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哭

大舅今年57岁,腊月里一个月瘦了26斤,儿子大军知道后马上赶回来带他去县医院查,结果出来那天,父子俩在医院走廊里抱头崩溃大哭。这事说起来,得从正月初四我回娘家拜年讲起。当时我推开大舅家的堂屋门,看见他坐在炭火盆边上,差点没敢认。他以前是大脸盘,双下巴,肚子像扣了一口锅,在建筑队干了十几年,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上楼。可那天他整个人缩在那把旧藤椅里,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眼窝深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绷着,穿在身上的棉袄空荡荡的,像挂了件长衫。炉火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是黄的,一半是黑的,颧骨下面塌陷下去,嘴皮干裂,看着比我妈还老十来岁。

我站在门槛上,好半天才喊出那声“大舅”。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来了?快坐,烤烤火。”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只是说着说着就喘,胸腔里像拉风箱。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心里咯噔一下——那手像晒干的柴火棍,骨头硌人,还在微微发抖。我问:“大舅,你这是咋了?怎么瘦成这样?”他抽回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没事,老来瘦,值千金。过年吃腻了,减减肥。”可他那腰上明显系着一根布绳,把空荡荡的裤子绑在腰上,我知道,那是裤子肥得兜不住屁股了。

我妈在厨房里炖肉,看见我也进来,小声叹了口气:“你大舅这个月瘦了26斤,上个月称还160斤,腊月二十称就只有134斤了。他自己不当事,白天还去工地,晚上回来心慌出汗,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我让他去镇上卫生院看看,他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说‘小毛病,撑一撑就过去了’。”我听着,心里像塞了一把碎冰,凉得难受。我妈又说:“大军在深圳,大半年没来电话了。你大舅这人,一辈子报喜不报忧,哪肯跟儿子说这些。”

说到大军,我心里更不是滋味。大舅这一辈子,真就是为大军活的。舅妈是大军十二岁那年走的,乳癌,发现时已是晚期。为了给她治病,大舅借遍了全村,最后人还是没留住,留下三万多块债。那会儿大舅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回来还要给大军做饭,冬天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硬是没让大军辍学,自己一顿饭掰成两顿吃,把债还清,又供大军考上了大学。大军也争气,毕业进了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工资从几千涨到两万多。但大城市开销大,他又要攒钱买房,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回几趟家。大舅嘴上说“孩子忙,别回来”,可每到过年,他都蒸一锅肉包子,放在冰箱里,等大军回来吃,一直放到正月十五,坏了才舍得扔。

我这次回来,本来只想着看看大舅,没想到他瘦成这样。初四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把他坐在藤椅上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希望大舅快点好起来。”本是无心之举,却被大军的一个同事看到了。那同事是咱们邻县的,认得大舅,就给大军发了微信:“你爸怎么瘦成这样?你赶紧回去看看。”大军看到照片,当场就定了第二天的机票。他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发抖:“姐,我爸咋瘦成那个样了?他是不是得了啥病?”我不好多说,只催他快回来。

初六傍晚,大军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进了大舅家院子。大舅当时正蹲在地上剁白菜,准备腌酸菜。大衣敞着怀,前胸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蜡黄。大军站在院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喊出一声“爸”。大舅一抬头,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愣了一下才说:“大军?你咋回来了?工作不要了?”大军没接话,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大舅的胳膊:“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大舅笑着想抽出手:“能有啥事?上年纪了,自然瘦。”大军急了:“自然瘦?一个月瘦26斤,你骗谁呢?”他扭头看见我站在旁边,眼圈一红:“姐,你也不早告诉我!”我张张嘴,没说话。

