靠熟人介绍活。有两年接不到活,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我把车都押出去了。”周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诚恳,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现在总算缓过来了,去年接了两个楼盘的样板间,手上也攒了点钱。我就想着,趁您身体还好,接您过去住几年,让您也享享福。”

阳台上的吊兰被风吹得晃了晃。陈玉兰手指头轻轻叩了两下藤椅扶手,没接他这话。

“周强,”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五年前你从我这拿的八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厨房的水声也停了。周敏站在水池边,手还泡在洗碗水里,没有转身,但肩膀绷紧了。

周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下意识看了李丽一眼。李丽正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手机还攥在手里,脸色先是一白,紧接着堆出个笑来:“妈,您这说的什么话?那八万不是您让周强拿去投资的吗?亲戚之间帮衬一把,怎么还提还不还的。”

陈玉兰从藤椅上站起来。她腿脚还算利索,扶着阳台门框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李丽,又落在周强脸上。

“投资?”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得像白开水,“五年前的腊月廿二,你到我老房子来,说年底结账缺八万,转个手,过了正月十五就还。我那八万是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了一千多利息。你拿着钱走的,连个条子都没打。”

周强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丽却抢了先:“妈,您是不是记错了?那年周强拿您钱的时候说的是帮您理财,您自己也同意的呀。再说都五年了,您当时也没说要还……”

“我没要他还过。”陈玉兰打断她,“一次都没提。五年了我一次都没提过这个钱。今天你问问我,我是不是提过一次?”

李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小天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了,头埋得更低,手指揪着裤缝。

周强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干:“妈,钱是借的,我没说不还。这些年生意不好,一直周转不开……”

“我今天没跟你算利息。”陈玉兰在沙发边坐下来,坐在周强对面那张小凳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我就问一句,什么时候还。”

周强搓了搓手,目光往地上看:“最近……最近手头还是紧。您看我这不刚缓过来吗,一下子拿八万也……”

“你刚才不是说生意稳了吗?”陈玉兰问。

周强噎住了。

这时候周敏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周强和李丽都看着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着。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把本子递到茶几上,没递给周强,也没递给李丽,只是摊开放着。

“妈,这是您让我记的。”周敏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工作,“从您搬到我家那天开始,所有开销我都记着。您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吃药看病花多少,买衣服花多少,小蕊的文具您偷偷给塞了多少钱,都记着。后来您说不用记了,我就没再往下写。但前面这五年,一笔不缺。”

她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五年前的腊月廿二,哥来家里找您。您让我把八万转给他,我去银行取的现金。这里记着,腊月廿二,取现八万,转交周强。下面一行是,正月十六,周强未还。再往后,每年正月十六我都记一笔,一直记到今年。”

她合上本子,拿在手里,看着周强。

“哥,我不是要跟你算账。这是妈让我记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怕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个本子心里有数。这本子妈从来没拿出来给你看过,今天是我自己拿出来的。”

周强的脸涨得通红。李丽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被周强伸手拦住了。周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行。”他声音低下来,“八万我认,是借的。我记着,我会还。”

“那就今天先还了,再说接不接的事。”陈玉兰说。

她坐在那张矮凳上,仰头看周强,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他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可她眼睛里的光是硬的,是这五年里周敏从没见过的硬。

周强愣住了。他张着嘴,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妈……今天真拿不出来。钱都压在生意里,货款刚垫出去,工人的工钱还没结……”

“那等你把钱凑齐了,再来说接我的事。”陈玉兰说完,站起身,走回了阳台。她背对着客厅,蹲下来,拿起窗台上的小喷壶,给吊兰叶子喷水。水雾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散了。

李丽的脸拉了下来。她拽过包,站起来,看了周强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显:走。

周强却没动。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灰白的头发在阳光里显得薄薄的。吊兰的叶子垂下来,有一片刚好搭在她肩上,她也没拨开。

周小天站起来,走到奶奶旁边,伸手把那片叶子轻轻拨开了。

“奶奶,我走了。”他低声说。

陈玉兰回过头,看了孙子一眼。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块钱,要塞给周小天。李丽在后面尖声说:“小天,别要奶奶的钱!”

周小天没接。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奶奶鞠了个躬,转身跟着父母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周敏和赵刚。赵刚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这时候走到阳台上,把陈玉兰的小喷壶拿过来加满水,放回原处。

陈玉兰坐在藤椅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对周敏说:“那个本子,放好了。”

周敏点头。

“八万是小事。”陈玉兰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捻着棉坎肩的边,“我气的是他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五年了,就算不接我,问一句妈你身体好不好,难吗?”

周敏走过来,蹲在母亲膝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母亲那只捻着坎肩边的手握住。那只手粗糙、干瘦,指节因为风湿有点变形,但握住了就不肯松。

赵刚在厨房里重新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阳台上低低的、克制的啜泣。吊兰在风里晃来晃去,新抽出来的小芽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第四章 旧铁皮盒里的决定

那天晚上,周敏把客房的被褥重新铺好,又把阳台上晾着的靠垫套收进来,拍平了褶皱。陈玉兰坐在藤椅上没动,一直看着窗外。楼下路灯亮起来,周强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单元门口,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槐花,是下午风刮下来的。

“妈,要不要洗脚?”周敏走过来问。

“先不急。”陈玉兰回过头,“你去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走进自己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从几床旧棉被后面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子。盒子不大,跟一本词典差不多,表面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色。搭扣有些紧,周敏抠了两下才打开。

她把盒子捧到客厅茶几上。陈玉兰也从阳台过来了,在沙发上坐下,腿盘起来,把盒子搁在膝盖上。

“赵刚呢?”陈玉兰问。

“在厨房烧水。”周敏朝厨房喊了一声,赵刚擦着手走出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

陈玉兰打开盒盖。最上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了细细的口子。她把纸展开,里面夹着一根干枯的草茎——那是老院子墙根底下长的那种野薄荷,老伴儿以前总摘来泡水喝。

周敏记得这张纸。五年前从老房子搬出来的时候,母亲收拾东西,这张纸从老伴的一本旧书里掉出来。当时她没细看,只帮着收进了盒子里。

陈玉兰把纸铺平在茶几上。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很端正,像是认真想了很久才落笔的。

“房子是玉兰的,我给她的,谁也别争。将来她不在了,剩下的东西周敏和周强对半分。周强那八万块钱,玉兰说了算。”

底下是日期,写于三年前。那时候老伴已经查出了病,但精神还清楚。

周敏看着那几行字,喉头有些发紧。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老房子漏雨的事,说等出院了要回去换几片瓦。后来终究没换成。

“爸写这个的时候,”周敏声音低低的,“是不是已经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陈玉兰把纸重新折好,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知道周强那八万的事,也知道我在你家住着。他跟我说过,你最像他,嘴笨,心里有数。”

赵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陈玉兰抬头看他:“赵刚,你也听着。这五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本账。你从来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连脸色都没给我看过。”

赵刚摆摆手:“妈,您别这么说。您帮我们接蕊蕊,做饭,家里有您在我们踏实。”

“这是两回事。”陈玉兰把铁皮盒盖上,手指按着搭扣,“我帮你们,是因为我乐意。你们对我好,我心里明白。”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听见厨房电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周敏起身要去关火,被她叫住了。

“坐下。我还没说完。”

周敏重新坐好。

“这笔钱——一百八十六万,在我名下。拆迁办的人说了,半个月内到账。”陈玉兰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女婿脸上,最后落回茶几上那个铁皮盒,“我打算留一百万,自己拿着。老了,身体说不准哪天要用钱,我不能伸手跟你们要。”

周敏想说什么,陈玉兰抬手止住她。

“剩下的,我心里有安排。但怎么给,给谁,看接下来这阵子。”她顿了一下,“周强明天肯定还会来。他今天要是不走,晚上住旅馆,明天还得来。来就来,我不撵他。但他要是还想着把我接过去住几个月、把卡哄到手,那他打错了算盘。”

周敏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母亲下午那几句硬邦邦的话是从哪儿来的底气。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亮,但很定,像老院子那口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那八万块钱的条子,我收着呢。”周敏说,“五年前他借钱那天您让我写的,他签了字。”

“留着。不是现在用。”陈玉兰把铁皮盒推到周敏面前,“这个盒子你放好。你爸留下的存折和信,将来再给你看。现在不看。”

周敏接过来,觉得盒子比平时沉了许多。其实重量没变,只是里面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妈,钱的事,”周敏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怎么分我都听您的。我和赵刚没想过要分这笔钱,蕊蕊的学费我们自己能解决。”

“我知道你没想。”陈玉兰看着女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你想,我倒省心了。你不想,我才得替你多想想。”

赵刚这时候说了一句:“妈,您按您的想法来。我们这边,您住多久都行。钱您自己拿着最稳当,谁来了也别随便给。”

陈玉兰点点头。她站起来,往阳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女儿女婿。

“周强今天带那些东西来,花了得有两千块。他能舍得两千,就想要回一两百万。这笔账他算得过来。”她语气很平,“但我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你爸写这张纸的时候,把话说透了——谁也别争。我记着他这句话。”

阳台上那盆吊兰的新芽又抽出一截,细细的卷须勾着盆沿。楼下的面包车还在,车灯没开,但驾驶座那边有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周强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在跟谁打电话。声音隔着两层玻璃传不上来,只看见他的嘴在动,副驾驶那边李丽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陈玉兰看了一会儿,把阳台门拉上。

“睡吧。”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敏把铁皮盒拿回卧室。她没有马上放回衣柜,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盒子放在台灯底下。灯光照着剥落的铁皮和暗红的锈,她伸手摸了摸搭扣——那个搭扣从她记事起就没换过,小时候她还拿它夹过手指头,父亲一边给她吹一边笑,说这盒子比你年纪还大。

她想起父亲写那张纸时的样子。一定是趁母亲出去买菜,一个人坐在老房子的方桌前,一笔一划写下来的。窗外的野薄荷开着小白花,他写完了把纸折好,夹进书里,跟谁也没提。

周敏把盒子重新放好,关上灯。客厅里传来赵刚轻手轻脚关窗户的声音,还有母亲咳嗽了两声,很轻,像怕被听见似的。

那一夜,陈玉兰醒了两回。第一回是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第二回是做了个梦,梦见老房子的门开着,堂屋方桌上放着一把野薄荷,可推开门进去,一个人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铁皮盒在女儿卧室的衣柜里,那几行字被折进了盒底。她想,老伴要是活着,会怎么做呢?大概还是那句话——玉兰说了算。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迷糊了一会儿,听见周敏起来烧水,赵刚出门上班前在门口小声说了句什么。等她彻底醒来,太阳已经照到阳台的吊兰上了,新抽的叶子朝着光,绿得透亮。

她坐起来,把棉坎肩穿好,下床。客厅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周敏在厨房里盛粥,听见动静回头叫了一声妈。

陈玉兰应了一声,走到阳台。楼下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地上只留下几片干了的槐花,被风吹得贴着路沿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脸。今天周强要是再来,她打算让他进来,坐下,把话好好说清楚。该问的问,该听的听。但那笔钱怎么分、什么时候分,她心里那杆秤,已经定好了准星。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是短信。陈玉兰拿起来看,银行卡入账的提示亮在屏幕上,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她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粥碗,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粥。

