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ings:
今天这篇文章,是给所有为优绩主义所困的人写的。
现如今,它在互联网上有了一个新名字:“竞缘脑”。
它所指的,不单单是想赢、怕输、爱竞争,而是一个人的大脑被竞争“格式化”了。竞争,被内化成了他们理解世界、定义自我、衡量他人价值的基本逻辑。
我的同事们在刷到这个词之后纷纷自我确诊。
但确诊只是第一步。这个词所勾连起的情绪体验,大多是不愉快的,甚至是会让人有点“厌恶”自己的。
比如,明明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发现自己不是进步最快的那一个,就会失去所有兴致;比如看到朋友和恋人升职加薪,会忍不住嫉妒失落;比如只是在健身房跑步,也会不由自主地想挤进跑步机排行榜的前二十。
再比如,在体验过竞缘脑带来的一切负面情绪后,又常常忍不住感谢它,感谢因为想赢而不断获得进步的自己……
我们找到心理咨询师、心理博主严艺家老师聊了聊竞缘脑,试图讨论:
竞缘脑是东亚特产吗?
竞缘脑是如何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竞缘脑真的一无是处吗?在竞争中感到快乐,有错吗?
为什么在朋友获得成功时,我们没那么开心?
当我们竞争失败时,该如何避免自我的破碎?
以下是聊天文字节选。你可以前往小宇宙,搜索“新世相”或点击下方音频,收听这期节目的完整版。
祝我们摆脱竞缘脑的阴影,享受竞争的快乐,也不再为竞争落败而恐惧。
祝我们都可以活出高于竞争幸存者的人生。
新世相:竞缘脑是一种东亚特色的产物吗?
严艺家:竞争是无处不在的,我们为了活下来就要去争夺资源,它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本能,不会因为你是说英文还是说中文而存在或消失。
其实大家但凡在小区里面你追我赶玩过巷战游戏,就知道竞争心理是怎么来的了。在小孩子玩捉迷藏、打仗的时候,社会等级次序自然就形成了。你能听我的话,那么我就是老大。
所以竞争心理其实并不是一个需要被教化出来的过程,而且它可以是一个非常有乐趣的、可以交替的过程,今天你是老大,明天他是老大。这个过程中,人会学习大量的和社会化有关的部分。
《我的天才女友》
但是我确实会觉得东西方文化下,对于竞争有一个地方是非常不一样的。比如,我想问问在座各位小伙伴一个问题,我们来想象一下,有一天你真的竞争得到了你所有心目当中想要的第一,你的生活和现在会有什么不一样?
新世相:可能有两种,一种是我的生活会收获更多的平静,像之前詹青云说过,考了第一名可以让她获得一部分自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因此不再去听其他人的指摘。另一种是当我真的做到了每一个领域的第一后,可能会发现快乐并不来源于“自己是第一名”,因此感到虚无。
严艺家:我们东方文化下面对于得第一这件事情的确是有自己的一种哲学价值在里面的,我们会说“高处不胜寒”,包括我注意到,你告诉我的其实很多都是指向内的一些东西。
但是在西方语境下的竞争,它指向的东西经常是不一样的。其实我很惊讶今天居然没有人说“享乐”这一部分。如果我真的做了一个世界上挣钱最多的人,那肯定有很多的享乐的部分,但是这一部分它似乎是被我们共同排除掉的。
另外一点,是我身为一个家长,去观察我的孩子在一个不同的社会文化下经历竞争之后,得出的一个感慨。我们大部分人小时候都有过竞争做小干部的经验,最近我的孩子在学校里面得到了一个他非常想要的竞争来的位置。我作为一个东亚家长当然会恭喜他说,你终于实现梦想了。他说,“唉,接下来就要去承担很多东西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做了小干部之后,是真的要去做很多事情的,比如说要去服务更低年级的孩子,需要去成为校园建设的参与者。
很多时候竞争得第一指向的是责任和创造,而不是去成为人上人,去无限扩大我们对于权力和物欲的那一部分享受。我会觉得伴随着权力和竞争而来的,那部分服务的、创造的东西,在东亚文化下相对来讲被强调的比较少。
我们可能更多的会去思考我如何超越,但我们不怎么去思考,超越了之后呢?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因此很多人会在实现了这个竞争的愿景之后觉得很空,觉得得到第一名似乎也就这样。在这个过程当中,有很多可能性被忘记的。
新世相:从小到大,我们一直在考试中竞争,也经常会看到很多标语,例如“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一分打败一千人”。
我们在韩国鹭梁津的考试院,还看到了这样的标语,“迟到等于不合格”“聪明的家伙赢不了昨天见过的家伙”。这种标语会带给人一种想象,会让人觉得永远有一个人在那没日没夜的学习,好像你只要松懈一点,就会被这个人赶超过去。为什么和竞争有关的话语,总是包含着那么强烈的恐吓?
