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风险如何监督？COP17前，东道国亚美尼亚重启阿穆尔萨尔金矿|cop17|东道国|亚美尼亚|埃里温|工业园区污水|环境风险|萨尔金|阿穆尔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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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 | 海潮天下

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BD COP17）将于2026年10月19日至30日在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举行。这是《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通过后，CBD缔约方首次对全球集体实施进展进行审查。据Armenpress等媒体的公开报道，就在COP17大会开幕前9天，亚美尼亚政府为阿穆尔萨尔金矿（Amulsar gold mine）举行了投产仪式。这座经历多年停工、抗议和环境争议的矿山，重新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为助力全球环境治理、并供我国学者了解最新“采矿业与生物多样性”前沿动态，编译分享信息如下，供感兴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读者们参阅。

据亚美尼亚矿业公司Lydian Armenia的官方网站信息，阿穆尔萨尔含金石英岩矿床（Amulsar gold-bearing quartzite deposit）位于亚美尼亚共和国瓦约茨佐尔省（Vayots Dzor）与休尼克省（Syunik）的交界处，地处赞格祖尔山脉（Zangezur Mountain Range）北部和西北部支脉的山脊地带，海拔介于2500~2988米之间。阿穆尔萨尔含金石英岩矿床的储量经过大规模地质勘探、评估和经济价值论证后，确定了其商业开发价值。相关勘探工作由Lydian Armenia公司在阿穆尔萨尔山（Mount Amulsar）开展。从地质构造来看，该项目位于赞格祖尔成矿带（Zangezur ore zone）的东北缘，矿体赋存于两套规模较大的含矿岩系和非金属岩系中。

▲阿穆尔萨尔金矿床（Amulsar gold deposit）是亚美尼亚自独立以来发现的首个矿床。经过近10年的大规模地质勘探与分析，研究人员最终确认了这一矿床。图源：lydianarmenia.com

10月10日，亚美尼亚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Nikol Pashinyan）乘直升机抵达矿区，出席了启动仪式。这座矿山位于亚美尼亚东南部瓦约茨佐尔省（Vayots Dzor），靠近以温泉和旅游业闻名的杰尔穆克（Jermuk）。项目建设始于2016年，2018年因当地民众封锁矿区而停滞，此后又经历融资和环境审查等问题。据报道，2026年10月10日举行的仪式，标志着项目进入新的运营阶段。

帕希尼扬将项目称为一项“成功故事”，并表示亚美尼亚政府已经处理了此前提出的环境疑虑。该国政府支持开发的主要理由是经济收益和就业。

▲上图：亚美尼亚总理府2024年1月18日发布的新闻稿

此前，据亚美尼亚总理府2024年1月18日发布的新闻稿，亚美尼亚政府获得Lydian Armenia公司12.5%的股份。2023年2月22日，亚美尼亚政府、欧亚开发银行（Eurasian Development Bank）与Lydian Armenia公司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探讨继续开展阿穆尔萨尔金矿（Amulsar Mine）的前期准备工作、建设及后续运营的可能性。为有效推进项目实施，Lydian Armenia公司承诺至少投资2.5亿美元。在建设期间，除环境税外，该公司还承诺每12个月向受项目影响的社区提供700万美元的年度资金支持。根据谅解备忘录，企业还承诺将Lydian Armenia公司注册资本中12.5%的股份无偿赠予亚美尼亚政府。政府无需向公司注册资本投入资金，也不承担任何相关义务。当时在这场会议上，经济部副部长阿妮·伊斯皮里扬（Ani Ispiryan）指出，根据谅解备忘录，亚美尼亚政府将接受Lydian Armenia公司的12.5%普通股，共计12,503股，每股面值为5,000亚美尼亚德拉姆（AMD）。内阁还通过了一项关于投资基金投资的决定，旨在引入新的投资，推动亚美尼亚经济发展替代性融资机制。

公司计划采用露天开采方式，建设两个露天采场：提格拉内斯-阿尔塔瓦兹德斯联合采场和埃拉托采场。计划年采矿石能力为1000万吨。公司称，项目拟采用闭路循环系统，对工艺溶液进行回收利用，不建设传统的尾矿储存设施。上图是工业处理流程图。图源：lydianarmenia.com（矿业公司）

据亚美尼亚官方通讯社ARMENPRESS最新报道提到的，运营企业Lydian Armenia称，公司目前雇用约1500人，其中约30%来自当地。企业还计划向附近的杰尔穆克、瓦伊克（Vayk）和西西安（Sisian）3个社区每年提供700万~900万美元，并承诺出资500万美元支持杰尔穆克国家公园建设。