周敏端着咸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母亲手机扣着,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碟子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第五章 周强的算盘

旅馆的房间不大,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烟灰缸,里面摁着三四个烟头。李丽坐在靠窗那张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脸发白,她在算账,手指头在计算器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一百八十六万。”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周强,你听见没有,一百八十六万。老房子那片我打听了,人家有的拿得比这还多,咱妈这是吃亏了。”

周强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眼睛盯着电视里无声的球赛。“吃亏不吃亏另说,关键是怎么让她把这钱拿出来。”

李丽坐直了身子,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别:“当初你要不是把那八万拖到现在,老太太能对你这个态度?五年前你要是每个月去看看,哪怕打个电话,今天她见你也不至于问‘你是谁’。”

“你少说两句。”周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时候不是手上紧吗?再说她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逼她。”

“没逼?你拿钱的时候怎么说的?周转两个月就还。两个月变五年,利息都不止这些了。”李丽压着嗓子,朝隔壁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周小天正戴着耳机看手机,没注意这边,“你现在想接她走,晚了五年。老太太心再软,心里也有本账。”

周强把水瓶往床头柜上一墩,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旅馆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股潮味。“你懂什么。她是我妈,我还不了解她?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散了。只要我多跑几趟,多说几句软话,她肯定心软。再说了,她跟着周敏住这么多年,周敏就能一分钱不要?你想什么呢。”

李丽哼了一声:“你妹妹可没你想的那么精。我看她就是老实,换了我,五年照顾老人,早该开口了。”

“所以我说你不懂。”周强停下脚步,转过身,“周敏越不要,妈越觉得亏欠她。这钱要是分了,周敏那份肯定不少。所以得赶在她们娘俩商量之前,把老太太接过来。只要她住到咱家,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卡都在我这儿放着,到时候怎么分配,还不是我说了算。”

李丽不说话了,低头抠着指甲。过了一会儿问:“那今天买的东西呢?花了六百多,都是挑好的买的。”

“值。”周强又坐回床上,语气笃定,“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带着小天。老太太最疼小天,看见孙子肯定高兴。你多说几句好听的,我在厨房露两手。她住的那个老房子拆了,心里空落落的,这时候谁对她热乎,她心里那杆秤就往谁那边偏。”

周小天这时候摘下耳机,抬起头:“爸,奶奶今天问你‘你是谁’的时候,你看见她眼睛了吗?”

周强愣了一下:“什么眼睛?”

“就是……她看着你,像看陌生人。”周小天说完又把耳机戴上了,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强伸手去够烟盒,发现空了,把纸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李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周强开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拉着李丽去了菜市场。他买了排骨、活鱼、一箱特仑苏、两盒草莓,又让李丽在水果摊上挑了个最大的榴莲。李丽嫌贵,周强说你别管,挑大的。后备箱里还放着昨天没送出去的那堆营养品,盒子上印着“中老年高钙”,塑封都没拆。

到周敏家楼下的时候快十一点。周强扛着箱子,李丽提着水果和牛奶,周小天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上楼的时候周强嘱咐李丽:“进去别多说话,笑就行。我去厨房做饭,你陪着妈聊天。”

门是周敏开的。她看见周强肩上的箱子,又看看李丽手里的榴莲,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陈玉兰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听见动静转过身。周强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喊:“妈,我今天买了排骨,中午我给您炖个排骨汤,您上次不是说想喝排骨汤吗?”

陈玉兰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确实在电话里提过一次排骨汤,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周强记没记住她不知道,但他现在拿出来说,至少是做了功课的。

李丽把榴莲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妈,这是特意给您挑的,闻着可香了。”陈玉兰点点头,说了句“放着吧”。

周强已经脱了外套钻进厨房。周敏跟进去说我来吧,周强摆手:“你歇着,今天我来。我这两年跟一个师傅学了几个菜,正好露一手。”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探头问外面:“妈,您吃葱姜吧?”陈玉兰在外头应了一声“吃”。

周敏回到客厅,在母亲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李丽正拉着周小天坐在沙发上,问周敏孩子学习怎么样、赵刚跑车累不累,话头密得插不进针。周敏应了几句,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榴莲和那箱还没拆封的牛奶,又看了一眼阳台上母亲的后背。

“妈,”周敏凑近陈玉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哥五六年没进过咱家厨房了。”

陈玉兰没回头,手里慢慢转着那只旧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轻轻的响声。过了几秒,她说:“让他做。”

“他买这些东西,加上昨天那些,花了得一千多。”周敏声音更低了,“他那个装修公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去年还跟人借钱周转。现在这么大方,目的还不明显吗?”

陈玉兰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周敏的脸绷着,嘴角往下,这是她真着急时的样子。陈玉兰把茶杯搁下,手在女儿手背上拍了拍:“敏啊,妈心里有数。”

“有数您还让他进来?”周敏的声音忍不住往上提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

“他是我儿子。”陈玉兰说得很平,“他做的那些事,我没忘。可他今天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喊我妈,我要是不让他进,这一辈子就真没这个儿子了。你哥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但我想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做出来的机会。做一天算一天,做一年算一年。”

周敏抿着嘴不说话了。厨房里传来周强剁排骨的声音,案板震得咚咚响。赵刚在的时候说那把刀不快,周强大概正在磨。

李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笑着说:“妈,您这吊兰养得真好,比我们家那盆精神多了。”陈玉兰淡淡应道:“水浇多了烂根,少浇点就行。”

周强在厨房里喊:“小天,过来帮爸剥蒜!”

周小天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问:“奶奶,蒜在哪儿?”

陈玉兰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灶台底下第二格。”

孩子弯腰去拿,周强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周小天皱起眉,摇了摇头,只管低头剥蒜,一声不吭。

周敏看着这一幕,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起身去倒水,路过厨房门口时,听见周强在里面一边焯排骨一边哼歌,调子含含糊糊的,像是很多年前家里的老收音机常放的那首。

陈玉兰还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杯底那几片沉下去的茶叶,想起很多年前,老房子堂屋里那张方桌边上,周强还小,扒着桌沿喊饿。那时候日子紧,但桌上至少是齐的。后来桌子散了。现在儿子站在别人的厨房里给她炖排骨汤,火开着,水滚着,汤面上的浮沫一层层被撇出去,撇了一层还有一层。

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太阳挺好,晒得阳台地面上的影子短了一截。她听见周强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妈,排骨炖上了,得四十分钟,您饿不饿?先吃块点心垫垫?”

陈玉兰放下茶杯,扬声回了一句:“不饿。慢慢炖。”

声音不大,但足够厨房里的人听见。周敏端着水杯从走廊那头看过来,母亲坐在光里,脊背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银丝。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顺手把李丽放歪的果盘摆正。

厨房里周强还在忙活,菜刀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什么算盘珠子。

第六章 外公的老院子

周强一家吃过午饭就走了。李丽临走时把茶几上的果盘又夸了一遍,说妈您这苹果切得真齐整,比饭店摆得还好看。周小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他爸下了楼。

周敏关上门,靠着门板出了一口气,像把一整个上午的浊气都吐干净了。赵刚下午出车,走之前拍了拍陈玉兰的肩膀:“妈,别多想,该吃吃该睡睡。”

陈玉兰点点头,起身去阳台把那盆吊兰往里挪了挪。吊兰垂下来的藤蔓蹭着窗台,叶尖有点发干,她顺手掐掉一截枯尖,指腹上留下一点绿涩的汁水。

周敏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小,哗啦哗啦地响。她洗了好一会儿,发现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妈,您歇着,我来。”

“碗不多,我擦擦桌子。”陈玉兰站到餐桌边上,把周强一家用过的一次性杯子收进垃圾袋,桌角有一道新添的水渍,估计是李丽放饮料时没留神。她用抹布绕了两圈,水渍还在,得用力蹭。

周敏关了水龙头,侧身看母亲:“妈,我哥他……”

“不提他。”陈玉兰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干脆。周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低头继续洗碗。

晚上赵蕊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厨房找姥姥。陈玉兰正在灶上热中午剩的排骨汤。周强炖的汤,肉多汤浓,她热了小半锅,又扔了几片白菜进去。

“姥姥,今天家里来人了?”赵蕊嗅了嗅鼻子,“闻着像有肉味。”

“你舅舅来过。”

赵蕊哦了一声,没接着问。她跟这个舅舅不亲,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印象里就是个嗓门大、老说忙的人。她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姥姥,我想喝汤。”

“洗手去。”

赵蕊洗完手回来,陈玉兰已经盛了一小碗放在桌上。汤面上浮着油花,白菜软塌塌的,赵蕊拿勺子捞白菜吃,吃了两口说:“姥姥,这汤谁炖的?”

“你舅舅。”

赵蕊停了一下勺子:“还行。”接着吃。

陈玉兰坐在对面看她。赵蕊今年十四了,眉眼长开了些,像周敏,鼻梁和下巴又有赵刚的影子。她想起周强十四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趴在桌沿上等吃的,那时候老院子堂屋里那盏白炽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照着全家四口人。老伴还活着,坐她对面,拿筷子敲碗边催周强去洗手,周强不动,老伴就瞪眼。瞪也没用,周强皮实,嘻嘻哈哈地往嘴里先塞一口。

那盏灯后来换过好几回,灯泡从四十瓦换到一百瓦,再后来老房子就没灯了。

“姥姥,你想什么呢?”赵蕊嘴里含着勺子问。

“想老院子。”

赵蕊把勺子拔出来:“哪个老院子?”

“你姥爷家的,你小时候去过一回,可能不记得了。”

赵蕊想了想,摇头。

第二天是周六,赵蕊不上学,陈玉兰早上逛完公园回来,看见赵蕊在客厅翻箱倒柜。周敏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旧相册:“蕊蕊非要看你姥爷家的老照片。”

赵蕊已经把一本相册摊在茶几上,指着一张泛黄的彩照问:“姥姥,这是哪儿?”

陈玉兰坐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扇木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门楣上还钉着一块铁皮门牌,号码模糊了。那是老院子的大门口,大概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相的人技术不好,门拍歪了。

“这就是老院子。”陈玉兰说。

“看着挺大的啊。”

“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院子中间有棵枣树。你姥爷亲手栽的。”

赵蕊翻过一页,又看到一张院子全景,枣树还在,树下搁着一张竹躺椅,椅子上搭着条毛巾,椅背已经包浆发亮。她问:“这椅子谁坐的?”

“你姥爷。”

赵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姥姥,能带我去看看吗?”

周敏在旁边叠衣服,听到这话抬了下头:“老房子都拆了,看什么?”