严艺家:你仔细想一想,这个是不是跟电诈的套路是一样的。他会用千百种方式,让你依从这一套语境,去不断地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可能对很多人来说,从小到大是生活在一个不自知的心灵层面的缅北园区当中的。虽然我们现在看着外部世界确实有缅北在那,但是有很多人其实内部的心灵世界已经缅北了很多年了。
我有一些和那些误入过邪教的父母工作的体验,当然这个不能完全画等号,但是我觉得象征层面上,我们内在都或多或少会被一些东西从小到大洗脑。就像他们,其实在意识层面上是知道一些东西其实是不成立的,但是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之所以相信那套东西,是因为那个对他来说太安全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如果把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放回到那一套高考语境当中去,我们当然会觉得累,会觉得压力很大,可是它对我们来讲,又如此可预测,它又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尽管我们长大了,会知道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但是当我们的新世界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旧世界就是一根唯一能够拉住的绳子,它会让我们觉得安全。
《天才枪手》
新世相:之前刷到一个标题是,“你不能只有在表现好的时候才喜欢自己”。很多人在竞争失败时会感到焦虑,会觉得只有优秀才配被喜欢,这种自我苛责是如何形成的?
严艺家:这个心理和我们从小是如何被看待的有关。很多人其实在爸爸妈妈的眼睛里面,一直是作为一个竞争比较的客体而存在的。出生的时候比隔壁的产床上的孩子重多少?几岁开始可以独立行走?几岁开始不穿尿布?孩子始终是活在一个被比较的状态当中。
其实真正去看见这个孩子和作为参照系去养一个孩子还是特别不一样的。比如说,如果你的孩子在开口说话这件事情上,就是比别的孩子慢,你能不能依旧带着温和的好奇去看待一个还没有开口说话的孩子想跟你表达什么?还是每一天都很焦虑,苦思冥想、不断训练,让他和隔壁家小明的孩子是一样的。
在这两种不同环境下长大的小孩,他对于自我的体验非常不一样。
可能一个被比较的孩子,他从来没体验过我是什么,养育者看到的是他们心里的那个被期望无限接近完美的“我”,而不是真实存在的有局限的我,他的“我”是被无数的投射和凝视所定义出来的。但是另外一个孩子可能会知道,不管我今天得了第一还是第一百,我还是我,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东西就改变了“我自己是谁”这件事。
新世相:这种竞争逻辑不仅影响人如何看待自己,好像也会影响人如何看待朋友和恋人。很多人在朋友或恋人获胜时,第一反应没有那么开心,甚至会感到焦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心理?
严艺家:如果你从小到大,当别人在享受高光时刻的时候,父母给你带来的感觉是羞耻感,例如父母可能会说,“你能不能向他学习一下?”那别人的高光时刻对你而言,潜台词就是,这是一件对我有要求的事情,这是一个显得我不那么优秀的事情,它是一件我没有办法像欣赏一个艺术作品一样去欣赏的事情,它威胁到了我的存在感。
这其实是一种和羞耻感有关的体验。羞耻感其实是一种关乎我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我配不配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感觉。很多时候,如果我们从小到大围绕着竞争,被灌输的很多体验都和羞耻感有关,那么当我们长大之后经历竞争的时候,它必然也会唤起大量的羞耻感。
大概两个月前,在英国的自媒体上有一篇很流行的文章,讲的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男人会搞砸女人的庆祝典礼”,有很多女网友说,我要去庆祝一些事情的时候,我的老公好像总要搞一些幺蛾子,把那些对我来说人生特别重要的事情给搞砸。很多时候我们认为亲密关系就意味着同心协力,但其实不是的,亲密关系当中一定会有两个人作为“人”之间的那部分竞争。这部分竞争可能会在亲密关系的加持之下,变得更加隐秘,但是强度也很大。
我们对上一代是很忠诚的,会不断地把上一代对待我们的方式去延及到我们周围各种各样的关系。但我经常会说一句话,就是你成年之后,是可以带着这一份忠诚去创造一些新的东西出来的,是可以去活出上一代没有过的那些关系的。
新世相:竞争中的获胜者或许也并不一定快乐,一个可能的负面影响是,压力不再来源于外界,而来源于自己,自己会成为那个“不允许自己掉下来”的人。例如,很多学生会在排名下降的时候,即使没有被父母批评,自己也会很焦虑。
严艺家:我相信孩子看到排名时的郁闷有一大部分来源于我作为一个人,在那一刻被扁平化为了一个数字。如果说那一刻有人可以帮助这个孩子去消化这个感觉的话,可能他会慢慢感觉到,就算在这张表单上的这个位置,我在妈妈心里面也是最好的孩子。我在那一张妈妈的心里的榜单上,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被看见的。
我觉得在我们的教育当中,有很多特别好的经验是来教我们如何去赢的,但是其实很少有一个空间去学习如何输。输是一件需要被学习、被养育出来的事情。在足球场上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会得到冠军。但是在我们的文化教育环境下,输经常会和一种羞耻感联系在一起,很少有人会在你输的时候来问问你,你今天踢得开心吗?
