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总想起那块石头,青灰色,磨得发亮,半山腰上孤零零地蹲在那儿,像个等了好多年的人。
那天早上我是跟媳妇儿怄着气出门的。早饭也没吃,摔门就走了。车里灌进来一股凉风,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听清。40多岁的人了,还跟年轻人似的赌气,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可脸上笑不出来。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她娘家侄子结婚,要随礼五千。我说两千行不行,她说你哥去年住院你随了三千。我说那不一样,那是我救命恩人。她就恼了,说在你心里谁都比我娘家人亲。我懒得吵,把碗一推,站起来就走。
车在楼下停着,我坐进去又不知道去哪儿。开出租的,天天在这城里转,跑哪儿都觉得烦。后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往西郊开。那边有座野山,叫老鸦岭,不高,但陡,平时没什么人爬。
爬到半山腰,我一身汗,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喘气。那时候太阳偏过来了,把石头晒得发白。我本来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歇,一抬头就瞅见了那块大青石。
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红色冲锋衣,牛仔裤,头发散在石头边上。
吓我一跳。我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这地方虽然不算太偏,可半山腰上一个大活人躺着,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石头旁边立着个手机支架,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飘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字。我没看清,先看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朝着天,眼皮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睡觉。
她睡得很死,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了一点口水。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字我慢慢能认出来了——“主播真睡了?”“哇这环境也能睡着”“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快叫醒她”。
我一激灵。这是,直播?
我凑近看了一眼,一个直播APP的界面,在线人数三千多。这姑娘躺石头上睡觉,开着直播,让几千号人隔着屏幕看她睡觉。
这年头,还真是啥怪事都有。
“喂,姑娘。”我喊了一声。
她没动静。
“哎——醒醒!”我提高声音。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再睡会儿。”
我站在那,哭笑不得。这时候手机屏幕上更热闹了——“大叔你哪位”“主播快醒醒有坏人”“完了这姑娘遇到拐卖的了”“这大叔看着不像好人”。
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屏幕怼了一句:“你们这些人闲着没事干,让这闺女在这石头山上睡觉,出点事你们谁负责?”
弹幕瞬间炸了。
“大叔好凶啊”“我们让她来的?”“她自己要来的关我们什么事”“笑死了这大叔还来劲了”。
我懒得看手机,又喊她:“姑娘,起来吧,这山上不是睡觉的地方。”
她终于醒了。眼睛眯着,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看见我站在面前,吓了一跳,整个人往石头里缩了一下。“你,你谁?”
我说我是路过的,看你在石头上睡觉,怕你出事。
她愣了愣,伸手去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个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无奈:“哦,涨了好多粉。”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起来,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各位老铁,我醒了。刚才真的睡着了,这地方太舒服了。谢谢大家的小星星,谢谢大哥的大火箭……”
我听着她嘴里一串串的话,像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脸上带着笑,可我总觉得那笑不太对劲。
她关了打赏的声音,对我说:“大叔,你爬山的啊?”
