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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羊绒衫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那件羊绒衫是我上个月刚买的,花了六百八十块,吊牌剪了才第二次穿。

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火锅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泡,没有人说话。

泼我酒的女人叫周曼,三十四岁,是我丈夫郭志强认识了快二十年的朋友,他一直管她叫兄弟。

周曼手里还攥着那个二两的白酒杯,杯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正沿着杯沿往下掉,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我没动。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坐在我右边的郭志强。

他在笑。

他说,哎呀你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她闹着玩的,喝多了喝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朝周曼那边摆了摆,像是在替她打圆场,又像是在按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那天没跟他吵。

我抽了两张餐巾纸,很慢地把下巴和脖子上的酒擦干净,纸湿透了,我又抽了三张,把羊绒衫前襟按了按,按完把纸团成一团,放在自己面前的骨碟边上。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通了,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说,都上来吧。

不到两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六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鱼贯而入,站成一排,把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围了半圈。

他们都是楼下保安公司的,我下午出门前刚去交过下一年的物业安保费,四万七千块,那个经理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事随时招呼。

我指着周曼,声音不大,我说,去,陪她好好闹着玩。

我今年五十一岁,在县城东边那片开了快十五年的建材店,从最早一间门脸做到现在三个铺面打通,郭志强跟我一起干,他管进货,我管账和门市。

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早些年忙着挣钱,把这事一年一年往后推,推到四十岁那年我去医院查过一次,大夫说卵巢功能不太行了,自然怀上的概率很低。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哭了半个钟头,郭志强在方向盘上趴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他有个毛病,爱交朋友,尤其爱跟女人称兄道弟。

周曼是他二十年前在南方打工时候认识的,据他说两个人当年在一个电子厂流水线上待过两年,后来各自回了老家,断了十来年,前年冬天突然又联系上了。

怎么联系上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去年过完年,郭志强开始频繁地往外跑。

他说周曼在做微商,卖一种养生茶,让他帮忙介绍客户。

他说周曼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个九岁的闺女,日子过得紧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些我都信,我也没拦着。

我不是那种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的女人,建材店一年流水几百万,我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忙到晚上八九点,没那个闲工夫。

但周曼这个人,我见过几次,每次见面她都要提一嘴她跟郭志强当年在厂里的事。

她说,嫂子你不知道,那时候志强哥可照顾我了,我上夜班犯困,他帮我顶过好几回岗。

她说,有一回我发烧,志强哥骑自行车驮我去诊所,骑了十几里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郭志强,郭志强就在旁边嘿嘿笑,也不接话,也不打断。

我不是没感觉,但我一直忍着。

忍到那天家宴。

那天是郭志强他爸七十三岁生日,老头子身体不好,前年冬天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出门得拄拐。

老太太说懒得做饭,就在外面吃一顿,地方是郭志强订的,县城里那家老火锅店,开了有二十年了,我们结婚那会儿就在那儿请过客。

他订了个大包厢,把他家那边的亲戚都叫上了,他姐一家四口,他弟一家三口,还有他姑和他姑父,加上我们俩和他爸妈,一共十三个人。

周曼是不请自来的。

郭志强说,她在微信上问他今天干嘛,他说给老爷子过生日,她说那我也去给叔叔敬杯酒。

我当时正在店里对账,他给我发消息说这事,我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随便。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我当时为什么不拦着。

可能是我觉得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他不会怎么样。

也可能是我累了,懒得为这种事再吵一架。

我们以前吵过。

去年秋天,有一回他说去仓库盘货,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衣服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跟周曼还有她几个做微商的朋友吃了顿饭,人家喷香水,沾上的。

我说你盘货盘到饭桌上去了。

他说我这不是帮人家介绍客户嘛,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后半夜两点多,他摔了一个杯子,我摔了一个枕头,最后他睡沙发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蜂蜜水,他给我泡的。

我就又心软了。

心软这个东西,是最要命的。

家宴那天,我是下午五点四十到的火锅店。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了,周曼坐在郭志强左手边,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头发染成栗色,披在肩上,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透明指甲油,正跟郭志强他姐聊得热火朝天。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嫂子来了。

郭志强站起来,把他右边的椅子拉开,说,你坐这儿。

我坐下了。

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凉菜,火锅还没开,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手里拄着拐,嘴有点歪,看见我进来,含含糊糊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过去给他把面前的碗筷摆正,又把他那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凉了,我叫服务员换了一杯。

这些事我做得很顺手,做了二十多年了。

开席之后,先是郭志强他弟敬酒,然后是姐夫,然后是姑父,一圈下来,老爷子已经有点撑不住了,靠在那儿眯着眼。

周曼一直没怎么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她酒量看着不错,白酒倒满,一口闷,脸都不带红的。

