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四六年夏,华东前线像被重兵压了一层又一层。国民党以五十八个旅约四十六万人扑向华东,苏中这一角,李默庵带着五个整编师十五个旅十二万人,从南通、泰州、靖江一线往里挤。我军华中野战军才三万余人,步枪破炮、脚板子硬。粟裕没讲价钱,只说先在内线打几仗,看清敌人弱点再走。谁都捏把汗:这么少的兵,怎么扛这股洪流?

【上篇】

第1章

七月刚进中旬,苏中热得人嗓子冒烟。田埂上的稻子还没完全黄,长江北岸的兵已经动起来了。南通、靖江、泰兴、泰州这几个地名,原先在老百姓嘴里是赶集、装船、卖棉花的,现在全成了驻兵点。

华中野战军司令部设在如皋、海安一带的村镇里,房子不新,桌上铺着军用地图,红蓝铅笔画的线绕着宣家堡、泰兴、如皋、海安转。粟裕站在图前,手里拿着一份份侦察报告。报告上写得很直白:第一绥靖区李默庵手下五个整编师,整编二十一、二十五、四十九、六十五、八十三,加整编六十九师九十九旅一部,总共十五个旅,约十二万人。我军能直接拉上战线的,十九个团,三万出头。

有人看这数就摇头。三万对十二万,一比四,还是人家美械多、汽车多、山炮多。司令部里一个参谋小声说:“要不按上面最早的意思,主力去淮南外线?”粟裕没急,用手指在苏中地图上敲了敲:“部队就在家门口打,群众熟,粮弹补得上,伤员有人抬。出去打不是不行,但先在家门口打几仗,把敌人脾气摸透。”

这话说得平,不像喊口号。可底下人都明白,这等于把最硬的担子搁自己肩上了。华东全局五十八个旅压过来,苏中这块先接住十二万,不讨价还价。

那些天,各纵队在抓紧收拢。第一师、第六师从如皋海安一线往预定位置靠,第七纵队守海安周边,第十纵队在邵伯、高邮方向警戒。地方民兵把渡口、电话线、小车子全组织起来。老百姓不清楚大军怎么调度,只看见夜里一队队人过村,步枪背在背上,米袋搭在肩头,有的人草鞋都磨白了。

七月十日前后,侦察员不断回来。消息一条接一条:敌人打算多路同时动,泰州方向出泰兴、宣家堡,南通方向奔如皋,靖江方向配合,扬州方面盯邵伯。整编八十三师那个十九旅,先头放在宣家堡、泰兴城边;四十九师要从南通往如皋插;二十五师一部准备从扬州攻邵伯。李默庵的算盘是几把刀一起伸进来,把苏中切成几块,再占海安,往淮阴去。

粟裕和谭震林商量,不等敌人全展开。你十二万人一块压,我三万人硬顶是傻;可你哪一路先露头、哪一路孤立、哪一路骄,我就先打哪一路。这个思路不花哨:集中自己能集中的团,对敌人一两个点形成几倍优势,打了就走。

七月十三日,决定先动宣家堡、泰兴。选这两个点,很多人一开始想不通。宣家堡守的是整编八十三师十九旅五十六团加旅属山炮营一部,泰兴城里也有十九旅一部。八十三师是美械底子,装备好,训练也硬,按老习惯应该先挑弱敌。粟裕的判断相反:敌人以为我们不敢碰硬,把硬的点先敲掉,他全盘节奏就乱;而且宣家堡、泰兴位置靠前,打下来能打乱南通、泰州两路协同。

第一师领宣家堡,第六师领泰兴。部队从如皋、海安一带出发,白天隐蔽,傍晚行军。七月十三日黄昏,宣家堡外围先接火。五十六团依托村子围墙、地堡、民房,山炮营偶尔打几发,火力比一般国军硬。我军开头用两个团从东、南方向摸,月亮亮得厉害,近到几十米就被机枪压住。副师长陶勇到前沿转了一圈,回来把各团干部叫齐:“今夜不蛮攻了,先围住,明天看地形再定。”

这一夜没硬拼是对的。战士们在壕沟里趴着,听对方山炮偶尔响,听村里骡子叫,听自己人低声传口令。宣家堡不大,土墙高,几个地堡交叉火力,真要硬冲,一个连一个连填进去不划算。

十四日白天,干部轮流看地形。宣家堡西北角围墙旧一点,外面有道干沟,沟边长着柳树。侦察说敌人西北守兵少一个排,重机枪主要放在东南。陶勇拍板:主力从西北挖交通沟接近,东南做佯攻,另留打援部队在宣家堡到泰兴之间等敌人援兵。

当天晚上总攻。交通沟起作用了,突击班抱着炸药包、手榴弹往前爬,先炸地堡。山炮营那几门炮被我军迂回分队压住,没打出几轮。村内国军五十六团开始还依托街屋抵抗,后来西北口一破,整个防御就歪了。我军从缺口往里灌,逐屋争夺,不跟对方在开阔地硬对射。到天快亮,宣家堡守敌大部被歼,少数往西南跑,被打援部队在纪家沟、郭家寨一带截住。

泰兴那边,第六师十四日扫外围,夜里总攻。泰兴城比宣家堡大,国军十九旅一部加地方武装缩在城内几处要点。攻城部队用迫击炮、轻重机枪压顶点,突击队搭梯子、穿小巷。城里街巷窄,大部队展不开,正好用小群多路:一个排分三个组,一组封屋顶,一组沿墙根,一组从敌后胡同插。打了一夜,外围据点基本清掉,残敌守核心工事。

宣泰这一动手,李默庵那边立刻乱了。他原定几路同时往里推,结果泰兴、宣家堡先挨重锤。八十三师其他部队想增援,又被我军打援位置拦着。十五天不到,宣家堡、泰兴两处歼敌三千左右,光宣家堡就吃掉五十六团加山炮营一部,泰兴也重创守军。

打完这两处,司令部没高兴太早。粟裕跟各师说:初战赢了,但敌人主力没动。四十九师还在南通往如皋走,二十五师盯着邵伯,二十一等师在泰州、黄桥一线。我们三万人,不能在一个地方恋战。部队立刻转移,把伤号交给地方,把缴获的子弹、山炮弹点数后重新分配。

夜里行军,第一师一个班长姓费,叫费长根,不识字,但背地图背得熟。他跟新兵说:“别看咱们步枪老,打宣家堡那会儿,国军山炮也没吓住人。关键是干部知道从哪下口。”新兵问他怕不怕,他笑:“怕,谁不怕?可你怕也得上,不上家里田就被拉壮丁了。”

这时候的苏中,村头贴着支前榜,妇女在碾米,男人在修担架。江风从南通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潮味。所有人都知道,宣泰只是开头。十二万敌兵不会因一仗就退,后面如皋、海安、李堡、邵伯,一道接一道。粟裕把地图卷起来,只丢一句:按敌人漏洞打,不按他人数打。

第2章

宣泰刚停火,如皋城南的土路上已经全是国军脚印。四十九师从南通出发,沿着通如公路往北走,目标是先占如皋,再配合泰州、靖江两路合围海安。李默庵的想法很直接:苏中三万共军,宣泰被打一下,必然收缩;四十九师快速插如皋,其他路跟上,把华中野战军堵在黄海和长江之间。

但他小看了粟裕“不按常理”的打法。宣泰结束才两天,我军主力不守城,不停在泰兴,第一师、第六师掉头往如皋方向走。部队白天睡觉,傍晚出发,夜里急行军。七月十七日前后,侦察确认:四十九师分两股,一股由师部带二十六旅走南线,一股七十九旅走侧翼,整体队形拉得长,彼此空隙大。

司令部在如皋北面一个小村开会。粟裕拿红笔在公路上画圈:“敌人以为我们刚打完宣泰,要喘气。他不喘,我们更不喘。集中一、六师,先打如皋以南这一股,争取把四十九师师部连同二十六旅大部吃下,七十九旅另寻机会割。”谭震林点头:打援、打侧、打头分开,别让他抱成团。

这个决心下得狠。三万人刚跑完宣泰,没怎么休整,又奔一百多里。可不打如南,等四十九师进如皋、和泰州路敌人连上,苏中腹地就破了。战士们不懂大战略,只听班长传话:“敌人送一段漏洞来,咱们别让他合拢。”

如南这一仗,关键是奔袭和分割。第一师走左,第六师走右,第七纵队在如皋城边做机动警戒,地方武装在公路沿线放冷枪、破电话。七月十八日拂晓前,我军先头在如皋以南宋家桥、杨花桥一带咬住四十九师前卫。国军四十九师是中央军系统,装备以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为主,部分单位有迫击炮,整体比八十三师略杂,但火力仍强于我军。

我军不跟它在公路上硬碰。先以小部队正面缠住,主力从东西两侧绕。费长根那个班分到左路,夜里过玉米地,露水把裤腿全湿了。班长低声骂:“玉米叶子像刀,割得腿疼,也比挨机枪强。”他们摸到国军侧后一个排哨,先扔两枚手榴弹,乘着爆炸冲上去。排哨没来得及发报,人全被按住。

十九日白天,如南主战场打成几块。四十九师师部带二十六旅被围在几个村庄里,七十九旅被隔离在另一侧。我军集中轻重机枪封村口,迫击炮打敌集结房屋,突击队分组逐院攻。国军开始还指望泰州方向援兵,可泰州到如皋中间有我军打援纵队,电话线又被民兵剪了,援兵迟迟不来。

打师部最难。师部有警卫营,有电台,有迫击炮,村庄四周挖了交通壕。我军一个团从北攻,一个团从西插,另留一个营在东南假攻。上午强攻一次,被重机枪压回;下午改法子,先让小炮班轰掉村边两个地堡,再派爆破组送炸药。炸药一响,围墙缺个口,突击队跟着烟进去。国军师部乱了,电台人员收拾箱子要跑,被外围哨兵截住。

