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黄土大塬:董志塬的历史、考古与文化内涵》商榷
作者:杨瀚章
2024年宝鸡企业家冯西见筹划在甘肃省庆阳市建设“岐伯故里大健康城”,庆阳归来对我说,庆阳人认为庆阳是岐伯故里。我是眉县人,眉县与岐山县长在一起,你们岐山县不也建设“岐伯故里大健康城”嘛,除了庆阳市与岐山县,还有河南与四川也来凑热闹,说自己是岐伯故里。你认为“岐伯故里”到底应该是哪里?我不加思索地回答:“岐山所在就是岐伯故里。岐伯不是岐山山长就是住在岐山的巫覡。待我批倒他们这些无知无畏者。”
我是岐山县人,望着箭括岭长大。13岁就跟着老师“勤工俭学”攀上箭括岭植树造林,此后往来箭括岭更是家常便饭,对这里的山山水水,沟沟岔岔,庙宇古迹,烂熟于心。
我是听着《东周列国志》《封神演义》故事长大的,什么“文王回西岐”“大汉武极”“点将台”“黄河镇”“三霄洞”耳熟能详。我们村叫“窑子”,是“文王百子”的婚床,叫了3000年,父老乡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邻村一个叫“京当”(京城当央),一个叫”双菴”(伯夷、叔齐搭菴而居),稍远有“宫里”“衙里”“凤雏”“首阳山”“驸马庄”“洗马庄”“土城”“黄堆”等等几十个地名,无一不源自周朝。“凤鸣岐山,兴周八百年”,箭括岭就是岐山,毫无疑问。
我试着把外地“岐伯故里”之词,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批倒批臭,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父亲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第一批大学生,师从史念海先生。他说,读书要读“老书”,做学问要在老根做。后来读韩愈。韩曰“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读”,为什么不读?黄季刚先生回答:“《十三经》以外皆狗屁。”既然是狗屁,有什么读的必要。
为了弄清岐山真相,我首先打开《史记•周本纪》:“周道之兴自此(豳)始”,司马迁认为,周道之兴是从豳起步的。那么,豳在哪里呢?《国语•周语•下》:“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我的老天爷,俩书一对照,岐山就是豳啊。那么,豳在哪里呢?现在之“彬县”,唐叫“邠县”,古称“豳县”,历史上曾曰“太原”“泾阳”“北地”“义渠”“鬼方”,查来查去,我的娘唉,隋朝因“民赖其庆”而改“庆州”,宋朝因与曾经叫“泾阳”而改“庆阳”。我的娘唉,豳做为地名就是庆阳!豳做为山名,就是岐山!
我不服。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继续查,查比《国语》《史记》更老的老根。《尚书•禹贡》,中国第一部国家“地理志”。3次写到“岐山”,其中两次是“导汧及岐”,把汧河水导入岐水。我的妈耶,汧河源头海拔1400m,箭括岭海拔1600m,水能从低处流向高处吗?不可能!何况箭括岭北麓的水流入苜蓿河,再流入杜水,再流入漆水,再流入泾水,再流入渭水,这是事实,他就在那儿。箭括岭南麓的水流入三岔河,流入水,流入渭水,接纳泾水后注入黄河,箭括岭水系哪有汧河的影子?要么《禹贡》骗人,要么箭括岭不是岐山。
2024年9月15日,随冯西见从庆阳回宝鸡,在城南(海拔1200m)沿一条西去的河边公路而行走,走到向西南的分叉口,近路是麟游,导入漆水河,我们故意没有抄近路,沿主流河道继续朝西走,竟然从汧河河源陇县火烧寨出来(离甘肃华亭汧河源近在咫尺),庆阳城南的河就是岐水,也叫姬水。看来《禹贡》“导汧及岐”是正确的,古人不余欺也。岐水(姬水)在庆阳,岐山能不在庆阳乎?