在东亚的语境之下,很多时候我们的竞争是指向等级的。其实很多时候大家没有意识到,竞争看起来好像是在排序,但是它本身可以是一个令人享受的、刺激的、好玩的一个过程。这一部分可能在一个人口非常多的语境之下,是很容易被忽略掉,或者很难体会到的。
《善意的竞争》
新世相:竞缘脑可能还会让人讨厌自己。比如朋友考研失败了,虽然明白是因为难度很大,竞争很激烈,但心里还是会隐隐冒出一个问号,失败是不是你确实没有尽全力?竞缘脑会让人特别强调个人主动性,就好像只要凭意志力和聪明才智,就一定能做到所有事情。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严艺家:你讲这个的时候,我想到我在高考压力特别大的那两年,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就是特别爱追赶公交车。我远远看到一辆公交车进站,会在脑海当中跟自己说,我一定要追上它,要是能追上这辆公交车,我就一定能下次考更好。
现在站在一个 40 岁的位置看这个十几岁的我,我觉得我似乎要通过这样一场看起来很可笑的竞争,隔离掉很多外部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青春期时的自己,整个自我是非常动荡的。我们说有个词叫“离散”,就是一片一片,它是散在那个空中的。竞争使得你有一个场景,把所有的东西拉拢到一起,奔着一个目标而去。竞争在那一刻承担的功能是让你的自我变得稳定。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很多时候,我们说情场受伤,去搞事业,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要把那些离散的、破碎的自我,重新拉回到一个有目标感的体系当中,让它重新朝前运作。
新世相:竞争让我们的视线过于聚焦在输赢上,会不会导致情绪被竞争的结果带着走?例如学生时期,考了第一就很开心,考得很差就不开心。
严艺家: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竞争赢了就开心,竞争输了就不开心,它也高度可预测,不是吗?开心不开心是有一套目力所及的可预测的体系在那的。相比成年世界那些更复杂的、说不上来为什么的感受,心情虽然会上上下下,但是它可预测,你知道你为什么开心和不开心。
我联想到前一阵和一个非常喜欢的老师的对话,我知道他不是我们传统所说的崇尚社达(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人,我知道他跟人相处时的状态,然而他说了一句让我非常惊讶的话,他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一个优绩主义的绝对信仰者。”他认为优绩主义是一个决定“我们谁可以得到什么”最方便的一个路径。
其实对于一个人来讲,优绩主义是非常重要的一种动力,你会真的因此不断地去创造很多好的东西出来,让自己能够实现很多的成就。困于优绩主义的落脚点或许更多是“困”,而不只是“优绩主义”本身。
新世相:其实竞争中的“赢”也是相对的。就像上学的时候我们会为 0.5 分斤斤计较,长大后才发现某次考试里那 0.5 分的胜利,放进漫长的人生轨迹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严艺家:当下你说这个 0.5 分对于高考有没有意义?我觉得确实就是有的。但是如果你在一个人生更晚的阶段,回过头说那个没意义,是真的要为自己感到高兴,因为那意味着你不需要再在那一套语境下面活着,你可以允许自己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了。
竞争也是一个生存者的游戏,它意味着谁可以活下来。在《肖申克的救赎》里面,安迪花了那么大力气活下来,来到了海滩上,电影结束了。可是我们其实并没有去思考过,对他而言,来到了海滩上,然后呢?就好像我们所有的童话结束的那一刻,然后呢?可能当我们不再需要去纠结那 0.5 分的时候,是因为你已经来到了那片海滩上。
这个海滩上也有人是不习惯的,他会不断带着那个 0.5 分的思维活下去。可是有些人是可以允许自己换一种方式活着的,那是一种巨大的幸运。
《你好,旧时光》
新世相:新一代的年轻人在竞争上有什么变化吗?我们会刷到很多人在社交平台说“自己真的很讨厌竞争”,是不是他们真的没那么爱竞争了?