喝到第八杯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她端着杯子,绕过郭志强,走到我旁边,说,嫂子,我敬你一杯。

我说我不喝酒,我喝的是豆浆。

她说,嫂子不给面子啊。

我说我开车来的,不能喝。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怪,嘴角往上挑,眼睛没笑,她说,嫂子,你是不是特别看不上我。

我当时手里还捏着筷子,夹着一片毛肚,毛肚在麻酱里蘸了一半。

我说,你想多了。

她说,我没想多,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我跟志强哥走得太近了,你觉得我是个外人,不该来你们家宴。

满桌子的人都停下来了。

郭志强他姐在那儿打圆场,说小周你喝多了,坐下坐下。

周曼没坐,她把杯子举高了一点,说,嫂子,我跟志强哥认识二十年了,比他认识你还早,我要是真想怎么样,还轮得到你吗。

这句话出来,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火锅汤咕嘟的声音。

我把那片毛肚放回碗里,抬头看着她。

我说,你说完了吗。

她说,没完。

然后她就把那杯酒泼了过来。

酒是温的,泼在脸上不凉,但那股辛辣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听见老爷子在那边咳嗽,听见他姐在喊哎哟,听见郭志强说那句话。

他说,她闹着玩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曼已经坐回去了,坐在郭志强旁边,拿起纸巾擦手,好像刚才那一杯酒是她不小心打翻的。

我擦完脸,擦完衣服,打了那个电话。

六个保安上来之后,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郭志强他弟站起来了,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他姐也站起来了,说有话好好说,别吓着老爷子。

老爷子倒是没吓着,他睁着眼,看着那一排穿制服的人,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指着周曼,跟那六个保安说,这位女士刚才跟我闹着玩,你们陪她好好闹,她想怎么闹,你们就陪她怎么闹,闹到她不想闹为止。

保安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姓贺,我认得他,平时在楼下值班,见了我都叫一声陈姐。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曼一眼,没动。

他说,陈姐,这个……

我说,你们公司下一年的合同我还续不续,就看今天了。

贺队长没再说话,他朝那五个人使了个眼色,六个人往前走了两步,把周曼围在了中间。

周曼的脸白了。

她站起来,往郭志强身后躲,说,志强哥。

郭志强挡在她前面,冲我喊,你疯了吧。

我没理他。

我对贺队长说,她刚才泼我酒的时候,说是闹着玩,我这个人记性好,别人怎么跟我闹,我就怎么跟别人闹,你们站在这儿就行,别碰她,让她自己闹,她要是想走,你们就跟着她,她走到哪儿你们跟到哪儿,跟到明天早上也行。

周曼开始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说她错了,说她喝多了,说她不该来,说她就是心里难受。

郭志强他姐把她拉走了,一边拉一边回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郭志强站在原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至于吗。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不就是一杯酒吗,她一个女人,你叫六个大男人来围她,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说,她泼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欺负人。

他说,她那是喝多了。

我说,我也喝多了。

他说,你喝的是豆浆。

我说,豆浆也能醉。

那天晚上,那顿饭没吃完就散了。

老爷子被郭志强他弟背下楼,老太太跟在后面,临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郭志强他姐把周曼送回家,郭志强自己打车走的,没坐我的车。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包厢里,看着桌上没下完的菜,看着火锅底汤慢慢凉下去,结了厚厚一层红油。

服务员进来问我要不要打包,我说不用了,她说那这些菜倒了啊,我说倒吧。

她端着盘子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门口那双郭志强他爸的皮鞋,擦得很干净,鞋尖朝里,整整齐齐摆在门边,老人家拄拐走路不方便,每次来都换鞋。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我也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半到店里,开门,扫地,把昨天的账本翻出来对。

郭志强没来。

他手机关机,微信不回。

他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曼昨天晚上在医院挂水,酒精中毒,问我知道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说,弟妹,你昨天那事做得有点过了。

我说,姐,她泼我的时候你在场,你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郭志强是第三天中午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我在店里吃盒饭,青椒肉丝盖饭,十二块钱一份,我吃了半盒就吃不下了。

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胡子没刮,衣服还是那天那件,上面有一股很重的烟味。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饭。

他说,周曼住院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胃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我说,哦。

他说,你就这个态度。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我说,郭志强,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他说,你问。

我说,那天她泼我酒,你护着她,你说她闹着玩,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账本,看了很久。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跟她真没什么,就是认识得早,她那个人嘴巴厉害,心不坏,她离婚之后过得不好,我就是想帮帮她。

