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B站后台,首先看到的不是播放量,也不是粉丝数,而是右上角一行小字:今天是你成为UP主的第2495天。
6.8年,176条视频,平均14天一条。最近两年的更新频率远低于这个平均值。不是瓶颈期,也不是倦怠期,大概算是——放弃前的冷静期。
2019年我录了第一条读书视频,初衷很简单:记录自己的阅读。以前写书评发豆瓣,后来是录视频发B站。第一条试水讲海明威,甚至都没露脸。其实我也谈不上多喜欢海明威,只是刚做完一场他的活动,索性对着镜头又复述一遍。之后录《烧仓房》,讲奈保尔、沈从文、卡夫卡,也是因为当时恰好看了《燃烧》,读了《重访加勒比》《沈从文的前半生》和《卡夫卡与少女们》。没有选题思路,没有流量预判,就是读什么录什么。
目前数据最好的两期仍是“外国文学入门书单”和“中国文学入门书单”。“书单”加“入门”,天然的流量公式,它贩卖一种效率——让你用最短的时间,获得一种“我了解过”的错觉。
真正开始涨粉,是一条讲职业的视频——“我的职业是图书编辑”。我做了十几年编辑,从网站审稿到出版策划再到营销编辑,从行业起飞一直做到现在。在视频里我说:“生命很短,工作很长,做一种喜欢的工作,就相当于过一种喜欢的人生吧。”
那条视频给我带来了五万多粉丝。开始有广告商找上门,加上平台激励金,收入很快超过了编辑的工资。这让我产生幻想:照这样做下去,岂不是可以不用上班了?
现实很快击碎了幻想。疫情来了,广告锐减,平台激励金断崖式下跌——从每个月几千块掉到几十块。B站大批博主停更、出走。在读书博主这本就弱势的“赛道”上,大家的创作热情被现实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说到底,读书博主这个“赛道”,从一开始就带着内在矛盾。粉丝要热点新奇,平台要稳定更新,出版社要带货转化,而真正的阅读,恰恰是这些诉求的反面,需要时间、专注和沉淀。这几件事几乎不可能同时成立。当阅读是为了播放量、KPI、佣金而去“表演读书”的时候,读书博主这件事就失去了意义。
然后AI来了。
第一次试着让AI生成关于一本书的深度解读时,我就意识到它的绝对优势:速度快,条理清晰,引证周全,比我费心准备一周的稿子还要全面。对于一个普通读者来说,这的确已经足够了,那读书博主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三到五年后AI会取代多少工作,没人说得准。但我相信,AI会取代八成以上的视频内容创作。如果做读书博主的核心工作就是“复述情节、提炼信息、总结观点”,那AI绝对可以做得更好、更快。它没有知识盲区,语气也可以随意切换——幽默一点、专业一点、加点“人味儿”,一键生成,随叫随到。AI做的不是超越,而是覆盖——当你的整个工作逻辑都在它的能力范围之内,它可以覆盖你,只要时间够久,连人的“个性”也可以覆盖。
博主乌鸦说,AI出来后,连分享的欲望都低了很多。我很理解这种感觉。当一项工作可以被全面覆盖,那继续做它的理由,就只能来自工作之外了。就像看到“阿尔法狗”赢了李世石之后,仍然继续选择下棋,那已经和胜负无关。
在前不久的一次活动分享里,我说,我可能不会做读书博主了。我觉得读书博主这个不能称其为职业的职业,大概率会在三到五年内基本消失。可能被另一种新叫法所取代,或者只剩下一些具体的“超级个体”账号。
我也想过,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其实做读书博主这件事,对我来说最享受的从来都不是博主的分享,而是“读书”这件事本身。我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爱分享的人——不爱拍照,不发朋友圈,观鸟的时候也宁愿多看一会儿,而不是考虑怎么出片。这些年网络上层出不穷的热点、纷争和对立,也让人对分享产生质疑和疲惫。话还没说出口,就已失去了发言的兴趣。我们来到一个“人人渴求分享却无人聆听”的时代,哪怕是警世预言和肺腑之言说出去,也绝少能抵达它真正想去的地方。
但读书这事儿我是真喜欢。我可能更适合做一个听书者,侧耳倾听书页和作者的声音,并从中辨识出宝贵的微暗频率,这是我微不足道的人生中唯一自信的本领,虽然微薄,却让我受益终身。当我被一本书的声音打动,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让书里的暗语,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传到对的人的耳朵里。我对抽象的人群是悲观的,但我愿意相信具体的人。
2023年,我开始做“渡边读书会”。
一个线上的读书社群,一个“阅读的共同体”。有微信群,每周用腾讯会议直播连线,几百个天南海北的人,透过屏幕听到彼此的声音。两年多时间,我和大约一千位书友做了139场活动。读书会不只是共读一本书,我设置了嘉宾对谈、经典共读、文本细读、圆桌会等多种形式,更多时候我承担策划和主持的角色。我邀请过张秋子、林晓筱、侯健、张怡微、周嘉宁、东来等近百位嘉宾来和书友隔屏互动。我们共读了六十多位作家、一百多本书。最近刚读完《奥德赛》,接下来要攻读的是托马斯·曼的《魔山》。共读书目由书友投票选出,大家选书的理由简单而实际:“这本书自己实在读不下去,如果大家一起的话,说不定能啃下来。”借着共读的机会,我也有机会重新翻开很多年少时囫囵吞枣读过的书——这也让我真正感受到重读的巨大乐趣,重读比初读收获更多,也能检验当下的自己,比当年走出了多远。
社群的回馈也更加具体:比如一位读书会的书友说,读书让他不再自卑,可以平视职位比自己高、学历能力更出众的人,他在书里看到了人的共通性。而读书会的交流也让他觉得读书不再孤独。很多熟面孔的书友很快成了朋友,同城甚至国外的书友,也因为读书会的缘分而在线下见面,有了奇妙的联结。这都是阅读能带给人的好东西。
做读书会的感觉和做博主很不一样。它更小众,更慢,更费力,但也更贴近,更即时,更具体。社群难以规模化,但正因如此,它可能更接近阅读本来的样子——不是群体流行,而是一小撮人围着一盏灯,大多数时各自沉默,小声嘀咕也能被彼此听见。
未来的阅读会变成什么?