这些数字虽说反映了项目的预期经济和社区收益，但资金承诺、实际拨付和长期保护成效仍待核实、检验。该国政府和企业对矿山的经济贡献作出了积极预期，从现在公开报道看，环境争议则集中在另一个问题上：矿山投入运营后，如何持续证明水资源和周边生态系统没有受到不可接受的损害？

阿穆尔萨尔金矿的主要环境争议涉及露天开采、氰化物堆浸工艺，以及可能产生的酸性矿山排水。金矿堆浸通常将含金矿石堆放在防渗设施上，再利用含氰溶液浸出黄金。此前公开报道显示，相关环境风险包括浸出液泄漏、设施失效，以及含硫矿物暴露于空气和水后形成酸性排水，等等。后者可能促进部分金属溶出，影响地表水和地下水的水质。

塞凡湖是亚美尼亚境内最大的湖泊，同时也是高加索地区面积最大的湖泊，属于高山淡水湖，也是欧亚大陆比较大的高海拔淡水湖之一。这个湖很大，面积约1240~1360平方公里，占亚美尼亚国土总面积约3%。如上图所示，它距离COP17举办地——埃里温不是很远。图片来源：百度地图。

争议的核心是当地水资源。因为这个矿区周边水资源比较丰富，涉及阿尔帕河（Arpa）、沃罗坦河（Vorotan）及其他水体，杰尔穆克的矿泉水资源也受到关注。环保人士担心，矿山开发可能影响河流、地下水和当地旅游业。部分反对者甚至还提出，相关水系与塞凡湖（Lake Sevan）水资源系统存在联系，因此矿山污染风险应纳入更大范围的流域评估（海潮天下小编注：亚美尼亚环境部曾表示相关研究由国立科学院专家主导，已进行多年监测）。

要判断环境风险，还得结合地下水流向、河流基流、污染物迁移路径、工程防渗措施及长期监测结果。在这一点上，亚美尼亚政府此前曾委托独立专家审查项目环境影响评估。相关审查指出，原有评估文件在水资源模型、酸性排水预测和其他技术内容上存在缺漏、或是不准确之处。政府和企业此后认为，相关问题已经得到处理；但环保组织持续质疑部分风险是否得到充分评估，以及整改是否有完整、公开的证据支持。

关于环评的争议，这里面细节比较多。比如反对方指出，原环境影响评估“完全没有提及酸排水”这一“最严重的不可控风险”（亚美尼亚国家科学院生态研究中心主任Armen Saghatelyan曾经明确批评），且测试存在严重缺陷：硫化矿物的动力学测试仅持续20周便被终止，远低于国际惯例的一年以上，而所有初始为中性pH的测试在运行超过20周后都产生了酸性水；短周期浸出测试使用20:1~100:1的高稀释比，导致镉、铬等污染物被不当排除在关注清单之外；预测所依据的样本数量也远不足以代表矿区岩石的实际变化范围。此外，亚美尼亚法院在2015年前后做的判决中已裁定该环境影响评估“违反法律”，评估过程“仅仅是形式上的”。但企业方则回应称，采用封装和被动处理系统，酸排水风险是“可管理的”，且封装是“行业标准的ARD管理方法”。

2019年，帕希尼扬政府就曾经委托ELARD（Earth Link & Advanced Resources Development）做过独立评估，耗资45万美元。ELARD指出原EIA存在“omissions and issues”，认为Lydian提交的评估“不完整”（incomplete）。不过ELARD报告中，也指出，“如果矿山开发得当、关闭得当，且其提出的16项缓解措施得到妥善实施”，矿山“不会损害当地生态，尤其是地下水”。ELARD专家也强调，这一结论建立在原评估数据“不完整”且“有缺陷”的基础上，因此缓解措施的有效性依赖于后续严格实施与监测。

