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俩女儿老公不愿再生育,怀三胎没查性别,孩子出生全家十分意外。
我叫李春燕,今年三十七,家在豫北一个离县城二十里的镇子边上,婆家姓周。丈夫叫周建国,比我大三岁,常年在外面跑大货车,一个月回来五六天。婆婆跟我们住,六十六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周盼盼,十岁,上四年级;小的叫周招娣,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这两个名字是婆婆起的,起得明明白白,一个盼着,一个招着,村里人一听就知道我们家是个什么心思。
我跟建国结婚那年是二十一岁,经人介绍的,见第二面就定了。他那时候在县城给一个运输队开车,人黑瘦,话不多,一双大手全是口子,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说实话我当时不太满意,我妈说他踏实,不当吃不当穿的<|hy_place▁holder▁no▁813|>,踏实顶什么用。我妈说,踏实顶一辈子。现在看,我妈说得对。
结婚第二年我生了盼盼。生下来六斤二两,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说是个闺女,我听见病房外面有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听见婆婆"哦"了一声。那一声我到现在还记得,不长,跟叹气似的。月子里婆婆也没伺候我几天,说她腰疼,是我妈从二十里外的村里赶过来,住了四十天。我妈给我熬了四十天的鲫鱼汤,自己瘦了六斤。
招娣是盼盼四岁那年生的。这一胎遭了罪。我是夜里十一点破的水,进产房以后一直到早上六点生不下来,最后转剖腹。剖出来以后大出血,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医生出去说过一句话,让家里人做准备。这句话是建国后来漏出来的,他从来不提这段,我自己也从没敢问全。我只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疼,建国坐在床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人往前倾着,头发一撮一撮支棱着,二十四小时没梳。护士进来给我换药,问他要不要去躺一会儿,他说不用。他那会儿眼睛红得像兔子。
招娣也是个闺女。
从那以后,建国再没跟我说过一句"再要一个"的话。
不是我没想过,是我们家的空气在那两年变得特别沉。婆婆嘴上不催了,可她有别的法子。她会在饭桌上忽然说,隔壁老李家的孙子会背《三字经》了;会在赶集回来给我带一双袜子,说路上碰着谁谁家添了个小子,人家媳妇就是有福。她从来不直说,可她每一句都戳在同一个地方。我那时候招娣还小,奶水不够,孩子夜里哭,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转,转到凌晨一两点。婆婆在东屋咳一声,意思是我吵着她了。
村里和镇上的闲话更多。有人说建国是被我拿住了,有人说我生不出儿子在周家抬不起头,还有更难听的,说周家到建国这一辈就算是绝了。有一年过年,几个男人在院子里喝酒,有人喝多了当着我的面说,建国,你不行啊,钱挣不到几个,连个带把的都弄不出来。建国端着酒杯,笑了一下,说不生了,俩闺女够了。那人起哄说你那是嘴硬。建国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说,真够了。
那句话他说得特别平,平到我以为他真的就那么想。
其实我一直以为他是失望的。哪个男人不想要儿子呢,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也因为说了我就得再遭一次罪。他这个人从不把我推出去,这是他唯一让我服气的地方。可他那份"不出声",我一直当成了认命,当成了一份咽下去的委屈。
我一直到后来才知道,我把他想得太浅了。
发现怀上第三个,是在招娣六岁那年开春。
那阵子我老反胃,以为是冬天吃腌菜吃的,胃坏了。连着吐了半个月,我妈说你去看一下吧。我一个人骑车去镇卫生院,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姓刘。她按了按我肚子,抬头看我一眼,问,几个月没来了?我说我一直不准。她说你自己算算上一次是啥时候。我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自己先愣住了。
刘大夫给我开了张单子,让我去照超声。我拿着单子在走廊里坐了十分钟没敢进去。后来还是进去了。机器在肚子上滑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大夫说,三个多月了,胎心挺好。
我说刘大夫,我上了环的。
她说环这东西,位置会挪的,你这估计是移了。
我又坐了半天,问她,那这个还能要吗。
她说三十七不算大,查查看。
我骑着车回家,一路上太阳特别好,晒得人后脖子发烫。我在镇口的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桥下的水不大,河滩上有几只白鹅。我那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偏偏是现在。
盼盼上四年级了,成绩中上,招娣刚上一年级,学费、校服、牛奶,一样一样都是钱。建国的车是挂靠在人家的运输队上,一个月流水能有多少全看运气。家里那三间平房是十年前翻的,屋顶补过两次。我手里的存款数是三万四千六。