到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如南基本收口。四十九师师部、二十六旅大部被歼,七十九旅也被打残一部。此战歼敌约一万,俘敌数千。缴获里有一批迫击炮、轻重机枪、子弹,还有几部电台。司令部连夜把电台调给纵队,把机枪挑好的下发主力团,子弹按人头重分。

可仗打完,问题也来了。部队连续急行军、连续攻点,人困得站着能睡着。如皋城里支前队抬伤号,老百姓把门板卸了当担架。一个老大娘端稀粥给战士,说:“你们别全累死,后面还有好几路呢。”这话不中听,但实在。

粟裕在如南战后总结会上不夸战果,先说毛病:一、奔袭距离太远,部分连队到战场没时间看地形;二、打师部时起初正面用兵多,伤亡不必要;三、缴获管理有乱,个别单位私藏子弹。他让各师照三条改,下仗不犯。

这时候,敌人那边也在变。李默庵看四十九师垮了,不敢再几路同时冒进。他改法子:以海安为总目标,多旅密集推进,先占海安,再谈向北。整编六十五、八十三残部、二十一师、二十五师一部,全往海安方向压。七月下旬,海安以南公路上天天有汽车、有步队。

我军如果硬守海安,三万人对五万多精锐,不划算。粟裕定了个反常规:海安不硬死守,用第七纵队加地方武装做运动防御,主力第一、第六师撤到海安东北休整,等敌人露出破绽再打。这个决定很多人不理解,老百姓更纳闷:“海安不守,鬼子……不,国军不就进来了?”可战争不是一城一地,是把敌人有生力量一口口吃。

第七纵队当时在海安以南,四个团,三千多人,对敌五万多。任务不是守住不让进,是拖、是耗、是让敌人每天付代价。纵队长给各团下命令:村庄分段,白天放警戒,夜间摸哨;敌人进攻就利用河道、土圩、高粱地迟滞;不跟它拼消耗,打一阵换一个阵地。

七月三十日到八月三日,海安运动防御打了四五天。国军多旅轮着上,先用小炮轰,再步兵冲。我军在正面放少量人,主力藏在侧后。敌人冲进一个村,发现只撂下几个伤员和空工事;追到河堤,又被侧翼轻机枪点名。几天下来,我军伤亡二百多,毙伤敌军三千多,敌我伤亡比约一比十五。

费长根他们班这时候调到海安东北待命,没上主防。他跟新兵说:“你看七纵那帮兄弟,人不比咱多,枪不比咱好,硬是让几万敌兵走不快。这就叫熬。”新兵问啥叫运动防御,他挠头:“就是不打死守,咬着他、绊着他,等咱大部队从背后敲。”

海安这一段,表面是我军“退”,实际是把敌人节奏拖慢。李默庵以为共军打了如南就顶不住,催各旅加紧占海安。可他越往里进,兵力越散:海安、如皋、泰州、黄桥、邵伯全要人守,十五个旅被拆成一串据点。粟裕要的就是这个散。

八月初起,司令部把第一、第六师从海安东北拉出来,开始看李堡。李堡在如皋、海安之间,敌人刚换防,新老部队交接最乱。侦察报:原守军准备撤,接防的没到齐,电话、口令、阵地都半生不熟。这又是个漏洞。

但这时还不能说打就打。宣泰、如南、海安三仗下来,部队缴获多、疲劳也多。粟裕让各师用两三天整编新兵、修枪、补粮,同时派侦察潜进李堡周边。他自己夜里看地图,听外面青蛙叫,对参谋说:“敌人十二万进来,我们已经啃掉两块。后面李堡、丁堰、邵伯、如黄,哪块先熟,先摘哪块。不跟他比谁人多,只比谁少犯错。”

如皋城外,支前队把新缴的子弹装进木箱,用牛车往东北送。江面上偶尔有国军巡逻艇的灯,村里狗叫两声又停了。三万人的华中野战军,背着补了又补的粮袋,在十二万重兵缝里找下一个突破口。谁都累,可没人再问“扛不扛得住”——宣泰、如南已经把这句话答了一半。

第3章

八月上旬,海安让敌人占了一部分,李默庵高兴得太早。他给下面各旅发通报,说共军主力已经被拖垮,接下来要“分兵清剿”,每个据点派固定部队,海安、如皋、泰州、黄桥连成线。可他不知道,分兵正是粟裕等着的事。

李堡这块,位置很巧。它在海安东、如皋北,像一根钉子把两城交通钉住。国军原计划以二十一师新七旅守,四十九师一〇五旅部分接替,结果换防命令下得急,时间没对上。老部队等撤,新部队没带全通信器材,阵地口令还用旧字,夜里哨兵答话都打磕巴。

华中野战军司令部拿到侦察报告,当天定案:打李堡。兵力不贪多,集中第一、第六师加第七纵队一部,对李堡守军形成几倍优势。打法不复杂——先围后切,先吃刚接防、没站稳的那一部分,再把可能来援的老部队拦在半路。

八月十日前,各部队开始向李堡周边摸。白天太热,行军全放傍晚和夜里。费长根他们班从海安东北出发,走小道,过几道灌溉河。班长事先嘱咐:过河别响水,鞋脱了顶头上;遇国军巡哨不急着开枪,能绕就绕,真碰上再用手榴弹解决,别打连发暴露位置。

十号傍晚,李堡外围先动手。我军先清掉几个堡寨和交通哨。李堡本村有土围子,国军新七旅一部加一〇五旅部分人员刚进阵地,重机枪还没全架好。我军从西北、东南两个方向挖交通沟,迫击炮推到距村七八百米,专门打敌集结院子和炮位。

头一夜打得很紧。国军新接防,不熟悉地形,打电话到海安求援,线路却被我军便衣和民兵切断。海安那边老部队听说李堡被围,半夜出兵来救,走到半路被第七纵队打援支队拦在河东。打援这边不硬顶,利用河堤、村庄节节拦,国军援兵走走停停,天亮都没到李堡。

十一号白天,主围部队收紧。李堡内国军想突围,第一次从东门出,被轻机枪压回;第二次从西北沟里钻,被突击班用手榴弹堵住。下午总攻信号一发,交通沟里的人一齐上。费长根抱一捆手榴弹,跟在爆破组后头。爆破组炸开土围子一角,他跟着冲进巷子,看见国军一个排长坐在院里发愣,枪靠墙边,连喊投降。

李堡这一仗不到二十小时,歼敌约一个半旅,俘毙八千上下。具体数字各份材料略有出入,但方向一致:新七旅、一〇五旅部分被吃,援兵没救成。缴获里以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八二迫击炮为主,还有一批电话机和文件。司令部最看重文件,从里面翻出敌人下一步分兵驻守计划——哪村放一个营,哪镇放一个连,全有。

拿到这份计划,粟裕跟谭震林说:“他越分,我们越有的打。”李堡一胜,敌人“清剿”部署当场漏风。李默庵急令把海安、如皋之间大点加兵,小点又不敢撤,结果中点和中点之间空隙更大。

这时候部队也到了一个拐点。打宣泰是初战,打如南是奔袭,打海安是拖敌,打李堡是抓换防。干部战士慢慢摸着一套打法:不跟敌人比总人头,专找它孤立、疲劳、换防、补给慢的地方;打了不恋战,缴完就走;伤号交地方,子弹重组,第二天还能打。

但上篇不能只写胜。李堡战后,第一师一个团总结,说自己追击时太散,把一个国军连放跑进如皋。第六师一个营攻村时没先封敌炮,被八二迫击炮伤了几个人。粟裕把这些事拿到会上说:“下回打丁堰、林梓,别再犯。小漏洞不补,碰上大点就要命。”

丁堰、林梓在如皋、南通之间,属敌人后方交通线。李默庵把“清剿”后方交给交通警察总队,加少量正规军残部。交警总队装备不差,有卡车、有美式卡宾和冲锋枪,但兵力分散,野战经验不如一线步兵。林梓、丁堰各放几个大队,配合地方武装守仓库、守电话、守公路。

司令部判断:主力如果直接再打如皋城,敌人已有准备;不如插到它后方,打丁堰、林梓,把如皋、南通交通切断,再逼出黄桥、海安兵力调动。这个决心有点险,等于我军深入敌后,侧翼全靠地方武装掩护。但三万对十二万,不险没胜算。

八月二十日前后,各部队开始向丁堰、林梓运动。为了不惊动如皋守敌,主力走夜间小道,沿途由地方党员带路。费长根班里有个如皋籍战士,叫老于,不叫于什么,就姓于,家里在丁堰卖豆腐。他跟班长说:“丁堰东头那座砖窑我小时候去过,国军若把窑当火力点,得从后坡上,前门全是射界。”这话被侦察员记上,后来真用上。

行军那几夜,天气闷。战士背步枪、手榴弹、米袋,有的人还扛迫击炮管。脚板上全是汗,鞋底磨得发烫。经过一个村子,民兵端出凉水,不准多喝,每人抿两口润喉。费长根说:“打宣泰那会儿没这么渴,打李堡没这么累,这回插敌人腚后,比正面还熬人。”

二十一日夜,丁堰、林梓同时动手。打法分两块:一部佯攻海安、黄桥方向,牵住敌人主力不往南回;主力集中打丁堰、林梓交警。交警仗装备,开始用卡车机枪和街边工事抵抗。我军不硬冲大路,先派小组绕砖窑、绕车站、绕仓库。于姓战士带一个组从砖窑后坡摸上去,扔两枚手榴弹,把窑顶重机枪打掉。

林梓更好打一点。交警大队分散住几家粮行和镇公所,夜间警戒松。我军突击队用剪刀剪开铁丝网,先占镇公所,再逐院清理。国军几辆卡车想出镇报信,被预先放在路口的树干挡住,机枪手一个点射,司机不敢动。

到二十二日,丁堰、林梓基本解决。歼交警五个大队加部分地方武装,人数约数千。缴获多是美国援蒋物资:卡宾枪、汤姆逊、子弹箱、电台、被服、药品。华中野战军当时最缺这些,尤其是子弹和药。支前队连夜用牛车、小船往如皋东北拉。费长根第一次摸卡宾枪,觉得轻,跟班长说:“这玩意近战好,远了不如咱老套筒稳。”班长笑他:“缴来归公,别想着带回家。”

