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网·闪电新闻10月15日讯 10月14日,央视《一线调研》栏目播发《中国体育制造的“铁三角”是如何在山东拼成的?》,对德州乐陵、宁津、庆云三个县拼出总产值约400亿元的“铁三角”进行了18分钟报道。
中国体育健身器材制造最完整的一块拼图,在哪里?
顺着惯常的思路,答案或许在那些声名在外的制造业重镇。但这一次,我们把目光转向山东。
提起德州,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扒鸡。而在鲁西北平原上,这座城市还藏着另一张名片:健身器材。
打开地图就能看到,德州下辖的乐陵、宁津、庆云三个县,几乎连成一条直线,紧紧相依。就是这片不算大的一片土地,生长出了一个总产值约400亿元的“铁三角”:
一条边,把标准做进了奥运会;
另一条边,把商用健身器材的配套做到了全国最密;
还有一条边,把户外健身路径,铺到了全国老百姓的家门口。
这个形状是怎么拼出来的?故事,先从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说起。
一、宁津:一只手背后的“试错权”
在宁津,见到孟凡瑞的第一眼,很难不注意到他的左手。
车间里,这位舒优特健身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正用这根独臂稳稳地夹起一个楼梯机零件。递送、对槽、拧螺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旁人递过图纸,他单手一翻,图纸瞬间铺平。
而这份从容的背后,藏着一段不寻常的往事。
18岁那年,一场意外带走了他的右手。那段日子,天塌一样的压力,曾让他和母亲只能强装坚强。几个月后,孟凡瑞想通了一件事——痛苦解决不了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有动手。
凭着做钣金件和塑料制品的手艺,他重新站了起来。
2019年,舒优特还只是一家做塑料小件的企业。转型做健身器材时,孟凡瑞选了个冷门——楼梯机。当时国内生产这种产品的厂家少,电机驱动成本高、故障率高,很多工厂并不看好。
但孟凡瑞跑了一圈海外市场,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楼梯机燃脂效率高、对膝盖冲击小,在海外健身房和家用市场,需求实实在在。
孟凡瑞坦言,行业内多数企业不涉足楼梯机领域,核心原因是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依托企业成熟的加工经验,舒优特健身科技具备极强的成本控制能力,只要贴合市场和客户需求,就能攻克产品痛点、落地产业化生产。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韩国。孟凡瑞带着团队,一家一家地跑首尔和釜山的健身房。不推销,只观察。
他们发现,韩国健身房多开在低层建筑里,层高有限,楼上楼下住着人,噪音和尺寸是最大的红线。回来之后,团队就死磕这两个点:把机器做得更紧凑、更静音。
孟凡瑞表示,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源于实打实的体验优势,客户在对比后会自主核算经营成本,紧凑静音的设备更适配当地健身房场景,能够助力商家经营,这也是产品打开市场的关键。
一台冷门机器,就这样做出了热门生意。如今,舒优特的楼梯机在韩国拿下85%的市场份额;今年前七个月,外贸收入占业务量的70%,同比增幅保持在80%以上。
好生意的背后,站着一整条产业链。宁津有3000多家健身器材及配套企业,关键零部件本地配套率超过98%。
德州亚豪钢材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崔国帅介绍,企业可实现半小时快速接单响应,高效完成模具制作、原材料生产、样品配送全流程。他举例,曾有客户需要特殊配重片,省外订货至少需要20天工期,当地企业仅用半天时间就完成样品制作并送达厂区,高效的配套服务获得客户认可。
在宁津,半小时路程范围内,就能凑齐健身器材的上下游企业。改个跑步机方案,上午定稿,下午零件齐了,第二天样品上桌。这就是当地人说的“半小时配套圈”。这样的口碑,已经传到了海外。
宁津县教育和体育事业发展中心主任张强表示,目前海外客商采购商用健身器材时,都会优先选择宁津,当地已形成“全球看宁津、全球来宁津、全球买宁津”的商用健身器材产业格局。
“半小时配套圈”,往深处看,藏着一个大多数产业集群都不具备的秘密武器——它把创新的风险,摊薄了。
这笔账其实不难算。 在别的地方,改个产品方案,光等零件就要三五天,开一套模具动辄上百万元。试错成本一高,企业就不敢试了。可在宁津,从想法到样品,往往只隔一个晚上。试错的代价,被压到了可承受的范围。
代价一低,创新就从一场冒险,变成了一个日常动作。
孟凡瑞为什么敢在楼梯机这个冷门品类上押注?除了自身的研发力量和市场判断,更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允许他犯错的配套圈。所谓创新的底气,很多时候不是胆子大,而是——输得起。
宁津的活法,是把一件事做到足够密:密到别人离不开你,密到创新成为家常便饭。
二、乐陵:从炕头到奥运的“降维打击”
而往东不到一小时车程的乐陵,走的是另一条路。
乐陵的故事,要从一铺炕说起。
1978年,泰山体育的创始人,就在自家炕头上缝垫子。他和妻子白天种地,晚上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手指磨破了,包一下,接着干。就这么熬了十几个晚上,做出了第一批垫子。交货那天,他拿到了4900块钱。
这4900块钱,就是泰山体育的起点。
四十多年后,当初那个炕头作坊,已经服务了8届奥运会,主持和参与制定国际国内标准90多项,在参与制定同类标准方面居全球第一;乐陵的竞技体育器材,占全国市场份额超过九成。
从炕头到奥运,中间隔着什么?