回家以后我没先跟建国说,我先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拿主意,妈没意见。你要是想要,妈过来伺候你月子。你要是不想,妈也不说别的。她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把主意留给别人拿。
建国是三天后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他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只脚在台阶上蹬着。我把面条端出去,我说,我有事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三个月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手在半空里停了两秒,然后放回去了。他抽了一口,没说话。
我说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春燕,咱不要了。
就这一句。
我当时听见自己心里面咣当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现在打掉还来得及,再往后月份大了受罪。
我说周建国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说我说的是人话。你把招娣生下来那回的事你忘了?你忘了我在外头站了四个小时?
我说我没忘,我不生孩子我就不死吗,我不生了我这辈子就安稳了是不是。
他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院子里站到十一点多。婆婆在东屋开着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我知道她在听,可她一句都没出来。后来我进屋躺下,他在院子里坐了半宿。第二天早上他眼睛又是红的,他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放在我枕头边上,人没进来,鸡蛋是从门外递进来的,用一只碗端着。
那之后我们冷战了大概十天。他照样出门跑车,走之前照例把水缸挑满,把液化气罐换好的。我跟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是,你要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去跟医生说去,你自己进去跟人说。他闷了半天,说,你别逼我。
后来是婆婆先知道的。
我去卫生院那天被邻居看见了,风一晚上就刮到东屋去了。婆婆第二天早上破天荒给我煮了一碗红糖鸡蛋,端到我跟前,手有点抖。她说春燕,你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我说妈我不想吃。她说你想吃啥你说话,妈去买。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也有点心酸。这十四年,她头一回这样跟我说话。
从那天起,家里彻底翻过来了。婆婆开始杀鸡,开始托人去县城买核桃,开始每天早上去村口给我打鲜牛奶。她跟所有来往的人说话嗓门都高了八度,她说我们家又要添一口了。有人问她这次是不是请人看过了,她说看什么看,我不信那个。可我知道她偷偷去邻村一个"看得很准"的人那里问过两回,人家说的含糊,她回来跟我复述,说了半天我也没听出个准话。
建国回来越来越少。他给我按月打钱,钱比以往多。电话里他不提这个事,我也不提。有回我在电话里问他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他说我给你钱。我说我不要钱。他说那你要什么。我说我要你说一句实话。他把电话挂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冷的一段日子。我挺着肚子在家里,婆婆对我像对我妈似的,可她儿子不进我这个门。我不是没想过狠下心去医院,我连日子都挑好了,是四月初八。我在镇卫生院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抱着招娣哭了一场回来了。招娣问我妈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进眼了。
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是在一个下午。招娣从学校回来,书包往床上一扔,跑到我跟前,隔着衣服摸我的肚子,说妈妈这里面是什么。我说是个小娃娃。她说弟弟还是妹妹。我说不知道。她说我想要弟弟,奶奶也想要弟弟。我说那要不是弟弟呢。她眨眨眼,说那就要妹妹吧,妹妹能跟我一起写作业。
那一刻我忽然就想通了。我留的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我要的是我自己的第三个孩子。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打胎的事。建国也不提。他还是按月打钱,还是一次也不问。他回来过两回,两回都没往我肚子上看一眼。我知道他在躲,可我不知道他躲什么。
关于查性别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没查过。
不是没机会。县城私立诊所有熟人介绍,一百五十块钱照个三维,说是能看清。大姑姐偷偷跟我说钱她出,让她婆婆带我去。我犹豫了两天,最后一回都没去。