“就看一眼嘛。”赵蕊说,“我想看枣树。”

“枣树早没了。”陈玉兰说。可是赵蕊的眼睛亮着,让她想起另一双眼睛。周小天今天没来,但昨天他站在门口回头那一眼,跟赵蕊现在这个眼神有点像,也说不上哪儿像,就是都带着点想问又不敢多问的东西。

“行,带你去看看。”陈玉兰站起身,“换鞋。”

周敏要跟着去,陈玉兰摆摆手:“就转一圈,你忙你的。”

老院子在城南,坐公交车四站路。陈玉兰带着赵蕊在路口下车,沿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往南走。路两侧的店铺换了招牌,原先的杂货铺成了奶茶店,修车摊子不见了,地上划着整齐的停车位。赵蕊跟在姥姥身后,东张西望,这一片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走到路口拐角,陈玉兰停下来。面前是一道深灰色的围挡,围挡上贴着褪色的施工公告,里面传来零星的电钻声。几辆工程车停在围挡缺口处,还有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老头坐在门口看报纸。

“到了?”赵蕊踮脚往里看,围挡太高,什么也看不见。

“到了。”陈玉兰说。围挡里面就是老院子原来的位置,地基挖了,楼还没盖起来,杂草在裸露的黄土堆上冒了头。她盯着围挡缝隙里那一片荒地,脑子里却能一片片拼出原先的样子。大门口的石阶,天井里的青砖,厢房窗台下摞着周敏小时候用过的课本,堂屋中堂挂着老伴亲手写的字,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赵蕊绕着围挡走了一小圈,回来问:“姥姥,那棵枣树也挖了吗?”

“挖了。”

“为什么不能留着?”

“地方要盖楼。”

赵蕊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姥姥,姑姑说爷爷家以前很大,怎么现在没了?”

陈玉兰转过头看她。赵蕊叫周强“舅舅”,叫李丽“姑姑”,这是从小跟着表姐家那边学的叫法。陈玉兰说:“是挺大。没了就是没了。”

“没了不可惜吗?”

“可惜。”陈玉兰拍了拍赵蕊的后背,让她往路边站了站,给一辆电瓶车让路,“但房子没了,人还在。人心里那点东西比房子重要。”

赵蕊想了想,说:“我爸也说以后接奶奶住大房子。”

陈玉兰笑了,问:“你觉得奶奶现在住得好不好?”

赵蕊没犹豫:“好啊。姑父每天给奶奶煮粥,我妈说奶奶的血糖要控制,姑父就煮杂粮粥,不放糖。我有时候也喝,其实不太好吃,但姑父从来不嫌麻烦。”

陈玉兰没说话,伸手把赵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围挡里的电钻声忽然停了,安静了几秒钟,又响起来。

“走吧。”陈玉兰说。

“姥姥,我能再站一会儿吗?”

“能。”

赵蕊站在围挡前,踮着脚努力从缝隙里看。陈玉兰退后两步,靠着路边的行道树。树是新栽的,树干上还绑着支撑的木棍,叶子嫩绿。她看着外孙女趴在围挡上往里张望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强和周敏还小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第一年结果,青枣子又小又硬,周强爬上去摘了一把,下来分给妹妹,兄妹俩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嘴涩味。那会儿院子挤,日子紧,但没觉得缺什么。

现在院子没了,枣树没了,日子松快了,她心里反倒缺了一块。可缺的那块,不是房子能补上的。

赵蕊转过身来:“姥姥,走吧。”

“看够了?”

“看够了。”赵蕊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回家吧,姥姥。我想喝姑父煮的粥了。”

陈玉兰握紧外孙女的手,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回走。走到公交站,她回头看了一眼围挡。风把围挡上那张施工公告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把头转回来,对赵蕊说:“一会儿到家,别跟你妈说姥姥站那儿半天。”

“为什么?”

“不想让她多想。”

赵蕊哦了一声,然后说:“姥姥,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陈玉兰低头看她,孩子的眼睛干净透亮。她嗯了一声,车来了,祖孙俩上了车。靠窗坐下后,赵蕊趴在车窗上看街景,陈玉兰靠着椅背闭眼。车开得很稳,窗外的声音一层层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潮水。她没睡着,脑子里平平静静的,像一块被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到家时周敏正在阳台收衣服。陈玉兰换了鞋,走到阳台门口。周敏回头看她:“回来了?怎么样?”

“转了转,都是围挡,什么也没看见。”

周敏把衣服叠好放进筐里,忽然说了句:“妈,您那老院子,我其实也想去看看。可又觉得看了难受。”

陈玉兰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晚上煮粥吧,杂粮的,不放糖。”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好。她看着母亲的背影,矮小,瘦,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母亲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拉开橱柜门,拿出那袋杂粮米,倒进碗里,拧开水龙头淘米。水声哗哗的,母亲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淡淡的,跟外面的天色融在一起。

周敏把衣筐搁在沙发上,靠墙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今天在外面到底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追问母亲为什么忽然要自己煮粥。她只是听见厨房里传来母亲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很老,不成篇,像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她没出声。

第七章 一笔转账

第二天上午,陈玉兰正坐在阳台上择菜,手机响了一声。她擦擦手,拿起老花镜,屏幕上是一条转账提醒。周强转来一万块。下面跟着一条语音,她点开,周强的声音挤出来:“妈,先还您一万,剩下的我分期还,一个月一万,年底前肯定还清。您放心。”

陈玉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韭菜的土腥味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起身去告诉周敏。又择了两根,才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收了。

那边秒回:“妈,您收了我心里踏实多了。还有个事,我想接您来家住几天,小天也想奶奶了。您来住几天,也让街坊邻居看看,我周强不是不孝顺的人。”

陈玉兰看完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韭菜根揪掉,搁进盆里,才慢慢打字:“住几天?”

“三天,您先来住三天,不习惯随时回去。”

“行。”

中午周敏回来吃饭,陈玉兰在饭桌上提了这事。周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转了一万?”

“转了。”

“您真要去?”

“去住三天。”陈玉兰舀了勺汤,吹了吹,“答应他了。”

周敏把筷子搁下来。赵刚在边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理,盯着母亲:“妈,您明知道他——”

“我知道。”陈玉兰打断她,语气不重,“我心里有数。三天,多了我也不住。”

周敏还想说什么,赵刚先开了口:“妈,您手机开着,有事随时打电话,我去接您。”

“行。”陈玉兰看了女婿一眼,“你们别多想,我去看看小天。孩子半年没见了。”

周敏闷头扒饭,没再吭声。饭后她收拾碗筷,洗碗的水声很大。陈玉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的后背,知道她不痛快,但也没再多解释。有些事嘴上说不清,得让人看见。

第三天上午,周强开车来接。车停楼下,他没上来,只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陈玉兰拎着个布包下楼,包里装了两身换洗衣裳和降压药。周敏跟到单元门口,周强摇下车窗喊了声妹。周敏点点头,算是应了。然后她拉住母亲的手,低声说:“妈,您想回来,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到。”

“知道了。”陈玉兰拍拍她的手背,上了车。

周强的车子比几年前换了,里头干净,挂了个平安符。一路他话很多,说装修公司最近接了两个活,还清了车贷,日子总算顺了。陈玉兰靠着椅背听,偶尔嗯一声。她留意到儿子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瞟后视镜,看她的反应。

到了周强家,李丽早在楼下等着。见了陈玉兰,几步迎上来,一把挽住胳膊:“妈,您可算来了!房间我收拾了三天,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是乳胶的,您试试合不合适。”声音又脆又亮,楼道里都有了回音。

周小天从楼上跑下来,喊了声奶奶,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站住了。陈玉兰摸摸他的头:“长高了。”

进了门,屋里确实收拾得齐整。给她的房间朝南,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床头柜上放着新毛巾新拖鞋,还有一盒无糖饼干。李丽拉着她一样样介绍,像是宾馆前台。陈玉兰坐在床沿上试了试,床垫软硬适中。她说:“挺好,费心了。”

李丽笑得更开了:“妈您说的什么话,自己家。”

中午的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李丽不停给陈玉兰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周强在旁边说:“妈,丽丽特意请了半天假,就为给您做饭。”

“你们也吃。”陈玉兰把一块肉夹到周小天碗里。孩子说了声谢谢奶奶,低头吃得很快。陈玉兰看他吃饭的样子,像极了周强小时候,心里软了一下。

下午李丽上班去了,周强也去了公司。家里只剩陈玉兰和周小天。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周小天趴在地板上写作业。安静下来,她才发现这房子是三室一厅,按说完全住得下她。当年说“房小”,现在想想,不是房小,是心窄。

傍晚周强回来,带了一兜水果。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气氛像模像样。陈玉兰没提钱的事,周强也没提,只说些闲话。九点多,陈玉兰回了房间,关上门,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到了,都好,别担心。

第二天,李丽请了假没上班,说要陪婆婆逛街。陈玉兰推不掉,跟着去了趟商场。李丽给她挑了件外套,四百多,抢着付了钱。回来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碰见几个邻居。李丽老远就喊:“张姨、刘婶,这是我婆婆,来我家住啦!”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几个老太太围上来,夸陈玉兰有福气,儿子儿媳孝顺。李丽笑得合不拢嘴,陈玉兰也笑,客气地应付了几句。

到家后,李丽泡了茶端过来,在陈玉兰对面坐下。聊了两句家常,她话锋一转:“妈,拆迁款的事,强子跟我说了。一百八十六万,真不少呢。您有什么打算没有?”

陈玉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放下杯子,看着李丽。李丽脸上笑着,眼神却亮得有点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钱在我自己手里。”陈玉兰说。

“那是那是,肯定是您自己的。我就是想,您年纪大了,管这么多钱也操心。要不让强子帮您理理财?或者先拿一部分把房贷还了,您住着也安心——”

“我说了,”陈玉兰打断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钱在我手里。谁对我好,我看得见。”

李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妈您说得对,我就是随口提一句。”她站起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清淡就行。”

李丽进了厨房,切菜声比平时重。陈玉兰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里放着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周小天从房间探出头,朝她招了招手。陈玉兰走过去,小天压低声音说:“奶奶,我妈这几天老跟我爸算账,说年底前得把车贷还清,不然利息高。”

陈玉兰摸摸孩子的脑袋:“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知道。”周小天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他们让您来,不光是接您住。”

陈玉兰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肩膀。她心里明镜似的,周强还钱是饵,接她来是戏,目的是让她看见“孝顺”,好分钱的时候多拿。她早看明白了,但她还是来了。看一眼,比等五年强。

晚上周强回来,李丽在厨房忙,周强坐到陈玉兰旁边,递过来一杯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丽丽今天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她心直口快,没坏心。”

“没说什么。”陈玉兰接过水,暖着手,“就聊了聊家常。”

周强摸摸后脑勺,像是松了口气。他刚要开口,陈玉兰转过头来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周强,这五年,你给妈打过几次电话?”

周强愣住。

“你算算,你打了几次,来过几回。你妹家离你这儿,开车四十分钟。”

周强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玉兰没等他回答,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回头加了一句:“明天住满三天,我回去。”

周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厨房里李丽还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当当的。陈玉兰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黑透,远处高架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黄线,亮得有些刺眼。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布包里拿出那个旧铁皮盒,搁在膝盖上。没打开,只是用手摩挲着盒盖上老伴当年用油漆写的一个“陈”字。漆掉了大半,但字的轮廓还在。她坐了很久,直到周小天在客厅喊了声奶奶,她才把盒子收进包里,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李丽的笑声,说饭好了。那笑声又脆又亮,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八章 三天

第二天早上陈玉兰醒得早,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她在周敏家住了五年,每天早上六点半自然醒,起来给赵蕊热牛奶、煎鸡蛋。在儿子家这第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床垫太软,翻个身腰就陷进去。

她轻手轻脚开了房门,想去厨房烧点水。客厅沙发上堆着周强的外套和一只公文包,茶几上摊着几张单据。陈玉兰目光扫过去,没打算细看,但有一张单子折了角,上面印着“借款合同”四个字。她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没碰。

厨房里李丽已经在忙活,见她进来,嗓门格外亮:“妈,您起这么早?坐着歇着,我来就行。”

“烧口水。”

“您别动,我给您倒。”李丽放下手里的抹布,抢着去提热水壶,“您在这儿就享福,哪能让您动手。”

陈玉兰在餐桌旁坐下。李丽把水端过来,又顺手端了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动作殷勤得过了头,鸡蛋壳都剥好了,光溜溜搁在小碟子里。

“周强呢?”

