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褚杏娟
两个同样在 2021 年诞生的 AI 明星公司，5 年后走到了完全不同的境地。
当地时间 10 月 12 日，曾经的明星 AI 陪伴应用公司 Character.AI 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该公司希望借助法院监督程序出售全部或绝大部分资产，如果最终找不到愿意继续运营平台的买家，Character.AI 将被关闭。
两天之后，另一家同样成立于 2021 年的 AI 创业公司 Anthropic 向投资者交出了一组截然不同的数字：2026 年第三季度收入达到 168 亿美元，较第二季度的 116 亿美元继续增长约 45%，相比第一季度的 47 亿美元已经增长超过两倍。公司还表示，其已经连续两个季度实现调整后盈利，第三季度调整后运营利润率达到约 11%，自由现金流转正。
推特上还流传着一项持股测算，如果 Anthropic 按照预期 2 万亿美元估值完成上市，公司创始团队和早期员工预计可能有约 4257 人跻身百万美元净资产行列。其中，7 名联合创始人所持股份价值有望达到十亿美元级别，成为新的亿万富翁；约 50 名早期员工的持股价值可能超过 1 亿美元；约 1200 名员工的股份价值预计将在 1000 万至 9900 万美元之间；此外，还有约 3000 名员工的持股价值可能达到数百万美元。
一家曾拥有超过 2 亿用户、估值达到 10 亿美元，最终却黯然离场；另一家却在做“造富神话”，面对更高的模型训练和推理成本，却正在告诉投资者：每投入 1 美元算力资源，已经能够换回约 1.7 美元收入。
Character.AI 和 Anthropic 的命运当然不能简单归因于商业模式。过去两年，Character.AI 同时经历核心团队流失、未成年人安全争议、诉讼和监管调查等一系列冲击。但 Character.AI 公开的破产材料，揭开了消费级生成式 AI 生意最残酷的一面：当每一次用户互动都意味着新的 GPU 成本时，用户越多、使用时间越长，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1 高 DAU、高使用时长，不代表产品更健康
Character.AI 并不是因为没人用而走向破产。
这家公司由两名前 Google 工程师 Noam Shazeer 和 Daniel De Freitas 创立。用户可以创建虚拟角色，与历史人物、明星或者完全虚构的人物聊天、进行角色扮演。产品快速走红，一度拥有超过 2 亿注册用户，并在 2023 年融资时达到约 10 亿美元估值。
即使到了破产前，Character.AI 仍有约 1200 万月活跃用户。根据其提交给法院的材料，这些用户平均每天会在平台上花费约两个小时，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用户黏性指标。当年 a16z 领投时候就表示看中的就是 AI 陪伴的高互动、高黏性，以及人和 AI 建立长期关系的可能性。
收入也并非没有增长。Character.AI 2024 年全年收入约 740 万美元，2025 年增长至约 2360 万美元。进入 2026 年后，其月收入从 2025 年 12 月的约 280 万美元一路增加到今年 8 月的约 530 万美元。其中，订阅收入达到约 280 万美元。2025 年引入的广告业务也迅速增长，从当年 7 月首个完整月份的约 50 万美元，增加到今年 8 月的约 250 万美元；公司还在 2026 年增加了应用内购买。换言之，Character.AI 几乎把典型消费互联网产品能够尝试的变现路径都走了一遍。
但这在巨额成本面前远远不够。2024 年下半年，Character.AI 每个月平均要花费约 1380 万美元算力成本；2025 年这一数字下降到约 1000 万美元。2026 年 1 月至 8 月，公司又花掉了约 5610 万美元算力费用，主要用于购买第三方云厂商的 GPU 容量，占同期运营费用约 45%。同期人员薪资和福利支出约为 1970 万美元，只占约 16%。在各大公司都在高薪抢人的当下，这也让公司缺乏人才优势。
可以看出，在 Character.AI 的成本结构里，真正的大头并不是员工，而是模型每回答用户一次问题背后持续滚动的算力账单。
更值得注意的是，Character.AI 并非没有努力降低成本。公司已经减少自己训练基础模型，将部分业务转向开放权重模型及后训练；部分推理任务被迁移到更便宜的算力资源；同时裁员、压缩办公场地，并通过增加广告和应用内购买提高变现能力。
