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汴梁落雪。
雪子打在万岁殿的灯纸上,簌簌响。值夜的禁军站在阶下,铁甲上一层白。那一夜从十九日入夜起,一直下到癸丑日凌晨。
后来的人翻开《宋史》卷三,那一夜只留下一行字——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五十岁的开国之君,白天还在看北汉的军报,入夜与胞弟对饮,五更之前没了。没有遗诏。没有顾命大臣。没有一句话留给皇后,也没有一句话留给两个儿子。
史家争了一千年,争的是"杀没杀"。
真正该问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一国之内,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证明他杀没杀?丢掉的东西,未必只是一条命。一套本该写明白的规矩,也在那一夜丢了。规矩一空,剩下的由活着的人填。
万岁殿那夜灭掉的,究竟只是一盏灯吗?
01
五代十国五十三年,中原换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八姓十四君。皇位怎么来?兵变。怎么丢?兵变。后唐庄宗死在兴教门,后唐闵帝出逃途中被弑,后晋出帝被契丹掳去,后汉隐帝被杀于军中。天子二字,在中原那几十年,更近于一个任期不定的差事。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契丹与北汉联兵南下的消息传到开封。初三,赵匡胤领兵出城,夜宿陈桥驿。初四天亮,将士把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他三十三岁。回师入城,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想抵抗,被王彦升杀死在家中。后周恭帝禅位,宋朝立,改元建隆。
建隆二年七月,太祖设宴。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交了兵权,回乡置产。杯酒释兵权。
汴梁的漕船一天到晚不停。汴河、黄河、惠民河、广济河,四水入城。江南的米、蜀中的锦、岭南的香,都从水门进来。兵部的名册一年比一年厚,开宝年间的禁军,账上已近二十万。
开宝八年十一月,金陵破,李煜降。开宝九年二月,吴越王钱俶入朝,太祖待他很厚,放他回去。北汉还在太原。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手里。
十月十九日,日落。宫门落锁。守门禁军数过一遍进出的人,把铜锁扣上。铁链一响,殿角的风灯晃了一下。
02
开宝九年四月,太祖出东京,往西京洛阳。
他要迁都。
起居郎李符上书,陈八难。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说:东京有汴渠,每年从江淮运来数百万斛米,几十万禁军靠这条水吃饭,陛下若走,米从哪里来。
最后说话的是晋王赵光义。
太祖说:迁河南还不算完,早晚要迁到长安。
光义问:为什么?
太祖说:要占住山河的险,裁掉多余的兵,照周、汉的老办法安天下。
光义答了六个字:在德不在险。
太祖不答。
后来太祖对人叹过一句:晋王的话固然好,可不出百年,天下的民力就要尽。
洛阳宫里那几日,可考的只有一件事:太祖没有留下迁都的诏书。五月,回东京。
开封城里有一处衙门,门朝南开,匾上写着开封府。那一年坐在里面的人,姓赵,名光义,爵晋王,职开封府尹。自建隆二年七月起,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六年。
五代以来,亲王尹京,就是储君的位置。后周世宗柴荣当年,正是先做开封府尹、封晋王,然后即位。
太祖立在洛阳宫城的阙上,望着北邙。石栏缝里长着一株草,他抬手扶了一下。
03
赵匡胤生在洛阳夹马营,那是后唐天成二年。父亲赵弘殷是武人。他自幼习骑射,臂力过人,后来做了后周的殿前都点检,掌禁军最精锐的一支。
史书上留着他发怒的样子。有一回,臣子奏事,絮絮不止。太祖怒,抄起手边的柱斧,用斧柄撞过去,撞落两颗牙。臣子俯身,把牙慢慢捡起来,揣进怀里。太祖问:你收着牙,是要告我?臣子答:臣告不了陛下,自有史官记下来。太祖转怒为喜,赏了他金帛。
柱斧就搁在案上。宋人案头常见这样一柄小斧,玉的,或者水晶的,不长,不锋利,用来镇纸,也用来压卷。它不是兵器。
太祖还爱微服出行。有人劝他自重,他说: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周世宗当年见诸将里面方大耳的都杀,我终日在他身边,他也没能动我。
开宝九年,太祖五十岁。皇后宋氏二十四岁,没有儿子。长子赵德昭二十五岁,次子赵德芳十七岁。两个儿子都没有封王,也没有一个做过开封府尹。
入夜,万岁殿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内侍提着灯盏走过廊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去。
04
北宋僧人文莹在《湘山野录》里记下一种说法。
开宝九年十月,太祖召晋王入宫。宦官宫妾都退了出去,殿里只剩兄弟两个,对饮。殿外的人远远望进去,烛影摇动,晋王时时起身离席,像是在推辞什么。
三更,雪下了几寸厚。太祖走出殿门,手里握着那柄柱斧,一下一下戳在雪面上,回头对晋王说了三个字。
好做,好做。
说完,解带入寝,鼻息如雷。晋王留宿禁中。
五更,宫墙外静得听不见一点声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万岁殿里的人发现,宋太祖已经没了。夜交子时已是癸丑,所以正史把那一夜记在癸丑日下。
文莹是僧人,写的是笔记,不是史书。他记的这一段,宋人自己也半信半疑。可那一句"好做,好做",还是被后来的史家一遍遍抄下来。
殿前的雪面上,柱斧戳出的几个洞,被新落的雪填平了。