“一大早出去了,说买点新鲜肉,中午给您炖排骨。”李丽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妈,您别看周强话少,他心里有您。这几年他生意不好做,包工头欠他钱,他欠工人钱,拆东墙补西墙的,愁得晚上睡不着。可他从来不在您面前叫苦。”

陈玉兰剥着鸡蛋没接话。

李丽往前探了探身子:“不像小敏,日子过得稳当,两个人上班拿工资,旱涝保收。您在她那儿住着,她也没什么负担。”

“小敏有房贷。”陈玉兰说了一句。

“那倒是,不过她两口子收入高。”李丽笑了一下,“妈,我说句公道话,这些年您帮小敏带孩子做饭,其实也是帮他们省了保姆钱,一个月少说五六千呢。要算账的话——”

“要算什么账?”陈玉兰抬起眼睛。

李丽被这目光看得一滞,又立刻堆上笑:“我就是随口一说。一家人,哪能算账呢。”

陈玉兰继续吃鸡蛋,没再往下接。她心里清楚,李丽这些话是周强授意的。周强自己不好开口,让老婆一点一点地渗,渗到她心里去,让她觉得自己在女儿家是“被利用”了,在儿子家才是“被孝顺”。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周强回来了,提着一袋子排骨,还有一条活鱼。进门就喊:“妈,今天中午给您露一手,我炖的鱼您以前最爱吃。”

陈玉兰说:“清淡点就行。”

周强把鱼往水池里一搁,搓着手过来坐下,看了李丽一眼。李丽很自然地起身进了卧室。周强压低声音:“妈,昨天我跟您说的事,您再想想。您住小敏那儿都五年了,老房子也没了,街坊邻居问起来,我这脸往哪搁。”

“谁问你了?”

“多了。上次回老院,刘婶还问我,说你妈跟着闺女过啦?我都没法接话。”

陈玉兰放下筷子:“老院都拆了,哪来的刘婶?”

周强愣了一下,马上接住:“我是说以前,以前刘婶问过我。那时候您刚搬过去住,我没当回事,以为住一阵就回来了。”

“住一阵,住了五年。”陈玉兰平静地说。

周强脸色变了变,随即又软下来:“妈,我知道这些年我做得不够。所以我这次——”他顿了顿,像下了什么决心,“我这次接您来,就是想好好弥补。”

上午周强果然亲自下了厨,排骨炖得烂,鱼也煎得两面金黄。吃饭时周小天话不多,扒拉着碗里的饭。李丽一个劲往陈玉兰碗里夹菜,嘴里说:“妈,您多吃点,看您瘦的。”

周强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陈玉兰也倒了小半杯:“妈,喝点。”

陈玉兰没推。酒到嘴里,又苦又凉。

饭吃到一半,周强放下杯子,像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妈,小敏家那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您帮衬过没有?”

陈玉兰说:“没有。”

“那她家日子过得宽裕。”周强夹了块鱼,“不像我,两个孩子要养,老人要顾。妈,说句实在话,拆迁款下来,您得留个心眼。小敏伺候您五年,您给她点辛苦费我没意见。但老周家的根,还是得靠儿子。”

“老周家什么根?”

“就是……”周强比划了一下,“就是老周家这脉人。钱给了闺女,那不等于给外姓人了。”

陈玉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停了。

“你爸姓周,我姓陈。老房子是我和你爸一块盖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她看着周强,“我还没死呢,就惦记上分了?”

“妈,您这话说的——”

“我哪句话说错了?”

周强脸涨得通红,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李丽赶紧打圆场:“妈,周强不是那意思,他就是嘴笨。吃饭吃饭,小天,给你奶奶夹排骨。”

周小天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玉兰碗里,小声说:“奶奶,您吃。”

陈玉兰摸了摸孩子的头。这个动作被周强看见了,周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周强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讲,讲了很久。李丽带着周小天出门买文具,家里只剩陈玉兰一个人。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阳台上周强的声音断续传进来:“……我知道……再缓两天……车贷那个我想办法……不行就找个过桥的……”

陈玉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进喉咙里没什么滋味。

傍晚周小天先回来的,手里提着个新文具盒,进门就往奶奶身边凑。他趴在沙发扶手上,贴着陈玉兰耳朵说:“奶奶,我爸上午跟人打电话借钱了,说要把车贷提前还了。我妈说这样账面上好看,以后分钱能多分。”

陈玉兰看着他。

周小天脸有点红:“我听见的。我不是故意偷听,他们说话声音太大了。”

“你妈让你跟我说的?”

“不是不是。”周小天拼命摇头,“我自己想告诉您。奶奶,我不想让您觉得我们家……就为了钱。”

陈玉兰把他搂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孩子瘦,肩胛骨硌手。她说:“奶奶知道了。写作业去。”

第三天早晨,陈玉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布包。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包,走的时候也还是这些。她把床铺好,被角抻平,枕头放正。

周强在门口拦着她:“妈,再多住两天。”

“说好三天。”

“三天太短了。”周强挡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您回去住小敏那儿,人家怎么看我?邻居问起来,说我妈在儿子家就住三天,我这脸往哪儿搁。”

陈玉兰看着他:“你把我接来,是为了你的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强急了,声音高起来,“妈,您就不能替我想想?老房子拆了,您住闺女家,外人看着就是我不管您。这钱要是再让您都给了小敏,那我成什么了。”

“钱怎么分,我心里有数。”

“您有什么数?”周强堵在门口,不让路,“您就是偏心。五年,她伺候您五年,我承认。可我是儿子,老周家的东西——”

“你站开。”

“妈!”

陈玉兰抬头看着他。周强的脸涨得紫红,脖子上青筋凸起来,两只手攥着,像是要抓什么又不敢抓。

“你说这些,不就是怕钱给了你妹吗?”陈玉兰声音不高,“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了我就走。”

“您说。”

“这五年,你管过我吗?”

周强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玉兰从他身边走过去。门槛有点高,她扶着门框迈过去,布包挎在胳膊上。楼道里光线暗,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周强站在门口,没有追。

“你要是把钱都给了妹妹,以后我就不管你了。”声音从上面砸下来。

陈玉兰停住脚,站在两级台阶上。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很平。

“你管过我吗。”

说完继续往下走。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楼下风有点大,吹得她鬓角的白发贴在脸上。她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站牌旁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手里攥着老年卡,指节有点发白。

手机在布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敏发来的:妈,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陈玉兰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快了。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望了望街对面。公交车从远处拐过来,车头的红色数字越来越近。她把手上的布包带子紧了紧,往前迈了一步。

第九章 周敏发火

陈玉兰刚走到周敏家楼下,就看见六楼的厨房窗户亮着灯。油烟机嗡嗡地响,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走,到三楼歇了一口气。

门虚掩着,推开来,饭香扑面。周敏在灶台前炒最后一个菜,锅里滋啦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妈你先坐,马上好”,又转回去。赵刚不在,客厅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

陈玉兰在沙发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茶几上摆着四道菜,红烧带鱼、蒜蓉西兰花、一个肉片汤,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腌萝卜。周敏做饭向来不多不少,刚好三个人的量。陈玉兰看着那碟腌萝卜,忽然想起在周强家那三天,桌上的菜剩了又热,热了又剩,李丽说天冷了菜放着不坏。

周敏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自己盛了碗饭坐下。

“累不累?”

“不累。”

周敏给她夹了一块带鱼。陈玉兰慢慢吃着,两个人一时没说话。周敏吃饭一向快,今天却格外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陈玉兰知道她憋着话,搁下筷子等着。

“妈。”周敏到底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我哥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他打电话给赵刚了。”周敏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赵刚刚在楼下跟我说的。我哥跟赵刚说,以后妈的事他不管了,让咱们好自为之。还说了句,钱爱给谁给谁,他不稀罕。”

陈玉兰手一僵,筷子搁在碗上。

周敏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妈住我这儿五年,就是为了等拆迁。他说我霸着妈不放,就是算计那笔钱。他还说……”

“说什么?”

“说我是嫁出去的闺女,老周家的房子跟我没关系。”

陈玉兰没说话。周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算计什么了?五年!妈,五年里头,你半夜低烧那次,外面下着大雨,赵刚出车不在家,是谁背着你下六楼打车去医院?那回您在急诊待了一整夜,我坐在走廊地上靠着墙睡到天亮!您记得吗?”

陈玉兰嘴唇动了动。

“您过生日,七十三,您说身子乏不想过。我下班绕路去买了您爱吃的枣泥糕,小蕊用零花钱给您买了个按摩锤。您说那按摩锤用了两年多,换过一回电池。我哥呢?他连电话都没打,您自己看看手机,那天有没有他的记录!”

周敏的眼泪止不住,她也不擦,干脆把心里攒了五年的话全倒出来。

“您刚来那年冬天,暖气不热,您盖着被子还喊冷。赵刚嫌物业修得慢,自己买管子爬上爬下折腾了一整天。他一个女婿,您儿子人在哪儿?我哥给您打过几次电话?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玉兰坐着没动,腰板挺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拆迁公告贴出来之前,我提过一个钱字吗?三年多前您说要把老房房本过户给我,我接了吗?我说那是您的,您自己拿主意。这话您记不记得?”

周敏说到最后嗓子哑了,肩膀一耸一耸。她一向温和,在单位跟人说话都是轻声细语,陈玉兰从没见她这样失态。

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响,带鱼凉了结成一层薄白的油膜。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周敏压抑的抽泣和灶上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轻响。

陈玉兰站起来,绕过茶几,坐到周敏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她伸手拉过女儿搭在膝盖上的手。周敏的手冰凉,指头上有常年切菜留下的薄茧。

“妈知道。”陈玉兰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也哑了。

周敏反手攥住母亲的手,攥得很紧,头埋在她肩膀上哭出声来:“妈,我不是要争钱。我就是……我就是心里过不去。他凭什么说我霸着您?”

陈玉兰摸着女儿的头发,那头发里已经有了白的,比她自己的还密。她想起周敏刚参加工作那年,把第一个月工资塞到她手里,说妈你以后别糊纸盒了。那时周敏的头发又黑又亮,扎着马尾辫,走路带风。

“我知道你不是。”陈玉兰说。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件工装外套,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见妻子红着眼睛靠在岳母肩上,愣了一下,把外套搭在玄关架子上走过来。

“怎么了?”

周敏抹了把脸,想去厨房拿毛巾。赵刚按住她肩膀:“坐着。”他自己去卫生间拿了条热毛巾出来,递给周敏,又看了看陈玉兰。

“妈,我哥打电话的事您知道了?”

