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煮的汤换了,萝卜煮得太久,一夹就散。我拿筷子捞了两下,没捞起来。便利店那个店员一直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端起纸碗走到窗边,手机震了。上一次她给我发消息是三年前,她结婚那天。就四个字:我明天结。我没回。
后来她换了头像,一张婚纱照,脸被头纱挡了一半。再后来头像变成一只猫。我把萝卜推到一边,吃了个鱼丸。有点烫。
三年没联系的人,突然开口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发:“有事说事。”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我看着这三个字。便利店的灯太亮了,照得手机屏幕反光,我眯着眼睛把屏幕调暗。
我把关东煮的盖子合上,鱼丸还剩两颗。窗外有个男的骑电动车经过,后座绑了个箱子,箱子上写着搬家两个字。他骑得很慢,像在找路。
“不见。”我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对方没动静了。一分钟。两分钟。我又走了两步,进了小区大门。保安老周在听收音机,里面在放评书,听到一句“话说那武松”,下面没听清。
“问你给多少钱。”我打字打得很快,大拇指有点酸,“你不是想见我吗。我现在挺忙的,你要是想解决什么需求,我按小时收费。”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电梯来了,我走进去。电梯里有股味儿,刚才大概有人丢了垃圾没及时拿下去。
“我一直这样。”我发完这句话就锁了屏。
她说她怕以后没有自己了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开的时候,隔壁的年轻女的正好出来遛狗,狗冲我叫了一声,她拽着绳子说了句“别叫”,声音挺轻的。我点头算打招呼,掏钥匙开门。
家里灯没开,窗帘拉着。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玄关柜子上。柜子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垂到柜子下面去了。我没管它,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杯有点旧了,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我一直没换。有次林晚说过这个杯子丑,我当时说还能用。她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你跟你老公说。”我发。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有个综艺在猜歌名,嘉宾笑得很大声。我把声音关掉了,光看着画面里他们在笑。
“你上次给我发消息,”我慢慢打字,“说你明天结婚。我到现在都没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让我别结。”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是前天洗的,已经干了。我把衣架一个一个拿下来,把衣服叠好,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叠完衣服我坐回来,屏幕亮着,有条新消息。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找错人了。”我回。
我没再回。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又亮了,是天气预报。明天有雨。我看了会儿那个预报的图标,一朵云加两滴雨,画得挺潦草的。
她怀孕了,然后问我昨天说的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雨没下下来,天阴着。我把昨晚的衣服放进衣柜,看见最底下压着一件灰色的短袖。不是我的号,大两号。林晚以前穿过的,她说穿着睡觉舒服,就没拿走。
我把它抽出来,叠都没叠,直接扔进了楼下的旧衣回收箱。箱子满了,塞不进去。我把它团了团,塞到旁边一个纸袋里,放在箱子上面。
到公司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前台小赵在吃煎饼果子,说今早地铁是不是又出故障了。我说嗯。其实地铁没事,是我出门前在找伞,后来想起来伞在办公室。
中午的时候林晚又发消息了。
“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我放下筷子。食堂的西红柿炒蛋今天盐放多了,咸得厉害。我喝了口水。
“我想见你。”她说,“就见面。不做别的。”
我看了会儿手机屏幕。旁边的同事在聊孩子上补习班的事,说一节课多少多少钱,老师怎么样。我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你老公知道你给我发消息吗。”
我把筷子放下。“林晚,你结婚五年了。你突然找我,说你难受,说你老公不懂你。然后呢?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要是想离婚你再找我,我可以等。你要是只是觉得日子没意思了想找点刺激,你找别人。”
“你真觉得我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发,“我以前觉得我知道。现在不知道。”
过了很久,她说:“我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同事看过来,大概是我表情不对。我低头打字。
“你不知道你找我干什么,你怀孕了,你找我。”
我靠在椅背上。食堂快没人了,打饭的窗口关了,阿姨在拖地,拖把撞在椅子上砰砰响。
“怕以后没有自己了。”
“你以前说过,人得先有自己。”
“你以前说的都是对的。”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又发:“我知道没用。”
她妈给我泡过茶,茶叶放得太多
我看着她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光线挺好。那个窗台我认识,是她家的老房子。以前我去过,她妈给我泡过茶,玻璃杯,茶叶放得太多,苦得我皱眉头,她妈笑着说下次少放点。
“你妈还好吗。”我发。
“还行。上个月摔了一跤,不严重。”
“她有时候还念叨你。”
我看着这行字。食堂的拖把声停了,阿姨把灯关了一半。我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我下午开会。”我发。