我不查,是有我自己的道理的。
第一层道理是给自己的:我要是提前知道了是个闺女,我这五六个月都得带着愧疚过,我会觉得对不起建国,对不起婆婆,对不起周家的祖宗。我不想带着这份愧疚做人,我不想对着自己肚子地道歉。
第二层道理更自私一点:我想这十个月里,这孩子是干净的。他啥也不是,他就是我肚子里的一个心跳,是我半夜腿抽筋坐起来时跟着我一动的东西,是我吃西瓜时她踢我一下的那個人。我不想提前给她贴上一个标签,说你是男的你是女的,你值钱或者不值钱。
第三层道理是我跟建国吵过一架以后攒下的。那天我问他,你陪我去查一下吧。他说查那玩意儿干啥。我说我知道了心里有底。他说春燕,你查出来是闺女你咋办,塞回去?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你查出来心里就不琢磨了?你就不难受了?你这两个月能睡好觉?我说那要是儿子呢。他愣了一下,说,那盼盼和招娣算什么。
他这句话把我噎住了。也为这句话,我后来再没提过去查。
孕期过得不轻松。三十七岁,血压偏高,腿肿,后期耻骨疼,翻身都得扶着墙。婆婆每天变着花样弄饭,把我喂到了一百三十八斤。大姑姐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拿东西。最难的是盼盼。她十岁,什么都懂。有天晚上她磨蹭到我屋里,站在床边半天不说话。我说盼盼你有事。她说妈妈你生的时候我能不能在门口等着。我说你上学呢。她说我请假。我说不许。她看着我的肚子,说,妈,你要是生了这个,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把她搂过来,她的背已经比我记忆里宽了。我说盼盼你听妈说,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给你起名叫盼盼。你是你,你谁也不给盼什么。你记住这句话。
她点点头。她那时候已经懂得点头,不再追着问了。
预产期是十一月初。
九月里我做检查,医生说瘢痕子宫,建议提前住院,到时候直接剖。我住了三天院,签了一堆字。签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建国那天在,他坐在医生对面,一笔一笔看那些条文,看完一项问一项,问得医生都累了。最后一项他看完,抬头问我,你确定要生?我说我确定。他把笔递给我,说,那你自己签。
手术定在十月二十三号早上八点。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早上七点护士来给我备皮,七点半把我推进去,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麻醉师让我弓着背,抱住膝盖,针从脊椎打进去,下半身先麻再没感觉。手术室里很冷,空调的嗡嗡声。我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很大的无影灯,心里数数,数到后来乱了。
建国在外面。医生不让家属进来,他就在门外站着。后来婆婆告诉我,他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签完字单子,攥得纸都湿了。
九点十分,孩子出来了。
我听见一声哭,很短促,像小猫叫。然后我听见医生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听见"啪"的一下拍打声,哭声就亮起来了。我当时整个人是懵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隔着一层。然后她说了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说,恭喜,是个男孩,七斤一两。
我说不出话来。
我被推出去的时候,走廊外面的情况我后来听婆婆和大姑姐各自复述了七八遍,每遍都不太一样,但有几处的说法是一致的。
一处是婆婆。据说她当时在长椅上坐着,大姑姐凑到她耳朵边上说的,说了两遍她都没反应,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坐到地上了,然后就开始哭,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往手术室门口的方向磕头。走廊里有别的家属,都看着她。大姑姐拉她拉不起来。
第二处是大姑姐。她当场掏电话打给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让人给广播,说周建国家添了个小子,七斤一两。据说那天中午全村都知道了。有人说广播里报了三遍。
第三处是建国。
他们说,建国听完没说话,也没笑。他转身往楼梯间走了。大姑姐以为他高兴傻了,跟着去看,发现他在楼梯拐角蹲着,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根烟夹在手里,烟灰掉了一地。
我当时听完这些,心里凉了半截。
我躺在病床上,伤口疼,心里更疼。我想他果然是不高兴的。他从来就没想要这个孩子,从我知道怀孕那天起他就要我打掉,他回来一次躲一次,他不陪我产检,他不摸我的肚子,他不查性别。现在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儿子,他应该高兴,可他蹲在楼梯间哭。他哭什么。他哭他自己熬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被命运按着头认了?还是他觉得丢人?还是他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太晚,来得不值?