我还是不服,继续查《尚书•禹贡》“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导岍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厎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荆岐既旅,终南、惇物,至于鸟鼠。”“荆山”指富平县北的山,与“梁山” 相接,“梁山”东接荆山,西到泾河出山口,黄帝陵、乾陵都修在梁山之阳。这里的“治”就是“修”的意思,是联通山与山之间的路。这条路就是后来的“秦直道”,现在还是陕西“米”字形公路的那一竖。这段话说的明明白白,岐山在那一竖的北段,直直地指向庆阳,指向豳,指向北地,指向太原。岐山在迁移,昭然若揭。
除了《尚书•禹贡》,中国最早的地理志就是《山海经》。其中4次说到岐山,有水“北注入河”,这不是庆阳的董志塬是什么?除了董志塬,哪有水向北流入黄河的?
不查了,不查了,越查岐山离岐山县越远,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庆阳。
2024年就写成文章,《岐山县里没岐山》,遵冯西见之嘱,没有发表,但由“凤翔宁宁”拍成视频,说了这个意思,招来一片骂声。
今年才把《岐山县里没岐山》发表,骂声四起。反驳文章立足从晋朝以后的《十三经》之外,都是“野狐禅”,所谓“证据”,“狗屁”不值。第一个反驳者就是认错岐山家门的始作俑者,是装神弄鬼的中国风水学之祖郭璞。他装模作样给《山海经•岐山》作注:“岐山,美阳县之西(山)也”,箭括岭、天柱山、凤凰山一字儿在美阳以西排开。于是隋唐250文人,包括刘焯、刘炫、颜师古、李吉甫这些腕儿,也跟着瞎起哄,一错再错,以讹传讹,把箭括岭、天柱山、凤凰山叫“岐山”叫了个遍。
郭璞为什么是“始作俑者”,源于他不懂《诗经•大雅•绵》《史记•周本纪》两处“岐下”的“下”是什么意思。“下”本指高低之“低”,但是,缘于我国地形北高南低,所以,派生出“北上南下”一词,例如“北上抗日”“南下湖广”。在西北地区,上指北,下指南,比比皆是。例如,上马营、下马营,上永安、下永安,上官庄、下官庄,别问:凡“上”都居北,凡“下”都居南。“岐下”就是“岐南”,“岐”是“周”(不是周原),“岐下”就是“岐南”,“岐南”就是“周南”,“岐”在“北地郡”,北地以南不就是周原嘛。如果不把“下”当“南”讲,当“低”讲,就容易理解成箭括岭底下,箭括岭就是岐山了。
错了就错了,不要紧,不要紧,陕在河南,却是陕西省简称;秦在甘肃,也是陕西省简称。周岐都在甘肃省庆阳市,周原与岐山县却在陕西省宝鸡市。
说这么长一段与本文“无关”的话做“絮子”,无非是证明,错误的东西一旦错够千年几千年,那就是正确的。孔子就遇到过,以“圣人”之力也无可奈何。《尚书•益稷》有“夔一足”,孔子正确地指出,“旧音乐演奏助兴这件事,来夔一个就足够了。”可是,自古道今,谁理睬孔子,世世代代认为夔只有一条腿,一只脚。气的孔子哭晕在厕所多少次。有啥办法?假做真来真亦假。
现在回过头论证董志塬得名于《尚书•周书•周官》成王的训诰:“归于宗周,董正治官”之“董正”一词写成“董志”,命名“中国人文第一塬”肯定是历史误会。为什么这样说呢?