我走回工位,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饮水机没水了,水桶歪在地上。我把它扶正,没换新的。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标题是下季度预算调整。我没点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没亮。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盒薄荷糖。拿了颗塞嘴里,味道太冲,我又喝了两口水。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慢慢变成一片。
晚上回家路上雨停了。地面积水没干,路灯照上去亮一块暗一块。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听到脚步声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上楼,换鞋,把湿了的袜子脱下来搭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没开,袜子滑下来了,我又搭上去。
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鸡蛋、两瓶水、半棵白菜。白菜叶子有点蔫了,我把外面那层扒了,里面还行。想炒个菜,后来还是煮了面。
水烧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发呆。锅盖在响,水蒸气往上冒。我想起来以前林晚煮面喜欢放两个荷包蛋,说一个不够。我说两个太多了。她说她吃得完。
面煮好了,我放了一个荷包蛋。
海獭睡觉的时候会手拉手
吃完面洗碗,水龙头关不紧,一直在滴水。我拧了两下,没用。碗洗完了,我盯着那个滴水看了会儿,打开手机搜水龙头滴水怎么修,搜出来的都是广告。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开灯。屏幕的光照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讲海獭怎么睡觉。海獭睡觉的时候会手拉手,怕被水冲散。
我看了一会儿,换台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她。打开是运营商发的短信,说本月流量用超了,下月自动升级套餐。我把短信删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扣过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过了几秒暗了。我盯着天花板看,楼上的住户大概在搬东西,有摩擦声。
我起来去关窗。窗外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在看手机。楼下那棵桂花树的花期过了,叶子还绿着。
我早上七点醒了,没起来。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教人怎么用塑料瓶做花盆。看完了,也没动手做。
八点多的时候,林晚又发消息。我没回。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外的树。楼下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她说:“你还记得这棵树吗。”
我记得。以前我去她家,她站在窗边指给我看,说春天的时候满树的花,特别香。后来我路过她家楼下,发现那棵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香味。
“你以前从来不对我撒谎。”
我起来烧了壶水。水壶是旧的,底下一圈锈。烧水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有风。我倒了一杯,烫,没喝。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里没什么人,门口停了几辆车,有个女的在遛狗。再远一点,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个人,低着头看手机,穿一件米色的外套。
那件外套我认识。她以前穿过,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水印,有次她画图的时候漏的。
我看了很久。她没有抬头。
她没有回。我看到楼下那个米色外套的人把手机放下了,抬起头。太远了,看不清表情。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聊天记录全选,转发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打开手机,翻到林晚妈妈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三年前,她说“小林不懂事,你别怪她”。我没回。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和林晚的聊天记录全选,转发。
去厨房接了盆水,拿了块抹布。餐桌上有前天吃面滴的汤渍,干了,抹布擦不掉,我用力蹭了几下。蹭完了又去擦茶几。茶几没什么灰,我还是擦了一遍。
擦到电视柜的时候,看到柜子角落有一根头绳,黑色的,上面有个小猫的塑料装饰。不是我的。我拿起来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
又去擦书架。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灰,我一本一本拿下来擦。擦到一本旧书,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是以前和林晚去看电影的票根,字都褪没了,就剩一个模糊的方块。我把它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去。
她说她怕以后没有自己了。我想,那我以前算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跟她计较这个。
继续擦。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对着镜头说自己腰不疼了。我看了两眼,继续擦。橱柜门也擦了,冰箱门也擦了。冰箱门上有个磁贴,贴在角落,是一个小房子的形状。我把它摆正。