那两天我几乎没跟他说话。婆婆高兴得脚不沾地,一天给孩子照八次相,发到家族群里,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来了,病房里堆满了鸡蛋和红糖。人人都在说我有福气,说周家终于续上了香火,说老周家祖宗保佑。我听着这些,躺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我三十七岁,挨了一刀,失了很多血,换来一句"终于"。
建国每天都来,给我倒水,给我削苹果,站在床尾看孩子,一句话都不说,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我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我说你不高兴。他说我高兴。我说你高兴你哭什么。他背过身去,把脸埋在被子里。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答案要比我想的沉得多。
真正揭开,是孩子出生第二十三天,我出院回家坐月子。
那天中午我让我妈帮我收拾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卡住了,我妈使劲一拽,整个抽屉滑出来,哗啦一下里面的东西全掉在地上。有一张摞在最上面的纸单独飘出来,是张很旧的收据。
我拿起来看。
是县中医院的门诊收费收据,票面金额是二十六块钱,项目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字已经淡了,可我看得清楚:双侧输精管结扎。
日期是招娣出生那年十一月。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地上,坐了大概有五分钟。我妈在旁边吓坏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说妈你出去吧。
晚上建国回来,我把那张纸放在他枕头边上。他洗完手进来,看见纸,人就不动了。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你看过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做的。
他说招娣满月以后第三十五天。
我说为什么。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跟当年一样的前倾姿势,只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他说,你还记得招娣那回,大夫出来跟我说了句什么吗。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半,另外一半我没敢说。那天大夫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你爱人血止不住了,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在外面签个字。我问他签什么字。他说若的全部设法都失败了,可能要在大人跟娃娃之间选,你要有准备。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就行。
他说,我在外面站着,从早上六点半站到十点半。中间有人给我搬了张凳子,我坐不下去,我一坐下腿就抖。十点三十五分的时候护士出来说血止住了。我这才知道我那四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时间。
他说,我在手术室外头就想明白一件事。他说春燕,什么儿子女儿,什么香火什么祖宗,都是虚的。我周建国要是有一天让人抬着从我家里出去,我这两个闺女怎么办,你怎么办。我那年三十四,我一夜之间就想明白了。我从医院回家,第二天就去做了。我没跟你说,我没跟我妈说,我谁都没说,一个男人去做这个手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我是怕你知道了心疼,怕你一辈子背着这个。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是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还是不生?你生得越多,我越怕。我就是想让你长命,我就是不想让你再进那个门。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他说,这个三胎,我知道怀上以后,我在服务区的水龙头底下洗了半个小时的脸。我以为我这辈子做了一件最保险的事,我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我不会再害你第二回。可它还是来了。
我说那是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说,我是怕。
他说,我从知道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他们跟我说:这是个儿子。我一分钟都没高兴过。我在楼梯间蹲着的时候,我听见他哭了吗,我听见了,我还活着,你也活着,我哭了半个钟头。