严艺家:从跟隔壁小明比一比到跟全世界小明比一比,还是很不一样的。我确实对现在的孩子心怀同情,因为真的我们以前没有互联网的时候,顶多就是跟隔壁班的小明比一比了。现在的小孩,什么出国、奥数比赛的,实在太卷了。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现在年轻的孩子不喜欢竞争,而是他们竞争的领域变了,他们可能竞争的并不是“我能否成为一个人上人”,竞争的是“我对不对”。你会发现在评论区里面,他们去纠正一些东西也好,或者去表达一些自己的观点也好,其实里面也是有很多“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这样一部分竞争在里面,而不是说我是对的,你也是对的。对于这一代年轻孩子而言,竞争是以一种不一样的方式展现出来的。
新世相:在围绕竞缘脑进行讨论时,很多人都抱着一个“反思”的态度,这是为什么呢?
严艺家:对很多人来说,竞争在一种文化的无意识当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你看人家会说枪打出头鸟,对吧?类似这样的一些表达很多,那更不用讲一些基于性别身份的规训,例如女孩子为什么要野心那么大,或者为什么女孩子之间更爱比来比去?你会听到很多这样的挂钩于身份认同的对于竞争的污蔑。所以竞争这样东西会让很多人感觉不安全、不舒服,我们会戴着有色眼镜去谈论竞争。
新世相:互联网在对“竞缘脑”的讨论中,这个词大多是处于一种相对负面的状态,但有人会提倡把“性缘脑”变成某种意义上的“竞缘脑”,如果你暗恋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可以把TA的优点都学过来,这种提倡有合理性吗?
严艺家:与其说是学,不如说是一种允许。这个允许是指你在一段关系当中,你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允许自己是被影响的。
当我们自己内在很破碎的时候,我们其实是会拼命地在各种各样的关系里面去确认“我是谁”这件事情的。但是只有当你已经对于“我是谁”这件事情非常笃定的时候,你才能允许自己被对方影响那么一点。
比如说可能你今天谈了一个男朋友,他很爱锻炼,你可能以前不怎么爱锻炼。当你分手之后,你发现,我也变成了一个爱锻炼的人。其实并不是说你去刻意学他,而在于在那段关系里面,你能允许那部分东西进来。
新世相:其实竞争失败所带来的创伤,对这一代年轻人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很多年轻人在考研或考公失败后,会一蹶不振,他们形容自己“丧失了心气”,甚至说“自己死在了那一年”。
严艺家: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排斥的并不是竞争本身,而是我们不知道,如果我们竞争失败、没有办法在优绩主义的世界里得第一的时候,我们如何避免自我的破碎。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当中,如果我们考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成绩回家,可能没有人会对这个过程好奇,劈头盖脸就是,“你怎么又没考好?离高考只有 100 天了,你还这个样子。”但是没有人会去在乎,你为了这个看起来不那么好的成绩,究竟付出过什么。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这些经历其实会在不知不觉中侵蚀我们和竞争的关系,导致竞争对于我们变成了一种迫害式的体验,而不是一种让我可以去更多地了解我自己、适应世界的一种途径。
所以现在很多人都跑去养狗了,不管我今天在外面再怎么烂,我回到家里,它都是爱我的。很多人在这样的一种情绪互动当中,会得到一种修复性的体验。
新世相:如果我们真的在竞争当中陷入一种自我的破碎,能怎么办呢?
严艺家:当我们竞争失败的时候,经常会诉诸一条出路是,那我继续努力,下一次赢了就好,会想通过行动去替换此刻不爽的感觉。但我不认为人会像一个开关一样,只要摁一下,就真的会去做那些事情。只是我们在面对输这件事情的时候,或许可以允许自己勇敢一点。
很多时候我们输了,就会觉得生活是失控的,所以在那一刻会很想要一根绳子可以给我们拉住,说只要我这么做了,我就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但是在那一刻,只要不会陷入一个万劫不复之地,你就去体验一下碎掉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感觉。这种孤立无依的感觉,有些时候会让人变得格外清醒。它是巨大的情绪宝藏,可以帮助你更好地去了解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你不愿放弃的是什么。
我认为我们在出发去赢下一次之前,一定要给自己留出一个足够的空间,去和那一个输了也很难受的自己待在一起。它是一个特别好的让人朝内看的机会。与其去思考那一刻我做什么,我们要思考的是,什么东西让我不敢在那一刻什么都不做。
新世相: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当中,遭受的来自竞缘脑的影响,有变弱的可能性吗?