比起未来读书博主会不会消失,我更关心的是未来还需要阅读吗?阅读会变成什么样子?
给我启发的是几件跟读书无关的事。
第一件是观鸟。回想起来,这几年最纯粹的快乐,基本都是观鸟带给我的。一个人在虎丘湿地公园悠闲地看鸭子,或和朋友在鄱阳湖特种兵式自驾寻找黑鹳,都是打心里觉得舒服自在的时间。观鸟久了,得失心也慢慢抹平——曾经在太湖沿岸暴晒一整天也找不到棉凫,但也曾在家后自留地闲逛就突然遇见蚁鴷。鸟不随人的意志迁徙,但会不期而遇飞进人的视野。只要多带望远镜出门,只要常抬头看树,鸟的世界就会慷慨敞开。
还有健身和古琴。健身半年多以来,体重涨到了历史峰值,引体向上也从零个做到了十个。健身前的自己,基本就是个行走的手机支架,感受不到自己的高低肩和驼背,但健身后肌肉的酸胀感,让你清清楚楚感知到身体的存在。
弹古琴不会出汗,但完全无法分神。右手力度稍弱音色就会变,左手徽位差一厘米就会走音。手、眼、耳、心必须同时在场。这种被迫进入的专注,跟小时候痴迷阅读时的心流体验很接近——自我消失了,意识游移于琴弦和字里行间。哪怕只是从几分钟的专注中回来,身体也能感到一种无可替代的快感。“重要的是集中力!缺少集中力的人生,就如同睁眼的瞎子一般。”(村上春树《眠》)
观鸟打开人的耳目,锻炼可以重新发现身体,而弹琴迫使人专注——这三种体验有明显的共同点:它们都需要身体参与,都必须亲自上场,且AI永远无法替代。
以前读书,一整个下午不动,翻完一本书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现在手机在旁边,消息弹出来,念头跑掉,再回来要花很久。注意力被切得细碎。反而是观鸟、健身、弹琴这些“具身性”的事,更能让我找回那种“完全在场”的状态。
这让我开始想:未来的阅读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种具身性的活动?
过去很多人读书是为了获取知识、方法和答案。书是工具。但今天阅读的工具属性正被全面取代,短视频告诉你结论,播客替你梳理脉络,未来的AI则给你所有。书作为工具的那个功能,正在被技术一层层剥离。
那剥离之后还剩下什么?
剩下的是阅读的体验本身——你独自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睛被一句话钉住,头脑迎来快感或顿悟的瞬间。它没有效率可言,也不产出任何东西,但那一时刻的体验是真实的。没有人能替你经历。AI可以一秒提炼金句,但它无法知道那句话为什么击中你——因为那个原因是“你”的,是“你”的全部过往经验,被一句话燃起的灯塔瞬间照亮。
我越来越觉得,未来的阅读会变成一种更小众的、更具身性的“个人的体验”。就像观鸟、攀岩、弹琴——它需要肉体参与,需要时间和专注,需要调动全部的感受力。它不承诺任何回报,甚至不保证愉悦,但一定会有人愿意一再体验,这种体验,无法用视频和播客传递出去。它无法转让和复述,更无法让AI代劳。
所以当AI再强大十倍百倍(这只是时间问题),人还能从算法的世界里夺回什么?人还需要从阅读获取知识吗?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人需要体验,而且会越来越需要一种“只能亲自上场”的体验。而长阅读所带来的忘我、专注和愉悦,就和观鸟、跑步、弹琴一样,无可取代。
我忍不住想,未来阅读会像飞盘、露营、观鸟、Hyrox(室内健身跑)一样,终于因小众而再度“流行”起来吗?我们拭目以待。
原标题:《做读书博主的这六年:未来的阅读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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