大舅倒是不慌不忙地捡起刀,说:“你别听你姨瞎说,我好得很。现在人不是都讲究瘦一点健康吗?我这叫‘有福’,吃啥都长不胖。”大军把行李箱一摔,声音带了哭腔:“爸,你这不叫有福,这叫有病!明天跟我去医院,你不去我就跪这儿不起来!”大舅脸色一变:“去医院?我告诉你,我不去!去了光检查就得几千块,有那钱干什么不好?你要是真孝顺,就赶紧娶个媳妇回来,让我抱孙子!”大军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咬着牙,真“扑通”一下跪在了院子里。那是腊月的泥地,又冷又硬。大舅愣住了,手里的刀差点又掉,他弯腰去拉大军:“你干啥?快起来!”大军梗着脖子:“你答应我去检查,我就起来。”大舅拉不动他,自己先红了眼,声音哑了:“你这个犟种!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说完,他低头抹了一把脸,转身进屋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军开着表哥的车,带大舅去了县医院。我也跟着。挂号、排队、看门诊。医生是大舅认识的老大夫,姓周。周大夫给大舅摸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脖子,问:“最近是不是心慌、出汗多、手抖,还拉肚子?”大舅点头:“对,吃得多,可就是不长肉,一晚上要起来好几趟。”周大夫说:“这很像甲状腺功能亢进,但也不排除其他毛病。先抽血查一下甲功、血糖、肿瘤标志物,再做个甲状腺B超。”大舅一听说“肿瘤”两个字,身子明显一僵,但嘴上还硬:“查啥查,直接开点药不就完事了?”周大夫瞪了他一眼:“你是医生我是医生?你这情况不查清楚,瞎吃药顶什么用?”大军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扫了码,大舅拦都拦不住,嘴里念叨:“这得多少钱啊?得多少血啊?”

抽血的时候,大舅看着针头,小声说:“这一管子血,得吃多少个鸡蛋才补得回来。”大军站在旁边,眼眶泛红,一句话也没说。B超做完,医生眉头皱得紧紧的,说:“甲状腺弥漫性肿大,血流丰富,像是甲亢。不过肿瘤标志物有点高,不能完全排除恶性,建议做个增强CT和核素扫描。”大军一听“恶性”两个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也吓得不轻,问医生:“这个可能性大吗?”医生说:“甲亢也会导致肿瘤标志物轻度升高,不用太紧张,但还是要排除一下。增强CT能看清有没有结节。”大舅问:“那得花多少钱?”医生说:“一千出头。”大舅当时就把脸拉了下来:“一千多?我不做!开点药我回去吃,反正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大军急了,在走廊里又差点跪下,说:“爸,你要是不做,我就在这儿长跪不起。”大舅看着儿子那副样子,眼睛一红,叹了口气:“行行行,做做做,你别丢人了。”

增强CT约在了下午。中午我们三个在医院旁边的小面馆吃饭,一人一碗牛肉面。大舅扒拉了两口就搁下筷子,说心口发堵,喝了几口汤便不吃了。大军也没心思吃,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也不看谁。我夹了块牛肉放进大舅碗里,他摆摆手,又夹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大舅像是随口问:“大军,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大军说:“两万多。”大舅咧咧嘴:“那不少了。爸存折里有十二万,密码是你妈的生日。等你结婚的时候,拿出来给你买房。”大军皱起眉:“爸,你说这个干啥?”大舅低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没啥,随便说说。你妈走得早,我没本事,就攒了这点。你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大军听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半天没接话。

下午做CT的时候,大舅换上病号服,往机器上躺。大军在门口等着,双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我站在他旁边,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CT大概做了十分钟,可那十分钟像十年那么长。做完出来,大舅脸色发白,说头晕,医生说是造影剂的反应。他在休息室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大军蹲在床边,握着大舅的手,声音低低的:“爸,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大舅笑了笑:“不难受,就是有点晕。大军,爸问你个事,要是爸真得了那坏病,你想咋办?”大军眼圈一下子红了:“那我就辞职,带你到北京上海去看,砸锅卖铁也要看。”大舅摇头:“不看了,那病治不好,白扔钱。爸不想拖累你。”大军急了:“你说的什么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还能过安生吗?”大舅别过脸去,眼角滑出一滴泪,没再说话。

当晚,我们住进了医院对面的小旅馆。大舅说他累了,早早进房间躺下。我和大军在隔壁房间坐着,谁也没说话。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隐约听见大舅屋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大舅在打电话:“老李,我怕是真不行了。你记一下,我床头柜里有个存折,十二万,密码是秀芳的生日。你替我收着,等大军结婚了给他。还有,我那几件新衣服,放在柜子底下,让大军留个念想。千万别让他哭,就说我走得安生。”秀芳是舅妈的名字。我站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流,又不敢敲门,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屋里。大军还没睡,看我红着眼进来,一下子坐起来:“姐,我爸咋了?”我忍不住,把听到的话告诉了他。大军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床沿,然后慢慢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发出一种压抑得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哭声。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劝什么,只能拍着他的背。那一夜,我们谁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天阴得很。大舅早早起了床,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衣服,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我们三个往门诊楼走,大舅走在中间,大军扶着他的胳膊。我落在后面,看着大舅的背影,心揪成一团。他的背驼了,步子也慢,跟半年前那个扛水泥的汉子判若两人。路过医院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时,大舅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轻声说了句:“春天快到了。”大军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