陈玉兰点头。

赵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低头想了一会儿。他这个人平时话少,跑货车的人,习惯了沉默着赶路。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妈,我跟小敏结婚那会儿,您给我包过一回饺子。”赵刚说,“韭菜肉的,您说姑爷进门得吃饺子。那会儿我就想,以后您有什么事,我肯定管。”

他停了停。

“我哥怎么想是他的事。钱的事您别为难,怎么分您说了算。我就说一句,您在这儿住一天,我和小敏就照顾您一天。以前没想过拆迁款,以后日子照过。”

周敏用热毛巾敷着眼睛,没说话,另一只手还攥着陈玉兰的指头。

赵刚起身去厨房,把凉了的带鱼热了热,又给每人盛了碗汤。三个人重新坐回饭桌边,这顿饭吃得很慢。周敏的眼皮肿着,低头喝汤,偶尔用筷子拨一下碗里的米粒。赵刚给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陈玉兰看着对面的女儿女婿,把最后半碗饭吃完。

收拾碗筷的时候,陈玉兰要帮忙,被周敏按在椅子上。周敏和赵刚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夹着两句低低的对话,听不清说什么。

陈玉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书桌上摆着小蕊去年教师节做的贺卡,上面画了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说是外婆、爸爸、妈妈和她自己。衣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周敏写的服药时间表,早中晚三档,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

她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本子是赵刚给她的,说有事情记下来方便。她很少用,翻开来只有前几页写过买菜和吃药的日子。

陈玉兰戴上老花镜,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她先写了周强的名字,又划掉。然后从头开始,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写了撕,撕了重写。台灯的光晕照在她花白的头顶上,笔尖沙沙地响。

第一页写满了,翻过去写第二页。第二页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本子合上又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加了两行字,这才合上本子,用一块旧手帕包好,放进布包最里层。

客厅那边的灯灭了,周敏和赵刚各自回了房间。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阵,停了又响。

陈玉兰关了台灯,没躺下,靠着床头坐着。黑暗中她望见衣柜上那张贺卡模糊的轮廓。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拉了一长条。

她想起老伴走的那年冬天,周强来家里吃饭,吃完说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冷清,去我那儿住段日子吧。她说好。后来周强说家里住不开,先让小敏照顾你。她也说好。那时候她没想到,这一好,就是五年。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布包,里面三层纸叠得方方正正。指尖隔着布面按了按,确认还在。

楼下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陈玉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靠着床头,等天一点点亮起来。

第十章 一封信和另外一封信

那封信是陈玉兰托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孙头送去的。

老孙头的修鞋摊摆在周强公司楼下那条巷子里,两人认识十几年了。陈玉兰头天晚上把信和旧信封用牛皮纸包好,外面缠了两道橡皮筋,交给老孙头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顺路给他,别的不用讲。”

老孙头没多问,揣进怀里就走了。

周强那天正在公司里跟一个客户为一批瓷砖的色差扯皮,电话响了两回他没接。中午下楼吃饭,路过老孙头的摊子,被叫住了。

“你妈让捎的。”

周强接过来,牛皮纸包不厚,捏着像只有两张纸。他站在巷子口拆开,橡皮筋弹到手腕上,他没顾上。

第一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茬,四四方方。陈玉兰的字他认得,小时候他妈给老师写请假条就是这笔字,撇短捺长,一笔一划像拿尺子比着写的。纸上只有三行——

你说的不管我,我记住了。

八万块钱不用还了,但以后也不用你管。

妈。

“妈”这个字写完,后面空了一大截,纸的下半部分是白的。

周强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他又去拆旧信封。信封口没粘,只是折进去压平了。里面一张纸,比第一张还薄,纸色发黄,折痕已经起毛了。

他展开来。五年前自己写的。

“今借到母亲陈玉兰人民币八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年底归还。周强。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七日。”

最后那个“日”字收笔时钢笔尖洇开一个小墨点,他记得那天写借条时心里急,笔尖杵在纸上多停了一下。

周强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口袋,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卖盒饭的三轮车从他身边推过去,喇叭里喊着十块钱一份。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烟盒,买了盒新的,又走回公司楼上。

办公室里没人,都出去吃饭了。他坐进那张咯吱响的转椅里,把两张纸摊在桌上。第一张陈玉兰写的他看了很多遍,多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在脑子里。然后他点烟。

第一根抽完,他把借条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纸上的字透过光亮像要化开。第二根抽完,他用拇指反复搓借条右下角那个墨点,搓得皮肤发烫。第三根、第四根的时候,他把陈玉兰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上。

烟灰缸满了。

一个下午他哪儿也没去。客户打电话来催色差的事,他说改天再说,对方在那头骂了一句,他把电话挂了。六点多,李丽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不饿。李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李丽到家时周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两张纸,烟灰缸堆成了小山,屋里一股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先把窗户打开,又去倒了烟灰缸,这才坐下来看那两张纸。

她看第一张时眉头皱起来,看完第二张,半天没说话。

“你妈这是……”

“嗯。”

“这是要跟你断了?”

周强没接话,又点了一根烟。李丽伸手把烟从他嘴里抽走,按进烟灰缸里。

“别抽了。你回去跟妈认个错,不就行了?她心软,你说两句好话——”

“说什么?”

“就认错啊。那八万你说年底还,拖到现在。你去认个错,把钱还上——”

“她说不用还了。”

李丽愣住了。她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读。“不用还了”和“不用你管”连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过。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李丽的声音低下去,“拆迁款的事你还没跟她提呢?”

周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上堆着几箱建材样品,角落里一盆绿萝蔫了半边叶子,没人浇。他靠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猫,猫钻进了车底。

李丽跟过来,站在他身后。“你去一趟吧,我跟你一起去。小天也叫上,带上东西,好好说。”

“今天不想去。”

“那明天。”

“明天再说。”

李丽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周小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烟味还没散尽。他把书包放在玄关,喊了声爸。周强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打开。

“爸,家里什么味儿啊?”

“抽烟了。”

周小天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茶几看见那两张纸。他认得奶奶的字——每年过年奶奶给他写红包皮上的名字,就是那种笔画很分明的字。他拿起来看,看完后站着没动。

“爸。”

“嗯。”

“奶奶写的?”

“嗯。”

周小天把纸放回茶几上,放的时候动作很轻。他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又出来,站在客厅门口。周强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周小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爷爷以前教过我,孝顺老人不能等。”

周强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爷爷说,等他老了走不动了,让我扶他。他走的时候我没扶上。奶奶现在能走能动,要是等她也走不动了……”

周小天没往下说,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周强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鸣和楼上人家走路的声音。他重新拿起那两张纸。借条上的字写得潦草,那是他三十九岁的手笔,那时候觉得八万是笔大钱,觉得母亲有钱放着不如给他周转,觉得年底一定能还上。后来年底到了,生意压着款,他想再等等。再后来,他就不太去妹妹家了,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陈玉兰那张纸上的字,每一笔都是平的。写“不用你管”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写得一样工整。他总算明白,这封信不是生气写的,是五年攒够了,一笔一划落到纸上,落定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哥,妈今天在我这儿,她让我别给你打电话。”

就这一句。

周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字回复,打了几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出去。

李丽从厨房端了碗面条出来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碗沿。周小天没出来吃饭,屋里亮着台灯的光。

“明天去一趟吧。”李丽小声说。

周强把两张纸重新叠好,连同那个旧信封一起,收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里面还放着几包没拆的茶叶,是去年过年周敏送来的。

“明天再说。”

他端起面条,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周强出门比平时早。李丽在厨房煮粥,听见门响探出头,只看见他换鞋的背影。“去哪儿?”“转转。”他没开车,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这个方向通向周敏家。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早高峰的车流从他面前经过,有人按喇叭,有人小跑着过斑马线。他摸口袋找烟,烟盒空了。对面有家小卖部,他过去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拆封的时候看见旁边摆着水果摊。摊上有新到的橘子,皮还带着露水。母亲喜欢吃橘子。以前她住他家的时候,他偶尔会买一袋回去,放在桌上不说什么。母亲就自己剥着吃,把橘子皮收在窗台上晒。后来她去妹妹家了,他就再没买过。他站在水果摊前看了很久,摊主问他买不买。他挑了几个放进袋子,付了钱,拎着往回路走。走到小区门口,他把橘子塞进路边垃圾桶的桶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进门的时候李丽问他早饭吃不吃,他说吃。吃完他坐在沙发上,又打开那个抽屉看了一眼。这次他没拿信,只是看了一眼,把抽屉合上了。

第十一章 陈玉兰的安排

陈玉兰把周敏和赵刚叫到客厅的时候,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碟没动过的橘子。周敏刚从菜场回来,围裙还没解,赵刚刚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甩着水珠。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坐。

“坐下,有事说。”陈玉兰拍了拍沙发垫。

周敏在侧边的单人椅上坐了,赵刚挨着她坐了扶手边。陈玉兰把橘子碟往两人面前推了推,自己剥了一个,放在手里慢慢分着瓣。窗外天阴着,没下雨,楼下有孩子喊叫的声音飘上来。

“拆迁款到了,你们都知道。”陈玉兰语气很平,“一百八十六万。”

周敏“嗯”了一声。赵刚没说话。

“我想了好几天。这钱分成三份。”陈玉兰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完才继续,“一百万我自己留着。老了,看病吃药,万一有个好歹,不给你们添窟窿。这笔钱我存定期,谁都不动。”

周敏点头。赵刚也点头。

“五十万给你们俩。”

周敏的手动了一下,张嘴要说话。陈玉兰抬手止住了她。

“这五年,你们管我吃管我住,赵刚开车带我上医院,敏敏给我买药、买衣裳、过生日。这些我记着,不是理所当然的。这五十万不是工资,我这当妈的没那么抠门。是当妈的心意,你们日子过得紧,蕊蕊还要上学。”

“妈,我不要。”周敏把围裙带子一扯,声音有点发紧,“照顾你是应该的。哪有妈给女儿开工资的。”

“你听我说完。”陈玉兰把橘子放下了,坐直身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像是郑重准备的。“这不是开工资。你哥那边——”

她停了一下。

“三十六万给周强。”

周敏皱眉。赵刚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但是这三十六万,现在不给。”陈玉兰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跟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转过身,把信封举在手里,“我先存着。等他来认错,真认错,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什么时候认了,什么时候给。”

周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赵刚开口了:“妈,这事您想清楚了就行,我们听您的。”他顿了一下,“那要是……他一直不认呢?”

陈玉兰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那就一直存着。我活着花不完,最后剩多少都是你们的。他要是认了,这三十六万就给,他怎么花我不管。但我的钱怎么分,我说了算。”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刚忙说。

“我知道你不是。”陈玉兰坐回沙发,把剩下的橘子递给周敏,“你是个厚道人,这些年没跟我要过一样东西。我说句实在话,要是我一直住在周强家,今天这钱怎么分,可能轮不到我说。”

这句话出来,客厅安静了几秒。周敏低头看手里的橘子,眼圈有点红,但忍住了。

“敏敏,你把这五十万收着。”陈玉兰说,“你们家那辆车开了八年了,赵刚跑长途不安全。换一辆。剩下的存着给蕊蕊上学用。别推了,推来推去我心里不踏实。”

周敏抬头,看着母亲。陈玉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纹路比五年前深了很多。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会儿,母亲一个人坐在老屋门槛上,也是这副表情。

“妈,”周敏的声音有点哑,“我怕你有事的时候身边没人。”

“两站路。”陈玉兰说,“你骑车十分钟就到。我还没瘫,能自己做饭。”

赵刚拉了拉周敏的袖子:“先听妈的。”

周敏没再说话,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陈玉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的。

第二天早上陈玉兰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穿好外套,把身份证、房产证、拆迁补偿协议整整齐齐装进布包里。周敏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妈,这么早。”

“你睡你的。我去银行,中午回来。”

“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上班。”陈玉兰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放心,钱在我手里,谁抢不走。”

周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母亲拉开门出去,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个台阶。门关上了。

银行还没开门,门口排了四五个人。陈玉兰站在最后面,把布包抱在胸前。排在她前面的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问她办什么业务。陈玉兰说存钱。老太太又问存多少,陈玉兰没接话,只笑了笑。

门开了,她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叫到号的时候,她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给柜员,说办两个定期存折,一笔五十万,一笔一百万,期限都是三年。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余额,问她要不再看看其他理财。

“不看了。定期就行。”

“好的阿姨,两笔都存三年吗?”

