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535名福建乡亲跟着同乡出海种田,半路却误信传言,以为自己被卖去做苦力了。带队的黄乃裳不得不出来解释,安抚这群已经离开家乡、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的人。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今天马来西亚的诗巫。一群离家种田的福建乡亲,怎么会在那里留下「新福州」?这个名字背后,有最初赶船出发的垦民,也有百年后街头做买卖的家庭。故事从那次还没抵达目的地的行程讲起,再去看看当地人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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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乃裳是福建闽清六都湖峰村人,父亲种田,也做木工。他去找垦地,最先关心的就是种田人能不能在那儿过下去。1899年到了新加坡,次年沿拉让江考察,在诗巫附近停留13天,察看水土、草木,再决定招人前来。

选地方、谈垦约、借款筹办,做完这些,他回福建招乡亲。来的人有闽清的,也有古田、闽侯等地的农工。最早实际抵达的一批是72人,第二批才是他亲自带队的这五百多人。

麻烦出在新加坡。人到了,船还要转,当地一时找不到能容下这么多人的公共场所,只能安排临时住处。住得差,加上外面传来的消息,农工们开始怀疑自己是被卖作苦力,队伍发生骚动。

在家乡应下的是去南洋种地,走到半路,眼前却是一处临时落脚地,下一段航程还没开始。光靠出发时的一番许诺,已经不够了。黄乃裳出面解释,澄清谣言,这场误会才平息下来。

同乡带人出门,带队的人从来都要对一串眼前的事情负责。船怎么转,人住在哪里,到了能做什么,乡亲会一件件看。把队伍带到岸边只是开始,大家要的是在那边真的能吃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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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3月16日,黄乃裳随第二批乡亲抵达诗巫。这一天后来成为新福州开垦的纪念日。对刚来的农工,庆祝还很遥远,先得面对分到手里的地。

每名农工分到5英亩,地上有树木、荆棘,要先清理。住的是用当地树叶、树皮等材料搭起来的房子。先种的作物,是能较快收成的蔬菜和番薯,瓜豆、芋头、木薯也成了早期生活中的食物。

种下去的东西得等,日常吃穿却不能等。黄乃裳便在江边开起小店,面向垦民出售米、盐、糖、布和咸鱼。清理一块地的人,也需要能买到盐、买到布的地方;农业聚落要留下来,周围的买卖便跟着长出来。

招人的事情也没有停。帮办力昌原本和黄乃裳一起往返,1901年9月,黄借来钱,交给力昌带回福建继续招工。结果招工没有办成,力昌病故了。

同年12月,黄乃裳把力昌的家属送回福建,再亲自续招下一批农工。到1902年,又有五百余人从多个县报名,5月离开福州,6月到了诗巫。三批合在一起,抵达的垦荒者共有1118人。

把这几次往返放在一起,就能看出这条路怎样被走出来。先去看地,再带队出发,处理半路的意外,安排留下来的补给,这些事情都要分头去做。一个家庭决定出海时,面对的已经是一群乡亲共同做着的事。

不过,上了岸也没有一张现成的成功账单。早期耕作有挫折,新的气候和水土需要摸索,开办垦场的借款还得设法偿还。1904年,黄乃裳离开诗巫回乡,留下的人继续经营自己的生活。

橡胶种植此后逐渐发展,给当地带来新的收入。开荒种地的聚落,也在长出更多做买卖、靠手艺吃饭的家庭。「新福州」这个名字能留下来,就有赖于一代代人在这里找到继续生活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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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向后推,走进诗巫老街,能碰到一个很家常的变化:菜农的下一步,不一定还是种菜。

福州林家的林友书,早年在郊外种菜,收成以后,自己把菜带到马克律的老市集去卖。地里的活做完,还要把菜卖出去,老市集就是他与顾客打交道的地方。

后来,他听说市集对面有一家杂货店准备转让,便把店接了下来,经营顺义发。卖菜时,他把自家的收成送到市集;接下店以后,他有了一个固定铺面,做起日常杂货生意。

到2020年,这已经是一家三代人经营的老店。林友书的儿子林操賰也在店里做事,长寿面线按顾客要的量称着卖。农家生计变成街边铺面,家里继续往下做的事情,也随之变了。

这家店还有一种很老的收钱办法。绳子两头各系着一只铝罐,罐中的钱币让两边保持平衡。要收钱、找零,把靠近自己的罐子拉下来就行。

林操賰用过收银机,最后还是觉得钱罐更方便。日复一日的小额买卖,留住了他熟悉的做法。店里做的事也很实在:顾客要多少,就称多少,钱收好,货交出去。

三代人的故事,落在一间店里,就没有那么遥远了。林友书从郊外来到市集,接下对面的铺子;下一代接着应付每天的售卖和找零。同一个家庭的饭碗,在种菜和卖货之间换了形状。

福州人在这座城里留下的生计,也不止这样的家传店。还有下一代走出家里的老行当,去学一门完全不同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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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巫有位福州裔裁缝,英文名叫 Ling Ee Ching,街坊叫他阿清。他出生在民丹莪的割胶家庭,父亲下班以后还在自家的胶园劳动,母亲也割胶。他却没有一直沿着家里的路走下去。

念完初中三年,阿清先做机械修理,接触的是扳手、零件。后来喜欢上服装制作,又去新加坡学习裁缝基础。回到自己的工作里,他不断看讲设计、裁剪和潮流的杂志,靠着做和学,把手上的工具换成剪刀、针线、尺子。

到2018年,阿清已经做了近30年裁缝,在诗巫经营着 Mr Tailor。店内用着一张上世纪60年代的木制裁衣桌,他自己动手做衣服。做西装的原料,又能从意大利来到这张桌子上。

阿清参加国际比赛做过两件西装,每件花费4000令吉,用的是意大利羊毛布,设计里放进了砂拉越犀鸟和大王花的图案。家里的上一代靠割胶劳动,他这一代靠的是裁剪和缝制,还要让服装有自己的样子。

参加比赛的钱,也得慢慢攒。到2018年谈起这件事,阿清说,过去十年一直在为参赛存钱;带朋友去帮忙布展,付模特费用,加上其他开销,都得准备。

2016年,他第一次参加马来西亚时装周,带去15件男装。对一个经营小店的裁缝来说,衣服得先在工作台上做出来,然后再带出去,让同行和顾客看见。这条路与早年那批乡亲出海开荒不同,却同样要靠一份可以拿得出手的劳动。

回到诗巫的店里,他接到的还有婚礼生意。新郎来订一身特别的西装,他替客人裁剪、缝制,让衣服成为婚礼的一部分。国际比赛和街坊的生活,就在同一位裁缝的工作里碰到了一起。

我喜欢这样看「新福州」:早年一群人跟着同乡过海,最迫切的是有地可种、有饭可吃;等到家庭扎下根,后辈的选择就开始长出分岔。可以守着老店,也可以去外面学手艺,再在诗巫经营。

黄乃裳带队时,要一次次返回福建继续接人。后来的家庭则要不断回答另一个问题:已经在这里生活,下一代还能做些什么?杂货店、裁衣桌,都是普通人给出的回答。乡音能够传下去,背后也要有这些日常生活作为依托。

如今诗巫仍保留着纪念黄乃裳的道路、公园和学校。这个闽清人留下的名字,与许多普通家庭的生计一道,成了当地记忆的一部分。纪念最早走出去的人,也是在记住:当年的路,是许多人共同走过,才渐渐成为家。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