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辽宁档案馆里翻到了1934年的一份铁岭县农业调查资料。

后面有一个调查员记录,只说了一句:

“乡民日常饭食,以高粱米、苞米面为主,白面大米罕见。酸菜、咸菜为常年副食。”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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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老照片

说的不是锅包肉,不是酸菜白肉,不是猪肉炖粉条,而是高粱粥、苞米面、酸菜、咸菜。

我写了很多东北的宴席菜,写锅包肉的来历,写酸菜白肉的炖法。

但真正喂饱了那个时代的辽宁人的,是这些东西。

首先说那碗高粱粥吧。

1930年辽宁省的农村,高粱为主粮,并非因好吃,而是因好种植。

东北黑土壤适宜种植高粱,产量高,耐旱。

高粱煮粥,煮出来的是暗红的,口感很粗糙,有点涩。但是它管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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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粥

白米、白面呢?那是细粮,是过年节才吃。

根据当时调查显示,辽宁一般农民,一年中吃白面次数,两只手可数得过来。

城里的人呢?工人的家庭要比农民好一些,但是白面也并不是每天都有。

再说酸菜吧。

东北冬天很长,新鲜的蔬菜买不到,十月份开始腌制酸菜了。

白菜放入大缸,撒盐,压石头,倒水,等一个星期。

酸菜是冬季唯一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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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

煮粉条、煮豆腐、煮猪肉——但是猪肉肯定不是每天都有的。

更多时候酸菜就是酸菜,配上一碗高粱米粥就是一餐饭。

再说那碗酱吧。

东北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酱缸,发酵黄豆,下酱,晒酱。

大酱为东北人的餐桌底味,蘸黄瓜、蘸大葱、蘸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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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酱

一盘大酱,可以让一盘粗粮饭吃起来有滋味。

它与湖南剁辣椒同样的,当时是穷人下饭的菜。

那些东西是如何消失的呢?

从1930年代至1940年代的时候起,伪满洲国时期,日本推行“粮谷出荷”政策,强制征购粮食。

高粱、苞米大量运走,老百姓连粗粮都吃不饱。

据《辽宁省志》统计,1940年以来辽宁农民的粮食总产量相较于1930年代末减少了近四分之一。

然后是1950年至1970年代,辽宁是新中国的重工业城市,人口猛增。

农村的米粥由农村灶台转变为工厂的食堂大锅饭。

但那时候吃的,和1930年代吃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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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菜

粮食集中采购,粗细粮混合使用,高粱米中掺杂了更多的杂粮,口感较差。

再到1980年代后期,辽宁人餐桌,由高粱米转为大米白面。

由酸菜转为各种新鲜蔬菜,由大酱转为酱油、蚝油。

东北菜的代表人物是锅包肉、酸菜白肉、猪肉炖粉条。

而高粱粥、苞米面糊糊、大酱蘸菜,由日常转变为怀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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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酱蘸菜

后来我看到1985年辽宁饮食公司内部的一份总结。

其中提及了沈阳的一家老餐馆复业之后的菜单。

上面写着高粱米水饭,但是做法已由粗粮细作变为杂粮尝鲜。

一碗饭,名字不变,魂没了。

一位老师傅在沈阳市铁西区工作一辈子,在晚年被采访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

“我们这一代人吃了高粱米,因为没有选择。现在年轻人食用高粱,是为了减肥。这能一样吗?”

祖先的辽宁,不仅仅有锅包肉,更有酸菜白肉。

铁岭的农村高粱粥要配上大酱,冬天酸菜要从十月吃到三月,那个年代,辽宁人的饭桌上有高粱米的涩、大酱的咸、酸菜的酸。

这套东西后来被东北菜=锅包肉、杀猪菜这样的标签给代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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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包肉

当然锅包肉是好的,但代表不了所有东北菜。

曾在铁岭土灶上用大锅煮一家人饭食的那个厨子,她或许就是你奶奶。 那个味道更应该被铭记。

您家里的老人是否曾经跟您讲述过“高粱米粥”、“大酱蘸菜”的那些日子?

您现在所吃东北菜与您当年所吃的是同一回事吗?

评论里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