我说对,爬上来透透气。她说这山她昨天就来了,晚上在山顶扎了帐篷,今天下来的时候看到这块石头特别好看,就躺上面直播了一会儿,没想到真睡着了。
我说你一姑娘家,在这野山上过夜?家里人不担心?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翻转给我看:“大叔你看,我这直播间,三万多人了。昨天才一千。”
我没看手机。我看着她的脸,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眼底下乌青乌青的,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她说她叫小雯,东北人。我点点头没追问。
下山的时候我走前面,她走后面。她穿着红冲锋衣,背着个挺大的双肩包,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她脚怎么了,说上山的时候磨了泡。我说那你还能爬到山顶啊。她说,硬爬呗,粉丝要看。
我叹了口气。
到了山脚,小卖部门口,我买了一瓶水递给她。她拧开喝了两口,又掏出手机来,说要再开一会儿直播。我说你还播?她说,大叔你不懂,流量这东西,说不清什么时候就没了,能多蹭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在小卖部门口的树荫底下坐了一会儿。她也坐过来了,手机架在膝盖上,跟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听着听着听明白了,原来她是接了一个什么“挑战”,要在野外直播睡觉,睡满八小时,有个大哥给刷个大礼物,折成钱够她一个月房租的。
我说,这钱挣得也太悬了。
她没答话,低头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关掉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大叔,你以为我想啊。”
她跟我说她妈在老家透析,尿毒症。她爸一个人打零工,她在家,连一千块检查费都拿不出来。
她说她初中学历,进过厂,端过盘子,在夜市卖过袜子,都攒不下钱。后来看别人直播来钱快,就学着开,什么也不会,就靠一张嘴说,一开始连话都说不利索。那天晚上有个大哥给她连刷了十个火箭,她下了播哭了半宿——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又忍回去,把手机打开,继续笑着跟弹幕互动:“来呀老铁们,点个关注不迷路……”
那笑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说你家在东北,你跑河南来干啥?她说这边有个直播公会招人,说保底工资三千,管住,她来了才发现是骗局,公会跑了,宿舍也没了,身上就剩两百块钱。她说她不敢回家,回去她妈一看她这样,得更愁。
她说着说着不说了。
我坐在树荫底下,半天没言语。
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刷:“主播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在酝酿情绪”“刚那大叔是谁啊,不会是主播他爹吧”“哈哈哈大叔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站起来,说你晚上住哪儿。她说,山上有帐篷。我说你还回山上?她说那帐篷花了她六十块钱,不想浪费。
我说这样吧,你找个旅店,我一会给你拿点钱。她摇头,说大叔,我给你添麻烦算怎么回事。我跟你也不认识。
我说就当我是你一个远方叔吧。她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土,好半天没吱声。
最后她说,不用了,她真的回去睡帐篷。她说今晚再播一宿,差不多够了。我说那你注意安全,晚上有风,别再睡那块石头上了。她笑了一下,说,那不睡石头睡哪儿啊。
那笑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我开出租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喝多了赖车上的,打架打得满脸血的,半夜去医院的,我拉的客比见过的星星都多。可这姑娘那一下笑,我记到现在。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写了我电话,递给她:“你要是半夜有事,打电话。”
她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看。我以为她会推辞,但她没有,她揣进兜里,说了一句“谢谢叔”,然后就站起来,往山上走。
我看着她走远,红色冲锋衣在灰色山路上越来越小,突然觉得自己特窝囊。帮不上什么忙,就甩了一句话,像个假好人。
我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阵子呆。媳妇儿打电话来,我没接。后来她发微信来,问我去哪儿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没回。
那一下午我拉了几个活儿,心不在焉的。到了傍晚,天边起了乌云,我越想越不对劲。那山我爬过,夜里风大,要是下雨,帐篷根本撑不住。那姑娘又磨了一脚泡,手机也不知道有多少电。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她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说叔,咋了。
我说天要下雨了,你赶紧下来。她说没事,她找了个山洞,准备开播呢。我说你疯了吧。她说叔,我真没事,那山洞可结实了,我看了,不透风。
我说你给我发个位置,我去接你。
她说不用。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的堵。又过了一个钟头,雨点子开始砸车窗,我咬咬牙,把车调了个头,往老鸦岭开。
那会儿天已经黑透了。雨不大,但绵绵的,山路上全是泥。我穿着雨衣,拿着手电,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那块青石在雨里发着暗光,空无一人。
我又喊了几声,没人应。雨声里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我开始慌了,怕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往上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处山崖下面找到了她说的那个“山洞”。
其实就是一个浅浅的石缝,连洞都算不上。她坐在里面,把手机架在一块石头上,屏幕亮着,人却靠着石壁,又睡着了。
我蹲下去,她身上裹着个薄薄的一次性雨衣,脸冻得发白,嘴唇乌青,但还睡着。
我没叫醒她,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播间黑屏了,显示“主播已离开”。她是在直播中途睡着了,手机没电,自动关了。
我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这姑娘,到底在跟什么较劲呢?