“嗯。”陈玉兰想了想,“一百万那笔,帮我开个自动转存。”

签字的时候她手很稳。每一笔都是自己写出来的,和钱一样,落定了。

柜员把两个存折和回单递给她,问要不要信封。陈玉兰说不用,把两个存折分别装进布包的内层,拉上拉链。她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路边梧桐树的叶子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在台阶上,手按在布包外面,按了很久,直到拉链的硬角硌着掌心才松开。

她没有直接回家。沿着银行门口那条路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路,尽头是老城区方向。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已经拆平的那片地,围挡上贴着新楼盘的广告。老院子没有了,但那个位置她还记得,门口朝南,正对着巷子口一棵老槐树。老伴在的时候,每年秋天扫不完的槐叶,他一边扫一边嘟囔,她坐在屋里择菜,听着就笑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周敏打电话来问办好了没有。陈玉兰说办好了。

“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红烧肉。”

“少放点糖,你爸血糖高。”陈玉兰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丈夫已经走了五年。她顿了顿,“就少放吧。”

挂了电话,她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两个存折在里面,一厚一薄。厚的那个是她后半辈子的底气,薄的那个是给周强留的,认错就给,不认就搁着。她把门推开,换了鞋,把布包放进卧室衣柜最上面的隔层,踮脚摸了一下,确认放稳了。

客厅里,那碟昨天没吃完的橘子还放在茶几上,皮有点发干了。陈玉兰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擦了擦桌面。窗外那个喊叫的孩子又出现了,声音比昨天大,像是在追什么人。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举着一根树枝跑,后面跟着个小姑娘喊哥哥等等我。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风吹进来。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她把声音调小,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中午周敏回来的时候,红烧肉已经在锅里了。陈玉兰在厨房切葱,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妈,存折放好了?”

“放好了。”

“给我看看行不行?”

陈玉兰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出厨房从衣柜上摸出布包,拿出那个一百万的存折递给周敏。周敏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还给她。

“那一笔呢?”

“在下一个号,还没到期,单子打不出来。”陈玉兰把存折收回去,看了一眼女儿,“你放心,妈不糊涂。”

周敏帮她系上围裙带子,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很快就松开了。“我盛饭。”

陈玉兰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切葱。案板上的葱段切得整整齐齐,她切完最后一刀,拿刀面把它们撮起来码在碗边,动作利落。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周敏在身后摆碗筷,碗碰碗的响声很轻。

“妈,”周敏忽然说,“哥要是来认错,你真给啊?”

陈玉兰把葱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她没回头。

“来了再说。”

她拿铲子翻了两下,锅里的肉块裹着酱油色,亮亮的。窗外天阴了,天气预报没说错,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陈玉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炒菜。雨声里夹着周敏摆完碗筷去打赵刚电话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陈玉兰听着女儿说话,嘴角的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手里的铲子却翻得比刚才轻了些。

第十二章 周强的道歉

周强是一个人来的。

那天下午天下着小雨,赵刚出车不在家,周敏还没下班,陈玉兰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看电视。藤椅是赵刚前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扶手磨得发亮,陈玉兰坐着正好,靠背弧度贴着腰。门外响起脚步声,到门口停了。陈玉兰听见了,没动。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门铃才响,只响了一下,很短。

她从猫眼里看出去,是周强。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手里也没拎东西。就他一个人,身后楼道的声控灯亮着,照着他肩膀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玉兰把门打开一半,没让开身子。

周强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妈。

陈玉兰没应声。她看着他,觉得他比上次见老了些,鬓角白了一片,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衬衣领子皱巴巴的。门开着,外面楼道里有风进来,带着雨腥气。

“妈,”周强又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我能进去坐坐吗。”

陈玉兰没说话,过了几秒才把门让开,侧了身子。周强进来,在门口换鞋的垫子上站住了,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水的皮鞋,又看了看鞋柜旁边摆得整齐的拖鞋,没动。

“不用换。”陈玉兰说。她走回藤椅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了。客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周强没往里走,就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垂着,一会儿握一下一会儿松开。他看了看这间屋子,沙发、茶几、墙上的挂钟,都是他妹妹家原来的摆设。但他知道母亲在这儿住了五年。五年里他来过几次?他自己算了算,两次。一次是母亲刚搬来那年中秋,坐了半小时就走了;一次是去年路过,在楼下打了个电话,母亲下楼跟他说了十分钟话,他连楼都没上。

“妈,”周强终于开口,“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

陈玉兰抬起头看他。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周强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八万块钱是我不对,五年前拿的,说好半年还,拖到现在。还有……这五年,你住小妹这儿,我没来接你,也是我不对。我不找借口,就是我不对。”

陈玉兰听着,没接话。

周强站累了,往茶几旁边挪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坐哪儿。陈玉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指了指沙发对面的那把塑料凳。就是餐桌旁边配的那种,方方正正,没靠背。周强走过去坐下,膝盖比屁股高,整个人缩着,显得有些局促。

“你是来干什么的?”陈玉兰问。

“来看看你住的地方。”周强说,“以前没来看过。顺便……说声对不起。”

陈玉兰看着他。窗外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她看到周强的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爬树摔的,那时候她抱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卫生所。那个疤现在被胡茬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你吃饭了没有?”陈玉兰问。

“没。”周强说,顿了顿,“不饿。”

陈玉兰站起来,往厨房走。周强想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厨房很小,陈玉兰打开冰箱看了看,还有昨晚剩的米饭和半棵白菜,又拿了两个鸡蛋。她开火倒油的时候,背后传来周强的声音。

“妈,你别忙了。”

“坐着。”陈玉兰没回头。

油热了,葱花下去,香味起来。她炒了个蛋炒饭,又切了盘咸菜。锅铲碰锅的声音在小厨房里响着,周强坐在那张矮凳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拢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那个发卡他认得,还是父亲活着的时候给母亲买的。

饭端出来的时候,门口响了钥匙声。周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坐在凳子上的周强,整个人愣了一下。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里面的西红柿滚了出来。

“哥。”

“嗯。”

兄妹两个对视了一下,谁都没多说。陈玉兰把饭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搁在碗边。

“小敏,再炒个菜。”她说。

周敏弯腰把西红柿捡起来,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响起切菜声,周敏还开了抽油烟机,声音嗡嗡的,把客厅的安静填了一半。周强坐在凳子上,那碗蛋炒饭就在面前,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看了看母亲。

“吃吧。”陈玉兰说。

周强低头吃了一口。饭有点咸,鸡蛋炒得老,他知道母亲做饭手艺一向一般,这五年在他妹妹家大概没怎么下过厨。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碗底一粒米都没剩。放下筷子的时候,周敏端了盘西红柿炒蛋出来,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

饭桌上三个人。陈玉兰面前是那碟咸菜,周敏给母亲盛了碗饭,又给哥哥添了一勺。周强说够了够了。周敏没理他,又添了半勺。

没人提钱。

周强问了句赵蕊的学习,周敏说还行,今年三年级了,上次数学考了九十五。周强点了点头,说随他妈,小敏小时候成绩就好。周敏没接这话,低头吃饭。陈玉兰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窗外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挂钟上面的指针指向六点四十。

周强吃完了第二碗饭,把碗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妹妹,说:“小敏,这些年辛苦你了。”

话不长,说得也不算顺溜。周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在我们这儿,不辛苦。”周敏说,“她帮我们看蕊蕊,做饭,家里全靠她。”

“我知道。”周强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我就是……糊涂。”

陈玉兰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她没有看儿子,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张赵蕊的奖状,崭新的,红边金字的。挂钟响了一声,是报时前的准备声。她想起老家那个院子,院墙上也贴过纸条,周强和周敏小时候得的奖状贴了满满一面墙。拆迁的时候她特意拍了几张照片,说以后给孙子孙女看。照片还在那个铁皮盒里,跟老伴的信放在一起。

“你回去吧。”陈玉兰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强站起来。周敏也跟着站起来,去门口鞋柜上拿了把伞递给他。周强接过来,握在手里,伞柄上的塑料膜还没撕。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妈,我下周再来看你。”

陈玉兰没应声。周强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周敏关上门,回到客厅,把碗筷收了。她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陈玉兰忽然说:“那把凳子太矮了,下回他再来,给他搬把高的。”

周敏手上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底还剩半口饭。她没有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听了很久。等她出来的时候,陈玉兰已经回房间了,藤椅空着,靠背上搭着那件蓝布罩衫。茶几上留着那碗周强用过的饭,碗边干干净净,筷子并排搁着,摆得很整齐。

周敏走过去把碗收起来,回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房门。里面没开灯,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道光线是很暗的,像是台灯在床头亮着。她知道母亲没睡,大概在摸那个铁皮盒里的东西。她端起碗进了厨房,水声重新响起来,盖过了雨声,也盖过了隔壁屋里很轻的一声叹息。

第十三章 兄弟和姐妹

周敏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厨房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滴答答的水声。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回头看见赵刚从卧室出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冲她比了个睡着的动作——赵蕊睡前非要听故事,赵刚念了半本童话才把她哄着。

“妈呢?”赵刚压着嗓子问。

“回屋了。”周敏擦了擦手,“估计在看那个铁皮盒。”

赵刚走到客厅,把茶几上散着的几张纸巾收拾了,又弯腰把周强坐过的那把折叠椅收起来。那把椅子是塑料的,高度矮一截,平时是赵蕊写作业坐的。他看了看那把椅子,没说什么,靠墙放好,又把旁边那把藤椅挪回原来的位置,藤椅上还搭着陈玉兰的蓝布罩衫。

“哥今天吃了两碗饭。”赵刚说。

“嗯。”

“他以前在咱们家吃饭,没超过一碗过。”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赵刚便不再说了,去卫生间洗漱。周敏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赵蕊的奖状上,也照在茶几角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上。那杯水是陈玉兰给周强倒的,周强一口没喝。

第二天是周六。陈玉兰起得早,在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盘咸菜,又煮了三个鸡蛋。周敏七点半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择菜了,阳光穿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着的塑料袋里,那是一把芹菜。

“妈,今天我去买菜,您歇着。”周敏走过去。

“不累。”陈玉兰把芹菜根掐掉,放进另一个袋子里,“蕊蕊今天上不上舞蹈课?”