这些措施确实有效。2024 年下半年，Character.AI 每月运营费用约为 2190 万美元；到 2025 年下降至约 1850 万美元，今年 8 月进一步降至约 1330 万美元。但到今年 8 月，即使收入已经增长至约 530 万美元，公司每个月仍然要亏损约 800 万至 900 万美元。
Character.AI 的问题是经过持续降本、裁员和商业化之后，收入增长仍然追不上服务这些用户所产生的成本。
按照公开数据粗略计算，今年前 8 个月 Character.AI 平均每月算力支出大约 700 万美元。以约 1200 万月活用户计，仅算力成本平均到每个活跃用户身上，每月就接近 0.58 美元；而即便按照 8 月 530 万美元这一历史较高的月收入计算，每个月从单个活跃用户身上获得的收入也只有约 0.44 美元。这还没有包括人员、法律、安全审核、营销、办公等其他成本。
另外，该公司也面临着潜在法律赔偿风险、监管等问题，其坦言“很难获取新一轮外部融资”，商业化尝试也受阻。
纯从公司自己运营的角度看，之前用户高时长在线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商业价值：使用时间越长，可以展示广告越多，收入随之增加，而多服务一个用户产生的边际算力成本通常很低。而生成式 AI 产品中，用户多聊一句，模型就需要多生成一批 Token；上下文变长，推理计算量继续增加；用户使用时间越长，收入可能增加，但算力支出是肯定在增加。
因此，对于生成式 AI 公司来说，高 DAU、高使用时长、高 Token 消耗，已经不能单独证明一款产品拥有健康的商业模式。
2 Anthropic：1 美元算力成本可产生 1.7 美元收入
如果 Character.AI 的问题是算力无法被足够高的收入覆盖，那么 Anthropic 面临的显然不是一张更小的 GPU 账单。
恰恰相反，2025 年，Anthropic 收入约 46 亿美元，但经营亏损已经超过 80 亿美元。随着 Claude 使用规模扩大，公司还在不断签订新的基础设施协议。按照最新向投资者披露的数据，Anthropic 未来十年已经承诺至少投入约 5180 亿美元用于云计算和相关基础设施。
这家公司并没有摆脱“烧算力”，而是在以远高于 Character.AI 的绝对规模购买算力，但真正改变的是：算力能够产生多少收入。
Anthropic 在最新投资者会议上给出了一个过去很少由头部模型公司公开的指标：目前每投入 1 美元算力成本，可以产生约 1.70 美元收入。与此同时，公司第三季度调整后运营利润率达到约 11%，现金流已经转正。这也是 Anthropic 连续第二个季度实现调整后盈利。
必须说明的是，这里的 1.70 美元不能与 Character.AI 的计算费用简单比较，两者在成本归集、云渠道费用以及会计确认方式上并不完全一致。但呈现出来的趋势已经很明显。
AI 公司烧掉的每一个 Token，并不等价。
Character.AI 最核心的场景是陪伴、聊天、角色扮演和娱乐。一个用户一天在平台上聊两个小时，意味着产品拥有很强的黏性，但消费者愿意为陪伴和娱乐支付的价格终究存在上限，而大量免费用户的每一次回复仍然需要付出推理成本。
Claude Code 面对的则是完全不同的场景。当开发者让 Claude 分析数十个代码文件、完成一次大型重构、排查线上故障或者执行数小时的软件开发任务时，它可能消耗更多 Token，也可能产生远高于这些 Token 本身价格的经济价值。一个模型调用花掉几美元甚至几十美元，如果它能够替代工程师数小时的工作，企业依然可能认为这笔支出足够便宜。
Anthropic 今年早些时候公布的数据已经显示出这种变化。Claude Code 的年化收入运行率超过 25 亿美元，并且较 2026 年初增长超过一倍；商业订阅数量同期增长四倍，企业客户已经贡献 Claude Code 超过一半的收入。而两年前，Anthropic 只有大约 12 家客户年化支出超过 100 万美元，到今年 2 月这一数字已经超过 500 家，财富 10 强企业中已有 8 家成为 Claude 客户。
企业购买的不是“聊天时间”，是代码、分析、客服、科研、销售、安全等工作产生的结果。这意味着，同样一百万个 Token，在不同场景下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商业价值。