（图文无关）金元素虽然不是维持生命必需的元素，但在电子工业、金融体系和部分医疗技术中具有实际作用。上图是一块天然金矿石的标本。但在本案例中，阿穆尔萨尔矿床（Amulsar deposit）属于含金石英岩矿床（gold-bearing quartzite deposit），需要将矿石中的黄金提取出来，计划采用堆浸工艺（heap leaching）。亦即，将破碎后的矿石堆放在经过工程处理的场地上，再使用浸出液使矿石中的黄金进入溶液，随后回收黄金。若采用氰化物浸出，黄金会形成可溶性的金氰络合物，之后再从溶液中回收，并进一步精炼。矿石摄影：©Linda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据Hetq报道，环保活动人士、非政府组织Green Armenia的主席Tehmine Yenokyan在社交媒体上表示，Gndevaz村虽被认定为受影响社区并举行了听证会，但听证过程存在多项违规；而Jermuk作为最大的邻近社区，未被国家认定为受影响社区，导致其居民无法依法参与决策，也无法对已发放的许可提出司法挑战（Tehmine Yenokyan本人就是Gndevaz村居民，作为原告曾经参与了针对Amulsar许可的行政诉讼）。但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在2026年10月10日的矿山启动仪式上明确表示，称“已进行数十次磋商和讨论”。

2026年10月13日，亚美尼亚多个民间组织和公民发布联合声明，反对阿穆尔萨尔金矿启动运营。声明援引此前的技术审查和《伯尔尼公约》相关机构的意见，要求重新开展环境影响评估，并公布政府针对既有问题采取的整改措施。

▲上图：一份由FIDH、CEE Bankwatch Network（中东欧银行观察网络）以及亚美尼亚公民社会研究所（Civil Society Institute）在2022年6月联合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的封面。该报告称该项目在寻找黄金过程中导致侵犯人权与环境疏忽。报告作者明确向亚美尼亚政府提出建议，要求撤销阿穆尔萨尔金矿项目现有的所有许可。

2026年10月13日，68个民间组织和公民发布联合声明，反对矿山启动运营，援引《伯尔尼公约》相关机构意见要求重新开展环境影响评估。图源：civilnet.am

环境影响评估也不能只看项目获批前的一份报告，模型预测依赖调查数据、参数和假设，实际运行情况则可能受到降水、地质条件、设施维护及突发事故等因素影响。矿山正式运营后，持续监测应当成为判断风险是否得到控制的重要依据。

关键在于，监测由谁执行，数据是否公开，异常情况如何处置。水质监测应覆盖矿区上下游河段、地下水监测井及具有水文联系的泉水，并根据风险设置适当的采样频率和检测指标。除氰化物外，还应关注酸碱度、硫酸盐和相关金属等指标。监测结果需要与项目运行前的基线数据比较，才能识别变化，并判断变化是否可能与采矿活动有关。

而且，监管和责任机制后续也很重要，若是发现水质异常，谁负责独立复核，什么情况下必须暂停相关作业，污染事故发生后由谁承担修复费用？以及，矿山关闭后，废石、尾矿及其他潜在污染源还可能需要长期管理。关闭计划、财务担保和持续监测经费是否充足，决定了环境管理能否延续到矿山停止生产之后。

该企业承诺为杰尔穆克国家公园建设提供资金，也需要明确其用途和保护目标。毕竟，国家公园的设立、边界划定、管理经费和生态监测各有不同要求；公园能够带来怎样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收益，应由保护对象、栖息地状况、管理措施和长期监测结果来判断，不能仅以企业承诺的金额衡量。矿山造成的生态影响与保护地可能产生的保护收益，也应分别核算。

从公众参与看，该矿山项目长期存在反对意见，涉及当地居民对水资源、旅游业、就业和生活环境的不同关切。虽说在项目重启过程中，政府表示已就环境问题进行多轮讨论；但反对项目的倡议人士还是不买账，他们质疑公众是否充分获知有关活动和决策信息。这里面，评价公众参与是否有效，需要查看咨询记录、公开的技术文件、意见处理结果，以及居民能否持续获取环境监测数据。

COP17将讨论各国落实全球生物多样性目标的进展，在这样的背景下，东道国的阿穆尔萨尔金矿也顺带地变成了近日诸多国际媒体的关注事件。这个案例与COP17大会虽说没有直接的联系，但也侧面的可以看出，国家层面的生物多样性承诺要落实到具体的土地利用和资源开发决策中还是有许多挑战的。矿山运营、国家公园建设、环境风险管理和公众参与，分别涉及不同的政策工具，也需要相应的证据和问责机制。随着矿山进入运营阶段，阿穆尔萨尔项目面临的诸多检验还拭目以待，如环境基线是否可靠，监测数据能否公开，风险阈值是否明确，出现问题后能否及时采取措施，关闭矿山后的责任由谁承担？……这些信息将决定公众能否根据可核实的证据，判断项目的经济收益与环境风险是否得到了妥善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