泰山体育的展厅里,最显眼的位置,停着多辆碳纤维自行车——瑞豹。伸手一拎,轻得有些意外。它用的碳纤维,单丝拉伸强度每平方毫米能扛住600公斤拉力——指甲盖大小的截面,理论上能吊起一台卡车。
山东泰山瑞豹复合材料有限公司技术总工邓龙洵,把竞技自行车和普通自行车最大的区别,归结为一个词:容错率。
放到自行车上,这个词很具体。普通消费者骑车,平均时速30公里。可运动员呢?30公里,只是热身。蹬踏力量更大,车身更轻,对风阻更敏感。普通车架扛得住普通人,扛不住运动员最后那一下猛发力。
所以,竞技自行车的容错率,要压到极低,低到运动员在极限状态下,也不能出问题。
邓龙洵坦言,企业目前已具备成熟的生产工艺和产品体系,但现有材料性能存在局限,无法完全匹配顶级赛事的极限指标。想要实现产品性能突破,必须联动材料科研领域协同创新,依托高端新材料支撑高端竞技产品迭代升级。
这句话背后,横着一道行业级的难关,叫“不可能三角”:重量要轻,刚性要好,材料还要稳定。轻、刚、稳,取其一容易,三者兼得,难。想让车轻,就得减材料;减了材料,刚性就掉;刚性一掉,运动员最后一脚发力,车架形变,力就泄了,成绩也就没了。
泰山体育的办法,笨得出奇——送检。一遍不过,再来一遍;几十遍不过,就再来几十遍。有的产品,前后折腾了几十次才通过。整整七年,团队里的人形容:天天像高考。
泰山体育产业集团有限公司总裁卞志勇介绍,企业每一款竞技产品都要经过几十次海外权威机构送检,屡屡出现检测不达标的情况。团队会针对检测结果逐一复盘,细化核查图纸设计、生产工艺、加工流程的所有瑕疵,反复整改优化,直至产品完全达到国际顶级赛事标准。
就这样送检、改进,再送检、再改进,泰山体育硬是把自家产品,一寸一寸,磨到了国际赛场的门槛之上。
但故事到这里,最关键的一步才刚刚开始。
标准这个东西,握在手里之后是什么?对别人来说,是一堵墙,达不到,就进不来。而对泰山体育来说,这堵墙还能变成杠杆。
怎么用?把奥运标准,往民用市场降维。
去年8月,乐陵开了一家超级工厂店。店里最便宜的碳纤维自行车,用的是给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备战的航天级材料,重量只有传统车架的三分之一,价格下探到了万元级。
卞志勇表示,企业持续推动奥运品质民用化普及,推出的4999元碳纤维自行车成为线上爆款,长期占据热销榜单。让奥运赛场级别的高端竞技器材走进寻常百姓家,实现奥运品质全民共享。
如今,泰山体育的碳纤维自行车年产20万辆,六成,卖给了普通人。
先用七年,把标准顶到最高处;再从最高处往下走,每一步都是降维。所谓降维打击,前提是你真的升过维。
这根杠杆撬动的,不只是泰山体育自己。乐陵市体育事业发展中心主任张克强说,泰山体育对当地的带动,远不止产值,更深度赋能当地体育事业、体育文化建设。企业依托自身的奥运资源和顶级赛事资源,带动本地中小体育器材企业转型升级、接轨国际,助力本土配套产品走进国际赛事,今年名古屋亚运会中,泰山体育就成功将当地友谊体育的射箭器材带入赛事现场。
一棵乔木,荫蔽一片林子。
宁津密在供应链,乐陵高在标准。那第三个县,庆云呢?
三、庆云:往下看,看见最广阔的市场
从乐陵继续往东,是庆云。
在庆云县城的公园里,晨练的老人活动着腰腿,孩子们在一旁嬉闹。他们使用的器材上,印着“世纪星”的标志。
乍一看,这些户外器材门槛似乎不高:既没有奥运器材的精密,也没有商用器材的复杂。不就是些铁架子吗?