丁林一打,如皋城里国军立刻慌。它向南通的交通断了,向海安的补给也悬。李默庵急调黄桥九十九旅往如皋增援,又催二十五师从邵伯方向做策应。他这一调,反而把如黄公路、邵伯两个漏洞同时露出来。

司令部拿到调动通报,八月二十三日后开始看两步棋:一步是邵伯,由扬州北上的二十五师黄百韬部要攻;一步是如皋到黄桥公路,九十九旅往如皋走,途中可能碰上我主力。这两步若同时打,兵力会紧。粟裕定顺序:邵伯先放第七、第十纵队一部守,吸引二十五师;主力埋在如黄公路侧翼,等九十九旅出来再吃。

到第八章写邵伯、如黄前,先把这口气吊住。八月二十三日夜,邵伯前线已经听见对岸汽车声。如黄公路上,侦察员化装成小贩,在黄桥、如皋之间来回跑,把九十九旅出发时间、随行行李、前卫后卫全画成条子送回。费长根他们班被编入预备,夜里蹲在如皋东北玉米地里,蚊子咬得人直抽手。他跟新兵说:“别急,前面丁林刚缴了卡宾,这回若打公路,估计又有大货。可大货不好拿,得拿命换。”

玉米地外头,电台滴滴答答。司令部地图前,粟裕用红笔把九十九旅路线圈出来,又用蓝笔圈邵伯。两边都要打,先打哪头,决定下一场是翻身还是被反咬。所有人都知道,李堡、丁林只是把敌人搅乱;真正让十二万进犯军疼到骨头里的,还在邵伯和如黄这两下。

第4章

邵伯在扬州、高邮之间,靠着运河。八月二十三日以后,整编二十五师从扬州往北压,目标很明白:拿下邵伯,再顺着运河、公路配合其他路往淮阴方向去。二十五师是国军系统里能打的一支,部分美械,有山炮、有工兵,黄百韬当时负责指挥这部分进攻。

华中野战军这边,邵伯不能丢太轻易,但也不能把主力全押在这里。粟裕的摆法是:第十纵队加第七纵队一部、地方武装守邵伯,构运河堤、村庄、镇区三层防御;第一、第六师不放在邵伯正面,而是藏在如皋、黄桥之间,等二十五师在邵伯咬住后,去吃如黄公路上调动的九十九旅。这套两线同时用兵,最怕情报慢、协同错。

邵伯前线头两天很苦。国军从扬州北面分三路:一路沿运河东堤,一路走公路,一路从西侧水网小道插。工兵架浮桥,山炮打堤坝后面的我军阵地。第十纵队不跟它硬拼炮,把重机枪、迫击炮放在镇后和侧堤,步兵藏在运河土堰后。国军冲上来,先过开阔地,再爬堤,刚好进轻机枪和手榴弹距离。

费长根他们班没去邵伯,但在如黄待命时听邵伯来的通讯员讲过:国军山炮一响,土堰塌一层;可他炮打完,步兵一露头,我军从堰后冒出来点名。邵伯守军伤亡不大,国军每天往前挪一点,都要丢几十人。四昼夜下来,邵伯方向毙伤二十五师两千左右。

黄百韬那边越打越急。他本来想速取邵伯,再配合如皋方向合围。可邵伯像块浸了水的硬木头,啃不动。更麻烦的是,他很快得到消息:如黄公路上九十九旅被华中主力咬住,情况不妙。他怕自己侧后也出事,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猛攻。

这头说如黄。九十九旅隶属六十九师系统,从黄桥出发往如皋增援。李默庵调它,是因为丁堰、林梓被拔后,如皋孤立,需要有人把南线和西线连起来。九十九旅带炮兵小队、辎重队,沿如皋—黄桥公路走,速度不快。它一出发,我军潜伏侦察就把节点报回:前卫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旅部跟在哪,后卫带多少行李,全有数。

粟裕定如黄打法,不一开始就全围。先放前卫过去一段,打它旅部和后尾;再派一部从侧面切公路,把整支队伍分成几段。第一师、第六师分两路埋伏,第七纵队一部卡空隙,地方武装在黄桥、如皋两头做假动作,让国军以为如皋、黄桥都不空。

八月二十五日,如黄公路战斗发起。头一天夜里,我军小部队先把公路上几座小桥破一点,又在关键路口放倒大树。九十九旅前卫过了几个村,旅部和中段还在公路上慢慢推。天将亮,侧面信号弹起,第一师从东、第六师从西同时压。国军旅部被堵在一段开阔公路上,汽车、骡马、电台全挤着,重机枪来不及下架。

打旅部最吃火力协同。我军迫击炮先打国军汽车队和炮兵小队,重机枪封公路两侧麦垛,突击班分组从沟里上。九十九旅开始还组织反冲,用两个营从北路想撕开口子;我军不打散,用预备队从反方向兜,把它重新压回公路。费长根这回分到清理后尾,他们班先碰到国军一个辎重排,赶着几辆独轮车、几匹骡子。班长低声喊“围住别打急”,结果对方看被包围,十来个人把枪放下。

到二十六、二十七日,如黄主战场扩大。国军从如皋又派出援兵,企图接九十九旅;黄桥方向也有小股动身。粟裕不跟它一对一救,用打援纵队在公路侧后卡点,主力继续吃九十九旅本队。这一阶段,国军一八七旅、七十九旅一部也被牵进来——有的材料写如黄整体歼敌两个半旅、约一万七,有的按七战统算归到后期总和;不论数字口径,现场态势是我军对被围点形成数倍优势,对援兵用阻击和小范围机动消耗。

打如黄最讲究“边打边转”。一个村庄吃掉一部分,立刻把部队抽到下个路口;缴获的子弹当场补入连队,伤员用担架转支前站。费长根看见一个新兵原来用老汉阳,打了一天换成中正;另一个老射手把缴来的捷克式轻机枪擦了三遍,说“这枪凉快,连发不卡”。可司令部不让人贪装备:卡宾、冲锋枪数量少,优先给突击组和侦察员;步枪、轻机枪补主力排;山炮、迫击炮集中纵队,不撒给连队自用。

邵伯和如黄两边消息互通后,黄百韬更不敢硬。他听说九十九旅在如黄被围,自己侧翼若再深出邵伯,怕被回头切。八月二十六日前后,二十五师逐步收兵退回扬州方向,邵伯守军没追远,只在外围清扫残敌。邵伯这一处,从“死守”变成“把敌人拖退”,目的达到了。

如黄这边到三十一日基本收口。被围国军成建制裁掉,援兵没接上。华中野战军把俘虏集中看管,愿意留下的整编入伍,不愿的按政策放还;枪械、弹药、被服、电台统一点收入库。司令部当天算账:宣泰、如南、海安、李堡、丁林、邵伯、如黄七次加起来,歼敌六个旅多、加五个交警大队,总数五万多,占进犯苏中十二万的四成以上。

可上篇写到这,不能收。七战有大胜,但华东全局还压着五十八个旅。李默庵丢了几旅,仍控制南通、泰州、靖江一些点;黄百韬退扬州,不等于不再来;如皋、海安之间还有国军残点,淮南、淮北方向山东野战军也在另外打。粟裕在如黄战后对干部说:“七战是内线开头,不是全胜。敌人还会换法子,我们别飘。”

八月三十一日夜里,部队在如皋东北休整。费长根坐在豆秆堆上,把一只卡宾枪拆了又装。班长问他累不累,他说:“宣泰不累是假,如南不困是假,如黄不慌也是假。可打到现在,国军十二万进来,被咱们啃掉四成,心里比刚开战踏实。”班长点头:“踏实归踏实,明儿还不知道往哪走。上面不喊口号,只找漏洞,咱们就跟着找。”

江风从南通方向吹来,带着河水腥味。司令部油灯底下,地图又铺开了:邵伯退敌后,扬州方向会不会再抽二十五师配合其他路?黄桥九十九旅没了,泰州二十一、六十五还会不会往海安补?淮南、淮北若吃紧,华中主力要不要西移配合陈毅山东野战军?这些问题都没结。三万人的华中野战军,在七战之后有了经验、有了缴获,可面对几十个旅的华东全局,仍像在一口大锅里撇浮沫。谁都清楚,下一阶段比七战更考人。

第5章

七战七捷的名声传开后,苏中各县都热闹,支前队越来越顺。可司令部里没人庆功,粟裕把各师干部留下来,专门算“后账”。他说:“七仗赢了,但我们还是三万来人;敌人华东五十八个旅,苏中丢的旅会补,新点会变。接下来不是想再打几个漂亮仗,是想怎么不让七仗白打。”

后账先算补给。宣泰缴了八十三师部分山炮和子弹,如南缴了四十九师迫击炮、机枪、电台,李堡缴了换防部队文件和部分火器,丁林缴了交警美式卡宾、药品、被服,如黄缴了九十九旅和援兵的步枪、轻机枪、弹药。数量看着多,分到十九个团并不宽。步枪弹每人补到三五发基数就算不错,机枪弹更紧;山炮有弹但炮手少,迫击炮有炮但观测不专业。粟裕定规矩:弹药按“下次主攻”优先,不是哪个团喊得响就给哪个团。

再算人。七战下来,我军也有伤亡。各师把伤愈兵、补充民兵、俘虏整编兵混编。费长根那个班原有九人,宣泰伤一、如南伤一、如黄伤一,补了两个如皋民兵、一个丁堰交警俘虏投降后整编的年轻人。新补的俘虏兵会用卡宾,但不懂我军小组战术。班长不歧视,只天天教:过沟怎么投弹,进院怎么封屋顶,遇重机枪怎么绕,不让他死记“勇敢”两个字。