“宗”,《说文解字》:“尊祖庙也。从宀,从示。”宀,读mián,是庙宇房子;示读qí,本义指地祇,后泛指一切神灵,“宗”指庙宇正中供奉的祖先神位。(按照周礼规定,人死三年曰灵,在家设灵堂灵位;三周年当天,升格于庙堂成神位,皇帝家叫太庙,老百姓家曰祠堂)。
《尚书•周官》中的成王训诰中的“宗周”指的是丰镐吗?错,彻底错误。
宗周有两义,一指周王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以周为宗,《诗经•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左传》“宗周既灭”。这个意义,有时候也写作“周宗”。例如《诗经·雨无正》:“周宗既灭”。
二指周之旧国都,也就是“已经放弃的国都”,这一条非常关键。这是《周礼》“庙数之制”的规定。开国得姓第一人曰“祖”,承祧者曰“宗”,都带“示”(qí表示已经成为神,不再是灵),死亡3年以上了。称谓也从“灵堂”“灵位”改为“神主”“神位”。爸妈活着叫“父母”,死后曰“考妣”,哪有活着叫“考妣”的道理?
周朝“宗周”,只对从前的都城曰“宗周”,特别是首立邦国之名号的豳,才是周人口中唯一的“宗周”,“以周为宗”嘛,从不窋到庆节“国于豳”,“民赖以庆”,直到古公亶父迁都周原,豳是唯一单独称“周”的地方。
《尚书•周书•周官》中周成王口中“归于宗周,董正治官”之“宗周”,指的是“不窋到古公亶父”居豳的这一段,绝对不是指“丰” 。第一,丰镐从来没有做过周都,北京大学曹大志先生《周原与镐京——关于西周王朝的都城》从考古角度把周原与丰镐对比,得出结论,丰镐不是独立的周都,西周都城从来没有离开周原。笔者《西周京城在周原略论》以王国维先生《秦都邑考》为范本,从文献证明丰镐没有“先人宗庙”,所以丰镐不是周都。尽管史不绝书“秦献公都栎阳”字样,但是,王国维先生大作否定栎阳、泾阳、咸阳是秦都,一口咬定栎阳是秦人“东略之都”,也就是秦人“向东略(掠)地时的战前指挥部”而已。笔者对王国维先生奉若神明,亦步亦趋,论证周都在周原,丰只不过是周王向东巡视或者去雒邑会盟的“驿站”而已。
《周礼》规定,京师四外五百里都是“王畿”,丰镐在周原400里以内,算什么国都?即使雒邑,周成王只说“吾其宅之”,在前771年犬戎焚毁周原京师之前,也不是都城,而是为了方便诸侯朝贡而建的会盟之城。所以,周成王口中的“宗周”指的是在豳之周。虽然周书有“还归在丰,作《周书》” 之句,在成王之前,已早有“文王在丰”了,都是,事实证明,文王并没有在丰建都。“还归”只能说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丰镐是临时歇脚点嘛。如果“还丰”可以把“丰”理解为都城,“回到丰”就是回到国都,凭什么说“丰”就是“宗周”呢?是“现都”,不是“故都”。说丰是宗周,就好比把活着的父母叫“考妣”,周成王不会如此颟顸糊涂吧?
