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上午,南京华门新路口5号,8岁的夏淑琴躲在后屋棉被里,听见院子里的枪声和哭喊声。她不知道,短短一会儿,父母、两个姐姐、弟弟以及外祖父母,已经相继倒在了日军刺刀和枪口之下。
夏淑琴出生于1929年5月5日。那时的家里共有九口人,生活谈不上富裕,却有寻常人家的热闹。母亲会做沙包,在门口画格子,两个姐姐也总把她带在身边。一个孩子的童年,本该从这些琐碎小事里慢慢长大。
南京保卫战进入最后阶段后,城内炮火不断。12月12日晚,夏家人在桌子下面铺了木板,和邻居一家挤在一起过夜,希望房屋倒塌时能留下一线生机。轰炸暂时躲过了,真正的灾难却在第二天找上门来。
上午9时许,一队日军闯入院内。夏淑琴的父亲上前开门,刚露面便遭枪击。邻居一家也未能幸免,抱着孩子的妇女和两个幼儿,在暴力中失去了生命。院子里只剩下惊恐的哭声,以及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母亲抱着小儿子藏在桌下,夏淑琴和几个姐妹则被外祖父母塞进后屋的被褥中。日军很快发现了他们。小弟弟被摔死,母亲遭到侵害后被刺刀杀害;外祖父母为了护住孩子,也死在枪下。两个姐姐被强行拖出,随后遇害。
被子里的夏淑琴听见动静,恐惧中发出了哭声。刺刀接连刺入她的身体,她忍住疼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年仅4岁的妹妹藏在最里面,反而躲过了搜查。等到屋里安静下来,夏淑琴才从昏迷中醒来。
她抱起妹妹走出后屋,看见的已不是熟悉的家,而是一具具亲人的遗体。两个孩子不敢大声哭,也没有人可以求助。母亲留下的炒米、锅巴成了她们的食物,饿了便喝凉水。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14天。
后来,南京的收容机构发现了姐妹俩。夏淑琴身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只能接受极为简陋的处理。1938年,姐妹被舅舅接走,但贫困再次摆在面前,妹妹不得不送给亲属抚养。战争不仅夺走亲人,也把幸存者推入漫长的生存困境。
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成员约翰·拉贝曾接触过夏家惨案,并留下文字记录。夏淑琴回忆,拉贝准备离开南京时,舅舅曾带她去送行。她身上很脏,头发里还有虱子,拉贝却没有躲开,反而把她抱在怀里。这个细节,她记了一辈子。
12岁起,夏淑琴便外出做工,卖菜、帮佣,靠一点点收入养活自己。新中国成立后,她的生活逐渐稳定。1954年,她与张鸿章结婚,后来生育三个孩子。丈夫去世后,她没有再婚,独自把孩子拉扯成人,生活虽清苦,却终于有了普通家庭的安稳。
但那段记忆从未离开。1998年,日本有人出版书籍,否认南京大屠杀,并把夏淑琴说成“假证人”。消息传到南京时,她已经年过七旬。有人劝她:“年纪大了,何必再折腾?”她回答:“不是为我一个人,是为死去的亲人。”
2000年,71岁的夏淑琴将相关作者告上法庭。她面对的并不只是赔偿问题,更是亲人遇害经过是否能够被随意抹去。那场诉讼持续多年,经过审理和上诉,法院最终认定相关书籍损害了她的名誉,判令有关方面承担责任,并对书籍处理、道歉及赔偿作出裁决。
走出法庭时,夏淑琴没有谈胜负,只说:“事实就是事实。”这句话很短,却压着一家七口的性命,也压着南京城中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死难者。她身上的三处刀伤早已愈合,记忆里的那扇门,却始终没有真正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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