九月起,敌人调整明显。李默庵仍管第一绥靖区,但苏中十五个旅被敲掉一大块后,改“点线守备”:南通、靖江、泰兴、泰州、黄桥、如皋、海安各放固定部队,公路、运河分段巡逻。它不主动大合围了,靠据点消耗我们。另一起变化在外部:山东野战军淮北方向、淮南军区各自顶着其他国军;华东全局五十八个旅不是只打苏中,可苏中一旦松动,敌人就会把泰州、黄桥兵力抽去打淮阴、淮北。

粟裕和谭震林反复琢磨一个事:苏中内线还要不要继续打?如果只守七战成果,敌人据点越修越硬,我们小股吃不动;如果全军西移配合外线,苏中群众刚支前,根据地会受压。最后定的是“内线继续找小漏洞,主力适时向西、向北配合”。这不是口号,是看兵力、粮弹、情报后的笨办法。

九月到十月,上篇情节放在“据点缝里找仗”。先拿小点试。比如海安东南几个国军排级据点,依赖公路补给,白天人多、夜里松。我军用地方武装每晚破路、割电话,主力挑一个据点突然围,两三个小时解决,缴几挺机枪、几千发弹就走。费长根班参加一次打小据点,过程不轰轰烈烈:夜里爬到竹篱外,先掐电话,再投弹炸地堡,国军一个排刚起床就缴枪。班长说:“大仗吃旅,小仗吃排,积起来也是仗。”

可小仗也有小仗的难。国军据点修了地堡、铁丝网、照明柴堆,美军顾问之前教过“固定守备”。它不追你,你打一个,旁边据点不救,等你走它又回来。司令部发现:单纯打小点,缴获得有限,部队还容易疲。要打乱敌点线,得打“交通三岔口”——既是补给点,又是几路电话、几股部队换防的地方。

十月初,侦察盯上如皋、黄桥、海安三角里一个叫“白蒲—林梓—丁堰”反复点。丁林已打过,白蒲又成国军补丁。国军把交警残部加正规军一个营放白蒲,守如皋南通之间运河、公路转运。打白蒲不属七战正表,但属上篇延续:主力不从正面攻城,用第七纵队地方化部队长期围困、主力间歇突击。白蒲一围,如皋南线国军每天得派车队送水送弹,车队一出来,我军在公路侧沟打伏击。

伏击这章要写细。不是“设埋伏全歼”,而是小群多组。费长根班负责在公路柳树下看车灯。国军两辆卡车加一个排护卫,夜里开大灯。我军不急打头车,等头车过、二车到,轻机枪点轮胎,手榴弹投车厢,护卫排下车乱跑,被侧沟两个班包。一次伏击缴卡宾七八支、子弹十几箱,抓俘虏十几个。这样的仗不惊人,但把如皋国军补给拖瘦。

同时,司令部盯淮阴方向。陈毅率山东野战军一部在淮北、淮海间活动,华中如再向西配合,可减轻淮南、淮北压力。粟裕不把三万全西调,先派第十纵队、第七纵队一部北向高邮、宝应做机动,第一、第六师仍在中部如黄、海安缝里待机。这样苏中不失,外线有接应。

这期间写人物落地。费长根班里那个丁堰整编兵,叫小佟,原先交警总队,会用卡宾,第一次跟我军伏击手发抖。班长不骂,让他先投弹不射击。第二回打小据点,小佟扔两枚手榴弹炸开地堡口,回来吐了半天,后来说“比在交警队守仓库踏实,那时不知为谁守”。这类转变不写高大,写他夜里补鞋、把卡宾拆了给班里老机枪手换零件,慢慢像自己人。

还有地方群众。如皋一个妇救会主任,不取名禁用人,只叫“周家婶子”,每天带人送饼、收鞋、转伤号。她跟费长根说:“你们打宣泰我送米,打如南我摊饼,打如黄我守渡口。你们别嫌老百姓慢,慢是慢,可不会把你们卖喽。”这类对话把战争拉回普通人:不是只讲歼敌数,讲谁在背后扛粮、扛门板、抱孩子躲炮。

到十月中,敌人又变。李默庵看小点老被吃,开始搞“分区滚动”:以泰州为枢,黄桥、海安各抽旅级部队,定期联合巡逻,不长期驻小点。这法子对我们不利——它小点少了,大点兵多了。司令部决定不再天天打排级据点,改抓“ patrol合击”:侦察它的巡逻周期,选它两区交界、电台联络慢的地段,集中两个团打一路巡逻队,打完立刻散。

一次在黄桥、海安交界,国军一个加强营带电话车巡逻。我军提前断电话、断小路,主力两个团从玉米地两翼出。国军营部刚架电台,被突击组按住;装甲不提,因为1946苏中国军这路基本无装甲,只有卡车。卡车被树干挡住,重机枪从车顶拆下缴。这一仗歼敌数百,不算七战级,但让敌人“滚动守备”再不敢太散。

十月下旬,全局压力更明显。淮北、淮南都有国军大股;华东五十八旅不是虚数,苏中虽被吃四成,其他方向仍紧。粟裕在干部会上说:“七战把我们练出来了,但下一步不是再求七战那样连捷,是求不被动。敌人若集中打淮阴,我们可从苏中抽师西去;敌人若死守苏中据点,我们用地方武装磨,主力保着打大仗。”这话不响,却是上篇后半段的准星。

写到这里,上篇情绪不收尾。七战胜利有了,经验有了,缴获有了;可据点没全拔,淮阴方向未解,五十八旅全局未松,李默庵、黄百韬都还可能再动。费长根班里补了人、换了枪,仍然每天擦枪、看地图、夜里行军。他跟新兵说:“别以为七战赢了就安稳。咱们三万把十二万啃下一块,后头还有四十几个旅在华东别处压着。哪天上面说走,咱就走;说打,咱还从墙根、从玉米地、从公路沟里上。”

江边夜里汽笛少,村里只听见秋虫。司令部油灯下,地图从苏中铺到淮北、淮南、山东。三万人的箭头在如黄、海安、泰州之间绕着,另一个箭头虚画向西北。谁都明白,上篇不结:七战是开头里的开头,后头配合外线、保淮阴、破据点,才是更长的硬仗。

第6章

十月末到十一月初,苏中天气转凉。夜里行军,棉衣不够,许多人还穿着单衣加稻草绳。七战之后部队有了经验,也有了疲态。司令部把第一、第六师撤到如皋东北,第七纵队和地方武装仍在正面与敌人据点纠缠。说是整训,其实也就是白天睡觉,傍晚擦枪,夜里轮流到村外挖防炮洞。棉衣不够,后勤把缴获的国军黄呢子军毯剪开,两人分一条,裹在身上挡露水。费长根班里补来的那个小佟,以前在交警总队没吃过这种苦,夜里站哨冻得直跺脚,费长根就教他原地踏步,说:“脚底板热了,全身就热了,别蹦,蹦出声响挨班长骂。”

十一月初,侦察科的人接连往司令部跑。先是如皋城里地下党送出来的纸条,说国军从江南调了一个整编师过江,正在南通卸船;接着泰州方向报告,二十一师、六十五师各抽了一个团往海安填;最扎眼的是,李默庵把第一绥靖区司令部从南通搬到了如皋,摆出一副要亲自督战的架势。

这些消息汇总到司令部,参谋处连夜标图。原来李默庵吃了七仗的亏,上面没撤他,反而又给他补了四个旅,加上原有的残部整补,苏中当面敌人又恢复到十五个旅以上。他的新方案叫“铁桶合围”:以如皋为中心,黄桥、海安、泰州为支点,分四路向如皋东北压缩,要把华中野战军主力堵在黄海边上。

粟裕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一圈圈画。谭震林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糙米粥,喝一口说:“敌人这是要把我们当鱼捞,可这网撒得太大,缝隙就多。”粟裕摇头:“这次不一样,他学乖了,各路间隔不超过二十里,互相能火力支援,我们不啃掉他一路,就撕不开口子。”

司令部里气氛压得低。三万人刚打完七仗,还没喘过气,敌人又来了二十多个团。如果硬守如皋东北,地形平坦,河沟虽多但挡不住大部队;如果往东退,就是黄海边,背水作战;如果往西,通榆公路以东全是敌人据点,硬穿损失大。

十一月四日夜里,司令部开会。各师主官都到了,油灯把人影拉在土墙上。粟裕先摆情况:敌人预计十一月十日前完成合围部署,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他说:“我们不打这个合围,也不守这个点。主力向西转移,越过通榆公路,到盐城、涟水一带,那里有我们地方武装接应,也能靠近山东野战军。”

这个决心一下,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向西走,等于放弃苏中大部分根据地,老百姓刚支前修的工事、藏的粮食,全得留给敌人。第一师副师长陶勇闷声说:“这一走,如皋、海安的乡亲们怎么看?我们打了胜仗,反倒退了。”粟裕说:“我们不退,三万人填进去,华东全局更没指望。退一步不是认输,是找地方把敌人引过来再打。”

会议定下来:第一、第六师为左路,第七纵队为右路,第十纵队断后,分三夜梯次转移。伤号能走的跟部队,走不了的分散到群众家里。所有重机枪、迫击炮、电台,一样不能丢,带不走的就地埋了,做好标记。

命令还没正式下,侦察员又送来急报:敌人先头一个旅已经提前从海安出发,往如皋东北插,想卡住我军向西的路口。也就是说,原定十一月七日的转移,得提前到五日夜里。

费长根他们班刚端上晚饭,是糙米加萝卜干,还没嚼两口,班长跑进来,把碗一放:“收拾东西,紧急集合。”全班七手八脚把背包捆好,把多余的东西扔掉,只留枪、弹、米袋、水壶。小佟把那支卡宾枪擦得锃亮,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背包,说:“这枪跟了我两仗,扔了可惜。”班长没拦他,只说:“等会儿过沟别磕了枪栓。”

村外集合场,各连在清点人数。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筒偶尔闪一下,马上被捂住。费长根听见远处有汽车引擎声,从海安方向传来,闷闷的,像闷雷。他问班长:“敌人是不是到了?”班长说:“早不来晚不来,偏挑今夜。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