“归于宗周,董正治官”,不是“回到宗周”,而是我做为周王,为什么能“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呢?“归纳总结原因,无非指向祖先在宗周所实行的‘董正治官’四字罢了。”意思是:“不是我做为周王有多能,四夷宾服,而是我继续从前的周邦国祖先“董正治官”之做法罢了。
《尚书•周书》中《周官》开篇:“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归于宗周,董正治官。”《书序》"成王既黜殷命,灭淮夷,还归在丰,作《周官》";孔颖达《尚书正义》:"自灭淮夷,而归於宗周丰邑,乃督正治理职司之百官","周为天下所宗,王都所在皆得称之,故丰、镐与洛邑皆名“宗周”,蔡沈释“宗周,镐京也”,睁着眼睛说瞎话,原文是“还归丰”,怎么能说“宗周,镐京也”。丰是丰,在今之西安西南,镐在今之西安西北,相距30km,怎么能如此粗疏呢?把丰镐说成“宗周”,始作俑者是孔颖达和蔡沈,正如把岐山说成箭括岭是郭璞,把太原说成山西汾阳太原是毛苌一样,我把这些始作俑者的老根都“起底”了。
曹大志先生与笔者把“宗周”解为周邦国之豳,不以丰镐为周都,理由是丰镐为文王、武王父子的临都,是周人东进的跳板。一是没有“先人宗庙”,二是丰镐“本属王畿”,不可能、事实上也没有独立为京师。成王都城在周原,有《诗经•周南》等成王祭祀之诗为证。成王口中的“宗周”与丰镐无关。
“宗周”在文献中出现,最早推《诗经•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说的是周朝政权,不是都城。其次是《尚书•毕命》:“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意思是,我家周朝是从宗周起步,一步一步走到丰”,不用看,用鼻子闻,都能得出“宗周”不是“丰”,而是豳之结论。“周”字大旗,第一个从豳升起,这还用证明吗?“宗周”是哪里,还用论证吗? 第三个出现宗周的书是 《左传》,《昭公十六年》有“宗周既灭” 之句,说的是周朝香火不继。“宗周”指国祚。第四个出现宗周的经典是《史记》,在《伯夷列传》有“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之句。显然,这里的“宗周”不是周都,而是周祚,是江山社稷,是政权。宗周就是天下臣服于周,以周为宗。
以上4大经典之“宗周”,一以贯之“以周为宗”之意,“周”是从不窋到古公亶父迁都以前的邦国时代,还用证明吗?
先秦经典之“宗周”指豳,同时代彝器金文也有“宗周”一词。例如大盂鼎是成王之子康王时期所铸。
(前10世纪)铭文:“隹九月王才宗周令盂”,意思是“在(隹姬唯,语首助词)九月康王依据周之老祖宗家法命令盂……”稍后一点的静方鼎、大克鼎也有“王才宗周”之句,无一例外,“王才宗周”的意思是“王依据先王规矩而行册命、祭祀仪式。《说文解字•注》“才,草木之初也。引伸为凡始之称。釋詁曰:‘初哉,始也,……將生枝葉……才有莖出地而枝葉未出。故曰將。艸木之初而枝叶毕寓焉。言人之所藴也。”“言人之所藴也”非常明白告诉我们,“才”当“依据”“根据”“凭借”讲嘛。“王才宗周”就是“王根据宗周家法……”这些彝器,是成王、康王、昭王时期所铸,都城在周原,那么,宗周以《周礼》之制,只能指故都、先君,不能指自己,也不能指现在都城,那就只能是“豳”了。除豳以外,岂有他哉!
综上所述,无论是先秦籍典还是《史记》,亦或是彝器铭文,所有“宗周”,皆指“豳周”“岐周”,指古公亶父迁都周原建立“王朝”京师之前的邦国。《尚书•周书•周官》成王所言:“归于宗周,董正治官。”意思是:“普天之下皆臣服于我周王,原因只能归结到宗周老根:管理好朝中治理政务的群臣百官。”
认为董志塬是“董治原”之误,“历史与逻辑相统一”,何错之有?
昨天早晨这个时候,笔者发出《归于宗周 董正治官——董志塬得名辩证》一文,过了4小时,刚到10点钟,就有驳议万字长文《黄土大塬:董志塬的历史、考古与文化内涵》见诸网络。笔者初以为是附和支持本人的文章,心中暗暗叫苦。这么长的文章,非一朝一夕多年为也,看来作者考虑同一问题时间长了,莫不是与笔者“想到一块去了”,这可咋办?然仔细看后,才知道作者不大认同笔者观点,但是,没有提出精准反证证据。迫使笔者实施“自卫反击战”,始有此文落笔。
结论:有周之世800年,凡是“宗周”,不指周王朝,就指豳州邦国这一段。不会指周原、丰镐、雒邑,因为不合周“庙数之制”。至于周亡国以后,秦汉隋唐之文,如果出现“宗周”一词,则可以指豳邦国、周原京师、雒邑或丰镐。
把丰镐说成“宗周”,始作俑者是孔颖达和蔡沈。这就是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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