医生办公室里,周大夫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主任医师正对着电脑看片子。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还在低声讨论。看见我们,周大夫招招手:“来来来,坐。”大军扶着大舅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大舅的肩。我站在门口,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周大夫拿着CT报告,指着屏幕说:“你们看,甲状腺虽然大,但是边界清晰,没有明显的结节。核素扫描显示弥漫性摄取增高,这是典型的Graves病,也就是原发性甲状腺功能亢进。那个肿瘤标志物偏高,是甲状腺炎症刺激引起的,不是恶性肿瘤。所以,可以排除癌症。”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们却像被判了死刑又突然改判无罪。大军愣了几秒,声音发颤:“医生,你是说,我爸不是癌症?”周大夫笑了:“不是,就是甲亢。好治,吃点药,控制半年就能恢复。但要按时复查,不能劳累,营养要跟上。”大军“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转身一把抱住大舅:“爸!你不是癌!你不是癌!”大舅也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他搂着儿子的头,嘴唇抖了半天,说:“好,好,爸没事,爸还能看着你结婚。”父子俩抱在一起,哭得惊天动地。我靠在门框上,眼泪也哗哗地流,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浑身都软了。

周大夫等他们哭了一会儿,又叮嘱:“甲亢这个病,不能大意。平时得少吃含碘的东西,海带海鱼都别吃了。按时吃药,一个月后来复查。另外,你爸瘦得这么厉害,说明消耗太厉害,得让他舍得吃,别光啃馒头。”大军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医生我知道了,我一定让他好好吃。”大舅也笑了,像孩子一样:“大夫,那这药贵不贵?”周大夫说:“一个月几百块钱,不算贵。”大舅点点头:“那还行,比我那检查费便宜多了。”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从医院出来,天竟然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大舅拿着药袋,走路还是慢,但脸上的神色轻松了许多。大军扶着他说:“爸,你想吃什么?咱们中午去吃顿好的。”大舅想了想:“去老陈饺子馆,来二两猪肉大葱馅的,再喝碗羊肉汤。”大军笑了:“行,你想吃啥就吃啥,管够。”大舅又补了一句:“可别点太贵的,打包回去还能吃一顿。”

回家后,大军果然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离家近,虽然工资少了,但每周都能回县城。大舅嘴上骂他“没出息”,可每次大军回来,他都早早去菜市场买鱼买肉,炖成一锅,站在门口等着。大舅的药坚持吃了半年,体重从134斤涨到了150斤,脸色红润了,手也不抖了,走路都有劲了。他也不再那么抠门,春天的时候,还自己掏钱买了一身新衣服,说“儿子说了,活着比攒钱重要”。

今年五一,大军带了个姑娘回来。姑娘姓陈,是省城医院的护士,大眼睛,说话温温柔柔的。大舅一见就合不拢嘴,拉着人家姑娘的手说:“我家大军脾气犟,你多担待。”姑娘笑着说:“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大舅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吃饭时一个劲儿给姑娘夹肉,说:“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工作累。”我看着这场景,心里暖得很。后来大军悄悄告诉我,他决定辞职回家的那天晚上,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对着大舅的照片说:“爸,你把我养这么大,我差点把你弄丢了。以后我再也不跑了。”他说这话时,眼睛里还闪着光。

现在,每当我回娘家,总能看到大舅在院子里遛弯,或者和几个老伙计下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干活,但偶尔还会侍弄一下菜园子。他常说:“到了这个岁数,身体就是给儿女最大的省心。我啊,以前总觉得多攒一分钱,儿子就能少辛苦一分,现在才明白,我要是倒下了,儿子就是有座金山也高兴不起来。”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总以为来日方长,父母会一直在那里等,等我们有了钱、有了时间,再去好好孝顺。可父母的身体从来不会等。他们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总把“没事”挂在嘴边,把病痛藏在心里。大舅那一个月瘦掉的26斤,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我们全家。如果那天大军没有回来,如果他再拖上几个月,后果不堪设想。好在命运开了个玩笑,又给了我们机会。

这世上最深的遗憾,不是没赚到钱,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所以,别等了。趁父母还健在,多打几个电话,多回几次家,带他们去做一次体检,听他们唠叨几句。你永远不知道,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但你可以知道,只要你在,他们心里就踏实;只要他们好,你就还有地方去叫一声“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