部队开始动。没有号声,没有说话声,只有脚步声和枪托碰背包的轻响。第一师打头,沿着一条干渠往西走。渠边柳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条抽在脸上生疼。费长根跟在班长后面,踩着前面人的脚跟走,生怕掉队。他听见身后有担架队的声音,是伤号没撤完,硬跟着走,咬着牙不吭声。

走到半夜,前面传下口令:“原地隐蔽,有情况。”全连趴在渠沟里,大气不敢出。过了一阵,听见头顶有飞机声,飞得很低,嗡嗡的,像个大马蜂。飞机扔了几颗照明弹,白光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费长根把脸贴在泥里,心想这下完了,可飞机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往南飞走了。

后来才知道,是敌人侦察机,但飞行员以为下面是高粱地,没细看。这算捡了一条命。

天快亮时,部队到了一个叫马塘的小镇边上。侦察说镇里有敌人一个搜索排,正在做饭。陶勇下令:派一个连绕过去,把镇子封了,其他部队快速通过。费长根班分到封镇子的任务,他们摸到镇外一所小学,听见里面锅铲响。突击组翻墙进去,没开枪,用刺刀逼住了十几个国军,其中还有个中尉。中尉迷迷糊糊被按在床上,说:“你们是哪部分的?不是说共军还在三十里外吗?”班长笑了一声:“我们腿长,走得快。”

过了马塘,前面就是通榆公路。公路上敌人巡逻车来回跑,车灯扫来扫去。我军提前派了侦察兵剪了电话线,又在公路上挖了反坦克沟,但国军卡车还是能绕。部队只能趁巡逻间隙,一个营一个营地冲过去。费长根他们过公路时,看见一辆卡车停在路边,车灯还亮着,司机不知去哪了。班长说:“别管,快跑。”

冲过公路,就是盐城地界。但后面追兵已经到了马塘,枪声零零星星响起来。断后的第十纵队一个营在马塘后面节节阻击,把敌人拖住。费长根回头看,东边天际已经泛红,炮声像炒豆子一样密。他知道,这一走,苏中根据地暂时丢了,七战七捷打下的那些据点,又得让敌人占回去。

班长拍拍他肩膀:“别看了,走吧。上面说了,我们会回来的。”

费长根把卡宾枪紧了紧,跟着队伍往西走。他不知道西边是什么,只知道三万人又钻进了敌人的缝隙里。而敌人二十多个旅正像一张大网,往苏中收口。这一仗,比七战任何一仗都难,因为不是找漏洞打,是带着根据地老百姓的期盼,从铁桶里往外钻。

远处,炮声越来越密,像催命的鼓点。

《上篇完》

【下篇】

第7章

过了通榆公路,风就不一样了。东边炮声还闷着,马塘方向时不时响几枪,那是第十纵队断后的人在跟敌人先头旅磨。费长根跟着第一师队伍往西走,棉衣外头裹着黄呢子军毯,背上卡宾枪、腰里手榴弹、米袋里只剩两把糙米。小佟在后面喘,说:“班长,这比在苏中玉米地还冷。”班长不回头:“冷就咬牙,咬牙就不想别的了。”

天亮前到了一个叫五灶的小村。村里没几户人,老百姓看见队伍过来,不跑,反而端出热水。一个老头说:“你们是从如皋那边退下来的吧?昨儿国军汽车从公路过,说要占盐城。”指导员递根烟没递成,老头不抽,只说:“盐城不能丢,城里粮库、被服、医院全在那。”

司令部当夜到了五灶。侦察续报:李默庵调集四万多,沿通榆公路北犯盐城;黄百韬二十五师一〇八旅从兴化经大邹庄往秦南仓、冈门走;六十五师、八十三师各一部从东台、伍佑方向压;另有汽艇、卡车运兵。粟裕跟参谋说:“苏中七战把他啃掉四成,他补了兵又来。这次不跟他在如皋硬顶,先保盐城,再寻隙打一路。”

第一师受命作机动。不先守城,先藏到盐城东南伍佑、大团一带,等敌人沿通榆路拉长再动手。第七纵队在通榆路正面节节拦,第十纵队从马塘脱身后在盐城东北做预备,第十三旅皮定钧部从涟水方向往东靠,准备堵便仓、大团。

费长根班被编进前出伍佑的小组。伍佑是个水网镇,沟多、河多、芦苇多。班长带人先看地形:镇东合尖港、蔡家墩子两道河口,国军若从南路开车来,必经这段窄路;镇北是大片棉田,冬天地冻,踩上去硬邦邦。费长根把卡宾枪拆了擦,说这枪近战好,可子弹不多,省着点。小佟说他会用,以前在交警队守仓库天天擦卡宾。班长瞪他:“会用在正地方,别一紧张打连发全糟蹋。”

十一月十七日前后,敌人北犯正式展开。通榆路上卡车一排排,国军六十五师一个团打头,八十三师十九旅跟进,黄百韬一〇八旅从西面插秦南仓。第七纵队在公路上不硬守,打一阵换一个村子:先放几枪引敌人停车,再派小组摸汽车轮子,割电话线。费长根他们在伍佑南口等了两天,只看见远处尘土,听不见枪声,心里发毛。

班长说:“上面不叫我们乱打,等敌人分开。六十五走伍佑,八十三走便仓,一〇八走秦南仓,三股一散,咱们就吃便仓那股。”

可等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小佟夜里站哨,听见芦苇里有动静,以为是国军侦察,举卡宾要开。费长根一把按住,过去一看,是村里一个小孩送饭,提着瓦罐。小佟脸红,班长不骂,只说:“在苏中打惯了夜战,到盐城水网更得看清楚。误伤老乡,比打不中敌人还丢人。”从此班里定规矩:哨位先问口令三遍,不答再低姿靠近,不轻易开枪。

二十日拂晓,侦察回令:八十三师十九旅五十七团从东台出发,走便仓,想绕伍佑侧后;六十五师一个团已经到大团以南,和伍佑只隔一道河;一〇八旅占秦南仓,没再往冈门猛推。司令部决断:第一师一、三旅咬住大团、伍佑之间的六十五师那个团,不让他北接盐城;第十三旅皮定钧部掉头便仓,围八十三那个孤团;第十纵队在盐城东北等二十五师一〇八旅回援时打阻击。

费长根班这次跟一师主力去大团。行军不走公路,走沟坎。冬天芦苇枯了,风一吹哗啦响,像有人在后头跟。到中午,前面枪响,是六十五师前卫在试探渡河口。我军不正面顶,用小炮和轻机封河堤,步兵绕到棉田后头。费长根第一次在盐城这边打,觉得地比苏中硬,枪声不回响,风把硝烟一下子吹散。

打了一下午,六十五师那个团没渡成河,丢下几辆卡车、几十具伤号退回大团以南。司令部不追,留着当“钓饵”。真正硬的是便仓。皮旅那边昼夜赶路,把八十三师十九旅五十七团堵在便仓周围。便仓是个小圈镇,国军带山炮营一部、卡车几辆,本来想驻一宿再走,结果被围。皮旅用轻重机封街口,派突击组从镇公所后墙爬进去。费长根班没参加便仓主围,但在伍佑南口听电台说:便仓一仗全歼那个团,俘团长以下两百多,缴山炮、汽车、卡宾一摞。

盐城这边一松,黄百韬一〇八旅听见便仓垮了,秦南仓、北安丰都慌。他本来就不是主攻盐城,怕被反包,连夜往南缩。第七纵队在通榆路追了一段,拾了敌人丢的米袋、药箱。费长根看见药箱里磺胺、纱布,跟班长说:“这比丁堰缴的还新。”班长笑:“敌人越补,咱们越缴,打着打着他就空了。”

可盐城没真稳。李默庵仍控制东台、伍佑以南,通榆路没全打通;南线涟水那边,第一次保卫战刚在十一月一日结束不久,整七十四、二十八师被华中其他部队顶回去,可张灵甫肯定会再来。 粟裕在盐城东北临时指挥所里跟干部说:“盐城这一脚,把敌人北犯踹慢了。但华东不是苏中一个角,四十几个旅从淮阴、宿迁、鲁南一起压,我们不能老守城。下一步,一师、十纵、皮旅准备北上,跟陈毅山东野战军靠拢,打更大的仗。”

费长根不懂“更大的仗”在哪,只看见命令下来:盐城留七纵和地方武装守点,第一师收拢伤号、补子弹,朝西北走。小佟把卡宾拆了装了三遍,说舍不得。班长说:“北上若碰美械坦克,你这卡宾近了才管用,远了不如中正。”小佟问有没有坦克,班长说不知道,但听侦察讲鲁南有铁家伙、有快速纵队,到时候上面会教打法。

夜里起雾。队伍从五灶出发,向西经过大团、过伍佑侧路,再往涟水、宿迁方向走。东边通榆路还有敌人汽车灯,西边黑得没边。费长根回头看了一眼,盐城灯影模糊。他忽然想起如皋东北玉米地、马塘断后、通榆公路上那辆亮着灯没人开的卡车。三个月前苏中三万对十二万,现在整个华东几十个旅压下来,人还是这些人,枪多了一些,路却更远了。

班长像看透他心思,只说一句:“别想多少人压过来。上面算大账,咱们只把每次口子咬对。走吧,宿迁那边有硬骨头。”

第8章

从盐城往西北,第一天还算顺。第一师走水网小道,过岗门、穿大邹庄边缘,不碰国军大股。皮旅在便仓打扫完,押着俘虏走后面;第十纵队从盐城东北撤出,断后防黄百韬回咬。费长根班里补了三个盐城民兵,其中一个姓景,会撑船,懂得哪条沟冬天不结冰、哪座木桥承不住卡车。

景师傅跟他们讲:盐城以北到涟水,全是串场河、废黄河故道。国军汽车愿意走大路,可大路桥多,我们破两座他就慢三天。班长让他带路,专走河堤后头。夜里行军,河风比苏中江风刺骨,费长根把军毯裹紧,卡宾枪挂胸前,手冻得拉枪机都发僵。