那天晚上我们俩说了很多话,说到天亮。我才知道,这些年村里人骂我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在骂他。有人说我是不下蛋的鸡,有人说我在外面有人,还有人当面撺掇他离婚。他一次都没辩解过。他说我辩解了,你就得挨骂,你把嘴闭上,所有的嘴就都冲着我来。我说你这顶帽子也太重了。他说不重,压得住人就行。
我又问他一件事。我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陪我去查性别。
他说我说了,我怕查出来不是儿子你难受,我又怕查出来是儿子,两个闺女心里不好受。我说那你也不能拿这个当理由躲着我五个月。他低着头,说我是个笨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他说实话他也不敢看我。他说我一看你挺着个肚子在院子里走,我就想上一回。他说我不是不想理你,我是看一眼就过不去。
我那时候眼泪已经流得停不下来了。我三十七了,我跟这个男的同床十五年,我以为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个儿子",现在才知道隔着的是两道 signed 的字,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四个小时,是他躺上手术台那二十分钟。
这些他从来没打算让我知道。要是没有那张二十六块钱的收据,他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后来的日子就平顺了。
月子里婆婆照顾得极其周到,一天六顿,鸡蛋吃得我后来闻到就反胃。她也变了,她开始给招娣夹跟弟弟一样的菜,开始在家里说,"闺女也好"。我知道这话她说不真心,可她愿意说,已经算赚了。
给孩子起名字那天,家里吵了一整天。婆婆要起"宗耀",大姑姐提议"天赐",连我妈都出了一个"福来"。建国一句话不说,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等到晚上,我抱着孩子问他想叫啥。他想了很久,说,叫周满吧,挺好的,满了,不用再添了。我说这个字不好听。他说听我一次,春燕,满了,就是够了。
最后孩子上了户口,叫周满。小名满满。
念书不成句的婆婆觉得这两个字不气派,偷偷跟大姑姐念叨过好几回。后来也没再提。她现在出门抱着满满,跟人说是"我们满满",脸上那点笑,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做的另外一件事,是给两个女儿改了名字。
这个是建国提出来的,我没想到。他说盼盼和招娣这两个名字不能再叫了,女孩子长大了要写这个名字,填表要用这个名字,人家一看就知道她家里是个什么心思。我说改名字麻烦,学籍上的事多。他说麻烦我去办,你别管。
后来大女儿在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她自己想的名字。她挑的是"安宁"。小女儿没那么多想法,她说她要跟妈妈一个姓,后来也没改成,最后是她自己挑的,叫周夏。
周安宁,周夏,周满。
我把这三个名字写在户口本上的时候,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满满今年快一岁了。前些天他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晃了两下又坐下,全家人围着他,笑得像一群傻子。盼盼现在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抱弟弟,有时候抱着抱着就把脸埋在他后脖子里不抬头。招娣还是老样子,抢东西,抢电视,抢到满满头上那顶小帽子。
至于建国,他现在一个月回来十天左右。他开始学做饭了,学得很烂,炒土豆丝能炒出一锅黑。他每晚都要给满满洗一遍脸,洗完就举着孩子在灯底下看,看很久。
前几天我让他去把住院时的那些单子都烧了,他说好,真去烧了。烧完他进屋,跟我说了一句,春燕,我知道我这辈子笨,嘴也不好,我这人不会说话,不会哄你。我做的这些事,你要是哪天觉得累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做。
我说我记着呢。
村里到现在还有人在背后说,说李春燕命好,三十七了还捞着个儿子,说这是老天爷赏的。他们每次说这话我都笑一笑,不解释。他们不知道,这个"意外"里最意外的那部分,跟儿子的性别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嫁的这个男人,偷偷把自己后半辈子的一条路给断了,为的是不被通知再一次到手术室门口去签字。他为了保我这条命,白白担了十几年的骂名,连我从一九九几年以来每次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的那点怨,他都一声不吭地受了。
再过一个多月满满就满周岁了。到时候我要办几桌。我准备那天端着杯子站起来说几句话,我提前想过很多遍,有好多版本,改来改去都没改好。最后我想,我到时候可能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可能会哭,我就哭吧。反正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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