这也对应了业内近期提出的新指标：Token 价值密度（Token Value Density），即一定数量的 Token 最终能够帮助客户创造多少经济价值，其中又有多少价值能够被模型公司通过订阅、API 或按量收费转化成自己的收入。
Character.AI 与 Anthropic 的差别也并不能简单概括成“C 端不赚钱，B 端赚钱”，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用户愿意付多少钱及他会消耗多少算力资源；随着使用量增加，收入增加得快，还是算力成本增加得更快；如果成本增加更快，能否找到弥补方式支持公司转下去等。
不过，Anthropic 的 168 亿美元也需要谨慎理解。随着 Anthropic 和 OpenAI 相继计划 IPO，两家公司不同的收入确认方式已经开始成为投资者争论的问题。
Anthropic 的 IPO 文件显示，2025 年大约 47% 的销售额通过 Amazon AWS 和 Google Cloud 等云渠道完成，规模约 21.6 亿美元。Anthropic 按照总额法确认这部分收入，再向云平台支付渠道费用。Reuters 根据文件计算，其向云渠道支付了约 3.51 亿美元分销费用，相当于云渠道销售额的约 16%。
OpenAI 使用的口径则不同。其部分公开收入数字采用净额计算，不把云合作伙伴分得的收入计入自身收入。这也是今年市场此前直接比较 Anthropic 与 OpenAI 收入时出现巨大口径偏差的原因之一。
因此，Anthropic 第三季度 168 亿美元收入，并不意味着这 168 亿美元都最终留在 Anthropic 手里，更不能直接与 Character.AI 的收入数字做无调整比较。Anthropic 的盈利也仍是“调整后盈利”。
Anthropic 尚未证明自己已经摆脱 AI 行业昂贵的成本结构，它当下只是证明了，只要 Token 能够进入足够高价值的工作负载，收入增长有可能开始跑在算力成本前面。
而且，Anthropic 高速增长本身也存在新的风险，其对少数云厂商和大客户的依赖正在加深，销售渠道、算力供给和现金回款的集中度，成为其上市前最突出的运营风险之一。
其 IPO 文件显示，2025 年两家未披露身份的客户就贡献了约 24% 的收入；Amazon 和 Google 一方面是 Anthropic 的投资者和重要销售渠道，另一方面又是其算力资源供应商，同时还拥有自己的 AI 模型业务。公司约 60% 的客户应收账款也通过 Amazon 和 Google 等第三方平台代收，一旦合作平台出现纠纷、回款延迟或调整商业条款，都可能直接影响 Anthropic 的收入和现金流。
3 结束语
Character.AI 的破产最终并不是一次纯粹的商业模式实验失败。
2024 年谷歌以约 27 亿美元获得 Character.AI 技术的非独家许可，并重新聘用了包括联合创始人 Noam Shazeer 在内的核心人员；此后，公司还持续面临与未成年人使用 AI 聊天有关的诉讼和监管调查。今年 9 月，CEO Karandeep Anand 又加入了迪士尼，多名技术人员随之离开。到破产申请时，Character.AI 只剩下 18 名全职员工。这些变化都加速了公司的衰落。
但破产程序迫使一家私营 AI 公司公开更多财务数据，Character.AI 留下了一张非常少见的消费级 AI 损益表。
AI 公司之间的竞争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从模型能力、用户规模和融资规模的战争进入下一阶段。在这一阶段，用户数不是终点，Token 数量也不是终点。
https://cases.stretto.com/public/x936/14939/PLEADINGS/1493910132680000000119.pdf
https://x.com/A_K_Mandhan/status/2110444005037338916
https://www.ft.com/content/11632d03-358c-454b-af95-d06d4072932b
https://www.reuters.com/world/anthropic-ipo-prospectus-lays-bare-deep-dependence-big-tech-partners-202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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