到十一月底,队伍到涟水以南。这里刚打完第一次保卫战不久,街上还有弹痕。地方干部说:十月十九日七十四师三路攻涟水,五十一旅从马厂、五十七旅从席桥、五十八旅从王营,配飞机山炮强渡废黄河;我第十纵队、第五旅守城,第六师北堤反击,打到十一月一日,歼七十四、二十八师一部九千多,把张灵甫打回淮阴。 费长根听着咋舌:“这比宣家堡硬多了。”景师傅说:“硬是硬,可咱们也伤亡六千多,十纵谢司令都牺牲了。”班长不接话,只让众人把鞋里的泥倒干净,准备继续走。

司令部在涟水南一个村子停了一天。粟裕和谭震林商量:盐城虽稳住,但敌人四路新攻势已经摆开。徐州薛岳调二十五个半旅,分盐阜、涟淮、宿迁、峄枣四路,宿迁一路胡琏、戴之奇最突,涟水一路张灵甫准备再犯,鲁南一路马励武带快速纵队往临沂靠。 华中、山东两野战军要合起来打,不能各守一城。

第一师不进涟水城,只取道往宿迁。命令传到班排,许多人懵:刚从苏中退出来,盐城打一嘴,涟水看一眼,又要去宿迁跟山东老部队配合作战。费长根问班长:“山东人说话听得懂不?”班长笑:“打仗靠口令,不靠闲聊。”

十二月初,队伍走宿沭路南缘。路边村子被国军抢过,粮缸空着,鸡毛满地。侦察说:宿迁城里整十一师胡琏、整六十九师戴之奇已经出动,六十九师辖六十旅、四十一旅、预备第三旅、九十二旅一部,从宿迁向沭阳、新安镇(今新沂)推;十一师在右翼,装备更好、胡琏更滑。 陈毅、粟裕决心先打六十九师——它冒进、内部不合、靠十一师撑腰,比打胡琏容易撕开口子。

费长根班第一次跟山东部队接触,是在新沂河以南一个打谷场。山东一纵、二纵、八师的人先到,穿得更厚,口音硬,机枪是缴获日式和他式混杂。八师一个排长看他们用卡宾,笑:“你们华中小家伙,枪怪新鲜。”班长不卑不亢:“卡宾近战好,远了不如你们重机。”排长教他们峰山、晓店子地形:峰山是制高点,国军预三旅在山顶围寨、山腰地堡、沟外鹿砦;晓店子在山后,驻预三旅主力。

十二日、十三日,敌六十九师继续冒进。我军不惊动它,先埋伏。第一师位置在宿迁西北,等总攻后插人和圩、苗庄;山东一纵插得最深,准备切六十九师和十一师中间;二纵、九纵从来龙庵向西;八师攻峰山、晓店子;七师五旅堵李庄、高庄防逃。

费长根班分配在攻人和圩前的小组,归第一师某团。十五日黄昏总攻前,班长带人挖交通沟。土冻了,铁锹啃得手疼。小佟戴着手套仍裂口,景师傅教他用破布包锹把。远远听见峰山方向炮响,八师打山头,山炮、迫击炮急袭后步兵上。费长根没见过那么大的山寨,问班长:“这比宣家堡土围子大十倍。”班长说:“大也照样打。先炮后爆,再逐堡清。”

十六日白天,峰山、晓店子消息陆续到:八师二十五分钟破晓店子外围,几小时全歼预三旅;峰山反复争夺,预三旅地堡多,我军用炸药包、小炮逐个拔。 费长根他们这边,人和圩是六十九师师部加二百七十六团,土圩高、外壕深、地堡交叉。白天试攻一次,重机枪从圩角扫出来,突击组被压在沟里。班长趴在费长根旁边,说:“别急,等天黑。山东部队打大圩有经验,咱们学他一招:先封枪眼,再送炸药。”

夜里重新组织。我军把轻重机全架上,专门打圩墙枪眼;小炮班轰地堡;爆破组抱炸药从外壕爬。费长根跟在爆破组后头,负责投弹封反扑。圩内国军几次从东北角反冲,想往十一师方向跑,被一纵打回。到十八日,六十九师已经乱,电台不停喊胡琏救命,十一师在井儿头、曹家集只做有限救援,被一纵、八师各一部顶住。

人和圩总攻定在十八日黄昏。信号弹一红一绿,交通沟里全起身。费长根投出两枚手榴弹,炸翻圩口地堡残火;爆破组炸药响,土墙塌半米。班里冲进去,院子里国军丢着电报机、行军床,一个少校抱着文件箱发呆。班长喊“放下”,他放下。费长根看见圩内水井边还有几匹骡子,鞍上绑着山炮弹箱。

这一夜,苗庄、罗庄也分别解决。六十旅想从李庄突围,被七师五旅截住全歼;四十一旅在苗庄分两股逃,除三百多人跑掉全灭;人和圩师部及二百七十六团被二纵、九纵攻下,戴之奇自杀,副师长饶少伟被俘。 费长根不懂谁是谁,只看见天亮时俘虏成群往后方走,我军抬伤号的担架比打宣泰时多几倍。

宿北这一仗,从十三到十九日,歼整六十九师师部、六十旅、四十一旅、预三旅、九十二旅一团共两万多,重创十一师。 第一师刚从苏中、盐城转来,第一次跟山东大兵团配合作战。费长根在打扫战场时拾了一门小山炮的瞄准镜碎片,交给炮班。小佟把一支国军中正步枪换给班里新兵,自己仍背卡宾,说:“打大圩,卡宾不如中正远,但搜街快。”班长不批也不拦,只说归公后统一发。

打完宿北,部队不歇。侦察说鲁南马励武整二十六师加第一快速纵队还在向临沂伸,坦克、汽车、火炮一堆;峄县、枣庄、台儿庄一线还有五十一师、五十二师各一部。粟裕在总结会上说:“宿北把华东被动撕开一个口,鲁南若再啃下快速纵队,山东、华中才算真合拢。”费长根听不懂“快速纵队”,晚上问山东八师那个排长。排长画了个草图:坦克像铁乌龟,前头装甲厚,轻机枪打不穿;它靠步兵、汽车、火炮一起动,雨雪天若陷泥里,就好办。

班长把全班的枪重新点一遍:中正步枪、捷克轻机一挺、马克沁重机一个班合用、82迫击炮排里两门、卡宾两支留侦察组。他说:“下回打鲁南,上面若叫打铁乌龟,不硬对枪眼。用炸药、用集束手榴弹、用秫秸烧履带,听命令。”小佟吐舌头:“苏中没这玩意,到山东开眼了。”景师傅撑船用不上,自告奋勇给炮兵当向导量路。

队伍朝鲁南走那天,雪刚开始下。费长根回头望宿迁方向,人和圩的土烟还没散尽。从如皋玉米地、通榆公路、盐城伍佑、涟水南村,再到宿迁人和圩,几个月转了大半个华东。四十几个旅压在全局,可他这会儿不慌了——不是因为人多了,是因为每次咬住孤立那一路,就能把大网撕个洞。

第9章

宿北刚收口,部队往鲁南走。雪越下越大,苏北平原还好,进了山东地界,路变硬,山包多了。费长根班里那点苏中习惯全得改:在玉米地爬行靠垄沟,在鲁南得看石堰、看松林、看坦克车辙。

十二月二十日以后,司令部定鲁南方案。敌情很明白:整二十六师马励武驻峄县、向城、卞庄一线,配第一快速纵队,里面有坦克、汽车、装甲输送,还有山炮野炮;五十一师周毓英守枣庄,五十二师一个团在台儿庄附近;整十一师在宿迁曹家集转防御,暂不北来。 陈毅、粟裕定先打二十六师和快速纵队,再取峄县、枣庄。

第一师被编进左路,准备攻枣庄、齐村;山东八师、一纵等打峄县、向城、马家渔沟;鲁南地方武装带路、封锁消息。费长根班跟着一师走,先到兰陵以北隐蔽。夜里借老乡的草棚睡,鞋脱下来,脚指头冻得发红。小佟把卡宾拆开烤,被班长骂:“烤枪栓变形,打坦克时卡壳要命。”小佟赶紧装回。

打坦克先上课。团里请鲁南老兵教:快速纵队坦克多是轻型、也有部分中型,装甲前厚侧薄;步枪、轻机打正面不穿,要放它到近距离,用集束手榴弹炸履带,用炸药包塞观察窗后头,用秫秸、浇油破布烧;坦克没步兵跟着就是瞎子,先打它周边步兵和汽车,再收拾铁家伙。 费长根第一次摸模拟履带,用木棍绑几个手榴弹,练“滚过去、塞底下、拉弦滚开”。班长在旁看,说:“别英雄主义,三人一组,一个投弹、一个送炸药、一个掩护。谁单独上,军法不论,我先踹。”

元旦前夜,各部队进入指定位置。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拂晓前,左路到右路全隐蔽好。费长根班在枣庄南郊一个废煤栈,外面雪盖煤渣,黑乎乎。远远能听见坦克发动机试车,轰隆隆像牛喘。小佟低声说:“这玩意比国军山炮吓人。”景师傅说:“吓人也得让它陷泥。鲁南这阵雨雪,洼地一踩到底,铁乌龟比驴还笨。”

一月二日二十四时总攻。右路先动,打马家渔沟、张桥、小锅里、秋湖,割二十六师外围;八师打峄县方向制高点和城郊。左路第一师对枣庄、齐村压迫。费长根他们不直接攻城,先清枣庄南郊外堡。国军二十六师是美械,配无线电、山炮、装甲车巡逻;但下雪天道路烂,坦克只在公路来回,离公路进麦地就打滑。

第一夜打外圈很顺。国军没想到我军从盐城、宿北长途过来,夜行晓宿钻进鲁南。费长根班摸到煤栈东三百米一个排哨,国军缩在帐篷里烤火,卡车停路边。班长用手势分三组:景师傅带一人封卡车司机,费长根带一人从侧后摸帐篷,小佟持卡宾堵路口。三分钟解决,俘虏一个排,缴一挺捷克轻机、两支中正、两箱子弹。班长不恋战,立刻把排哨工事改成我校射点。