严艺家:其实很多时候我会在想,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吧。你的人生不会因为你跟竞争的关系,而变得更好或更糟。很多时候,我们会不会去主动卷入一些竞争,也不由我们说了算。
我不觉得竞争这样东西它会在我们的生命当中消失,它是一种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很多时候我们在谈论竞缘脑的时候,潜台词是“我受够了”。
在我看来,竞争代表着人非常健康的一种胃口。现在很多人去刻意回避和否定竞争,是因为人真的太不舒服了。人身体不好的时候,是体会不到饿的。我们太不舒服,以至于我们想要去像轻断食一样,让我的肠胃休息一下。但是其实在一个健康的情况下,人到了饭点会饿,我们会对东西有欲望,我们会想要拥有更好的东西,它是一个很健康的状态。
我们很多时候评估一些有严重心理创伤的孩子,看他受治疗之后有没有朝前进步一点,一个很重要的维度,就是他最近在学校里面是不是开始会和人竞争了。所以当整个社会在谈论我们是不是不要去竞争的时候,我从自己的职业角度出发,会更多地想,这个过程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竞争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回避的东西。
竞争是不可能无意义的,它会一直有意义下去。但是问题是,当我们在养育下一代,或者和周围人相处的时候,我能不能允许自己活出一个高于竞争幸存者的人生?
新世相:前几年我们采访了一个某大厂员工,她工作第二年就得了焦虑症。理论上,她应该不继续去卷了,而是回老家去,但她当时立刻把病治好,觉得自己可以把病控制住了,就马上回去上班了,因为她觉得那是她很熟悉的一种方式,如果她真的回老家了,反而会觉得迷失了自己。
严艺家:我在想,可能很多人比较舒适的一种状态是能够拥有不竞争的自由。很多人关于是否竞争这件事,是没得选的,他哪怕不想竞争,也会被卷进去。但在某些阶段你依旧可以享受竞争,因为很多时候竞争是很有趣味性的事。
身体层面的竞争和心智层面的竞争就非常不一样。如果心智世界的竞争让你非常疲惫、不知道怎么消化,你觉得竞争让自己变得无比丑陋,那我想说的是,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去体验一些身体层面的竞争。
这个竞争不一定是比谁跑步更快,很多身体层面的竞争是非常温和的。比如说一对一的竞争它很激烈,可是如果是足球呢?我们十几个人一起去经历这个东西,有可能你会发现,即使我输了比赛,大家也可以一起去吃个烤串,它不是一个不可被消化的事情。你在这个过程当中会恢复自己跟竞争一个好的关系,它可以让你的神经回路被另一种程序慢慢替代掉,而不是让那些和羞耻、痛苦有关的感受去霸占你关于竞争的脑回路,
新世相:所以我们都应该去“备战奥运”。
严艺家:对,伦敦这边有很多社区足球的心理治疗。他会让很多出身于底层、经历过很多暴力的孩子去组队踢足球,足球教练可能是有心理学背景的,他们会在踢完之后坐在一起去聊,“今天踢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很多人谈到的都会和自尊、竞争、边界有关系。这其实远比一个心理博主在那说一大堆心灵鸡汤式的东西有用的多,很多时候我们真的低估了身体在多大层面上能够帮助到我们的心灵。
新世相: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很多时候我们沉浸于竞争带来的创伤,反而忽略了我们在竞争的过程中收获的那部分东西?
严艺家:东亚创伤的确是不可回避的那一部分,我不觉得谈论这些创伤是在把自己置于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我们能够去描述一样东西的时候,它才变成了一个可思考的状态。
去和自己竞争当中浮现出来的那部分痛苦和羞耻保持诚实,是能够让人跟人之间变得非常亲密的一种方式。大家千万不要觉得那一个是需要被丢掉的垃圾,它对于我们无论是个人的成长,还是去建立一个让自己觉得活得很舒服、很安全的世界,都是很重要的。
你现在去把所有今天我们聊的问题去问任何一个人工智能,它可以提供很多漂亮的答案。但是我想可能人工智能它很难告诉你的一个部分是在于,有些时候人生它就是这个样子,你没有办法去按一个键,让自己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当你待在那的时候,去体验自己身体里的感受,真的会有很多新的灵感出现的。
撰稿:阿济
责编:雪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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