05
《宋史·太祖本纪》记那一夜,只有一行: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不写死因。不写当时殿里有谁。不写遗言。
一个开国之君的死亡,在国史里占十几个字。一个僧人的笔记里,却有烛影,有雪,有一柄斧。后人把两样东西并在一处,叫烛影斧声。
修《宋史》的是元人,隔着三百年。他们手里能用的,是宋朝自己的国史和实录。宋朝的国史,是在太宗一系的注视下修成的。
南宋的李焘编《续资治通鉴长编》,编到开宝九年十月,正文照抄正史,把文莹那一段放进注里。他没有删,也没有认。两条路他都留着,让后人自己走。
一千年里,走这两条路的人都很多。有人说太祖是病死的。有人说那一夜斧声不祥。两边都拿不出铁证。
值夜的内侍捧着更筹走过廊下,铜壶里的水滴下去,一下,一下。
06
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写下那一夜之后的脚步。
太祖崩了。宋皇后派内侍都知王继恩出宫,去召赵德芳。
王继恩出了宫门,没有往德芳那里去。他直奔开封府。
开封府门前,左押衙程德玄坐在门洞里。他说,夜里二更,有人敲门,说晋王召见,开门却没有人,一连三回。他怕晋王有病,就守在这儿。
王继恩敲门。晋王听了,大惊,说要进去同家里人商量。他进去很久不出来。
王继恩在门外喊:事情拖久了,就归别人了。
晋王出来。雪还在下。三个人一脚深一脚浅,从开封府走到宫门。
司马光是北宋人,离那一夜不算太远。他写这一段,没有烛影,也没有斧声,只有几个人的脚步,一扇门,一场雪。
宫道上,脚印从开封府一直连到宫门。
晋王进宫。王继恩让他先在直庐歇一歇,自己进去通报。
程德玄说:只管进去,等什么。
晋王径直进了寝殿。
殿里点着灯。宋皇后听见脚步,问:是德芳吗?
王继恩答:晋王到了。
《涑水记闻》记下她的样子:愕然。随即,她喊出一句——
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官家。宋人管皇帝叫官家。喊声出去,称呼先改了,位子也就跟着改了。
晋王答:共保富贵,勿忧也。
那一夜,殿里没有哭声。史书里也没有。
宋皇后退回殿角,一只手扶着屏风。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一动不动。
两个月后,十二月,大赦,改元太平兴国。新君即位,照例要到第二年才改元。他没有等。那一年,既是开宝九年,也是太平兴国元年。
太平兴国六年,赵普回到朝中,献上一份盟约。他说,建隆二年,杜太后临终,命太祖百年之后传位给光义,他本人在旁记录,封在一个金匮里。后人叫它金匮之盟。
一种说法是,盟约是真的。一种说法是,赵普被罢相多年,拿它换回了相位。金匮打开的时候,杜太后已死二十年,太祖已死六年。
此后几年,赵家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伐辽,在高梁河大败,乘一辆驴车逃回。回京后,赵德昭替将士请赏。太宗说: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德昭退下,取过案上切果子的刀,自刎。年二十九。
太平兴国六年,赵德芳病死。年二十三。
雍熙元年,赵廷美死在房州。年三十八。廷美是太祖、太宗的同母弟,排在传位次序上的第三个人。
德昭死那天,案上那把小刀还搁着,刀口上有一点果子的汁。
北宋九个皇帝,除太祖,全是太宗一系。
靖康二年,金人破汴梁。宋徽宗、宋钦宗并宗室三千余人被押着北上。太宗一系,几乎一网打尽。
宋高宗赵构在南方立起朝廷,年号建炎,后改绍兴。他没有儿子。
绍兴二年,高宗挑了几个太祖的后人养在宫里。绍兴三十二年,他退位,把皇位交给赵昚,是为宋孝宗。
赵昚是太祖第四子赵德芳的后人,太祖七世孙。
从开宝九年到绍兴三十二年,一百八十六年。
皇位回到太祖一系。
册立那天,太庙的香烧了一半,香灰自己落下来。
皇位交接这件事,最怕没有成文的规矩。规矩一空,谁来定?最近的兵,最近的亲,最近的那双手。
五代五十三年,这一条被反复验过。赵匡胤自己就是这么上来的。陈桥驿那件黄袍,谁给他披上,史书写得含糊,他心里清楚。
坐稳之后,他做的头一件大事是收兵权。杯酒释兵权,把禁军交到几个人手里,再把这几个人的兵权收回。他把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拆开,让调兵的和带兵的互不相识。他做得干净,做得彻底。
可他没有立太子。
他试过迁都,想把开封城里盘了十六年的那棵树挪开。挪不动。在德不在险六个字,堵住了他。
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他死在一席只有两个人的酒里。剩下的事,由门外的人办。王继恩改了要去的门,宋皇后改了称呼,晋王改了年号。办完,一切都顺了。
他留下的那个朝廷,后来走了另一条路。太宗朝扩科举,一科取士常常数百人,比太祖朝多出数倍。修《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一部一部堆起来。武人的位置,一点一点让给了读书人。这条路走了三百年,走到崖山。
一千年过去,开封的城墙埋在地下,黄河的泥沙一层一层盖上去。万岁殿早没了。
今天的人站在开封龙亭的台基上,风还是从北面来。雪落在湖面上,落一层,化一层。
雪落了一千年。
那三个字,还没有落地。
参考史料:《宋史》卷三《太祖本纪》、卷四《太宗本纪》、卷二四二《后妃传》、卷二四四《宗室传》、卷二五六《赵普传》、卷四六六《宦者传·王继恩》;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文莹《湘山野录》;王称《东都事略》;《宋会要辑稿》;邓广铭《邓广铭治史丛稿》中关于宋太祖太宗皇位授受问题的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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