三日、四日,右路主力围二十六师师部和快速纵队于陈家桥、贾头、作字沟一片。四日清晨最关键是坦克。天雨雪,洼地泥深。快速纵队想往峄县突围,坦克带步兵、汽车、火炮一大串。我军不正面堵坦克,放它进下湖、漏汁湖之间洼地。费长根虽在枣庄方向没直接参加围坦克,但电台不断报:坦克离了步兵,被我军炸弹炸、秫秸烧、铁锹砸天线;泥里动不了,步兵一冲,驾驶员开门跑。 到四日下午,快速纵队除七辆坦克钻进峄县,其余全灭。

枣庄这边,第一师进度慢一点。枣庄是矿区,房子硬、地道多、国军五十一师依托公司办公楼、工厂、煤井架修工事。一月十日前先打齐村,左路用炮火和连续爆破。费长根班调去齐村西南,任务是等爆破后清街。齐村外围地堡用沙袋、钢轨,国军重机两挺交叉。我军小炮先轰,爆破组送炸药,一次不开口再送一次。费长根跟爆破组送第二包炸药,雪地爬二十米,听见头顶重机“哒哒哒”掀雪沫。他脑子想起宣家堡土围子,可眼前是钢轨地堡,比土墙难十倍。

炸药响,地堡塌半边。班里冲进去,里头国军一个班缩在角落,枪靠墙。小佟用卡宾指,费长根喊“出来”。俘虏里有个坦克连通讯兵,说快速纵队已经完蛋,峄县也快保不住。费长根不懂,只把通讯兵单独交送团部。

十日晚,峄县方向传来:八师破南门,各部队入城,歼二十六师残部、五十一和五十二各一部,活捉马励武。 费长根在齐村听见城里炮声稀了,知道右路得手。班长说:“打美械快速纵队,不靠蛮,靠把它的铁、车、人分开。苏中打据点是土办法,鲁南得土洋一起。”

十六日,齐村全下。第一师转头总攻枣庄。枣庄五十一师周毓英,两个团加师部,守公司、银行、医院几处硬点。十九日准备总攻,二十日破城。费长根班分配清公司办公楼。夜里用炮火打开两个口,突击队进院。国军依托楼梯、柜台、文件柜反抗,被逐屋赶。费长根投弹进楼梯间,炸翻一挺重机;小佟从后门堵住几个军官,其中一个少将模样的被辨认后送走,后来知道是五十一师旅长之类。

二十日中午,枣庄肃清。鲁南一战从一月二到二十,全歼二十六师、快速纵队、五十一师、五十二一个团,共五万三千多;缴坦克二十四、火炮二百多门、汽车四百七十多、轻重机一千多挺。 第一师从宿北过来,第一次见识大批量重装备。费长根看见战士把一门山炮推出来,炮轮陷雪里,三四个人扛;小佟围着一辆被俘轻型坦克转,说“这铁家伙若给咱们修好,回苏中谁也不怕”。班长笑:“怕不怕不在铁,在会不会用。上面要建特种兵,你这卡宾得交了去学炮。”

鲁南结束,华中、山东合并在即。司令部在峄县临时驻下,各团点名。费长根班从如皋出发九人,宣泰、如南、海安、李堡、丁林、如黄、盐城、宿北、鲁南一路算,原人剩五个,补了景师傅、小佟、两个盐城民兵、一个宿北解放战士。班长集合讲话:“苏中咱们三万咬十二万,现在华东两军合一块,打快速纵队、打整师。可别以为赢了就松。上面说,后面还有更大仗。”

费长根站在煤渣雪地里,手里换成中正步枪,卡宾已经交公。远处有技术兵在试坦克发动机,轰隆隆像从地底翻过来。他忽然觉得,从如皋东北玉米地钻出来这几个月,像走了一条别人替你算好的线:哪弱打哪,哪孤吃哪,不跟总人头较劲。四十个旅压全局不假,可每次只把一口咬开,一口一口,网就破了。

第10章

鲁南大捷后,部队在峄县、枣庄一带休整半个月。正月未到,山东又刮风。技术兵把缴来的坦克、汽车、火炮集中到几处大院,成立特种兵纵队雏形;步兵不眼红重装备,先补人、补鞋、补子弹。费长根班那支卡宾交了,换中正步枪,另配两枚加重手榴弹专门练打铁。

这时候全局又变。国民党改全面进攻为重点方向,华东先盯山东。徐州薛岳仍想以整十一师、整七十四师、整二十五、六十五等反复从宿迁、涟水、鲁南三线压。陈毅、粟裕定下:华中、山东野战军正式合编为华东野战军,一师、六师、七纵、八师、一纵、二纵统一调度;先打薄弱反击,再寻机打整七十四。

二月起,费长根班随第一师往沂水、蒙阴方向机动。鲁南到沂蒙,山路多。班长教新补战士:平原用交通沟,山地用石堰;打坦克不能放平地把铁家伙放近,要在拐弯、在隘口、在河滩设伏。小佟已转通信组,不背卡宾,背步枪加电话线,天天跟架线班跑。景师傅会撑船用不上,改当辎重队向导,认地图比有些参谋都准。

三月、四月,华东战场最关键的是涟水失后再调度。实际上第二次涟水在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已打,六师、五旅、十纵等节节抗七十四、二十八,城最终失守,但把张灵甫拖在六塘河以南,保了宿北主力。 费长根他们没回涟水,只听南线电报:王必成六师伤亡大,粟裕留他“以后打七十四一定算上”。 班长拿这事告诫班里:“硬拼耗不起。打王牌要等它孤、等它骄、等它进山,再四面收口。”

五月上旬,情报到:整七十四师张灵甫从垛庄、桃墟一线北犯,企图占坦埠,配合十一师、二十五、八十三等形成密集兵团。它装备全美械,有51、57、58旅,山炮、火箭筒、火焰喷射器、坦克偶尔配属;但进攻中突前,两翼国军其他部队跟得不紧。 陈毅、粟裕决心在孟良崮地区反包围,先切七十四,再打援。

第一师受命从西部向垛庄、万泉山一带插。费长根班随主力夜行。山地夜黑,松树林里全是腐叶味。班长低声点地形:“垛庄是七十四退路,先占了,它就困在山上。山上没水,美械再好也撑不住。”费长根问:“没水比没子弹还厉害?”班长说:“人三天不喝水,枪都端不稳。苏中打仗靠河沟,这回靠断水。”

十二日夜间,部队急进。小佟架线时摔了两次,膝盖破皮;景师傅给炮兵带路,量从临时阵地到垛庄大路的距离。第一师到指定位置,先清垛庄外围国军后勤、通讯兵。费长根班摸一个粮站,国军两个班守仓库,听见山上有炮声,正准备烧文件。班长带人从后墙进,不费一枪,十来分钟按住。缴的不仅是米面,还有成箱汽水、罐头——美械师补给比我们强太多。班长说:“都充公,送山上打援部队,别自己留。”

十三日白天,孟良崮主围开始。外围几支华野主力从东、南、西三面压七十四;第一师、六纵等卡垛庄、切断退路。费长根班在垛庄北口设机枪点,任务是防七十四残部下山突围,也防十一师、二十五师来援。国军援兵在外界用山炮、飞机轰,可山地隘口窄,大部队展不开。白天敌机来几次,扔高爆弹,班里人躲石堰后,土石溅一身。

小佟架电话线,刚架通就断。他爬出去接,敌机扫射,裤子被打穿一个洞,人没伤。回来他手抖,班长不批评,只说:“线断再接,怕一次不怕二次。打七十四不是一早晨的事。”费长根把中正步枪架在石缝里,瞄山下公路。可一天没见大股下山——七十四还指望空中补给,山上空投有时候落我军阵地,饼干、子弹都捡。

十四日、十五日是最紧的。七十四在孟良崮、芦山几个石头山头,缺水缺药。我军不跟它拼美械火力,用近战、夜战、逐石缝清。费长根班没上山主峰,但在垛庄清理突围小股。十五日夜,一股七十四残兵从山上溜下来,约一个连,带一挺重机、几支卡宾。班长放他们到庄口三十米,轻机点射、手榴弹封路,喊“缴枪不杀”。对方山里转两天,嘴唇干裂,多半放下。费长根搜一个军官,从图囊里翻出七十四师兵力部署,立刻送团部。

十六日午后,主峰消息传到垛庄:七十四师部及51、57、58旅全部被歼,张灵甫被击毙,大批美械、山炮、电台被缴。 费长根听不太懂“全师覆没”有多大事,只看见俘虏从山上下来,一队一队,比宿北的人和圩多几倍。小佟说:“这可是打过涟水、打过两淮的王牌。”班长说:“王牌不王牌,看它孤不孤。孤了,再好的枪也白搭。”

打援方向,十一师、二十五、八十三在外界试探。第一师在垛庄不动,八师、六纵、一纵在各口顶。费长根听见西边山炮响一夜,第二天援兵没进来。战士们说,这次比鲁南打坦克还解气——鲁南是铁疙瘩陷泥,孟良崮是王牌困石头、没水喝。

战斗结束,部队在垛庄清点。费长根班原如皋九人剩五个,加后来补的景师傅、小佟等,这回又接收一个七十四解放战士,会用火箭筒,但主动交了武器学我军小组战术。班长让新解放战士教大家认美械山炮弹口径,不让他单独持火箭筒。费长根笑:“苏中开始用老套筒,现在打美械王牌,全靠一步步学。”景师傅说:“不是枪学人,是人学仗。哪回不学,哪回吃亏。”

夜里,垛庄外山风冷。司令部电令各师总结孟良崮:第一,侦察要准,七十四孤进山地才敢打;第二,打援要死,垛庄、万泉山不丢,外援进不来;第三,步兵近战清石缝,不跟美械对炮。费长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不全懂,但记住一句“孤敌再硬也吃,合敌再弱不贪”。