“十点半,赵刚送。”

“那让她多睡会儿。”

周敏进厨房盛粥,发现灶台上摆着三个鸡蛋,都剥好了壳,整整齐齐地搁在碟子里。她知道母亲煮鸡蛋从来只煮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赵蕊。第三个是给谁的,她心里清楚,但没问。

上午十点左右,门铃响了。赵刚送完赵蕊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周强站在外面,没拎东西,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头发也是随意梳的。他看见赵刚,点了点头,叫了声“刚子”。

赵刚侧身让他进来。陈玉兰坐在藤椅上没动,手里还捏着一根芹菜。周敏从厨房出来,手上湿漉漉的,拿围裙擦了一下。

“哥。”

“嗯。”周强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像是不知道往哪儿坐。那把折叠椅已经被赵刚收到墙角了,藤椅旁边是沙发,沙发边上又摆着一把赵蕊的小矮凳。他犹豫了一下,搬了那把矮凳坐下,塑料凳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声。

陈玉兰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择菜。

“妈,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周强开口,声音比昨天稳了些,但还是有些紧,“我就想跟小敏说几句话。”

陈玉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去阳台说吧。”她说,然后把自己的菜篮子挪到了膝盖另一边,算是腾出地方。阳台不算大,一边是晾衣架,一边摆着几盆绿萝和吊兰,中间放了两把塑料小凳。周强先走出去,周敏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玻璃门。

周强在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春天风还凉,阳台没封,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花坛的泥土味。

“小敏,这些年辛苦你了。”他又说了一遍昨天饭桌上那句话,但这次没有停顿,也没有低头,看着妹妹的眼睛。

周敏靠着晾衣架站着,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妈在我们这儿,不辛苦。她自己总闲不住。”

“我知道。”周强沉默了几秒,“我不是来说好听话的。昨天回去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五年,我没管过。”

周敏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向楼下。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在晒太阳,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灰色毛线帽。

周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折痕发黄,上面什么字也没写。他把信封递给周敏。

“这是当年那八万块钱的借条。你留着。”

周敏没有马上接。她看着那个信封,认得出那是母亲的字迹——信封左下方有一行小字,“周强借捌万元”,是陈玉兰的笔迹,笔画歪歪扭扭的,写得慢,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妈让留的。”周强说,“当年我找她借钱,她让我写了张条子。我写的,她收着。后来我拿走钱,条子一直搁在她那儿。这次她搬过来,条子也带来了。昨天她拿出来给我看,又收回去了。我以为她要留着,结果今早出门,她搁在鞋柜上了,说让我拿给你。”

周敏终于伸手把信封接过来。里面确实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来看,是周强五年前的笔迹,潦草,但是内容完整:今借到母亲陈玉兰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一年内归还。下面是名字和日期。没有手印,也没有公证,就是一张普通的纸。

“妈的意思是,这钱不用还了。”周强说,嗓子有些发哑,“但我不能当没借过。”

“哥,妈自己说过,她从来没打算让你还这笔钱。”周敏把借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说你开公司那几年不容易,她帮不上什么忙,这八万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后来你一直没还,她也没催过。她就是——觉得你不该把这事忘了。”

周强把脸别过去,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大红的被面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妈膝盖是不是不好?”他忽然问。

周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茶几。右手撑得很重。”

周敏沉默了。母亲膝盖不好她当然知道,冬天疼起来走路都费劲,但她从不在周强面前提,也嘱咐周敏别跟哥哥说——怕他觉得是在抱怨。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陈玉兰疼得整夜睡不着,就靠在床头揉膝盖,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熬粥的时候手还在抖。周敏要带她去医院,她不肯,说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行。后来是赵刚硬背着下了楼,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膝关节退行性变,要少爬楼。周敏家在三楼,从那以后陈玉兰每下一层都要歇一歇。

“冬天疼得厉害。平时还行。”周敏说,“她不让我跟你说,说你在外面忙,不想添麻烦。”

周强没出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又松开。

“蕊蕊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上学期期末拿了三好学生,跳舞也过了四级。”

“她想学跳舞?”

“自己吵着要学的。妈每周末送她去,风雨无阻。”周敏停了停,“妈说蕊蕊跳舞像你小时候画画,有股倔劲儿。”

周强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我小时候画画把咱家院墙都涂黑了,妈追着我满院子跑。”

“那面墙拆的时候,妈专门拍了照片。”周敏说,然后就看见哥哥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卸了下来。

两人在阳台上又说了会儿话。周强问赵刚跑货运累不累,周敏问周小天成绩怎么样,有没有打算上哪个高中。都是家常话,但五年里从没说过这么多。风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阳台暖融融的。

周敏拉开玻璃门进去拿了个茶壶和两个杯子出来,给周强倒了杯水。周强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沓钱,不算厚,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这是一万块钱。”他把钱放在凳子上,“你拿着,给妈买点该买的。我每个月给她转一千,不多,是心意。蕊蕊的文具以后我也管。”

周敏看着那沓钱,没有推。“哥,钱的事不急。你先把公司理顺了再说。”

“理顺了。”周强说,喝了口水,“今年手里有两个稳定的工地,慢慢来吧。以前那几年——算了,不提了。”

周敏没追问。兄妹俩都不是话多的人,该说的说完了,沉默倒比刚才那些话更让人踏实。隔壁单元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春天的青草气飘过来。

陈玉兰在客厅里坐着,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阳台上两个人的侧影。她没有刻意去听他们说什么,手上还在择那把芹菜,但择得慢了许多。赵刚在卧室修赵蕊的舞蹈鞋,针线穿过鞋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强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他推开玻璃门进来,站在陈玉兰面前,弯下腰,把那把矮凳搬起来放到墙角,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母亲。

“妈,我下周还来。”他说,“您膝盖要是疼,就打电话给我。我开车来接您去医院。”

陈玉兰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站在那儿,双手垂着,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不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膝盖上的芹菜继续择。

“下周来就早点,别赶饭点。”

周强应了一声,往门口走。经过鞋柜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旧信封——周敏放在鞋柜上了,信封压在钥匙盘底下——他没有拿,看了一眼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敏回到客厅,在母亲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陈玉兰手上的芹菜已经择完了,正把那把择好的菜一根一根码齐,码得极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他走了?”

“走了。”周敏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放在茶几上,“借条我收着了。他说以后每月给您一千。”

陈玉兰没有看那个信封,把码好的芹菜放进菜篮里,用手按了按。“收着就收着吧。”她站起身来,椎子和膝盖同时响了一声,她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又说,“中午把芹菜炒了,少放盐。”

周敏看着母亲慢慢走进厨房,蓝色布衫的后背有一小块褶子,是刚才靠在藤椅上的印子。她想跟进去帮忙,又坐住了。茶几上那个旧信封安静地躺着,信封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借条的一个角。她把它翻过来,压在电视遥控器下面,然后起身去厨房淘米。

当天下午,周强的手机上收到一条转账提醒,一千元整,备注只有两个字:收到。是母亲转回来的。他一愣,随即看到周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妈说这个月家里菜够吃,下个月再要。

第十四章 新房子

陈玉兰是在一个周四的上午被周敏拉着去看房的。中介小刘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一见她们就笑呵呵地递上鞋套,说这套房子是房主着急出手,价格比上个月降了五万。三楼,没电梯,但楼层不高,采光也好。

一进门,陈玉兰就站在玄关不动了。朝南的窗户开着,初春的风把白色纱帘吹起来又落下。客厅不大,摆得下一张饭桌和一组小沙发,厨房挨着阳台,能看到楼下那排刚抽芽的梧桐树。她走进去,用手掌按了按卧室的墙皮——有些起鼓,但底子好。又推开另一间,只有七八平方米,窗外正好对着一棵开白花的玉兰树。

“这间给小蕊住。”她说,“她来了有地方写作业。”

周敏跟在后面,手心里攥着包,听母亲说完这句,心里酸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您先考虑自己住得舒不舒服,但看见陈玉兰已经蹲下去敲踢脚线,敲了两下,抬头看中介。

“水管是走上面的?”

“走的明管,但是不碍事,卫生间去年刚翻新过。”

陈玉兰点点头,又走回客厅,前后看了两遍。中介适时地把房价和面积报了一遍,还说老城区生活方便,出门走五分钟就是菜市场和社区医院。周敏一直没插话,她看得出来,母亲在看房的时候神色松快,跟这半年住在自己家时那种客气、谨慎的样子完全不同。

当天晚上陈玉兰就给中介回了电话,说定下了。房主开价七十九万,她还到七十六万五,对方同意了。周敏得知消息时正在厨房洗碗,手上的洗洁精泡沫都没冲干净就出来了。

“妈,您想好了?”

“想好了。”陈玉兰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毛毯,手里捧着那个旧铁皮盒。铁皮盒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盒盖用橡皮筋箍着。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打开,只是用掌心压了压,“那个钱在银行躺着也是躺着,买个房子,以后你们谁都不用为难。”

“没人觉得为难——”

“我知道你们不为难。”陈玉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干脆,“我在你这儿住了五年,你和赵刚待我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但妈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有个自己的窝,踏实。”

周敏嘴唇动了动,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一旦用上“踏实”这两个字,劝也没用。她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水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买房手续办得很快,全款支付,房产证上只写了陈玉兰一个人的名字。过户那天周敏请了半天假陪她去,柜台的工作人员问了几遍“阿姨您确定吗”,陈玉兰每次都点头,说确定。拿到那个红色本子的时候,她没怎么翻看,揣进布袋子里就出来了。走到门口的阳光底下,她才停住脚,把本子掏出来,眯着眼看了相片栏里自己的脸。

“老了。”她说。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用手指把塑封皮抚平,又揣回布袋,紧了紧袋口的拉链。

装修是陈玉兰自己张罗的。她说只刷墙、换地板、改一下灯线,不做大动。周敏帮她去建材市场选瓷砖,跑了四个摊位,陈玉兰蹲在样品砖前,把每块砖翻过来看背面的密度和吸水率,比摊主还仔细。最后挑了一款米白色的哑光砖,说亮面的晃眼睛,哑光的防滑。厨房的柜子没换,只换了台面和柜门板;卫生间的花洒和马桶却换了新的,因为她说老年人用不了蹲便器。

赵刚下班后跑了三趟新房子,把卫生间装了扶手,又在淋浴区铺了整张防滑垫,尺寸量了两遍才裁。他还把卧室到卫生间的走廊墙上钉了夜光条,说晚上起夜不用摸开关。陈玉兰在旁边看他用电钻打孔,灰尘落了一脸,她说:“赵刚,你这手艺比外面请的师傅都好。”

赵刚擦了把汗,嘿嘿一笑:“妈,我开货车之前学过三个月木工,就这三脚猫功夫。”

“三脚猫够用了。”

搬进去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周敏拉来一车东西:被褥、锅碗、一小盆绿萝、一个电饭煲,还有陈玉兰那把从老房带来的藤椅。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还是稳稳的。陈玉兰让周敏把藤椅放在客厅窗户旁边,正对着那棵玉兰树。

周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开着他那辆半旧的五菱宏光,后备箱一打开,塞着一台纸箱包装的冰箱。他喊了两个人帮着抬上三楼,进门时额头全是汗。

“上次您说原来的冰箱不制冷了,”他喘着气,把纸箱搁在厨房门口,“这个双开门的,空间大,您放东西方便。”

陈玉兰看了一眼那台冰箱,又看了一眼周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有新结的痂。她“嗯”了一声,说:“抬进来吧,插座在左边。”