我叫醒她。她睁眼,先一激灵,然后看清是我,愣了几秒,眼眶忽然就红了。
“叔……你咋来了?”声音沙哑,像憋了很久的委屈。
我说,我来接你下山。
她垂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哭了。我坐在那儿,不催她。雨声填满了那个石缝。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叔,我本来想,今晚播一晚,凑够回去的车票钱……”
我说别播了,走吧。
她没再争,慢腾腾站起来,收手机,背好包。我打着手电走前面,她跟在我后面。山路湿滑,她脚上磨破的地方被雨水一泡,大概很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不吭声。
半道上她滑了一下,我回身抓住她胳膊。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又继续走。
到了山脚,我把她带到附近一家旅店。老板娘认识我,问我这谁,我说亲戚家的孩子。我掏钱给她开了一间房,又去旁边的馆子买了一份热汤面,端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低着头,说了句:“叔,钱我以后还你。”
我说你别想着还钱的事。好好睡一觉,明天该回哪儿回哪儿。
她点点头,端着面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叔,你是个好人。”
我站在门外头,觉得这话像块热铁似的贴在心口上。我算哪门子好人,我连自己家的事都弄不明白。
我开车回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媳妇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在织毛衣。听见我进门,头没抬,说了一句:“吃饭了没。”
我鼻子忽然一酸。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她用毛衣针捅了我一下:“咋了,拉个活儿还拉傻了?”
我说,媳妇儿,今天碰到一个人,年轻轻的,一个人在外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听我说完那姑娘的事。没说别的,就叹了口气,进屋盛了一碗饭出来,搁我面前:“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吃着饭,她把那五千块钱的事又提起来了:“明天去把钱取了,随礼就随礼,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放下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没看我,继续织毛衣。那会儿我突然明白过来了,我媳妇儿这个人,嘴上硬,心比谁都软。她生气,气的不是我拿多少钱,是我没把她家的事当回事。
我自己没做好的事,在山上倒挺会当好人。
第二天一早,我跑了一趟旅店。老板娘说那姑娘天不亮就走了,留了一句话:“跟叔说,我回东北了。”
我站了一会儿,点点头。后来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有天晚上我收车回家,媳妇儿递给我一个信封,说不知道谁寄来的。我拆开,里面是两百块钱,一张纸条,歪歪扭扭一行字:“叔,钱还你。我到厂里上班了,我妈这周做了第三次透析,医生说情况还行。谢谢你。”
我看了好几遍,把钱折好,塞进抽屉里。
媳妇儿在旁边问,谁呀。我说,一个侄女。她也没多问。
又过了半年,那个账号我再也没刷到过她的直播。有一天我倒是刷到过一个视频,一个穿蓝工装的女孩,在流水线旁边对着镜头笑,配文写着:“生活这东西,咬着牙也得往前过。”我点开看了两遍,没点赞,把手机揣回去了。
那块青石后来我又爬上去看过一次。它还是老样子,青灰色,磨得发亮。我坐在上面坐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只是那个躺在上面睡觉的姑娘,早就不在了。
有人说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这话没错,可容易的人也不会躺石头上睡觉。
我媳妇儿现在偶尔还拿那事打趣我:“你不是说要随两千吗?怎么最后还倒贴二百。”我说那不一样。她就笑着骂我一句,然后又去厨房忙活了。
日子还是老样子。跑车,吃饭,睡觉,操心孩子,操心老人的身体。有时候夜深了,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我把车停在路边,抽根烟,会想起那姑娘的笑容来。那些在直播间里刷大火箭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姑娘在山洞里哭着睡着的那个雨夜,屏幕背后是什么样子的。
后来我再也没爬过老鸦岭,但老鸦岭那天的事,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块石头、那件红冲锋衣、那个在雨里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往山下走的背影,全在我脑子里印着。
人这一生中,能真正帮到别人的机会不多。那两百块钱,她还不还,我都不会记得,但她记着,那就够了。我总跟媳妇儿说,人要是活得太拧巴了,就去爬爬山。山不会说话,可你坐在那儿,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会慢慢帮你捋顺。
后来我学乖了。媳妇儿说什么我都听着,她想随多少就随多少。钱是挣不完的,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那句话咋说来着。渡人即渡己。
我渡不了谁,我只是那天刚好爬了那趟山,刚好撞见了一个石头上的女孩,刚好兜里有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破名片。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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