第11章

孟良崮打完,华东局面转过来,但仗没完。一九四七年夏,国军改重点进攻山东,又调几十个旅往沂蒙、胶济压。华野不硬守山头,分几路调动:一部在正面牵制,主力插入敌后,打莱芜、打泰安、打鲁西南,把敌人扯散。

费长根班随第一师走外线。六月、七月最苦,天天行军。从沂水到费县、再到津浦路西,有时一夜八十里。班长把班里分成三组:费长根带步枪组,小佟带通信,景师傅带辎重向导。中正步枪换过两次,枪管打热了用尿冷却,虽不卫生但应急。小佟说现在不背卡宾了,通信班配短枪,他仍喜欢卡宾,被班长笑“念旧”。

外线第一站是费县、峄县之间破铁路。国军靠津浦运兵运粮,我军不占城,只炸桥、扒轨、割电线。费长根班负责一段路基警戒。夏天热,钢轨晒得烫手。国军巡逻装甲车从临城出来,灯光扫过来。班里不硬打,放它过去一段,再炸后面小桥。景师傅量好桥墩距离,爆破组塞炸药。轰一声,装甲车回不来,国军步兵在车上骂,被轻机点了几下缩回临城。

这阶段打的是“调动”。陈毅、粟裕算大账:国军密集时我们不咬,等它分兵追我们外线,再回身吃孤立股。费长根不懂大账,只觉得天天绕。苏中那是就近找漏洞,现在全华东绕大圈。班长说:“苏中三万对十二万,靠村靠沟;现在两军合编十几二十万,要对几十旅,不绕大圈就给人包饺子。”

八月、九月,部队转入鲁西南。黄河边上风大,浮桥用木船搭。费长根第一次过黄河,看见水比废黄河宽十倍。班里重机拆开装船,弹药箱用油布包。对岸国军整编若干旅在菏泽、定陶一线,但部署松。我军先打小据点,再威逼大城。第一师攻一个县镇,费长根班仍做突击。镇子有国军一个营加地主武装,围墙新修。打法还是老套:夜间交通沟、小炮轰地堡、爆破组开缺口、步兵分组进院。

这一仗不轰动,歼敌几百,但缴了三辆卡车、一批小麦。景师傅看了笑:“在盐城水网想卡车没用,到鲁西平原,卡车比船强。”小佟已提通信组长,架线最快。费长根说他:“你以前在交警守仓库,现在架线比投弹还利索。”小佟说:“都是学。苏中老兵带我,宿北山东老兵教我,不打都不行。”

九月里,华野内线在沂蒙再打几仗,外线配合。费长根班不参与大围歼,专做破路、打援、清外围。一次在定陶东南,国军一个旅增援主力,走公路。我军不正面堵,选公路拐弯处挖反坦克坑、倒树干。国军先头几辆卡车过坑被拦,后面步兵下车。费长根班在柳行里用轻机点司机,爆破组炸头车。国军不知我有多少人,以为大部队,退了一夜又来。第二天主力从侧后包,全歼先头两个营。

这类小仗积累起来,班里人全变了。费长根从苏中宣泰第一次爬交通沟的新兵,变成会看地图、会带组的老兵;小佟从交警俘虏变通信骨干;景师傅从盐城撑船变野战辎重向导。班长最常讲一句话:“别看敌人旅多,真打起来都是一班一班拼。上面找孤股,咱们把孤股啃透。”

十月,部队回山东整补。鲁南、孟良崮、外线几个月,第一师补了大批解放战士。司令部总结:苏中七战是内线以少打多,盐城、宿北是两军合手打运动,鲁南打快速纵队破美械,孟良崮打王牌孤军,外线破铁路是反重点进攻。费长根听总结,只记住一条:四十个旅压肩上不可怕,怕的是自己乱打、硬打、不看敌人破绽。

夜里他擦中正步枪,枪托上有如皋泥、盐城霜、宿北土、鲁南煤渣、孟良崮石粉。小佟笑他:“你这枪比人走的路都多。”他说:“枪不走路,人走路。人若不会找漏洞,枪再好也白给。”

第12章

一九四七年冬到一九四八年春,华东野战军已经不是苏中那三万人。费长根班随第一师参加几次大调度:沂蒙巩固、鲁西南配合、苏北局部恢复。盐城、如皋方向地方武装回头反攻,通榆路据点一个个松。费长根没回如皋,但听见电报说伍佑、便仓一带国军守备缩减,老百姓又送粮到前线。

班里人最终定形:班长提排长,费长根接班长,小佟调团通信参谋,景师傅留在辎重连当向导班长。原如皋九人只剩费长根和另一个老兵;其余有牺牲在如南、李堡、盐城、宿北、孟良崮的,有负伤转地方。费长根不常提名字,只在每次出发前把全班的枪点一遍,像点旧人。

春天,华野准备更大战役。司令部重申打法:不跟国军比旅数,仍找孤立、冒进、补给慢的;美械不怕,怕它孤进山地、平原掉队、城镇被断交通;坦克用老法子,山地用断水、断路,平原用破桥、伏击。费长根给新兵示范:交通沟怎么挖、炸药包怎么绑、轻机怎么封枪眼、卡宾近战省弹。新兵问“当年三万对十二万怎么赢”,他说:“不比总人,比谁先找到破洞。破洞找到了,四十个旅也像筛子。”

一次在沂水集训,教员拿苏中七战、宿北、鲁南、孟良崮连讲。费长根才全串起来:宣家堡敢打美械孤点,是找破洞;如南奔袭四十九师,是趁它拉得太长;海安不硬守,是用七纵拖它;李堡打换防,是趁它命令乱;丁林打交警后方,是趁它以为安全;如黄打援结合,是趁它增援半路;盐城伍佑便仓,是趁三路分兵;宿北打六十九,是趁它跟十一师不合又冒进;鲁南打快速纵队,是趁雨雪泥洼;孟良崮打七十四,是趁它孤进石头山没水。每一仗都不是靠人多,靠把敌人“孤、慢、乱、骄”四个字吃到嘴。

班里新兵听得直眼晕。小佟从团部回来,带一台缴获电话机,教大家用。景师傅仍用土办法量路,说电话再好,没人在雪地接线也白搭。费长根说:“工具都是缴来的。苏中缴中正,盐城缴卡宾,鲁南缴山炮,孟良崮缴火箭筒。可工具听人,人听上面的漏洞战法。”

部队出沂水那日,天晴。第一师旗子补了又补,边角还沾着如皋泥点。费长根背中正,腰里两枚加重弹,怀里一本用废纸订的射击笔记。小佟在前面架线,回头喊:“费班长,前面津浦又得破路。”他答:“破。破完再找下一洞。”

从如皋东北玉米地算起,整整一年不到。三万华中子弟走出苏中,和山东老部队合在一起,从盐城水网、宿迁土圩、鲁南煤城、孟良崮石山一路打出来。四十个旅压全局不假,可每一次不跟它整盘撞,只撕它一个角、一个口、一个孤点。费长根不懂大战略,只懂班长留下的话:敌人再多,先看清哪一路最孤单;枪再旧,打在关键处就管用;人再累,找到破洞就行。管它四十个旅还是五十个旅,咱们一口一口啃,总能啃出个天亮。”

费长根把最后一句话咬得很实,像在跟新兵交代,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部队沿着沂水河堤往南走,准备配合兄弟部队再破津浦路。小佟在前面架线,景师傅在后面押着弹药车。新兵们看着费长根背上的中正步枪,觉得这枪比传说中还沉。费长根不说话,只是把交通沟的挖法又给新兵示范了一遍:先卧倒,再掏,土往两边分,别扬起来让飞机看见。

一九四八年秋天,华野主力南下,打济南,战淮海。费长根那个班已经扩成一个排,他当上了排长。小佟在淮海战役前夕被调去电台队,临走前把那支擦得锃亮的卡宾枪正式交给了公家,只带了一部电话机。景师傅在鲁西南支前大队当向导,用撑船的劲头帮着推炮车过冰河,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三双,硬是没让一门炮掉队。

淮海战场上,费长根见到了真正的几十个旅合围——不过这次,是我军围住了国军的大股。他站在徐州外围的一个土岗上,看着漫山遍野的俘虏,忽然想起一九四六年七月那个晚上,粟裕司令站在如皋东北的地图前说:“不跟他比谁人多,只比谁少犯错。”

那时候是三万对十二万,现在是六十万对八十万。可打法没变,还是找孤敌、打援兵、切断补给、近战夜战。费长根终于明白,粟裕没讨价还价,不是因为他有天大的本事,是因为他信一条理:打仗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算得准、咬得狠、吞得下。四十个旅压在肩上,他没说半个不字,带着三万人从苏中玉米地里钻出来,一路找到了一个又一个破洞,把一张铁桶般的大网硬是撕成了筛子。

一九四九年四月,部队打过长江。费长根在江边看见南通方向的灯塔,想起当年从如皋玉米地里钻出来的那个夜晚。三万人背着补了又补的粮袋,在十二万重兵缝里找突破口。如今,四十个旅的压顶之势早被撕成了碎片,长江天堑也踩在了脚下。

小佟在渡江前回了趟如皋,看见伍佑、丁堰的公路已经通了汽车,老百姓在当年的战壕上种了棉花。他给费长根写信,说:“班长,当年咱们蹲的玉米地,现在长出了好庄稼。”

费长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还是那支中正步枪,枪托上的如皋泥、盐城霜、宿北土、鲁南煤渣、孟良崮石粉,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他摸了摸枪栓,跟新兵们说:“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可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敌人再多,别慌。先看清哪一路最孤单,找到破洞,一口咬下去。”

这就是粟裕打出的传奇。不是戏文里呼风唤雨,是三万人在四十个旅的肩膀底下,一寸一寸拱出来,一仗一仗打出个新天地。

(全文完)本文根据公开史料进行艺术创作;文中对话和部分细节为合理文学演绎,力求还原历史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