他说,你信不信我。

我说,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信不信。

他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走了,说去仓库看看。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外面那条街,来来往往的人,拉货的三轮车,卖糖葫芦的老头,接孩子放学的老太太。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郭志强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屏幕亮着,他在跟人聊天,嘴角带着笑。

我没出声,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那个表情是什么我没看清,但他的笑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笑,他很久没对我露过了。

后来我查过一些东西。

不是查郭志强,是查那种事。

我在手机上看过一些帖子,说人到中年,跟异性朋友之间的界限,到底应该怎么划。

有人说,只要没上床,就是清白的。

有人说,精神上的依赖比身体上的背叛更可怕。

还有人说,这种事没有标准答案,看你自己能不能忍,忍得了就过,忍不了就散。

我看了一个晚上,看到后半夜两点多,手机砸在脸上,砸醒了,又接着看。

看到最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黑暗里,觉得这些说法都对,又都不对。

那几天店里生意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我心思不在。

有个老客户来买瓷砖,挑了半天,最后没买,说再去别家看看。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算了一笔账,如果离婚,这个店怎么办,房子怎么办,那些存款怎么办。

算到一半我算不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郭志强到底有多少私房钱。

他管进货,有些账走的是现金,我从来没细查过。

不是查不了,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一直觉得没必要,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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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郭志强他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是老太太拨的号,把手机凑到老头子嘴边,老头子说话不清楚,但我听懂了。

他说,回家吃饭。

就这四个字。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

晚上我去了。

老头子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看见我进来,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

他从毛毯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红包很旧,边角都磨白了,里面的钱不厚,我捏了捏,大概一千块。

他说,拿着。

我说,爸,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那天的事,我都看见了。

他说,是志强不对。

他说,那个女的,以后不要让她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太太站在旁边,一直抹眼泪。

我拿着那个红包,坐在那儿,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我说,爸,我跟志强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老头子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那天晚上郭志强也在,他在厨房里洗碗,我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手泡在凉水里,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

我说,你爸给了我一个红包。

他说,嗯。

我说,你爸说你不懂事。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把水龙头关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说,我知道我那天不应该那么说,我知道我应该站在你这边。

他说,但是我说不出口。

我说,为什么说不出口。

他说,因为她确实跟我没什么,我要是护着你,就等于承认我跟她有什么,我没错,我不想认这个错。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说,郭志强,你没错,我也没错,那错的是谁。

他没回答。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从厨房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店里。

店后面有个小隔间,放了一张单人床,平时中午休息用的,床腿底下压着四个铁片,是当初装床的时候垫的,防止晃。

我躺在那张床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闻着店里那股水泥和木板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曼的朋友圈。

她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五天前发的,一张自拍,坐在火锅店里,面前摆着一杯白酒,配了一行字,有些话,说出来就舒服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她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看她笑得很开的脸,看后面背景里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郭志强。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醒了。

天还没大亮,街上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铁皮轮子碾过地砖,咯噔咯噔响。

我起来洗了把脸,把店门打开,开始搬货。

有一批新到的瓷砖堆在门口,一共三十七箱,我搬了十二箱就搬不动了,坐在门槛上喘气。

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端了一碗小米粥过来,说陈姐你歇会儿,粥刚熬的。

我接过粥,喝了两口,有点烫,放在一边晾着。

晾着晾着就凉了,最后我也没喝完,倒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那天上午,郭志强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了,头发也梳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说,给你的。

我说,我吃过了。

他说,那放着,你饿了再吃。

然后他开始干活,搬瓷砖,码货,跟客户打电话,跟平时一样。

我也跟平时一样,对账,开单,接电话。

中午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吃盒饭,吃的是红烧肉盖饭,十三块钱一份。

他吃了两口,突然说,我把周曼的微信删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说,昨天晚上删的。

他说,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发消息骂我,我没回,后来我就把她删了。

我说,你舍得。

他说,没什么舍不得的,就是觉得没意思。

我没说话,继续吃我的饭。

他也没再说话,把那份红烧肉盖饭吃完了,连汤都拌在饭里吃干净了。

吃完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又出去搬货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弯着腰搬瓷砖的时候,后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晒的。

那天下午,有个客户来退瓷砖,说买多了,三箱,没拆封,问能不能退。

我说能退,按原价退。

客户走了以后,我把那三箱瓷砖重新码回货架上,码到第三箱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箱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两片。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那两片瓷砖,可能是那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可能是那个一千块的红包,也可能是那个被删掉的微信。

