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辽阳的司机接到一单活儿,去沈阳拉货。
李争二十六岁,自己有一辆蓝色微型货车,车厢上绷着帆布篷。车买来两年,他自己刷过一遍漆。这车是他的饭碗,谁家要拉点东西,喊一声他就去。
来雇车的是个从沈阳过来的男人。他说厂里有一批货,当天拉当天回。这个人已经在辽阳跑车的人堆里问了两天,问过三四辆车,价钱都没谈拢,最后站到了李争的车前。
李争问了拉什么、装多重、卸在哪儿。那人答得含糊,说到了地方就知道。李争没再追问。跑车的活儿就是这样,货主说一句,他跑一趟,问多了,人家嫌烦就去找别人。
第二天清早,李争把车从院子里倒出来。天没亮透,他先让车空转一会儿,等水箱的温度上来。车冻了一宿,早上不好打火。
车开到路口,路边站着雇主,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那人上了车,说先去沈阳,货在铁西。
车出辽阳往沈阳开,过苏家屯。天边刚泛白,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车轮压过残雪的声音。路两边的雪没清完,堆在沟沿上,车轮压过去,底下压实成冰。
半路上,那人在路边喊停,进了一家小饭馆端了两碗面出来。他把一碗递给李争,自己端着另一碗,站在车头边上吃。风把碗上的热气吹散。
吃完那人说,还得往前开,货主在铁西等。
车到铁西,在亚洲宾馆门前停下。人行道上走过来一个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这人五十上下,比前头那个岁数大,上车先看了一眼前座和后座,把手搁在膝盖上,说货在南边,跟着他指的道走。
车出了铁西往南,柏油路走完是土道,两边只剩树和地。土道走到一半,连庄稼也没有了,车轮压在土上,声音比柏油路上闷。副驾上那人一路只指方向,不看李争,只看前面。李争问了两次还有多远,他说快了。
这条土道他们前一天走过。哪一段路面硬、哪一段是浮土、车停在哪块空地上不惹眼,孙德林和汪家礼走过一遍,记在心里。
一九九四年一月九号下午,车停在南郊大堡。
土道边上站着人,那是孙德林,汪家礼。车一停,王文绪从车上下来,孙德林绕到车尾,把帆布篷上的绳子解了。
孙德林从车篷里拎出绳子,盘着,一截一截解开。绳子猛地套住李争,先缠胳膊,再缠手,缠完打了个结。几个人把李争架起来,往车篷里抬。他两条腿蹬地,蹬起一层土,鞋跟在土上划出两道沟。
他喊,"你们要车……我给你们……何必……对我……这样呢……"
车篷里两个人动起手。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和胸口,一个掐住脖子。帆布篷鼓起来一下,又塌下去。
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一直在使劲。掐脖子的那只手松了一回,又搭上去,再松。底下的人还在挣,脚蹬着车板,一下比一下慢。
汪家仁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王文旭把手从脖子上拿开,撑着车篷底,喘着粗气往后挪。
王文绪退到车篷口,坐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他下不去手。汪家仁从车篷上跳下来,脚在土上跺了一下,看了眼王文旭,也不吱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
汪家礼站在车头那边,背对着车篷,眼睛看着土道两头。土道上半天没有一辆车过。
孙德林走到车篷口,看着坐在地上的王文绪。
"干这个还能讲仁义道德吗!"
他伸手把王文绪从车篷口拽下来,自己钻了进去。
篷布上落的雪化了,水顺着篷布边往下淌,在土上滴出一小片湿印。王文绪蹲在土道边,离车篷最远,脸朝着柳树丛那边。
三个人在土道上坐着抽烟。烟盒空了,捏扁了扔在土上。
天黑后,他们把车开到于洪区张士乡,停在道边。
道边有一眼枯井,井口砖砌,井沿上长着草。他们把李争从车篷里抬出来,头朝下,扔下去。井底传上来一声闷响。
第二天,他们开着车到铁西,到盯上的那家厂门口转了一趟。这条街他们来过。头一回是清早,街上没几个人,这回门口停着好几辆车,还有人在门口站着。街上有J察,车从门口开过去没敢停。
开出百余米,汪家仁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那边还站着穿制服的人。挡风玻璃上化开的霜,又结了回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失手。
那阵子沈阳的大案一起接一起。市局手里的活儿压着,报纸上隔几天登一条。街面上的民J比往年多了,夜里也有人在路口站着。这些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只盯一件事:哪个厂子,哪天发钱。
厂里发工资的日子,会计带着人去银行,把钱提出来,装进布袋,拎回财务室,再分到各个车间。钱在厂里只过一天的手,早上提回来,下午散出去,钱就集中那一天。
三月,他们把目标对准了汪家礼原先在的厂。厂子在铁西边上,围墙刷得发黄,工资装布袋从财务室拎到车间,路不远,袋子得从人手底下过。
"这个厂你熟?"孙德林说。
"熟!"汪家礼说,"我在这儿开了几年车。"
"哪天发钱?"