擦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有点酸。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她又发了一条。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广告还在放,那个老人开始说第二种保健品。我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几个台,停在一个动画片。一个小孩在追一只蜜蜂。
她妈来了,带了一罐腌萝卜
周日下午,林晚的妈妈来了。她之前发消息说想来看看我,我说不用。她说她在附近办事,顺路。我发了地址。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收阳台的衣服。开门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露出一个玻璃罐。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染过的部分长出了白的。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
她换鞋的时候看到玄关柜上的绿萝,说长得挺好。我说没怎么管。她说这东西好养。
她把布袋放在餐桌上,拿出玻璃罐,是腌的萝卜。
“我自己腌的,你以前爱吃。”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半圈。
她看了看客厅,电视没开,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停在阳台。
“那盆绿萝挺好看的。”
“小晚以前也养过一盆,后来死了。”
她说完这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她看起来也不急着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发给我的那些,我看了。”
“她不知道我给你回消息。”
“她那个人,”她停了一下,“从小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憋不住了就找一个她觉得最安全的人。小时候是我,后来是你。”
“现在她找谁都不对。”
我没说话。她继续喝水。杯子里的水快见底了,我起身给她续。她说不用了,但杯子还是放在那里,我又倒满了。
她点点头。好像我说什么她都能理解。
“我不是来劝你什么的,”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你一个人住这里,我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她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个青色的橘子。
我拿了一个,剥开。皮很薄,汁水沾到手指上。我掰了一瓣给她,她接了。
“你妈身体好吗。”她问。
“还行。上个月还跟我视频,说我瘦了。”
吃了一会儿橘子。她突然说:“其实她结婚那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哭了。我说你别哭,你自己选的。她说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选的。我说那也没办法了。”
她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一瓣一瓣地摆好,摆成一个小圈。
“我那天就想给你打电话。后来想想,不合适。”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橘子皮摆的圈。
“你不用管她。”她说,“她得自己走。”
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鞋柜里有双旧拖鞋,深蓝色的,男款的,很久没穿了。
她穿好鞋,打开门。外面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下脚,灯亮了。
“走了。萝卜放冰箱里,三天内吃完。”
水龙头这次拧紧了
我回到茶几前,橘子皮还摆在那里。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聊天框。
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我到家了。”
那天晚上我把萝卜放进冰箱。玻璃罐放进去的时候碰倒了半瓶水,水流到冰箱隔板上。我拿抹布擦了。
第二天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说下个月可能要加班,有个项目赶。我说行。吃完饭回工位,路过茶水间,水桶还是歪的。我把它扶正,这次换了新的。
“我知道她肯定说了什么。她都不跟我说。”
我看着这行字。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她是生气的。但我也不知道她气什么,气她妈找我,还是气我不跟她说实话。
“你好好养身体。”我发。
那天之后她没再找我。我把她的聊天框往左划了一下,删掉了。通讯录里她的名字还在,我没删。
过了一个礼拜,下班回家,楼下那棵桂花树底下坐了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挺大,说“我都说了我不去”。我从旁边走过去。不认识。
上楼,开门,换鞋。玄关柜上的绿萝垂到了地板上,叶子尖有点发黄。我把它端到阳台上,浇了点水。不知道该放哪儿,又端回来了。
晚上煮了碗面,放了一个荷包蛋。吃完洗碗,水龙头还在滴。我拿了个盆接着,打算明天找人来修。
电视开着,换台的时候看到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在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看了两眼,换到纪录片,在讲企鹅。看了一会儿,企鹅走路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阴天。
我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很安静。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变得很清楚,一滴,一滴,滴到盆里。
我去厨房把水龙头又拧了一下。这次拧紧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脚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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