我蹲在那儿,手里捏着碎瓷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郭志强听见声音进来了。

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把我手里的碎瓷片拿走,扔进垃圾桶。

他说,你别捡了,我来。

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到店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外面。

街对面新开了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排柚子,黄澄澄的,一个老太太在那儿挑,挑了四个,称重的时候跟老板为了一毛钱争了半天。

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五十一岁了,郭志强五十三岁,我们在一起二十七年,从摆地摊开始,一毛一毛地挣,挣到现在这个店,这套房,这点存款。

如果离婚,这些东西要分,这个店要拆,这些年的日子要撕成两半。

我能分得清吗。

那些年一起吃的苦,一起淋的雨,一起搬的货,一起数的钱,这些东西怎么分。

我站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水果店的老太太拎着柚子走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吆喝了两声,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我回到店里,郭志强已经把地扫干净了,碎瓷片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门口。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计算器在算什么。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月的账我算了一下,比上个月少了一万三千多。

我说,嗯。

他说,下个月我多跑几个工地。

我说,好。

他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按计算器的手指,那双手我看了二十七年,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疤,是早些年搬货划的。

我伸出手,把他手里的计算器拿走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郭志强,我不问你跟周曼到底有没有什么了。

他说,真的没什么。

我说,我不问了,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

他说,你说。

我说,下次,不管是谁,再往我脸上泼东西,你如果不站在我这边,我就连你一起泼。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关的店门,他锁的门,我关的灯。

锁门的时候,他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锁上了。

我们一前一后往家走,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拉谁的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路边那家药店买了一盒创可贴。

我问他买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上午搬瓷砖的时候手划破了,我看见了。

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左手食指上确实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还在往外渗血丝。

我自己都没注意。

他把创可贴递给我,我接过来,撕开,贴上了。

贴完我们接着往家走,还是隔着半步。

回到家,他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台,在放一个老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吵得很凶,摔东西,哭,喊。

我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红包,老头子给的那个,我忘了收起来,还放在那儿。

我拿起来,把里面的钱抽出来,十张一百的,有一张缺了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我把钱放回去,把红包叠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一些发票和收据。

我把抽屉推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卫生间的门开了,郭志强穿着拖鞋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一边说,你去洗吧,水还热。

我说,嗯。

他说,明天早上我去进货,五点走,你不用起那么早。

我说,好。

他进了卧室,我听见床响了一声,他躺下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卫生间。

镜子上全是雾气,我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五十一岁,眼角有皱纹,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里夹着不少白丝。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水龙头打开,开始洗脸。

那天晚上我睡在卧室里,郭志强睡在床的另一边,我们中间隔着一床被子,谁也没碰谁。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他在打呼噜,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我看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店照常开,货照常进,账照常对。

郭志强每天早上五点去进货,七点多回来,我给他留一碗粥,有时候是小米的,有时候是玉米的,他喝完了就去仓库。

周曼再也没出现过。

我听郭志强他姐说过一次,说周曼去了南方,投奔她一个表姐去了,她那个养生茶的生意好像也黄了。

我没问,他姐也没多说。

老爷子身体还是那样,半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含含糊糊,但精神还行,隔三差五让老太太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吃饭。

我每次都去,去了帮着做饭,洗碗,给老爷子剪指甲。

老爷子的指甲很厚,黄黄的,我用热水给他泡软了再剪,剪完了用锉刀磨平。

他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志强不懂事。

我就说,爸,他懂事了。

老爷子就点点头,不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旁边那个人,会突然觉得陌生。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认识了一个人很多年,突然有一天发现,你其实不认识他。

但你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过了。

该过的还是得过。

上个月,我把那件羊绒衫找出来了。

酒渍洗不掉了,前襟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我拿着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剪了,剪成几块,当抹布用了。

擦柜台的时候,那块布上还能闻见一点酒味,很淡。

我擦完柜台,把抹布洗了,晾在店后面的铁丝上。

风吹过来,那块布晃了晃,上面的酒味慢慢散了,就剩下肥皂的味道。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店里去了。

郭志强在跟一个客户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得很大声。

我坐下,翻开账本,拿起笔,继续对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一页一页,记着这些年我们挣的每一笔钱。

我把昨天的账对完,合上本子,放在一边。

外面太阳很好,照在门口那堆瓷砖上,白晃晃的。

有个人进来问瓷砖多少钱一平,我说了价,他说贵了,我说那你再看看。

他走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那堆瓷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

这就是日子。

我说不清那天叫那六个保安上来,到底对不对。

我也说不清郭志强删掉周曼的微信,到底是真心还是权宜。

我更说不清,如果那天周曼没有泼那杯酒,我们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事我都想不明白。

可能这辈子也想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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