周强和两个工人把冰箱安好,插上电,试了试制冷。他蹲在地上把包装泡沫收拾干净,又用抹布把冰箱外壳擦了一遍,动作麻利。周敏在卧室里铺床单,出来看见哥哥蹲在厨房地上擦地脚线,愣了一下,没说话,去阳台收晾着的抹布。

晚饭是陈玉兰做的。厨房小,但东西齐,锅碗都是新的,用起来顺手。她做了红烧肉、清炒芹菜、西红柿鸡蛋、一个紫菜汤,焖了一锅米饭。周敏进来要帮忙,被她推出去:“你去看小蕊写作业,别在这里挤。”

赵刚在客厅修厨房的水管,说是阀门有点渗水,带了工具过来。周强擦完地站起来,洗了手,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两个男人挤在洗菜盆底下,一个打手电一个拧扳手,谁也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强说:“这管子老化了,换一根吧,我车上有一截新的。”赵刚说行,周强就下楼去拿。

陈玉兰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红烧肉,听见楼道里周强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下去又上来,听见两个女婿在厨房门口低声商量尺寸,听见周小天和赵蕊在客厅抢沙发中间的位子,一个说我要坐这里看电视,一个说我先坐的。

“哥,你让开,你坐那边。”

“那是我奶奶的新沙发,我先坐的。”

“你坐那头,这头我要靠着扶手。”

陈玉兰把火关小,用锅铲翻了一下肉,糖色炒得正好,油亮亮的。她没有回头喊两个孩子别吵,只是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听见周敏说了一句“小天你站起来,让妹妹坐里面”,然后是周小天不情不愿的嘟囔声和赵蕊咯咯的笑声。

冰箱在墙角嗡嗡地响着,新机器的声音平稳而低。陈玉兰隔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出去,周强和赵刚还在水池底下,屁股对着外面,两条腿伸在过道里。周敏在餐桌旁摆碗筷,赵蕊趴在沙发扶手上翻一本图画书,周小天坐在地上玩手机。窗帘是新换的,浅灰色,半拉着,外面天还亮,玉兰树的花被风吹落了两片,粘在纱窗上。她看了一会儿,把火关了,用抹布垫着手去端盘子。

背后有人走进厨房。周强手里拿着那截换下来的旧管子,说妈这个扔哪儿。陈玉兰说放门口吧,明天我下楼带下去。周强把旧管子放在门边,又看了看灶台上的菜,说红烧肉还是您做的好吃,李丽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

陈玉兰没接话,只是把盛好的饭递给他:“端出去。”

周强端着饭出去了。她听见他在客厅喊开饭了,听见周敏说等等赵刚洗手,听见两个孩子从沙发上跳下来的声音。陈玉兰把最后一盘菜装好,站在灶台前,锅是热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她把灶台边的抹布叠好,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玉兰树,花还在开,天光透过花瓣照进来,淡淡地映在米白色的墙砖上。

她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然后她端起那盘红烧肉,推开厨房门。

“吃饭。”

第十五章 拆迁款之外

新房子住了半年,陈玉兰的作息比在周敏家时规律了许多。

早上六点半起床,烧一壶水,泡一杯淡茶,拎着布袋子下楼。小区门口左转走三百步就是公园东门,她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两圈,有时在健身器材那儿压压腿,有时看别人打太极。八点前后去早市买菜,跟几个摊主混了个脸熟,卖豆腐的老孙头见她过来就问今天还做麻婆豆腐不,卖青菜的张婶会多抓一把小葱塞进她袋子里,说不要钱,自己种的。

这些细碎的交道,陈玉兰觉得踏实。

公园里下棋的老头们她也熟了几个,姓吴的退休教师,姓郑的机床厂老工人,都是附近小区的。三缺一的时候喊她凑手,她起先说不大会,看他们下了几回,觉得有意思,慢慢就站到旁边支起招来。有一回吴老师去厕所,让她替一盘,她走了一步棋,对面老郑想了半天,推了个卒子过来。吴老师回来一看,拍着大腿说这步走得好,谁教的。陈玉兰笑笑说瞎走的。

她没跟这些老邻居提过拆迁款的事。别人问起原来住哪儿,她只说城西老街区,拆了,搬过来的。再深的话不问,她也就不说。手上的存折和几张银行卡放在铁皮盒旁边的布袋里,定期看一眼,心里有数就行。

钱的事慢慢就淡了。

每个月十五号前后,手机里会进来一笔转账,一千块,有时一千三,有时一千五。备注写的是“给小蕊买文具”或者“妈想吃啥买啥”。陈玉兰收是收,转手就取出现金,给赵蕊买了两次水彩笔和画本,剩下的塞进厨房抽屉一个铁盒子里,留着平时用。她从没在周敏面前提过周强转钱的事,周敏也没问。

周敏每周二和周五来两趟,一般是下了班顺道过来,坐半个钟头,帮她收拾收拾冰箱,看看米面油够不够。有一回看见冰箱里冻着七八盒分装好的红烧肉和饺子,就问谁包的。陈玉兰说楼下张婶儿教她包的新馅儿,茴香猪肉的,周敏尝了一个,说咸了。陈玉兰说咸了下回少放盐,隔两天又包了一屉,专门少放了半勺盐,周敏再来时吃了好几个,说这回正好。

赵蕊有时候跟着来,在阳台上看绿萝,摸着叶子问外婆这个怎么长得这么快。陈玉兰说浇了水就长,你也一样。赵蕊就笑,说我又不是花。周小天也来过两次,一次是周强送来让她帮着看半天,一次是自己坐公交车来的,进门就说奶奶我渴了。她给他倒了杯凉白开,又拿了两块绿豆糕。周小天一边吃一边说,我爸现在天天早回来,我妈也不跟他吵了。陈玉兰说那挺好的。周小天说,奶奶你这个房子小是小,挺亮堂的。陈玉兰说亮堂就行,住着舒服。

她没问周强生意怎么样,也没问李丽在忙什么。不是不想知道,是没必要知道了。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用攀着谁。

这天上午,陈玉兰从公园回来,把买的一把菠菜放厨房洗了,坐在阳台的小竹椅上歇脚。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是搬进来那天周敏从她家剪的枝,插在水里养出根后才移到盆里的,半年时间长出好几条藤,叶子油绿油绿的,又抽了新的一截出来,嫩生生的芽尖还带着浅红。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卧室。

铁皮盒放在床头柜下层。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红棉线缠着。她把盒子端到客厅茶几上,打开盖子。最上面是几张拆迁相关的单子,她没动。下面是一本老周的存折,钱不多了,几千块,她一直没去动。存折底下压着几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是老周写的——他自己的名字和单位地址,那时候他总在信封背面写点东西,比如“下月十五发工资”“记得买煤气”,鸡零狗碎的。

最后一封是没寄出去的。

陈玉兰把信抽出来,展开。纸已经有些发黄,折痕处起了毛边。老周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

“玉兰,我这两天心口老是闷得慌,别跟你说的那样不当回事。万一我先走了,房子你看着办,给谁不给谁你定。强子和敏敏,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有厚有薄,你别委屈自己。存折里还剩点钱,你拿着花,别省。我这辈子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就这一个院子,你别叫它空着。”

几行字,她看了很多遍了。以前在周敏家住的时候,心里闷得慌,会趁没人的时候翻出来看看。搬到新房子以后,还是第一次打开这封信。她把信纸放平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又翻回来看了看开头那句“玉兰”,嘴角动了动。

茶几上放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本台历。她把台历翻过来,撕下背面空白的一张,铺在信纸旁边。笔拿在手里,笔帽拔开又盖上,不知道从哪儿写起。坐了一会儿,她落笔。

“老周,房子没了,孩子们都还在,我挺好。”

写完她看看,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一句:“院子拆了,我搬了新家,两间屋,一间睡觉一间吃饭,够住。绿萝长得挺好。”

想再写点什么,摸了摸笔杆,停住了。该说的就这些,剩下的老周也知道,他走的时候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她把新写的纸和信放在一起,没有折得太整齐,就那么松松地叠着塞进信封,还是原来那个信封,老周的字朝外。连同存折一起放回铁皮盒,盖上盖子,把红棉线绕了两圈系好。盒子放回床头柜,她顺手把柜面上的一点灰擦了。

出门买菜前她照例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子是搬过来时赵刚帮着装的,正对着门,用的最普通的白框。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蓝色的薄棉外套,腰板还算直。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拿了钥匙和布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响,楼道里很安静。

楼下碰到张婶正往楼上走,手里拎着一兜子西红柿,脸红扑扑的,说刚从早市回来,西红柿便宜,多买了几个。陈玉兰说我家还有,张婶就往她手里塞了俩,说拿着拿着。她道了谢,把西红柿放进布袋,出了单元门。

阳光正好,照在小区新铺的方砖路上,不晃眼。路边的玉兰树是去年秋天栽的,还不到一米高,枝上冒出几片卷着的嫩叶。她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往小区大门走去。身后四楼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在窗台上轻轻晃了一下,风过来,新抽的那一截叶子翻了个面,露出青白的背面,又慢慢转了回去。

菜市场在小区东边,走十分钟就到。她买了半斤肉馅,两把小油菜,又挑了三根黄瓜。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边称秤一边跟她搭话,说今天菠菜也嫩。陈玉兰摇摇头,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提着菜回来,路过楼下小花园,几个老人在石桌旁坐着。张婶已经放了西红柿上楼又下来了,正跟一个穿藏青夹克的老头下象棋。那老头姓刘,原来是棉纺厂的保全工,跟老周早年认识,搬过来后碰上了,直说巧。刘师傅见她过来,招了招手:“陈大姐,下午来一盘?我今儿带了两副好棋。”陈玉兰应了声“行”,继续往单元门走。

上楼开门,她把菜放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客厅沙发上歇脚。茶几上那张台历背面还留着上一回写字时圆珠笔洇的印子。这半年她偶尔会在上面记几笔:几号交水电费,哪天社区来查燃气表,小蕊哪天期中考试。日子就这么一条一条排下来了,不挤,也不空。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周强转的账,一千二百块,备注写着“妈买菜,多的给小蕊买笔”。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周强这半年转了六次,每次都比上个月准时,月初三四号就到,从来没催过。她心里有数,孩子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把那份亏欠一点点往回填。她不点破,点破了反而生分。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进了卧室,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个铁皮盒拿出来。红棉线绕得还是那两圈,她解开,掀开盖子。老周的信在最上面,下面压着存折和新写的那张台历纸。信她没有再拿出来读,就用手在那叠纸上轻轻按了按,像是确认它们都在。铁锈的味道混着一点旧纸的潮气,不冲,反而有点安心。

她把盒子重新盖好,绕上棉线,放回抽屉。出门前看了一眼阳台——那盆绿萝新抽的那一截已经比上周长了半寸,叶子绿得发亮。窗帘是她上周新换的,浅蓝底子带白格子,风一吹就鼓起来一下。

她拿了钥匙和布袋,锁好门。

楼下刘师傅的棋已经摆上了,见她出来,拍了拍石凳上的灰。陈玉兰把布袋放在脚边坐下,搬了个兵。阳光从梧桐树叶子间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棋盘上,也落在她手背上。

这一步还没走完,棋局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