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催收的第六年,我总结出一条规律,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欠钱的人里,那些电话基本不接的,几年后再碰上,不少人真缓过来了。反倒是那些电话接得特别勤、态度特别好、每次都答应得干脆的,最后陷得最深,几年翻不了身。

我一开始也不信这个邪。按理说,接电话说明态度好,态度好说明还想还,想还的人总有还上的一天。不接电话的,躲着藏着,那不是摆烂吗。可事实一次次打我的脸。

先说个我经手最久的一个人。他欠的是一笔网贷加一笔信用卡,加起来不算特别夸张,但对他那个收入来说已经压不动了。头半年,他电话秒接。我打过去,他从来不挂,态度好得让我都替他难受。哥,我这月十五号发工资,发了先还两千。下个月我表弟还我钱,我再补三千。他说得那么具体,具体到日期、金额、谁还他钱,我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十五号我准时打过去。工资发了,但是丈母娘住院了,钱先垫了医药费。语气还是那么诚恳。下个月再说。下个月,工资发了,孩子学校要交一笔费用。再下个月,电动车丢了,得先买个二手的跑外卖。

半年时间,他一分没还,但接了我几十个电话。每个电话里他都在讲一个完整的、合理的、让人没法发火的故事。

后来我调他的还款记录看了一眼,发现一个事。他在这半年里,不是一分钱没还。他还在还别的平台的,还那些催得最凶的。拆东墙补西墙,每个电话都接,每家都答应,每家都还一点点,每一笔都是最低还款。

这个人最后什么结局?逾期滚到本金的两倍多,工作换了三份,老婆跟他离了。最后一次通话,他还在跟我说下个月的事。

我拿他跟另一个对比。另一个是同一个月进来的案子,欠的钱差不多。这人电话基本不接,十个里能接一个就不错。接了也不多说,就一句,现在没钱,有钱了主动联系。然后挂。我当时特烦他,觉得这人油盐不进,没救了。

三年后我换了个岗位,翻旧档案,又看到这两个人的名字。接电话勤的那个,案子转了四五手,欠款越滚越大,人联系不上了。不接电话的那个,档案里夹着一份结清证明,时间是他逾期后的第二年。他后来主动打客服电话,谈了个减免,一次性结清了。

这两个案子摆在一起,我愣了很久。

后来我又特意去翻了更多档案,拿接电话频率和最终还款结果做对照。不严谨,样本也不大,但趋势挺明显。那种长期不接电话、偶尔接一次但话很少的,最后结清的比例明显高于天天接电话的。天天接的,普遍越陷越深,很多人最后彻底失联。

为什么?我琢磨了很长时间,琢磨出几层东西,一层比一层难受。

第一层,接电话本身是要花力气的,而欠钱的人最缺的就是力气。

这话说出来有点绕,我拆开讲。一个欠了钱的人,一天的时间就那么多,精力就那么点。接一个催收电话,短的十几分钟,长的能磨一个钟头。接完之后呢,心情是平不了的。我干这行的我知道,我们每一句话都是设计过的,目的就是让电话那头的人坐立难安。接完电话,这人一下午干不了正事。

那种一天接五六个催收电话的人,你想想他的日子怎么过。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吃饭再来一个。每个电话都在提醒他,你是欠债的,你是失败的,你的人生已经出问题了。他的整个脑子被这些电话占满了,没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没有一块地方能用来想怎么挣钱。

我一个同事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催收催的从来不是钱,是人的注意力。谁占住了这个人的注意力,谁就掐住了他翻身的可能。

这话我当时没太懂,后来懂了。我见过太多欠债的人,他们不是不想还,是他们的全部精力都耗在应付催收上了。今天想这个借口,明天编那个理由,后天焦虑下一通电话什么时候来。这本身就是一份全职工作,一份没有工资、只消耗人的全职工作。

而那些不接电话的人,等于把这份工作辞了。他们把接电话的力气省下来,去跑外卖,去摆摊,去找新工作,去干任何能产生钱的事。他们不是不想还,是把还钱这件事排在了活下去、挣到钱之后。顺序不一样,结局就完全不一样。

我认识的一个 debtor,不,说欠款人吧,他后来还清了,我问他那段时间怎么扛的。他说了一句,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我电话静音扔抽屉里,一周看一次。不是不想面对,是我算过账,我一天接三个电话,一个月就是九十个小时,九十个小时我能多跑多少单?我不接,是我在还债,接了才是我在逃避。

这话把我干这行的逻辑戳了个窟窿。我们一直认为不接电话等于逃避,可站在他的角度,接电话才是逃避,接电话让他觉得自己态度好、觉得自己还在处理这件事、觉得自己尽了力。这种感觉很舒服,但一分钱不产生。

这就是第二层,比第一层狠得多的一层。

接电话,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在努力的错觉。

这个我观察太多了。态度好的欠款人,每次接完电话,答应完还款计划,他心里会长出一口气。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考试前把书翻了一遍。书翻了,心里踏实了,但知识没进脑子。

接电话也一样。答应了十五号还两千,这个承诺本身给了他一种道德上的松绑。我今天又面对了,我又没躲,我还是个讲信用的人,只是暂时困难。这种自我安慰的成本极低,低到只要接一个电话就能获得。而真正有用的事,去多挣两千块,比这难一万倍。

人会本能地选择成本低的那条路。接电话就是那条成本低的路。

我经手过一个女欠款人,在超市当收银员,欠的钱是她给家里老人治病刷出来的。她电话接得特别勤,每次都跟我说她在想办法。有一回我打过去,听见背景音里有电视剧的声音,她在家。我说你这个点不是该上班吗,她说这个月班少了,在家歇着。

