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给某AI发去了《少女与意识海》全文,并提了几个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你觉得平冈为何执着于要找到少女?”
AI的回答是:少女作为记忆的碎片,实则是平冈未被接纳的自我投射。他执着于寻找少女,实则是追问:若连最平凡的存在都能被彻底遗忘,那么个体在他人记忆中的痕迹是否毫无意义?
不可否认,在它给出这个直率的答案时,我被这个答案打动过,仿佛回到了故事中,“我”和蒋先生对话的下午。这篇小说写于2018年,到了如今,个人ID的人工智能化现象正在涌现,也正在成为常态。死亡状态的蒋先生,也在现实世界中,以诡谲的形式在社交媒体上出现。
目前市面上与文学文本交涉最多的是大语言模型AI,这类AI是通过大量训练形成的语言统计与语义表示能力,形成了对文本进行计算,推断和整合的,被弗朗索瓦·肖莱称为“晶体智能”的能力。他在《论智能的度量》中提出另外一个概念:流体智能。对于何为流体智能,他举了这样一个例子:一个婴儿看到桌子上的苹果,他会明白目标是苹果,手会自然绕过目标前的障碍物,婴儿也不会感到奇怪——这种人类天生就拥有的先验经验和能力,在没有学习过这个数据的AI看来,是需要花费巨大算力解决的障碍。
在擅长经验主义的AI面前,与生俱来的先验主义和能力,变成了人类无法轻易被AI取代的佐证。从文学的角度看,触发写作本能的,似乎就是婴儿伸出去拿苹果的手。但在谈论文学写作与人工智能的话题时,写作又容易一遍遍回到不可知论的感性争论之中。因此,当向AI发出“那么个体在他人记忆中的痕迹是否毫无意义”时,我认为它能依据经验找到文本的情感线索,但文本的种种表现形式无法就此取消,而表现形式,使得故事或者小说得以始终延续。
小说从故事大类中演化到成为小说这一独立文体,中间出现过多种界定“何为小说”的概念和说法。比如三岛由纪夫在《小说是什么》中,就提到让他感叹“啊,这就是小说”的小说片段,是《远野物语》中幽灵回来时被衣摆刮到的炭斗……
我想到了电影《盗梦空间》中的陀螺。如同三岛形容的那个日常性和怪异世界的相切点,无止境旋转的陀螺是区别梦境与现实,或者说,从现实转入梦境的锚点,也从某个侧面假设了一个前提:小说是遵循着某个定律进行和建造的世界。
依据锚点的想法,我也在自己的小说中发现这样类似的存在:在《少女与意识海》中,这类锚点可能是香草味图钉。(来自读者的读后感。至于为何是图钉而不是匕首,我猜可能是图钉在评论区出现过,从而产生的马太效应。)在《中场休息》中,是一个叫“树莓”的文学论坛的密码,是解释“爱”的中场休息;在《猎鹿》中是幼童的蛀牙;在《父亲的小船》中,是最终显现在木床上的月。我还后知后觉发现了小说中弓箭手的形象,一个是《少女与意识海》中的平冈,一个是长篇小说《遣游人》中《破寨忌》的少年杀手。至于为何是弓箭手,我至今还不清楚,只知道它们和其他被遗忘在潜意识中的原型一样,在小说完成很久之后,突然在某天,我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个。
我又想起另一件不相关的事。在我三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家里停电了,外婆把哭闹着的我带到一楼,指着楼道边乱七八糟的电线堆,哄着我说:“你看,那是虫子。”那时候的我很自然地知道那不是虫子,也不知道那堆不是虫子的东西是什么,它们连伪装的本事都没有。不过因为外婆说了是虫子,加上停电的气氛, 我觉得有必要配合一下。与此同时,“电线”这个概念,也像伸手去拿苹果那么自然地,在我的头脑里自行成立了。
如果电线没有被当成虫子,那样的夜晚就无法成立。外婆骗了我,我也默契地骗了她,也正因为如此,停电的夜晚才变得虚渺又完整。
经验主义的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经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的事。”小说曾被看作是有预言色彩和作用的一种文学,而当下预言任何未来现象,似乎只会显得无聊。在我看来,小说集《驯虎》中的人物,他们与世界隔着深渊,或是艰难,或是轻巧地跃入其中。他们也许不抱目的,或者目标落在了隐蔽的角落,但隐约记得目标是一记来自隔岸,来自足够辽阔的地方投来的球。就像平冈无视了游戏规则,执着于要找到少女,在千万个时间中找到真的时刻。
我曾经写过在一个操场散步的随笔片段:“绕着操场走路,走在人群里,无数个身体在跟随着你的记忆模型被放置在中心,做出耸肩的动作,穿球衣的少年发出叫喊,你感到快乐,在熟悉和庸常中重获秩序,你知道自己在对记忆进行排列,但是你想放弃排列了,你有的只是直觉上的快乐。”出于同一个理由,我认为小说要有足够大的空间,大到让人在其中发呆和散步,进入一些冥想时刻。对于小说而言,直觉可能是分量最轻的要素,但也可能是抵达轻盈的终极锚点,而要是小说真的会消亡,那可能是从锚点的消失开始的,从不再相信自己伸手能拿到苹果的那一刻开始。
原标题:《接住隔岸投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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