带着这个疑问,记者走进世纪星的生产线。
那里立着一个X型的器械——胸推训练器。六档阻力,从青少年到老年人都能用;座椅扶手是圆弧的,立面嵌着LED呼吸灯,座椅做了镂空通风。这个“铁架子”,去年拿了中国体博会的银奖,今年又拿了金奖。
它还有个特别之处:自己会发电。山东世纪星文体器材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刘鸿飞,是这个产品的亲历者。
刘鸿飞介绍,自发电户外健身器材的研发核心难点在于储能系统。市民运动频率、发力幅度不固定,单次发电量微弱且不持续,传统供电储能方案会导致设备电压不稳、屏幕断电。企业经过长期技术攻关,优化供电逻辑,实现运动电量优先供给屏幕、呼吸灯使用,多余电量储存备用,保障设备可7×24小时稳定待机运行。
运动一下,发的电只有一点点——要把这一点点电,攒成一块屏幕的常亮,靠的全是细节上的较真。
世纪星年销售额早过了两亿,外贸一路看涨,产品卖到了90多个国家。总经理张双旺说,当初选这条赛道,看的是三样东西:政策、家底,还有一样——不凑热闹。
山东世纪星文体器材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双旺介绍,1995年国家提出了全民健身工程纲要,企业瞄准室外健身路径赛道布局发展。结合当地产业基础,同时避开竞争内卷激烈的竞技、商用健身器材赛道,立足自身配套优势,深耕户外全民健身器材领域,精准对接民生市场需求。
那户外器材的技术含量到底在哪?张双旺的回答很实在:每一款器材,在定型上市前,都要通过20万次疲劳试验。
技术含量,就藏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
在三个县里,庆云做的事最不起眼:不抢高度,不抢密度,只关注老百姓家门口的广度。不过,广度的背后,同样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庆云县体育发展中心主任王凡存表示,世纪星体育作为当地链主企业,依托规模化生产能力和庞大市场订单,带动本地原材料、零部件配套企业集聚发展,持续补链强链,完善庆云户外健身器材全产业链体系。
这就是庆云的活法——当所有人都在往上看的时候,它选择了往下看。
奥运标准固然光荣,商用市场固然赚钱,但中国有几十万个公园、社区、村庄。那里的人需要的,是安全、耐用、用得起的健身器材。这个市场不惹眼,却是最大的一块蛋糕。
宁津做密,乐陵做高,庆云做广。三个县走了三条路,各走各的,却在鲁西北平原上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记者手记
离开德州,再看地图上这三个紧挨着的点,一种清晰的规律浮现出来:这三个县,各自把一件事,做到了独一份。
但真正让“铁三角”立住的,不只是这三个点,更是点与点之间的关系。
德州市体育局副局长常健勇的一句话,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宁津、乐陵、庆云三地坚持差异化、错位化发展,同时统筹共建原材料供应链,共享“半小时产业配套圈”。三地依托互补的产业优势,降低整体生产成本、提升产业整体价值,共同构建起完整、协同、高效的体育器材产业生态。
错位发展,还能共享成本。这不是天作之合,而是一套基于市场效率的精密分工。
如果把这三个县的体育制造看作一座森林:
乐陵,长成了高耸的乔木,去够天空的标准;
宁津,繁茂成密布的灌木,织起敏捷的根系;
庆云,铺成了厚实的植被,覆盖最广的地面。
乔木、灌木、植被,各占一个生态位,谁也不踩谁,谁也离不开谁。
这也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制造的重要视角:一个产业集群的真正竞争力,不在于有多少家企业,而在于这些企业之间,能不能形成一种互不踩踏、互相借力的生态关系。单体的“大而全”,赢不了区域的“专而精”。
而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最终服务的,是每一个具体的人。奥运赛场上追求极限的运动员,社区公园里活动筋骨的老人,都能在这张分工网里,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份产品和服务。
这就是中国制造业的样子。不声不响,把东西做得扎扎实实,最终被全球看见。那些在车间里打磨出的精度,最后都变成了生活里的温度。
写到这里,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中国体育健身器材制造最完整的一块拼图,究竟在哪里?
它藏在一只输得起的左手里,藏在一铺够得高的炕头上,藏在一排铺得广的铁架子里。这个“铁三角”,不是谁凭空设计出来的,而是三群人各自把手里的活儿做到无可替代之后,自然长成的形状。
回头看德州,它给出的产业答案,其实就两句话——让想赢的人有底气,让想练的人有地方。而这个“铁三角”的故事,还在继续,继续落在你我的日子里,落在一个个充满健康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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