挂了电话我就在想,她那种接电话的积极,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她是把接电话当成了还债的一个环节,甚至是主要环节。仿佛只要把每个电话都接了、把每个承诺都认了,债这个事就算在处理了。至于钱本身,她反而没怎么真正去想办法。

第二年她的案子转出去了,听说欠款翻了一倍。利息罚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为了还最低还款,又去别处借了新的。她一直在还,也一直在借,两头都很勤快,唯独没停下来想想这条路通向哪。

第三层,是最黑的一层,我犹豫要不要写。

接电话越勤的人,越容易被催收系统标记为高价值目标。

这话是我们这行内部的实话。催收讲一个触达率。电话能打通、有人接、能对话,这在系统里叫有效触达。有效触达的案子,会被判定为有戏,回收概率高,于是分配更多的跟进力度。力度大了,电话频率就上去了,话术也升级了。

不接电话的案子呢,触达不了,打几十个通一个,成本太高。这种案子会被降级处理,降低频率,甚至批量搁置。搁置时间长了,按流程走减免、走打包、走核销。有些债权被打包卖掉,新接手的要价更低,欠款人反而有了谈的空间。

我前面说的那个结清的,他走的就是这条路。他不接电话,案子被搁了快一年,债权转了一道手,新东家的政策松,他攒下的钱够还个折扣本金,一次谈成。

而那个天天接电话的呢,他的案子永远是最热的,永远是重点跟进对象。他每个月还的那点最低还款,全被利息罚息吃掉了,本金一动不动。他越接电话,越被盯得紧;越被盯得紧,越没空挣钱;越没空挣钱,越只能靠接电话维持态度。一个闭环,转得他出不来。

我有时候半夜想到这个结构,会觉得我们这行有点像一个筛子。筛子筛的不是谁有钱,筛的是谁配合。配合的人被留下来反复处理,不配合的人被漏下去,漏下去的那些,反而落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地方,能喘口气,能重新站起来。

这个规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它惩罚的是讲礼貌的人,奖励的是脸皮厚的人。

那些电话接得勤的,往往是从小被教育要体面、要守信、要给个交代的人。他们的教养在替他们受罪。他们不敢不接,不接电话在他们心里等于赖账,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坏人。为了不当坏人,他们把所有力气花在了姿态上。

那些不怎么接的,未必是坏人。很多人是算明白了,姿态不值钱,钱才值钱。跟催收员道歉一百次,不如多送一单外卖。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算术问题。

可我们这个社会的教育,从来不教这个算术。教的是有借有还、教的是讲信用、教的是别人找你要给个回应。全是姿态层面的东西。真到了山穷水尽,这些教育反而成了绳子,把人捆在姿态里出不来。

我见过一个小伙子,欠了钱之后,把每一个催收电话都录音存起来,说要留证据证明自己态度好。存了几百条录音。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挺自豪。我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些录音能变出钱吗。他愣住了。

后来他跟我说,他把录音删了,换了城市,进厂了。两年后主动联系官方客服谈减免,分了期,现在还完了。删录音那天他说的一句话我记着——他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在跟催收打交道,其实我在跟我自己的面子打交道。

干这行第六年,我越来越分不清,催收到底在催什么。表面上催的是钱。但钱这个东西,催是催不出来的。能催出来的,只有恐惧和姿态。恐惧让人乱,姿态让人累。一个又乱又累的人,是挣不到钱的。

而真正能把钱还上的人,靠的是清醒和力气。清醒让他知道该先顾哪头,力气让他能去挣钱。这两样东西,恰恰都是在不接电话的日子里攒出来的。

当然我也不敢把话说死。不接电话的人里,也有真摆烂的,也有借了钱一开始就没打算还的。我说的那个缓过来的比例,不是绝对数,是相对接电话勤的那批人比出来的。而且这里面有个前提,那些缓过来的,虽然不接电话,但没有消失。人还在,工作还在换,钱还在一点点攒,只是不把力气花在电话里而已。彻底跑路的、把家里人也拉黑的,那是另一回事,不在我说的人群里。

还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我不是劝欠钱的人都不接电话。每家的情况不一样,有些欠款拖着不处理,代价是真金白银往上涨的。我说的核心不是接不接,是别把接电话当成还债。电话接了,账还在。承诺给了,账还在。真正让账消失的只有一个东西,就是钱,而钱只能从工作和时间里长出来。

不接电话的人赢在哪?赢在他们把电话和债分开了。电话是电话,债是债。债是要还的,电话是可以省略的。接电话勤的人,把这两样搅在一起了,以为应付了电话就是应付了债,每天忙忙碌碌,其实原地打转。

这六年我大概接触了成千上万个欠款人,能走出来的人有个共同点,不是欠得少,不是运气好,是他们在某个时刻突然停止表演了。停止跟催收员表演困难,停止跟家里人表演没事,停止跟自己表演我还撑得住。表演一停,力气就回来了。力气一回来,钱就慢慢有了。

那些还在电话里说十五号发工资的,我真心希望他们哪天能突然把电话按掉。不是躲,是去干活。按掉电话的那一下,可能才是这笔债真正开始松动的时候。

前几天我又接到一个老号码打来的回访,问一笔五年前的旧案子。档案显示人早联系不上了,结案原因那栏空着。我盯着那栏空白看了半天,心里想的居然是,希望这人当年是那个把手机扔进抽屉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