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广汉三星堆2座祭祀坑完成清理。出土器物堆中有1件青铜面具,眼球凸出眼眶,耳朵向两侧撑开,嘴角一直扯到腮边。3000多年前的古蜀工匠,为什么要把1张脸铸成这副模样?
两只怪眼睛,招来两套天外说法
那2个坑发掘后,最先给人带来冲击的就是器物造型。见惯商周礼器中鼎、簋庄重线条的人,猛地撞见这张宽脸,多半会愣在原地。
1种议论紧扣凸出的眼球展开。有人称这并非地球人类的相貌,而是外星访客留下的自画像,三星堆也被传为外星文明遗存。
另1种说法看起来更具学术性。支持者将古埃及、两河流域的器物图片并列摆放,仅凭造型相似度,就断定三星堆是西亚文明在东方衍生的分支。
可这些说法翻来覆去,核心依据只有3个字:看着像。没有1件铭文、1组地层数据或1项人骨检测结果,能将其与西亚、埃及文明建立实证关联。
国内考古界从20世纪90年代起就未采纳这类推论。学界主流判断清晰:三星堆是在中华文明体系内生长发展的区域文明。
当时的支撑证据主要有3类:陶器类型、矿料来源、古文献记载。这些证据均指向黄河流域人群南下与本地族群融合的路径,却还缺1件最硬的物证,即人骨携带的基因信息。
先测的不是三星堆,是它前面的宝墩
课题组没有直接从祭祀坑入手,而是将采样目标投向成都平原的高山古城遗址。该遗址属于宝墩文化范畴,年代比三星堆早几百年,正是后续三星堆文化的前身。
研究人员从遗址古人骨骼中提取出完整基因组。2023年秋天,相关论文刊登在国际期刊《当代生物学》上。
数据显示,宝墩先民体内接近90%的血脉成分,与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种植小米的农人高度吻合。
剩下10%多的成分,来自中国西南本地的狩猎采集人群。
所有样本经过反复筛查,均未检测到西亚、中亚、南亚3个方向的基因信号。所谓“埃及后裔”“苏美尔分支”的猜想,在基因序列中找不到任何痕迹。
这份报告的检测对象为宝墩先民,并非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人骨。三星堆遗址本体的古DNA研究,至今仍在攻关。
宝墩是三星堆文化的直接前身,这份研究相当于先摸到了古蜀人青铜时代之前的族群根系。
距今4000年到5000年前,华北气候转向寒冷干燥。种植粟米的人群顺着嘉陵江、岷江2条河谷向南移动,分批进入四川盆地。
他们带走的不只是种子,还有农耕技术、祭祖礼仪和彩陶手艺。
四川盆地内原本居住着熟悉山林、擅长狩猎采集的本地部落。南下人群与本地部落通婚、互换生计技艺,渐渐融合形成1批新的居民。
北方来的人学会种植水稻,也认识了野象;本地人学会种植小米,也参与到祭祀活动中。
这样融合多少代以后,成都平原上长出了宝墩文化。再经过几百年发展,这支文化进入青铜时代,三星堆才真正登场。
凸眼睛不是外星符号,是神的脸
回到开篇提到的青铜面具。基因能够佐证人群的来路,却不能直接决定神像的雕琢样式。
同1批人到了新的山川环境,拜什么神、怎样想象祖先、用什么器物沟通天地,都会在本地土壤里重新生长。
四川盆地云雾厚重,山林河谷幽深神秘。古蜀人崇拜太阳,也崇拜长着大眼睛的祖先神。
于是有了纵目面具,也有了青铜神树这1整套独特的青铜视觉语言。
不少人还存在第2层误解:器物风格与中原鼎、簋相异,并不等于制造者来自域外。艺术面貌的特殊性,与血缘来源的外来属性,本就是两个独立的问题。
面具上的双眼造型越夸张,指向神权信仰与祖先想象的可能性就越高,并非对1张外来人种相貌的写实描摹。
再奇特的神像,也是已经扎根成都平原的工匠,用本地信仰和本地审美浇铸出来的。
铜料和碳十四,把时间也钉死
除了面具造型,青铜原料的来路也是常见疑问。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北京科技大学的研究组,曾对三星堆青铜器样品逐项开展检测。
铅同位素分析显示,大部分铜、铅、锡3类矿料,指向长江中下游和西南本地的矿脉。
这条矿料网络,与殷墟后期青铜器使用的矿料网络有不小重叠。
这意味着三星堆工匠与商朝工匠在原料流通层面存在交集,所谓“西亚铜料远渡重洋而来”的说法,没有任何检测数据支撑。
2025年9月,三星堆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广汉召开。会上公布的碳十四测年结果,把几座祭祀坑的埋藏时间钉得更细。
3号、4号、6号、8号祭祀坑的埋藏年代,集中在公元前1201年至公元前1012年之间。
这个阶段大致对应商代晚期到商周之交。
也就是说,三星堆青铜文明的高峰期,与中原殷墟晚期处在同1个大时代。双方存在贸易往来、礼器馈赠与工艺交流,并非1个完全孤立发展的青铜王国。
“西来说”过去能获得不少认可,主要有2个原因。
一方面是纵目面具视觉冲击力极强,看惯鼎、簋庄重风格的观者,容易将“风格陌生”等同于“文明外来”;另一方面是部分境外学者的研究框架存在预设,习惯将东方高阶文明的源头追溯至西亚或埃及。
基因数据、矿料检测数据与碳十四测年结果共同形成证据链后,这套解释逻辑已经无法成立。
还差最后一块人骨拼图
截至2026年,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已经走过20多年历程。中华文明的源头并非1根独苗,而是在黄河、长江、辽河3条大流域多点起源、同步发展。
《中国考古大会》《寻古中国》2档节目,把三星堆、良渚、二里头、石峁4处遗址串在同1条脉络里,观众看到的是1张不断拼接的文化版图。
三星堆遗址博物馆新馆开放后持续火爆。2026年国庆期间,馆方公布的单日接待量再次冲上历史高位。
有年轻人排几小时队,走到展柜前,就为了近距离看1眼那张凸眼面具。
古DNA研究领域,过去长期由德国马普学会、哈佛大学2家机构的实验室领跑。
现在,复旦大学、厦门大学、吉林大学、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4支队伍,已经能够与国际一流水平同场研究。
付巧妹带领的研究组关于东亚古人群、青藏高原丹尼索瓦人的成果,曾登上《自然》《科学》杂志封面。
下一步最难的目标,仍是从三星堆遗址本体的墓葬人骨中取出古DNA。
四川盆地潮湿闷热,骨骼中的有机质容易降解,保存条件远不如北方干燥地区,提取难度明显更高。
考古工作组近年一直在试验新方法。眼下还不能精确量化三星堆先民与宝墩先民、殷墟先民之间的亲缘比例。
一旦取得有效样本,那些更细的血缘关系和交流路径,就能变成可比较、可测量的数据。
3000多年前的某个日子,古蜀祭司把心爱的青铜器投入火堆,随后又一件件掩埋进泥土。
他们没有留下文字,大概也不会想到,后来的人会用基因测序仪,从骨骼里读出他们的来路。
基因里留存着黄河流域粟作农人的南迁轨迹,骨骼里铭刻着成都平原的人群融合历程,青铜器上承载着他们对太阳与祖先神的敬畏。
如今那张纵目面具立在玻璃展柜中,排队的人走到它面前,仍会不自觉停下脚步。
它凸出的双眼望见的不是外星来客,而是从江河谷地中一步步走过来、在成都平原扎下根的种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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