"月中吧。"汪家礼说,"但你要我报个数,我报不了。"
汪家礼踩点踩了一个多月。他记厂门口几点换班,记哪扇窗几点亮灯,记财务室在几楼。这些他先画在墙上,看了两天,又拿湿抹布擦掉,重新画。
几个人还去城边看过土道和树丛,分好谁站哪一段。动手的地方在于洪区大坝底下,南塘鸡场后身,两边是柳树丛。
这一趟要两辆车。一辆轿车,一辆货车。孙德林准备轿车,汪家仁准备货车。两辆车走两路,最后要在城边那条土道上碰头。
三月二十一号,天没亮,孙德林到了艳粉街永善小区门口。路灯还亮着,灯下停着几辆等活的车。他看到一辆白色的伏尔加,他上前搭话,说去于洪拉一批东西。开伏尔加的叫刘志国,于洪区杨士乡人,年近四十。
同一天上午,汪家仁在南塔雇下了那辆"132"长箱货车。
吕庆安车买来才四天。买车的钱东挪西凑,家里三个孩子。
那天上午,汪家仁站到院门口,脸上扣着白口罩,露在外面的是一双三角眼。他说去于洪拉一趟,天黑前回来。
吕庆安把车打着火。车拐上土道的时候,他媳妇站在楼下,看着车往土道那头走。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刚才擦车剩下的,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抹布搭回绳上。
车越走越小,拐过一排树,看不见了。
后来那些天,她还站在楼下那个地方。有人问起那天来雇车的人,她说那人五十上下,脸上扣着白口罩,只露出一双三角眼。她跟人说,那双三角眼,到啥时候她也认得出来。
"132"先到土道,停稳,发动机熄了。土道上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人。
柳树丛里站起来两个人。
吕庆安从驾驶室下来,问东西搁哪儿。他刚下车,车门两边就站上了人。
绳子捆住手腕,捆住脚腕,嘴里塞上东西。吕庆安挣,两条腿在土上蹬出一道道印子。
汪家礼从腰上抽出那把刀,照他腿上扎了两下。
他绕到吕庆安身后,把绳子套上去,收紧。
孙德林到了。伏尔加停在土道另一头,车头还朝着来路。刘志国刚下车,脖子上就绕了一道绳子。
他两只手去抓脖子上的绳,抓了两下没抓住。三个人把他按在土上。
压了一会儿,刘志国没有再动。
汪家礼上了那辆伏尔加,打火。熄了两回。第三回也没走成。他踩下去,车往前一蹿,又灭。这车的离合器跟他摸过的不一样。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土道上,看着孙德林。
"谁让你整这样的车?几个档我都不知道,怎么跑?"
孙德林没还嘴。他走过去,把伏尔加的车门带上。
汪家礼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往座上一扔。
他们本来要去酒厂。车没开成,等人回到公路上,该发钱的那个钟点已经过去。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天酒厂没发钱。
第二次行动,又落空了。
到了五月,他们把目光放到南塘种鸡场。
开工资的日子,他们问过两回,问出来的话对不上。又到厂门口看了两回,看哪天人多,哪天有人拎着袋子出来。
五月十九号上午,他们在于洪区杨士乡大堡村又雇了一辆"132"货车。车从抚顺来,开车的叫唐洪伟,三十九岁。他刚卸完一车货,回程空着,想再带一趟。
车往南开,出了城。土道两边是新翻的地,唐洪伟没有再回来。
五月二十号上午,一个人在鸡场门口跟一辆"拉达"搭上了话。两个人隔着车窗说了一会儿,那人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居永志也没有回来。
他们等到厂里发钱的那天。鸡场墙里的机器响到中午,厂门口出来过两拨人,手上都空着。头一拨人走得快,出了门就散开,各走各的。后一拨走得慢,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烟来抽。
车没有熄火,发动机的声音盖着墙里头的机器声。
"今天没发。"副驾上那人说。
车倒上土道,走出去一段,上了公路。
第三次计划,最终失手。
下一章《二号公案》:三次都空着手回来,他们开始打听别的:钱会在哪儿?在运钞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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